"将俘虏的将士们收编,与我军一视同仁,再将此事宣扬出去,风闻的城池,楚军可还会顽抗不降?" 是这个道理,朱遂自然也知道,可是…… 夏侯沛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花瓶旁站住,这花瓶品相上佳,看得出是前朝古物,必是出自官窑。 "楚国这些做官的,光顾着搜刮民脂民膏了,这座郡守府,折成银线,也不知价值几何,更不必说仓癝中的好物了。"夏侯沛自言自语地叹息。 朱遂眼中jing光一闪,他明白了。 寻常百姓能有什么好东西?将郡守府瓜分一部分,也足够了。 攻下一城,所取财物,都是要造册收入国库的,这是明面上的事,私底下,却是先让将军们分了,再将剩下的造册入库。 此事,皇帝知道,将军们亦知道。只要不闹得过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朱遂站起身,一抱拳:"属下领命。" 这样安排是最好的,众将军都服了,一齐起身,齐声道:"属下领命!" 私下将所得分给士兵,无人揭穿倒罢了,不然,倒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夏侯沛十分尊重眼前这些能征善战的将军们,说话时语气便温和了些,道:"且不忙,待我具本上奏,禀明圣上。" 如此,便将事情做得更好看了。这笔支出,便是对士兵攻下一座城池的奖励,想来皇帝也不会吝惜这点钱财。 人人都满足了,夏侯沛却是沉甸甸的。 她用过晚膳,在城中巡视,处处焦土,断壁残垣。此处守军见抵不住了,便在城中放了把火迷惑人心,自己带着几个亲兵从另一门跑了。 他们走的利落,剩下的无辜百姓却吃足了苦。半座城葬身火海,无数人颠沛流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想郡守府中无一处不jing致无一处不讲究的陈设,再观百姓苦难,这句诗,真是丝毫不差,鞭辟入里。 夏侯沛叹了口气。 她想念阿娘了,满腹心事,无处诉说,若是阿娘在这里,她就能毫无禁忌地拍案而起,疾言厉色痛斥官吏的严酷腐败了吧? 她想着皇后,皇后又何尝不想她? 自夏侯沛远行,宫墙边的柳树枯了又绿,一年的时光匆匆流逝,时光中的人踽踽前行。 窗外在飘雨,自入新年,便淅淅沥沥地下了几场及时雨,想来今年又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去下碗长寿面来。"皇后漫声吩咐。 今日是十二郎生辰。 十七年了,头一次,在谷雨这一日,她们分隔两地。 第74章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 大约是战况渐入佳境,攻下楚国不过或早或晚的事罢了,皇帝与大臣还时时留意战事,洛阳百姓却已渐渐忘记了江南战火弥漫。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繁花似锦,一年之中踏青赏花的时节又来到,满城绿意青翠,一派繁华盛世。 民间游园饮宴,皇家因用兵而节衣缩食,便免了一年一度的赐宴。 太子仁孝,见皇帝每日都勤勉国事,极少有放松的时候,便要用东宫的份例置一席酒宴,召诸王公主,陪皇帝聚一聚。夏侯恕听闻此事,忙赶到东宫,说与太子道:"往年阿爹都是要去南山行宫住上一两月的,今年特殊,便算了,不过,弟以为与其置宴,不若奉父皇往汤泉行宫,离京两日,也好松快松快。" 太子一想,有理,汤泉行宫较南山行宫近得多,且只去两日,花费不多,也免于离京太久,皇帝放不下战事。比起置宴,确实更为周到。 再看这总爱在背后使坏的二弟低眉顺眼地立着,无一丝不恭敬,太子便想到那在外征战的两个弟弟。夏侯恕深忌晋、秦二王,太子又何尝不是,只是他天生就使不出过于yin暗的手段,更做不出在人后向皇帝进谗言,便只好自己发愁,再努力拉拢朝臣。 眼下见夏侯恕在他跟前服软了,太子便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他叹了口气:"你所虑甚周全,与我一起去向阿爹进言吧。" 夏侯恕也不推辞,笑着答应了。 兄弟两一齐去了太极殿。 恰好,夏侯沛那一路又打了个大胜仗,皇帝正高兴,听太子与郑王如此一劝,也觉得这一年来用足了力,是该休上两日解解乏,何况,也是儿子们一番孝心。 他与太子想的一样,汤泉行宫不远,快马一日的功夫,只去两日,也碍不了什么事。 皇帝便这般兴致勃勃地决定了,打发人去与皇后说一声。 太极殿来人之时,皇后恰坐在窗下读夏侯沛的来信。 "chun燕归,巢于林木。" 燕子天性喜爱在人家的屋檐下筑巢,何时会筑巢于林? 短短七字,触目惊心! 一合上眼,仿佛看到一片焦土,一座亡城,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殿下?"宫娥轻唤。 皇后睁眼,眼中宁静淡然。方才直击心扉的悲哀仿佛不存在。 "何事?"皇后问道。 "太极殿来了人,圣人欲往汤泉,请殿下同行。" 皇后皱了下眉头,将手中的信笺折一折,塞进袖袋里妥善放置,便往太极殿去了。 她去时,太子与郑王仍在,皇帝正在夸奖太子孝顺懂事,知道体谅君父。郑王站在一旁,就如一个陪侍,但他唇角含笑,无半点不悦,目含暖意地看着皇帝与太子父子情深。 皇后眉心一跳,目光在郑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只觉一阵矛盾违和。 "皇后来了。"皇帝站起身来,见了皇后也挺高兴的,走上前半步,算是迎接。 太子与郑王一齐向皇后施礼,皇后稍一颔首,道:"免礼。" 既然皇后来了,太子与郑王留着也不像样子,毕竟,皇后非生母,比太子与郑王也不过长上三五岁。二人便告退了。 皇帝兴致正高,眼看着太子走了,乐呵呵地与皇后道:"你是为汤泉一行来的?" 皇后道:"这几日宫中正忙着,我且抽不开身,圣人出行,也不能无人照料,不若让刘淑媛伴驾?" 皇帝无可无不可,横竖只去两日,帝后同行,仪仗卤簿声势浩大,皇后不去也好。 皇后见他果然只是客气,也没多意外,想到郑王那恭顺温文的模样,便道:"我有些日子没见二郎,今日看他平和不少,倒与太子有几分相似。" 夏侯恕慈眉善目的模样,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战事顺利,儿子又越来越懂事,简直无一处不顺心,这样一想,皇帝笑意便更真了:"他以前确实是没气度,我因此也不敢对他委以重任,现在看来是长大了,毕竟将近而立,也是独立的时候了。"选择性的忘记了夏侯恕十几年前就独立出去的事实。 皇后听他这一番不知哪里来的慈父心肠,自然也不好说旁的,便回去了。 因太子与郑王一齐建言,皇帝便带上了他们,再加之去的不久,便将朝政托付高丞相,自己带足了羽林,出城去了。 人对危机,常有一种名为预感的先觉,皇后起初觉得不对,让皇帝那一说,便暂且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