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此刻把刀收入了斜背在后背上的刀鞘里,冷冷地看着无常头上的阿舞和秦潇潇。 朱婉音和彭术对望了一眼,朱婉音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来路,但看他斩断了九公的提线,也斩断了阿舞的意念,很难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 无常此时完全恢复了意识,它惊慌地四下看了看,显然弄不清自己之前都做过什么。 朱婉音看到无常的眼神完全清明了,急忙大声问:“无常,颜勉呢?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对不对?” 无常歪着头,神色茫然地看着朱婉音,显然它并不明白朱婉音在说什么。 朱婉音颓然地坐在地上,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颜勉消失的事实,她悲怆地自言自语:“没了,真的没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无常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至极,然后是极为痛苦地呻吟。 白尘吓了一跳,脱口说:“糟了,无常不会是又被人控制了吧?” 可无常背上的阿舞明显已经虚弱得随时都会晕倒,根本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重新控制无常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无常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状况的时候,它突然张开嘴剧烈地呕出起来。 看着无常呕吐的样子,颜勉也觉得一阵反胃。 在一堆呕吐物里,突然多出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白尘指着那团粉红色,问:“无常吐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彭术忍着恶心,说:“吐出来一个胎儿?无常是这么繁殖后代的吗?呃……你们谁知道无常是公还是母?” 白尘犹豫着说:“应该不会,无常是公是母都不重要,关键是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再找到第二只无常,没有同类,难道无常自己就能繁殖吗?” 这个时候把问题上升到生物学的高度是不合时宜的,现在谁也没空去思考无常的性别了。 还是朱婉音看得仔细,她试探着问:“是……是颜勉?” 听到很有可能是颜勉,朱婉音也顾不得遍地是无常的呕吐物,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一团粉红色的东西跟前,果然是一个蜷缩着的人。 看到了颜勉的脸,朱婉音这才喜极而泣,抱着颜勉痛哭不止。 颜勉被朱婉音勒得脊柱都要断了,他咳嗽了两声恢复了意识,看到了朱婉音然后无奈地问:“婉音,你也被无常吃掉了?” 朱婉音此时泣不成声,只是不住地摇头。 颜勉看到了其他人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回来了,他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在简单地回忆后,他开始大发雷霆,回头看着无常,大声质问:“我靠,刚才是谁踢了老子一脚,想要老子的命吗?” 这个时候,乔安从无常的嘴里探出头,幸灾乐祸地说:“颜勉,你以为我想踢你吗?再睡下去你就真的回不来了,你当无常的胃是你家的衣柜吗?睡得那么香。” 无常此时听话地张开嘴,缓缓地把乔安放在地上。 颜勉气不过,还想找乔安理论。 乔安伸出手按下了颜勉的话头,一改嬉笑的神色,他严肃地说:“颜勉,幸亏无常先吃掉的人是我,否则神仙都难救你回来,我救了你一命难道你还不知足吗?” 颜勉此时生气也不是,道谢也不是,只好尴尬地说:“对啊,你不是被无常吃了吗?为什么你没事,我却弄得这么狼狈?” 乔安耸了耸肩,说:“我和无常共用一个身体,谈不上被不被吃掉,不过是换一种共存的方式而已。” 白尘这个时候笑嘻嘻地凑过来,说:“乔安,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无常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乔安也被白尘气得笑了,他拿这个孩子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吓唬他说:“少主,您没事才是真的好,否则我不死也没脸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了。” 随着无常重新变回一只小狗的大小,回到乔安的怀里。秦潇潇也抱起瘫软的阿舞跳下了无常的身体。 在场的几个人把秦潇潇和阿舞逼到了墙角。 这个时候白尘仍语重心长地说:“秦老师,您还是投降吧。有我在,肯定会给您一个最公正的结果。” 连阿舞都在小声说:“潇潇姐,你别管我了。你自己一个人一定有办法的逃走的。” 秦潇潇咬着牙说:“要走也要一起走,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 颜勉这个时候已经气得不行,直嚷嚷说:“这次你们一个都走不了,连九公都惊动了,这下你们的麻烦可大了。” 一旁的九公和彭术并没有过多的在意秦潇潇,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那个神秘的男人,还有男人手里的那把刀。 秦潇潇盯着眼前的众人,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九公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急忙对颜勉说:“颜勉,不要看那个姑娘!” 九公的话终究是晚了,颜勉只觉得九公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双眼再也不能在某一点上聚焦,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产生了变化,等到颜勉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酒店的房间了,而是一条神秘的大街的入口,他的手紧紧牵着九公的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刚刚见到九公的孩子。 他依稀记得,就是在这个入口见到了那只“伥”,如果不是九公用木偶的命迷惑了伥,只怕颜勉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这是颜勉内心最恐惧的一幕,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再一次经历这段可怕的记忆,只是那种久违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心里的时候,他开始无助的哭喊,九公不见了,只剩下那只伥在慢慢逼近他。 那一刻,颜勉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朱婉音呢,她也情不自禁地陷入了秦潇潇的幻象里,还是那个村子,她的姐妹在水中苦苦挣扎,朱婉音在岸边不住地哭喊,她向岸边的村民哀求,可那些冷漠的村民没有一个人肯下水去救溺水的女孩。朱婉音跪下向他们磕头,可换来的是一幅幅幸灾乐祸的面孔。 那一刻,朱婉音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了恨!她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见死不救的村民付出代价…… 乔安的眼前闪过无数景象,终于又在彭术的钟表铺里定格了。面色苍白的彭术对乔安说,他要永远地被困在这里,用来偿还他所借去的时间,而且彭术告诉他,时间并不是恩赐,时间是这个世界里永恒的诅咒。乔安慌里慌张地向外跑,可是无论他跑得多快、跑了多久,他始终无法跑出那间钟表铺。 当乔安觉得自己就算累死也跑不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就来到了门口。他想都没想,打开门就向外跑,结果迎面而来的却是无常的血盆巨口。 乔安被无常一口吞进了嘴里,无常反复咀嚼,乔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几乎被无常的牙齿碾碎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 那一刻,乔安的灵魂都在痛苦地颤抖…… 白尘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痛苦地闭上眼,等他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孤儿院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院长的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院长冰冷的声音。白尘走过去仔细一听,原来是孤儿院的一位护工在和院长汇报白尘的病情,白尘得了绝症,即使治疗也会需要一笔天价的医药费。院长询问护工的建议,护工建议院长悄悄处理掉白尘。 白尘只觉得浑身发寒,他曾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可没想到自己患了重病不但没有第一时间的得到救治,反而听到了这样让他遍体生寒的结果。 院长并不同意护工的方案,倒也不是为白尘着想,而是院长担心孤儿院的声誉。在这所只为那些没有孩子的富豪们服务的孤儿院里,聚焦着外界太多的目光,稍有不慎,院长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声誉很可能就会因此而毁于一旦,院长不能在这件事儿上冒险,于是他对护工说,只是让白尘自生自灭而已。 从那天开始,白尘所有优越的生活都成了过眼云烟。他只能吃所有人吃剩下的饭菜,却要干最粗重的活儿,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白尘的病逐渐加重,直到白尘奄奄一息,他在心中愤恨地抱怨,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不公。 那一刻,白尘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恨不得连同这糟糕的世道一起毁灭掉…… 对朱婉音来说,那似乎是一段十分遥远的记忆。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依稀记得在一个经常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的人那里学习空间的能力。 朱婉音那个时候分不清不同维度空间的特征,也经常弄错平行空间彼此的联系。每当朱婉音做错了,黑衣人都会把朱婉音丢进时空的裂缝里,那里是被空间和时间遗忘的角落,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只有黑衣人和彭术才有能力打开时空裂缝的通道。 每一次朱婉音都要在里面遭受非人的折磨,当朱婉音伤痕累累的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黑衣人其实还是有些不忍的,但黑衣人无数次对朱婉音说,掌握空间的能力对她以后要走的路很重要。朱婉音懵懂的点了点头,她很想问一问这个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可是她不敢,这些问题和空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问了,黑衣人会生气的。 朱婉音实在好奇,每一次黑衣人的脸都躲在斗篷的帽子里,看不清表情,而黑衣人的声音也古怪至极,连朱婉音都听不出是男是女。 直到有一天,黑衣人对朱婉音说已经没有时间了,剩下的一切都需要朱婉音自己去领悟了,而黑衣人也要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以为得知没有黑衣人对自己的督促,朱婉音应该觉得解脱了才对,可朱婉音却感到无比伤感,她在内心深处并不希望黑衣人离开。但黑衣人却走得很决绝。 朱婉音在黑衣人身后哭喊,哀求,但黑衣人只是停下了脚步,始终没有回过头再看她一眼。 那一刻,朱婉音觉得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至于颜勉,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是自己觉得最可怕的瞬间,也没有任何事值得他伤感。因为他的记忆已经被彭术收走了。 就像是行走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颜勉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退路。 这才是他觉得最无助的地方。 那一刻,颜勉觉得自己很可怜,于是他嚎啕大哭…… 秦潇潇用幻术将每个人心中最恐惧、最悲痛的瞬间做出了种种改变,只是为了将那种无助的恐惧和悲痛无限放大。 秦潇潇本以为借着每个人被幻象困住的时候,趁机带着阿舞逃离这间公寓。但他忽略了那个神秘的男人。 男人冷冷地看着秦潇潇在对每个人施加幻术,他桀骜地说:“雕虫小技!” 突然男人脚下生风,动作快愈闪电。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到了秦潇潇身边,秦潇潇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看到这个男人从刀鞘里抽出了那把细长的刀。 男人握着刀,眼中是睥睨众生的神色,没有任何犹豫,那把刀贯穿了秦潇潇的身体。 就在那一瞬间,朱婉音等人眼中的幻术登时溃散,每个人都像是溺水中的人抓到了一根上岸的绳索。他们大口大口地呼吸,只是每个人的眼里都还含着泪,即使幻术破了,但那份源自内心深处的痛苦只怕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秦潇潇被那把刀砍中,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可当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死掉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那把刀贯穿了她的身体,却没给她留下任何伤害,斩断的仅仅是她的幻术而已。 九公死死地盯着男人手中的那把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地说:“哦,是‘时间线’啊。” 朱婉音此时也认出了男人手里的刀,她惊讶地说:“能斩断任何虚无,果然是‘时间线’,你是武家的人?”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地收刀入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这个武家的人,而且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颜勉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是传说中的人吗?” 在彭术曾经的口述中,有这样一把刀的存在,凡是拥有它的人就是武家的家主。 历代武家家主在接替这个位子之前,都要被前任家主丢进时间的虚无当中,只有从虚无中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时间线的用法之后,才能回到现实。 如今这个人出现了,此时再度回到现实中,他已经是武家的继任者了。 他冷冷地说:“我叫赵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