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江里的鱼能叫他钓起来才有鬼,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姜太公啊。我只啃着螃蟹由着他尽兴,倒也不说破,而到了晚上他果真也一条鱼没钓起来,终是被我好一顿笑闹,最后还得跟我一起吃我的螃蟹。 他边吃我边蹲在他身道儿笑:“爷,这每条腿儿一锭金元宝啊,你边吃边数着,回京结账。” 皇上气得扔了螃蟹就笑出来:“好啊稹清,你这客商的生意是做到爷头上了。” “那是自然。”我捧着一壶姜酒替他倒上,“除了你这天底下第一富贵的冤大头,谁还肯拿给我这傻子宰啊?” 船已行出山东府南境,周遭江面静谧好似隔绝尘世,天地间浩瑟江风拂人衣袖,舺下江水都染上天云暮色,已叫人不知是在水还是在天。 此时再没了连日来的肖想世故,我觉得很安稳,在甲板饭桌上捏着皇上袖子喝醉了酒,还拎着筷子敲着碗,跟他唱起了当年默在侍读选考卷儿上的那出大鼓书:“正逢那诸国乱纷纷,出了些贤士与能人。话说那关北雄狮李二将,是兄弟齐上把蛮子打……” 这一句句的大约只是二十年前从街上听来,不知怎的,竟也可唱得一字儿不落。 我觉着人有时候是真奇怪,许多长大成人后的事儿近了如今年岁反而理不清楚,可小时候没头没脑从街上听来的破落事儿却全都记得一点儿不差,我甚觉若要再过些年岁,皇上若要再让我唱一次这大鼓书,我当是还能唱成这规整模样儿的。 皇上听了,说我当年考学的时候要能有这记性,也就不用连带他陪我背那几夜的书了。 我闻言只把筷子捏进他手里,抓着他手腕就继续敲碗,叮叮当当的声儿在江上随风四散,回回荡荡飘了许久,他扭头问我还要唱什么。 我这时候倒是想起了冯正中的那首长命女,便改了词儿同他徐徐唱起来:“绿酒一杯歌一遍,君且听我陈三愿……一愿你江山固万年,二愿我心宽体常健,第三愿……只愿你我是梁上燕----” 皇上搁下筷子拂落我手,落唇在我额间印了印,接着我未唱下去的那句道:“只愿你我是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醉眼昏花中我由他将我抱入船舱中睡了,平身躺在船舶动荡间迷梦阵阵,仿似见刹那春华、弹指秋实,光阴乱得好似六部里纷飞不清的公文信纸,当中的我立在条吵嚷长街上,看说书听戏的人咿咿呀呀影子阑珊,耳边有很多小小的娃娃踢着垂穗的蹴鞠朝歌暮唱,而不知是何年月的风亦从他们身后吹来,刮在我身上是透骨的凉,叫我半睡半醒中探手寻至身边人的肩背攀附抱紧,而他轻易察觉了,也就回身与我交颈缠眠,终叫我得一片温沉暖意,便再度昏睡过去。 翌日船靠渡头的嘈嘈声隔着船壁被江浪拍入舱里,皇上早已起身,我便也穿衣起来到甲板上陪他。 清晨江风微冷,我立在船头敛衣去望,只巧见岸边巨石上由朱漆刻了汉陵二字,回身看向另侧,所见也真是同数年前极尽相似的一片沆茫江景,不同的只是如今这江面上旖旎清朗,秋风未雨,对岸晃似隐在雾气中飘摇,却也尚算依稀可见。 当年我和沈山山曾站在这同样一处江边,亦曾望过这同样一片江面,那时的此处正下着无休无止的暴雨,那时的我曾无数次挖空心思地想过,有朝一日,在那往后的某一日----皇上会不会同我一起再来这里?那时候瓢泼的雨水浇在我当头,沈山山急急要拉我走、劝我避,我却困顿在雨中,望着瓢泼大雨里乌蒙不清的对岸,只感周身冰冷雨水亦可烧心挠肺,曳衣徐行中不住哽咽却咽不下的,是满腔的悲。 我那时想,这雨也磅礴,不知会否变成秋汛叫淮南发起大水,若真到那时,尚书房里折子堆起来可比山高,大约又能叫皇上几夜的不睡,那么他只影投在大殿窗纱上,身旁孤明的独盏能在宫中燃上整晚,他该是会多疲累。 可那刻我却忽又想起,彼时的宫中哪儿会有什么独盏孤明、只人片影----那立后的国宴上当是喜宴红烛和百官奉吉,皇室宗亲小皇叔六王爷在,定安侯、亭山府能在,我大哥会在的,就连我爹钦国公稹太傅也都在----这些同我纠缠了亲缘恩义的一个个人,他们按了礼制都是要敬那皇后一杯喜酒佳酿,道一声白头偕老的,单是这一念想就怄得我冰风冷雨里眼眶热烫直抹脸,抹不尽的水亦再分不清楚是雨还是泪。 我那时想告诉沈山山,能不能不要再拉我,能不能不要再劝我,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先静静,可却在凄风中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眼前大雨中只有个他只身立着任我拖拽,就还更哭得厉害起来。 也是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过去从不是真能看得开,我只是躲罢了,我只是躲得心平气和理所应当,好似只要我尽力不去想那所有避无可避的事情就真避得过似的,就好似今后所有人都各享天伦,而我这辈子就当真一次也不会辛酸难过似的。 我知道皇上留了我与沈山山的官职挂印,大约是真的愿意让我走的。他知道沈山山是怎样待我,他知道我终有一日一定难过,他总想让我和沈山山一起走了也就是了。 可我不想走,我想回京,我想回京!我还想进宫去见他! 那时的雨是真的大,大到已快看不清江面,更别说对岸究竟前路何在。我只觉眼前皆是模糊,是哭,是泪,我怕我的一生终于要开始一边狠心一边悔。 沈山山大叫我快走吧,他把身上袍子胡乱裹在我头上遮雨,挡住我的眼前终于叫那些原本模糊的更归为一片黑暗,黑暗中我一把拉住他手臂,说:“沈山山,等你往后也成了亲,你不要忘了找我吃酒,你不要忘了寻我买书,你不要……你不要忘了我。” 当时我手中沈山山胳膊一震,他忽而挣开我拨开我面前布衣,捧着我的脸把我眼睫的雨水擦干,在那瞬时的清明中,我可算是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真好看,同我往后多年来每每梦见的都一模一样好看,可短暂的清明后,那张脸却再度被雨水模糊,终至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