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树上打盹的疤面此时已经睁开了眼,虽然没有看枪手,但却在把玩着手里的松塔,他对枪手说:“师爷倒斗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断奶呢,下次说话前考虑清楚,再敢对师爷不敬,老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枪手的面色惨白,显然知道疤面的话并不是在吓唬他,他急忙向师爷道了歉,然后乖乖地照看着那堆篝火。 疤面站起身走到师爷身边,温和地说:“师爷,不如休息一下吧,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这里,就不急着在这一时半刻了。” 师爷摇头,说:“老大,我知道那座墓就在我们脚下的山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办法准确找到入口,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一定能找到。” 疤面不置可否,他抬起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夜空,喃喃地说:“师爷,您说只要找到这个墓,我们都可以金盆洗手了,是真的吗?” 师爷微微一怔,急忙点头说:“不错,前些日子我夜观星象,推测出此地凭空生出一条龙脉,龙气上乘,金气了然,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定是一条金龙,倒了这个斗,我们可以逍遥几辈子了。” 师爷说的信誓旦旦,但疤面的脸上却毫无兴奋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点头,说:“但愿吧,师爷,您这些年也累了吧,总是折腾您老,我这个晚辈也于心不忍,不如这样,无论这次我们是不是能找到您说的那条金龙,这都是您最后一次下墓了。” 师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清楚疤面话中的深意,疤面的心狠手辣他是了解的。如果找到了那座墓还好,自然可以安度晚年,挥霍无度地过完余生。但如果他这一晚丢了手艺,找不到那座墓的话,他很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山林了。无论结果如何,这的确是师爷最后一次倒斗了。 师爷极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老大,这辈子我观瞧龙脉还没走过眼,您大可放心。” 疤面没再言语,又坐回了那棵树下打起了盹儿。 师爷轻轻擦了擦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颜勉,看的颜勉心里直发毛。 师爷做到颜勉身边,小声问:“小伙子,你也是来找那条金龙的吧?” 颜勉诧异地看着师爷,问:“金龙?那是什么?鱼吗?”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他就窝了一肚子的火,他连珠炮似的说:“可不是嘛,您一说到鱼我就想起来,一个礼拜之前我应该在自己的游艇上钓鱼才对,要不是牛头罗刹非得让我调查那些没影儿的案子,我现在还在海上吃我的海鲜呢,更犯不着来这里受这份罪,自然也不会成了你们的俘虏了。” 大概一周之前,白尘打电话,把正在海上钓鱼的颜勉叫了回来。原来牛头罗刹这些日子发现走进门里的亡魂数目不对,比原定的数字少了几十个,这件事儿可不是小事,影响了这个世界两面的秩序搞不好会出大麻烦的,所以牛头罗刹要求尽快调查处问题的源头。 颜勉本来并不想接这件事儿,但他们这些人当中也只有颜勉有和亡魂打交道的经验,这件事儿自然非他莫属。其实颜勉不愿意接这个案子也是有他的原因,之前每次行动他都会找冯伯聊一聊,但是这次冯伯被赵一凡关进了牢房里,没有了冯伯的指点,颜勉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那种不详的预感就像是浓重的阴霾,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见颜勉越说越激动,师爷也在分辨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崩溃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草丛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是疤面最先反应了过来,他睁开眼,凌厉的眼神瞬间杀机毕露。 师爷也注意到了疤面的表情,见颜勉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他急忙捂住了颜勉的嘴巴。 枪手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草丛,但手却已经牢牢握住了枪。 草丛里不知道是潜伏着人还是野兽,但明显意识到自己已经惊动了草丛外面的人,所以一直没有再弄出一丝声响。 疤面脸色阴沉地倾听着,而草丛里突然陷入了冗长的静默中,两边就是这样对峙着,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似乎连鸣虫都禁声了,唯一的声音大概就是栓子的呼噜声了。 这是智力和耐心博弈,终于草丛里的东西耐不住寂寞,像是跑动了起来一样,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却已经显得十分清晰了。 疤面冷静地说:“山子,开枪!” 枪手其实早就失去了耐性,但没有疤面的命令他不敢开枪。得到了疤面的允许,枪手猛地站起身,冲着草丛里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吓得栓子从昏睡中惊醒。 枪手几乎在开枪的同时向草丛中飞奔而去,显然他对自己的枪法十分自信,他知道自己这一枪开完,无论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定非死即伤。 听到枪响的一刻,疤面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他等了片刻,枪手就飞快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枪手轻蔑地笑了一下,说:“老大,是只兔子,害得咱们虚惊一场。” 疤面也轻笑了一声,说:“烤了吧。” 枪手显然有足够的野外生存经验,一只兔子在他的手里从褪毛剥皮到开膛破肚,都熟练得很,片刻之间一只兔子就在火堆上烧烤得脂香四溢,连一旁的栓子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枪手将烤熟的兔子撕下一大块递给了疤面,疤面大口地吃了起来。 枪手又撕下一只兔子腿,恭敬地送到了师爷的面前,师爷正要吃,他像是想了什么,又撕下一块肉放到了颜勉的嘴边。 颜勉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张嘴,他喃喃地说:“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师爷敏锐地发现,颜勉被反绑着的手上那个马灯形状的吊坠正发出幽幽的绿芒。师爷露出了一个诡秘的微笑,他问:“小伙子,你不简单啊。” 这个时候颜勉也平复了心情,插科打诨一样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不过那块肉好香啊,我这被绑着不方便,劳驾您喂我吧。” 师爷看着颜勉,说:“老夫一声行走江湖,看人还从没走过眼,你知道我要找的墓在哪儿对不对?” 颜勉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一样,说:“木?这树林里不到处都是木头吗,您还用找吗?” 师爷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他说:“小伙子,老夫承认找不到那个墓,但不代表老夫没有办法,既然你不配合就别怪老夫残忍了,记住,杀人的是你不是老夫!” 颜勉没听懂,正要问:“杀什么人……” 师爷冷笑了一下,把兔子肉塞到颜勉的口中。然后就不再理会他了,而是走到一旁蹲下在地上画着什么。 颜勉的心里有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他在心里想,这个老狐狸一定看到了刚才马灯亮起的光芒,此刻他要是百般询问甚至是拷打他,他倒是觉得合情合理,可现在这个老家伙竟然对他不管不顾,这反而让颜勉觉得忐忑。 师爷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图案,然后站起身对疤面说:“老大,我们要找的墓太过古怪,用寻常的办法只怕很难找到了。” 枪手大声说:“合着您把我们带到这深山老林里,就得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疤面抬手拦住了枪手的话,他说:“啰嗦,你听师爷把话说完。” 师爷点头,继续说:“虽然寻龙点穴的法子在这里完全没有作用,但我师父临终之前却传授了我一个不为人知的秘法,叫‘人血探墓’。” 疤面的眼中透着狐疑,但还是温和地问:“师爷,什么是人血探墓? 师爷看了一眼颜勉,阴测测地说:“所谓人血探墓,就是利用人血的阳气和古墓中的阴气遥相呼应,通过我这秘传的符咒阵法,令人血流动的脉络自然而然地向着古墓的方位延伸,自然就能按照人血的指引找到古墓的入口了,其实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只是太过阴邪,所以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可妄用,恐有天谴降临,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找到那座墓再说吧。” 疤面瞪大了眼睛,饶是他在这一行里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师爷所说的这个法子他却是闻所未闻,不由得半信半疑。他问:“师爷,你有把握吗?” 师爷微微一笑,说:“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至少也有八成的把握。” 疤面若有所思地说:“师爷果然天纵之才,这次为了找这个墓,让您多有牺牲,要是能顺利找到入口,您的报酬按我们之前说定的再加一成。” 师爷拱了拱手,向疤面道谢。 这时候枪手突然问:“师爷,既然是人血探墓,那人血在哪儿?” 师爷冲着枪手冷笑,说:“山子,既然你好奇,那就用你的血怎么样?” 枪手吓了一跳,他退后了一步,手死死攥住抢托。 疤面见到枪手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笑了,说:“山子,师爷在和你说笑呢,人血这不是有现成的吗!”说着,疤面指了指颜勉和栓子。 枪手如释重负一般笑了,说:“我就知道师爷不会拿自己人开刀的,这两个家伙就让我来动手吧,师爷您说怎么办?” 师爷说:“把人带到我画的符咒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继续说:“在这里放血,顺着血液流动的痕迹,自然会找到墓的入口。” 颜勉一直隐忍着,但此刻听到了师爷的话,他再也忍不住了,张口说:“我靠,这要是按您说的,那得需要多少血啊,大爷您别开玩笑了好吗?” 师爷饶有兴趣地对颜勉说:“小伙子,你问的问题非常好,如果墓要是离得近的话,或许在血流干之前就可以找到,到时候人或许还有救,但如果墓离得比较远的话可就糟喽,这人啊,必死无疑。” 颜勉又惊又怒,说:“哇,大爷你这太歹毒了吧。” 师爷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然后对枪手说:“山子,动手吧。” 枪手心领神会,他从地上提起了颜勉就往师爷画的符咒那里走去。枪手纳闷儿地自言自语:“怪了,这家伙怎么好像没有重量似的?” 颜勉大惊失色,他挣扎着却毫无作用,他对着手腕大喊:阿花,大表哥,我都要被杀了,你们还是见死不救吗? 可回应他的依然是无声的沉默。 这时候师爷对枪手说:“山子,错了。” 枪手停下动作,问:“师爷,我这不是按您说的做吗?哪儿错了?” 师爷说:“这个家伙的血可探不出墓穴,要用纯阳的童子血才行。”说着他指了指一旁已经被吓傻了的栓子。 枪手无奈放下了颜勉,走到栓子旁边想提小鸡一样拎起了已经不会反抗的栓子,他不满地咕哝说:“真是麻烦,杀谁还不是一样嘛。” 和颜勉擦肩而过的时候,栓子像是猛然惊醒一样,冲着颜勉大声喊:“大叔,救救我!” 看着栓子喊得撕心裂肺,颜勉也于心不忍,他冲师爷说道:“大爷,我们有话好好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嘛。” 师爷说:“好啊,那你告诉我,那座墓在哪儿?” 颜勉说:“大家讲道理好不好,连你们这群盗墓贼都找不到的墓,我一个良好市民哪里会知道?” 师爷哦了一声,点头说:“那我们就没商量了,山子,动手吧,要是等到天亮就来不及了。” 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眼见着就要刺进栓子的脖子里。 颜勉见到这群人是真的要杀了这个孩子,他也终于明白师爷说的“人是颜勉杀的”那句话的含义了。他急忙大声说:“好吧好吧,我同意了。” 师爷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狐狸一样的笑容,对枪手说:“好了山子,放了那个孩子吧。” 枪手嗜血成性,见本有机会杀了这个人,但师爷在紧要关头又制止了他,这让他觉得心里一阵憋闷,他问:“又怎么了师爷?一会儿杀,一会儿又不杀,您这是拿我开涮呢?” 疤面隐约也猜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本来就不相信什么“人血探墓”的法子,此时见到师爷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演一场戏,索性他也不拆穿师爷的把戏,反正都是为了钱财,于是他配合师爷把戏做全套,冲枪手骂道:“师爷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废什么话。” 枪手吃了个瘪,只好放下了已经尿了裤子的栓子。 颜勉见到师爷露出的笑容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师爷故弄玄虚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又扬言要杀掉栓子,原来这一切都是在逼着颜勉说出真相,他质问师爷:“大爷,您根本不会什么‘人血探墓’对吧,您可够狡猾的,这次我认栽了。” 师爷笑着说:“都是江湖中人,这点不入流的伎俩侥幸还管用,让小兄弟你见笑了。” 颜勉在心里直窝火,看来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论狡猾的确不是这个老狐狸的对手,现在他无比怀念冯伯还在的日子,如果自己行动之前得到冯伯的指点,肯定会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师爷笑吟吟地蹲在颜勉身边,说:“小伙子,说吧,那个墓究竟在哪?” 疤面皱着眉问:“师爷,这家伙真的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吗?如果他知道的话,也不会在这里迷路了。” 师爷盯着颜勉手腕上的马灯,说:“此一时,彼一时。” 颜勉叹了口气,说:“我还饿着呢,兔子肉还有吗?” 师爷也不急,从兔子身上又扯下一块肉,递给了颜勉。 颜勉吃着肉,手腕上的马灯又亮起了绿光。颜勉说:“你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前边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地方。” 师爷冲颜勉竖起了大拇指,问:“小伙子,你果然了不起,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颜勉一边咀嚼着兔子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兔子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