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算是被迁怒的,云鸿摸了摸叶子梗儿赔不是, 然后一抬头,就见安格走过来, 垂着眼道“对不起。” 云鸿瞅了他一眼,“你错哪儿了?” 安格抿了抿嘴,“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 只是想让你多依赖我一点。 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 就是更深的恐惧。 它怕对方再次消失,怕重新过回原来形单影只的日子。 日复一日的空虚和失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足够把人bī疯。 千年真的太漫长了, 哪怕是大妖, 也不敢保证在这灵气枯萎的时代再熬几个千年。 一旦走到生命的尽头,它就会形神俱灭,散落成天地间的一缕飞灰,过往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正月里的风已然带了chūn意,轻轻的, 柔柔的, 落在他眼里, 凭空多了几分缱绻。 云鸿叹了口气, “我们来谈谈。” 见他没有不理自己, 安格的眼睛亮了亮,“好。” 云鸿问“在你眼里,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云鸿,还是千年前的那个道士?” 安格本已下定决心,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无条件妥协。 可这个问题一出来,他就愣了。 是谁? 可……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必说出口,云鸿就从他眼中看到了答案,忽然感到疲惫。 看吧,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 他始终认为自己和前世是相互独立的两个人,固然有那么点关联,但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但在安格心里,瞒天道人袁天罡也好,神秘客“击天子”也罢,甚至是现在的青年云鸿,都是一个人。 所以很自然地,安格会把对前者的感情延续到云鸿身上。 或许从本质上来说,这没有错,任何人面对这样一份超越了时空的感情都没办法不动容。 但对现世的云鸿而言,却总有种替身的狗血感。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从紫云dòng突破之后,突然亲昵起来的监护官所无限包容和爱护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对方只是在透过自己这层表象,诉说对千百年前另一个人的思念。 千年的等待,并不是为了自己。 安格眉头紧锁,显然确实有很认真地听,但……还是有些迷茫。 自始至终我追随的,向往的,甚至想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灵魂,哪怕海枯石烂也不能更改。 既然如此,新的化身是何形态,又有什么要紧呢? 云鸿捏了捏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跟三观不同的人jiāo流起来有多费劲。 不对,他甚至还不是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不是人,才没办法真正理解。 想到这里,云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狗脑子! 安格缓缓眨了眨眼,俊脸上意外地流露出一点愕然,“你是不是在骂我?” 云鸿“……” 野shòu的直觉吗?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没有。” 安格盯着他看了会儿,委屈巴巴地哦了声。 人类形态的监护官五官深邃而凌厉,像在冷白皮肤上堆砌的冬日冰雪,不苟言笑时显得疏离又冷漠。 但当他把眼尾稍稍拉下来一点,小扇子似的睫毛半遮半掩,唇角往下抿,整个人的气质便截然不同了。 俗称狗狗眼。 修狗就是坠吊的。 云鸿“……” 你宽肩长腿老大一个人形,装什么可怜。 我是不会上当的。 他从来就是个果断的人,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喜欢拖拖拉拉。 明知和监护官之间出了问题却贪恋眼前的一点陪伴而装傻什么的,不是他的风格。 他渴望陪伴,渴望无条件的信任,却不想活得像个自欺欺人的乞丐,卑微地抢夺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安格,塑造一个人的并非只有灵魂,还有经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抬手撕成两半,一半撕成碎片踩到泥水里,另一半却飞快地画成充灵符。 “哪怕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重活两次,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安格看着他脚下的碎纸屑一点点被雪水浸湿,最终变成黑乎乎湿哒哒的一团,心尖儿好像都被泡进了冰水里,冷得厉害。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只觉胸口闷闷的难受。 “如果你还把我当成别人,”云鸿平静道,“那么我会主动申请结束监护关系,你好好考虑下吧。” 说完,转身进屋。 安格怔怔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水洼里的碎纸片看,过了会儿,忽然蹲下去,就那么用手捧了起来。 黑乎乎的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吧嗒吧嗒落回水洼,溅起一圈圈小小的黑色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鸿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láng嚎,下意识往窗外看时,就见一头雪白巨láng脚踏妖云腾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