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他言语骤停,痛眼看着我脸,眉间霎时凝川似洪,忽且怒且痛地抵在我额间叹:“清清,你怎么那么傻……” 我与他这么近地对看着,听言一时是失语的,下刻是想尽力同他笑一笑,便道:“皇上,我爹最怕就是叫人知道了这事儿……看如今这境况,你说要是……要是我爹连打我都不能够了,他该怎么气得过……” “他气不过,我就气得过?”皇上再度把我揽回去团紧,唇角在我额边印了印,出声微颤:“你这是笨法子,稹清,你这法子太笨……” 可我静静靠在他怀里等了许久,他这惯常灵清的人却也没接着说出什么才是不笨的法子。 而他也正该是说不出的,因为他该知道这事儿只要起了,只要我与我爹都同往日一样地倔,那便压根儿没有什么不笨的法子可使。 ----谁会不怕痛打?我自然也怕。若不是喝酒喝软了一身骨头,大约没受两下我也就爬起来跑了。 可我要是爬起来跑了,叫我爹怎么办? 惩者应其罪,罪者应其罚。若我爹有罪,那活该是因他造的反去受罪,而不是替我这断袖的儿子,去遭那无妄的罪。 【佰柒捌】 轿子到深宫里停下,时候已经夜里。皇上又抱了我走下去,一路自然连连有宫人惊奇地看过来,更有的要迎上来替他,可他倒只当没见着似的,径直一路把我抱回岁羽宫正堂上坐着,又立在我旁边儿叫人去把太医宣来,一宫的人又开始忙忙慌慌折腾起临时给我用的东西。 皇上当年登基后就住在岁羽宫,可初时我去见他总都在尚书房里,故这还是我第一回儿到他寝宫去。 其实岁羽宫并不很大,布置得似他从前东宫里的寝殿。我不住四下去瞧,见着有些用度也是东宫从前的旧物,许多摆件儿打我作侍读前东宫就有了,他都还留着,堂中燃的也还是宝蟾香,挺幽心静神。 我愣生生地在堂上到处打望,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还跟没见过似地瞅着宫人匆匆出去寻太医,走神间,只听皇上低低叫了我一声,我扭头看向他,竟见他低头瞥了眼他自个儿前襟上,朝我苦笑道:“清清,你手劲儿倒是大,我这龙袍都快给你揪破了。” 我这才看见我攥着他衣裳的手指头骨节都已发白起来,便惊觉要放,然攥了那衣裳太久已整手都僵住,愣是丢了两次才丢开。 皇上气闷多时候了,终于被我这傻样儿逗乐,苦与笑里终是笑多出一丝,下刻摇头叹一声,握住我手坐来我身边儿,轻轻替我揉了揉指尖子,劝我一句:“外头该说的都说开了,你不如放心在我这儿养几日。” “……只养几日?”我眼见他神色松下来些,连忙问他:“那这几日御史台的俸禄我还照领不照领?” “你还有脑子想俸禄----”他气得抬手要刮来我鼻子,然最终也没寻着地方下手,便只得逗狗似的在我下巴上勾了勾,收回手去问:“你搁床上躺平了就能吃饭,还不比俸禄强多了?” 他这话一般也是正理儿,可躺床上这事儿,却还需分清楚是躺在哪儿的床上。我心想这饭要是躺在宫里的床上吃,定不能是容易吃的,到底过几日我腿脚灵便了也还是出去的好,不然这一宫上下满朝百官想砍了我也就算了,总不能叫他们日日指着皇上骂昏君。 然皇上打水深火热里把我拎出来,他说说什么,我是都听着就好,便由着太医来替我瞧了伤,也喝了宫人奉来解酒舒身的汤药,听小太监几个说热水打好了,我便晃晃悠悠站起来要脱衣裳。 皇上原是在边儿上勾着几道没处完的折子守着我,结果偶然抬眼一看我要在正堂上解衣裳,唬得他顿时站起来一把敛了我袍子把我圈住:“你是给打傻了?后面换去,都看着像个什么?” 我如愿以偿地四处扭头瞎望:“后面,哪儿啊?” “你说哪儿?”皇上轻轻掐着我下巴好笑起来,“没养在爷身边儿才多少时候就学贼了,脸都还青着呢,你就不能养好了再卖乖?” 说着他便也落手拉过我胳膊放他肩上,又再度把我给横抱起来,这时候想起来掂了掂,双眸垂下望着我,一时内中微微闪烁。 最终他倒也没说什么,只默然抱着我到后面他寝殿去坐了,一边等着宫人把屏后的大木桶里灌上热水,一边也问我:“清清,饿不饿?想你喝酒也是空着肚子,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叫他们去备。” 前边宫人将他方才批了一半儿的折子送来,他手上惯性就展开了,眉梢却还挑起来等我答他这问。 我便向他摇头,说我一点儿不饿。 “那早些上了药歇下也好。”他抬头见有宫人无声向他示意,便向屏后扬了扬下巴对我道:“去吧,缺什么就问他们要。” 我挪到屏风后面去解了衣裳,窝在热乎乎的水里,只觉一身累痛终于稍暂得解,人一松下,便想寻着由头叫叫人来逗逗皇上。可我四下里张望了好半天儿,是一样儿能叫人来添的都找不出,遂想着宫里的人到底是比徐顺儿机灵,该是压根儿不会缺什么东西,便就找不到由头闹皇上了,转念亦想见他大约政事儿也紧,百忙中抽空去国公府捞我一趟都实属不易,故也安心阖眼泡在水里,不劳烦他来腻歪。 当时只打算闭眼稍歇,等清洗干净了就起来敷上太医院的药,结果这一闭眼,再睁开已是翌日一早,且开眼便看见头顶上悬了四条金龙的床梁子,鼻间还隐隐透来阵药膏味儿。 我心底一烫,连忙摸摸身上,却发觉寝衣好端端地穿着,被子规规矩矩地盖着,扭头一看,边儿上连个多出来的枕头都没有,外头晨光透了窗棱落了几道在我脸上,一时有些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