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此夜之后,两不相干!当时的我,大概并不知道,这个倔强而冷酷的男人,内心也在默念着三二一”。他在自己的心底对自己也对我说,姜生,我只给自己一次机会,也只给你次机会,等你来挽留我。三。二。……傻女人啊,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呢?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再也不离开。……64 因为他,再骄傲的人,也骄傲不起来。宁信追出来的时候,天佑刚驱车离开。我站在春夜的寒风中,转身,却见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走来,说,姜生,你……没事吧?我笑笑,说,没事。然后,我生怕她担心,自嘲地说,我哥对未央感情很深,你瞧,北小武都替我那么死乞白赖地求了,哈哈,他还是一点都不动摇。宁信叹了一口气,眉心紧锁,说,可我还是害怕,明天的婚礼……我笑笑,擦擦鼻子,说,凉生那人啊,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了。他要是不肯爱,谁都不能说服他爱。宁信却说,我怕的是,他娶未央,不是因为爱未央;而是他要躲自己的心……我便笑道,又不是电视剧。这是生活啊,生活里哪有那么多苦情的事,我哥又不傻。哈哈。宁信说,我刚才想请求他原谅未央的欺瞒,未央没有对他说出真相,是因为太爱他,爱到怕失去他。可你走了,我担心你出事,就追上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有人在不远处嗤嗤地笑道,宁信,啊,不,我得喊声大嫂!你可真贤良淑德,三更半夜都不忘照顾我哥的花花草草们。我要是我哥,我也喜欢你这么个忘忧草、解语花。哈哈。我和宁信转过身,只见天恩和几个保镖从岚会所出来。他坐在轮椅上,眉眼如花,对宁信摇摇头,说,不过,你说你跑得这么快,也不怕动了胎气啊?那可是我哥的血脉。他话音一落,宁信的脸色瞬间变白了,她惶然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她是一个窃取了别人幸福的小偷。我倒退了一步。这真是晴天霹雳!可是,我又瞬间清醒了。就算是霹雳,我也没有被劈的权利啊。一个前女友而已。于是,我连忙对宁信笑笑,说,恭喜啊。宁信说,姜生,我……天恩似乎很忙,无心看这场好戏,他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经过我身边时,他冷笑,我要是你就去死好了。自己爱的男人,明天要结婚了;爱自己的人,要做别人的爹了。命苦啊……天恩走后,宁信看着我,目光盈盈,似乎在微微闪躲着什么。她说,姜生,别恨我,也别恨天佑。我笑笑,忍着不去有别的情绪,说,该道歉的是我,刚才还任性地要他带走。其实,天佑……是个很好的人。宁信点点头,说,是的,人极好。然后,两下沉默了。半晌,她抬头对我笑笑,说,姜生,这件事先别声张,我不想天佑烦恼。知道……我和他……父亲……所以,他就是有娶我的决心……我们也得等很很久……甚至,我都想,这辈子……就是不能嫁给他……能生一个像他的孩,已经足够了……说完,宁信低下头,眼角是久久不肯泄露的悲伤。似乎,每个女人这辈子都会遇到自己的命中克星。因为他,再骄傲的人,也骄傲不起来。就像,天佑之于宁信,凉生之于我,天恩之于金陵,甚至,北小武之于宝……就在这相对无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她闪入旋转后就不见了。我心里一惊,转身就追,小九——可我跑进门去,找遍整个大厅,却不见她的影踪。她真的在这座城?还是我眼花了?65 她对我笑笑,说,姜生,我的好妹妹,你不是要恭喜我吗?回家之后,睡觉之前,我对着镜子照了好久,也笑了好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在笑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玩斗地主时,被两个炸弹轮着炸掉的倒霉鬼。我对着镜子挤眉弄眼,自语道,嗨,姜生,明天去买彩票吧,说不定能中个亿。然后,我就开始分析,要是中了五个亿,我该怎么花……最后,我被这怎么花都花不掉的五个亿给愁坏了,一夜无眠。第二天,我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跟只喝醉了酒的熊猫一样。一大清早,我就开始纠结。上班呢,还是去参加凉生的婚礼呢?上班说不定我要面对我的顶头上司程天佑,那我需要恭喜他当爹了;去参加婚礼,我一定会面对凉生,那我需要恭喜他和未央百年好合。我真是个倒霉孩子啊。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参加凉生的婚礼,怎么说,我都是他唯一的亲人啊。我找出曾被金陵撕掉的皱巴巴的喜帖,看了一眼举行婚礼的酒店,就开始给金陵打电话,结果关机。我想了想,又给北小武打电话,结果依然关机。我就狐疑了,我想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大闹过人家的单身派对吗?怎么,都在关机思过呢?我已经跟公司人事请过假,所以,直接打车到了未央和凉生举办婚礼的酒店。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我是时候离开永安了。因为我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心慌了。来到酒店门口,刚下车,就看到酒店巨大的拱门上挂着写有新人志喜的横幅,可是,门前却无人迎接。酒店冷清得让人觉得不对头,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是新娘未央。我当下产生了一种很坏的预感,手心瞬间冰凉,我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电话中,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春初不可暖融的冰,她说,姜生?我应了一下,嗯,然后说,未……呃……祝你和我哥新婚大喜啊。她似乎笑了一声,很落寞的模样,说,大喜?嗯,真是大喜!谢谢你,谢你!姜生,真的谢谢你!她一连说了几个“谢谢”,可是我听起来却心里毛毛的。她问,你在哪儿?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这么热闹的时候。可电话里除了她的声音,却并无其他。我说,我在酒店门口,这就进来。她就笑,好啊!我等你!我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了酒店。走进她说的紫玉厅时,我整个人呆住了。偌大的宴会厅里花团锦簇,婚礼现场布置得梦幻而大气,梦幻来自一个女对爱的期冀,大气来自那个男人良好的审美吧。可是,偌大的宴会厅里,只有一个穿着婚纱的女子,她静静地望着台上她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发呆,当她回头看到我的那瞬间,便怔怔地笑了,笑得那灿烂。我呆在门口,不知是进是退。她的婚纱很美,她的人也很美,她交付了她最美的年华、最美的情谊,换的却是……却是……新婚当天,那个男人最狠最彻底的放弃。她对我笑,眼眸中水雾弥漫,她说,姜生,我的好妹妹,你不是要恭喜吗?那一刻,我口干舌燥,如坠地狱。她缓缓地走向我,婚纱是刺眼的白,她的笑容是刺眼的美。她看着我,上下打量着,半天后,笑着问我,我的婚纱漂亮吗?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胸如石压,不知如何说话。她笑笑,凄艳动人,说,可他不肯看。她冲我转了一个身,然后问,姜生,我漂亮吗?我麻木而心疼地点点头。她就哈哈大笑,说,可是,他却不肯看,一眼都不肯看!姜生……说到这,她停住了,很温柔地问我,姜生,你饿了吧?我还没有回答,她就拍拍手,只见一个服务员走过来,很犹豫地问道,小姐……都没来……还要上菜吗?未央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又瞬间黯然,她笑道,他们都会来的,都会来的!然后,她转脸看着我,说,姜生,你说是不是?他们都会来的。我看着她满目的期待,我知道,此刻她已经痛苦到了麻木,就说着傻话骗着自己,于是,我极其不是滋味地点了点头。未央在那一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对服务员说,姜生都说了,他们会来的!他会来的!上菜!服务员不知所措,却最终遵从了这个感情上受了严重伤害的女人的意愿。宴会厅里,服务生鱼贯而入,将佳肴一一端上。大概,他们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婚宴。只有美肴,却无嘉宾。就这样,在这个落寞的日子里,未央的婚礼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面对着几十桌盛宴,孤单可笑得不成样子。我看着未央,她望着桌上的美食,笑得异常美艳。我哆哆嗦嗦地开始拨打凉生的电话,却不在服务区。未央很冷静地看着我,孤孤单单地坐在一张桌子前,开始慢慢地享受这无边的盛宴。她先是细细地嚼,最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变得毫无吃相,满嘴都是。她望着我,笑道,很好吃啊,来,姜生,你也吃。她像是一个用力游离在自己情绪外的孩子,不肯去碰残忍的现实。她一生之中,从无这般狼狈,也从无这般不体面。她是锦衣玉食下养大的孩子,因为宁信,她不知人间愁苦。佳肴美酒,她从不放在眼中,而此刻,却仿佛只有食物,才能将她巨大的悲伤给填埋掉。她一边吃一边笑,那些饭渍、菜渍纷纷落在她洁白的婚纱上,她开始没有注意,然后又开始小心地擦,一边擦一边紧张地说,怎么办?他要是来了,会发现不好看的。此时的我,面对着此时的未央,心就如同放到了碎肉机中一样。想哭,却得那是鳄鱼的眼泪;不哭,却又忍不住难受。我脸上奇怪的表情落在未央眼里,让她一边吃一边发笑,说,哈哈,姜,你的样子太奇怪了,哈哈哈,哈哈哈!然而笑着笑着,她终于哭了,眼泪落在了婚纱上。她看着我,一字十行泪,说,姜生,为什么,爱一个人要这么难啊?她说,我错了,我求他了,我道歉了,我隐瞒了他真相,我只是想得到,我只是想陪着他,我只是想这辈子都不离开他。我错了吗?她说,我求他娶我,甚至只陪我演完这场婚礼也好,别让我一个人难……可是……姜生……姜生啊,他却连这点都不肯!她说,你们都说,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然而这君子狠起心来,这么狠。她说,我以为,我穿着婚纱,在这里等他,他就会来,我以为他会心软,以为他会想起我曾经的好,我以为我的付出,足以抵掉我这次的错……可他不肯看我一眼,一眼都不肯……她哭着哭着又笑了,那泪眼迷离的笑容里充满了麻木和厌世的情绪,她,姜生,你说,他到底有多恨我?他有多爱姜生,就有多恨你!这时,宁信满面凝重地走了进来,声音缓缓。她心疼这个女孩的倔强,心疼她的受伤,却也恨她的倔强。其实,早在昨天夜里,当凉生冲到“宁信,别来无恙”会所,拉出未央,问北小武所说的话是否真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会如此决绝以对的。她的理由很简单——他是程家的根,是程方正的血脉,混杂了周慕这个男的血,你说,他会有多柔情?!她不是没有警告过未央,关于凉生这个人如果释放了暗黑能量,会有多么怕;她不是没有告诉过未央,凉生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他曾有过的所有妥协隐忍,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自己的妹妹陷入一场无望的不伦之恋,所以,沉和不争成为了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最好方式。在宁信看来,凉生的柔软和冷静,只是他的一个处事态度,而不是他的性,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决然不会有程天佑的柔肠百转。程天佑冷的是言语,凉生冷的是心。可是,未央却不肯听她的任何劝告。于是在“宁信,别来无恙”会所里,她先是闹情绪——是的,我就是隐瞒了你,怎么了?!凉生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明天的婚礼,取消吧。一瞬间,未央便慌乱了心,她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我错了,对不起,我是爱你的啊。凉生没有看她,目光淡淡,似乎是心疼,却说,我不是跟你来商量,只是通知你。说完,他转身就走,毫无挽回的余地。他回到车上,亲信老陈已经被他铁青的脸给惊住了,老陈越来越害怕这个年轻的男人,他远不是寄人篱下的程家表少爷那么简单。凉生对呆愣着的老陈秘密吩咐了一件事,说,用什么方式我不管,我要你今晚就去验,我和姜生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老陈知道,凉生是想验DNA。这夜,面对这个惊天的消息,凉生强忍着自己的冲动,劝说自己要冷静。正如宁信所说,他隐匿着自己所有的欢喜悲伤,就是不想自己太过期望,然后落空。这点,就是他和程天佑的最大不同。除了害怕程家会阻挠,凉生本人也是她不看好未央与其在一起的最大原因——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幸福,但是,幸福绝对不是一个人的赠予,而是两个人相互的取暖。而凉生,显然不是可以与未央相互取暖的人。他会冷掉她的心,她的青春,她的幸福,她的一生。更何况,她为了这场婚礼,对他做了最大的欺瞒。按照宁信对凉生这个人的了解,她知道,他会有多恨未央,会有多么不能原谅她。所以,昨夜,她劝说未央放弃。所以,当她走入未央这一个人孤单的婚宴,面对她如泣如诉的蒙眬泪眼时,还是那么认真、那么残酷地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姜生,就有多么恨你!这仿佛一记霹雳,炸在了未央的眼前。她像被人用耳光狠狠地扇醒了,从逃避、麻木之中醒来,她不再笑,更不哭,而是呆呆地看着我,喃喃着,仿佛在念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仿佛那是个被她狠命忘记,却又要拼命想起的名字——姜生?姜生!姜生……渐渐地,她仿佛从昨夜醒来,迎着我走过来,哈哈大笑,说,姜生!她说,姜生,现在你该满意了吧?!我失败了!我彻底失败了!败给了!我留不住一个我想爱的男人,你,满意了吧?!你该对着我笑啊!你该嘲我,甩你耳光时多么硬气;你该嘲笑我,对你晒幸福时多么可笑!来啊,嘲我啊!我站在原地,任凭她推搡。宁信拉住几乎发疯的未央,说,放弃凉生吧!别傻了!未央转身,狠狠地看着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她说,呵呵,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你要我放弃凉生,不就是希望凉生和姜生在一起,那样,就永没有人跟你抢程天佑了!你太自私了!宁信看着未央,心酸而悲伤。我看着宁信,未央的话也让我分外感伤。突然,未央一把拉起我,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将我拉出酒店,来到停车。她将我推进车里,关上车门,任凭宁信追来如何拍打车门,她都不肯开。她拨打了凉生的电话,却被转到了声讯台。她露出凄厉的冷笑,说,凉生,不接我的电话,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带走你最爱最舍不得的人!小鱼山的悬边上,我告诉过她,如果她把我逼上悬崖,那么我就抱着她一起跳下去!说完,她就发动了汽车。我在她身边惊慌失措。我试图跟她说话,她却转脸对我冷笑道,你想死在路上,还是死在悬崖面?可未及她开出酒店,车后就蹿出一辆车,一阵尖锐的引擎制动声,硬生生将她的车逼停了下来。这时,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走下车的却是满眼血丝的凉生。他站在离我们很近的距离,一身疲惫。未央突然就哭了,她像个找到了家的孩子一样,从车上跑下来,抓住凉生的手,说,原来你在这里,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我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凉生不说话,抽身走向车的另一旁,拉开门,一把拉住我的手,掷地有声地说,姜生,别怕,我在这里!我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这是一双我等待了多久的手啊。我以为我默念过了“三二一”,我就会彻底放弃——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追你千辛万苦,却得不到你;有人只需对你微微一笑,却能令你连滚带爬,扑过去。凉生看着我的眼泪,眼眶也微微一红,他握住我的手,变得愈加用力,说,姜生,我们走!我和凉生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了无数的闪光灯——如果没有程家,这是我们“享受”不到的礼遇。凉生没有躲闪。此刻,他根本无需躲闪。他用他的方式宣告天下——是的,我要带她走!在他牵到我的手的那一刻,就注定,他向全世界宣战了,而不仅仅是一个程家。未央看着我和凉生离去,悲凉地笑笑,声音缓慢而苍白,崩溃而绝望,她一字一抖,笑比哭悲——我们的婚礼,你……带姜生走?凉生!这辈子,天涯海角,我绝不放过你!66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我有很多办法,让他死于非命!那是一夜的相对无言,在他的公寓里。夜风很静,吹过窗外的树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我在卧室里,北小武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帅啊!然后,他又说,姜生,我偷偷跟你说个事情,别看他没啥表现,其实,当他知道你们俩不是兄妹,没血缘关系的时候,开心得从我家二楼跳下去了……我的心微微一紧,叹了口气。北小武说,你叹什么气!唉!不管多沉静的男人,遇到了真的让自己开心事情,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挡不住啊!我笑笑,对他说,小武……程家来电话了……要他过去……北小武说,靠!管天管地还管着娶妻啊!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虽然……后面的话,我最终咽了下去,如同咽下我一直挣扎着想要告诉他的事——似乎在岚会所那里见到了小九。是的,在他肯带我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完满了。虽然,他并没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爱我,还是因为我是他的妹妹……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定然已风云变色。关于程家沧海遗珠的违背伦理道德的做法,一定被炒得沸沸扬扬。城市上的笑谈,城市民众茶余饭后的闲话,一定都是它。相较于我的忐忑,凉生在家中却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得仿佛,他已经不再想自己的退路了。我的手机上,安静地显示过几个未接来电。有林经理,西门总监的,甚至还有陈总的……我知道,是公司的探询。最终,我鬼使神差地给May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最近家中有事,帮我请吧。下午,她给我回了一条短信,说,不用隐藏了,全世界估计都知道了。然后,她又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如果认定了一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下去吧。人生很短,有些错过,却会很长。我没有回复她。我和生性冷淡的May渐有交情,是因为那天,我突然问了她一件事情,真怪,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一愣,想了想说,笑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说,一个女孩怎么能叫春呢?我不解,她也没解释。几天之后,凉生接过老陈的电话后,出了一趟门。出门之前,他看着我,笑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姜生,相信我。回来之后,他难掩眉间喜悦,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我并不知道,他是得到了确切的检测报告——那就是,我们之间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我看到他额角微微有伤,就问他,怎么回事儿?他就笑道,开车太急,出了点小车祸。但是,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之前我突然接到了陆文隽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异常诡异,他冷笑着,似乎是将一份报纸给扔在了桌子上,他说,姜生,别忘记我们的约定!我虽然说了不娶你,但是我没有说,你可以同凉生在一起!他挂断电话之前,冷笑道,你如果执迷不悟,不要忘记我说过的,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死于非命!凉生刚转身,我的手机上就突然来了一条短信,很简洁——车祸?呵呵。我的心骤然坠落到谷底。我同魔鬼做了一笔交易,虽然中途他换了筹码,可是要赌的依然是,不允许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凉生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回身问道,怎么了?我就笑笑,说,同事……要我上班……凉生张张嘴巴,大概刚想说“不必去了”,最后又觉得自己这么做的话,会像个小心眼的男人,于是,他笑笑,说,这个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吧。67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包括你,程!天!佑!当天夜里,凉生拉着我去了一个地方。去的路上,在车里,我问他,我们这是去哪里?他笑笑,说,去一个我们要去面对的地方。然后,他转头看看我,说,你怕吗?我迟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怕”个字。当他的车停在了一幢古老的别墅旁边时,我才知道,他是来找程方正的。我紧张地看着他,轻轻地抓住他的胳膊。凉生看着我,微笑着,他的手很轻地拂过我的头发,说,姜生,别怕,我在,一直都在。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他带下了车。在佣人的带领下,凉生和我走了蛮远的路,才抵达楼前。程天恩迎出来,只是笑笑,说,表弟,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了。凉生没说话。程天恩叹了一口气,说,我也可惜你们啊,唉,可是爷爷不肯见……凉生说,我去偏厅,等到他想见。程天恩看了看我,又看看凉生,说,我也没想到爷爷这么固执,只不,你这次真的做得太过分了!娶一个程家不会承认的人,还要在婚礼当天悔,悔婚就悔婚吧,你还要带姜生私奔……私奔就私奔吧,你还不肯接爷爷话……凉生没说话。那时,他是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现在他有了答案了,所以,他自己来找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了。程天恩便不再说话了,将凉生和我让进了屋里。我和凉生在偏厅里等了很久,程方正也不肯出来。凉生的指端微微有些凉,但是,他的脸色依然平静。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心明白,这人可以将车开到别墅前,而不是停在大门前,此人在程家的地位一比凉生还高……果然,人语纷纷,有人喊道,大少爷回来了。闻言,我整个人都快要跳起来了。凉生看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这时听到佣人在窃窃私语,不知道他们是刻意在我们面前奚落我们,还是无心间被我们听到了,总之,他们是又隐秘又高调。只听他们说,凉生表少爷私奔这事呀,快把程家闹翻天了。记者堵门,老爷都给气病了。这不,大少爷都被召回来了。我的心一下子紧紧地揪了起来。凉生还是很坦然地坐在沙发上,因为他知道,他此行会面对什么。屋外,脚步声渐近,天恩转动轮椅,迎了出去,哥,你可算回来了。天佑将衣服交给助手,明知道下面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还是硬着头皮转移了话题,嗯,爷爷呢?天恩一愣,说,哦。凉生和姜生在偏厅,爷爷被气到不想出面。他们兄妹的事,说要你来处理。天佑镇定了一下,说,哦,我知道了。天恩故作贴心状,悄声对天佑说,爷爷不知道你和姜生交往过,你要是觉得难堪,那么让我来处理?天佑沉稳而坚决地回了一句,不必。门被推开那一刻,我明知道谁会出现,但还是一愣,呆了很久,微小到噎在了嗓子里,天……佑?凉生上前,将我挡在身后,语气淡淡,说,你来了。天佑扫了一眼隔间正厅,程方正大约就在那里,他故意对我视而不见,转而对凉生语气冷硬地说,逃婚,怕不是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吧?凉生冷笑着,针锋相对,说,为了一段感情逃离一座城,也不是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吧!天佑瞬间暴怒,却只说了一个字“你……”,便强压下怒火,转头看了一眼正厅的门,视线刻意避开我,尴尬却故作镇定,冷笑着,天下女人这么多,她……有什么好,让你非她不可,还要闹到满城风雨,让程家蒙羞?凉生讽刺地说道,有什么好?呵呵,你要比我清楚吧!天佑知道凉生针对他,却也无奈,总不能在程方正面前和自己的表弟打到破血流吧,所以,他只好继续忍气,履行着家族说话人的使命,语重心长地告凉生,她是你妹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十七年来,你们的兄妹之名是不掉的!你忍心让她跟着你,站在世俗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忍受那些舆论的水,不开心地过一辈子吗?凉生针锋相对,一字一句地反驳道,你明明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别想再用什么舆论来绑住我!这不是五年前,你翻手云覆手雨,左右我们的命,让我远走法国!她不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爱了十七年的女人!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说……他爱了我十七年?他说……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当着程方正的面,说出这句话?他的爱。他的选择。以及他的决心!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凉生突然拉住我的手,像是对程天佑,更像对隔壁程方正,又像是在对整个世界,他说,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包括你!程!天!佑!说完,他就拉起我,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68 他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这个夜晚会有一生那么长啊。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时光。凉生很淡然,他依然送我去永安工作,仿佛这是他的骄傲一般。他不会去求我从永安离开——像是个胜利者,不屑这般手段。或者是,他在等我的心,做一个彻底的决断?程天佑依然会到永安去,只是我们两下无言。他将冬菇送还给我,就如那夜所约,从此之后,两不相干!凉生接过冬菇的时候,还被它给弄伤了。我吃惊地看着冬菇,仿佛它是程天佑训练出来的小杀手。程天佑不说话,但是脸上依稀是嘲弄。然而,原本该开心的日子,却因为陆文隽的步步紧逼,变得压抑起来。这种压抑,无人可以诉说。我每天都会不断地收到带血的断指、带血的耳朵,甚至是带血的牙齿……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凉生遭遇了不测,哭着给他打电话,听到他安然,我才知道,这不过一些十分逼真的道具而已。可是,我的心却像被填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掉一样。煎熬不断,却不敢有任何声息。漫漫长夜里,我甚至有过鱼死网破的冲动——来吧!就算是死,如果能死在一处,这也算是我和凉生最大的幸福吧。那段日子,我就像一个赌徒。我在赌自己加倍小心,加倍注意,就可以保护到凉生,所以,我企图时时刻刻地跟他在一起。没有人知道我最后的决心,那就是当陆文隽制造的灾难降临时,我们一起死!我陪他,只要在一起!凉生对我突然变得黏人,有些微微的惊讶。他没有说什么,可是,我似乎能觉察到,他仿佛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囚笼——这个囚笼,就是我以爱的名义制造的。他这种小情绪,让我顷刻间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快乐。而这些不快乐,看在凉生的眼里,却又变成了是因为我失去了程天佑……他从不说破,依然做很多事情,接送我上下班,送给我一些小礼物。然而,这仿佛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们用最爱对方的心,却做着伤害对方的事。在我们之间,从离开程方正的别墅那天,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对着彼此微笑。终于,有一天,凉生加班,他给我打来电话,要我自己吃饭。我在半夜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男人,用邪恶而冰冷的声音说,你还不肯离开凉生是不是?那好,今夜,你就为他收尸吧!然后,从电话里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我还来不及求他,陆文隽就挂掉了电话,之后无论我如何拨打,都没有复。我哆哆嗦嗦地想要报警,却害怕凉生会遇到更大的报复,只好拼命地拨他的电话,可是,电话那端却传来诡异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机……那女声在午夜中回响着,让人想起了午夜凶铃,不寒而栗。我在家中团团乱转,惊慌失措,完全没了主意。就在午夜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突然听到公寓外传来了枪响的声音——!嘭!心如同被撕了一个大窟窿,我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我像是被处以了漫长的极刑。那枪声,让我丢了魂,失了魄。我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路上的石子如同尖刀,刺痛着我的神经。我午夜的街头,哭喊着凉生的名字,四处寻找。我无助地号啕着,却找不到他。他的人,他的影子,全都找不到。我恨我自己,我觉得我犯下了这世界上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如果他因我去,我必然不会独活。凉生,你在哪里?当一束车灯光照向我的脸庞,刺痛我的眼睛时,我抱着头不敢抬起,眼泪涕四流,一身无处可藏的狼狈。在这个午夜,我丢失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然而,那辆车突然停下了,有人打开车门,走下了车。那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说,你这是……我抬头,只见凉生,他完好无损地站在我的眼前。我不顾一切抱住他就号大哭,歇斯底里,鼻涕眼泪全都抹在了他的胸前。他看着我的感情突然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宣泄出来,有点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他摸着我凌乱的发丝,说,姜生,你这是怎么了?我只是哭,不敢抬头,也不敢放手。我怕我一抬头,一放手,他就变没了。然后,我一生再也握不到。我仿佛拼尽了力气,紧紧地抱着他,抱着这黎明前最后的温暖。很久之后,我哭累了,停住了声息。我抬头,只见凉生定定地看着我,午夜之中,他目光流淌得如同一段月光,那么飘渺,又那么深情。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给我擦掉眼泪。他说,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说完,他脱下外套,将它平放在地上,然后俯下身,用手帕将我的脚底一一擦过,引导着我将双脚搁在他脱下的外套上。他抬头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疼吗?我没说话,安然地享受着这如末日前最后的温柔。时光仿佛倒流了,月光之下,是十几年前的魏家坪和青梅竹马的我们。那一天,我因为他挨了母亲的揍,在院子里被罚跪到月上中天。他悄悄地跑出来,给我擦眼泪,给我红烧肉,并用冰凉的井水给我泡洗沾满泥巴的小脚丫。他晃着小脑袋,很忧伤地说,唉,姜生啊,以后要穿鞋子哦,否则脚会长成船那么大,长大了,会嫁不出去的。那时小小的我,是怎么说的呢?我仰着小脑袋说,我不怕,我有凉生,我有哥哥!此刻,他缓缓地抱起我,没有说话,没有其他的亲密动作,就像抱着一样稀世珍宝,将我送到车上,然后回身捡起外套,放入后备箱里。这一刻,他不知道,我多么希望,这个夜晚会有一生那么长啊。末了,他低下头,对我说,姜生,明天,我们回家吧。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笑笑,说,回我们真正的家,回魏家坪。69 回家。回家,是不是便可一世安宁,再无狼烟呢?我想念魏家坪,我想念家,我想念酸枣树下那个少年如画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