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下她还待再问,却听廊子另头忽而刺啦一声,瞧过去,是个老妈子打碎了两只汤碗,正不紧不慢蹲下去拾捡。 方叔闻声从花厅奔出来,瞧见了一地碎瓷,气得指着她就骂:“府里多少年的老人儿了,端个汤碗儿还能砸了地!若要真不愿做了,明儿我回过老爷就把你们尽都黜出去,省得砸了碗儿又砸盘儿,作践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老妈子吓得一哆嗦,终是阴声赖气儿说了句不敢,可这敷衍腔调却惹得方叔再火起来,又在那头骂开了。 我眼瞧着这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而大嫂瞥眼儿看着他们,此时也苦笑一声,喃喃叹:“……不长了,长不了……早晚的事儿。” 我闻言一哽,默了片刻徐徐问她:“大哥怎样了?” 大嫂听了这问,看向我竟立时眉心骤聚:“你还会管你大哥怎样?” 她一手撑在丫鬟臂上,恨恨冷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同沈家那小子焦不离孟的时候怎没想过他?你向皇上讨宅避祸的时候怎没想过他?……如今知道那造反不是咱家里的祸患了,造反的人不是公爹也拖累不到你了,你在龙宫里躲了几日倒又敢回来了?” 不等我讲出什么,她已揪着襟领提声儿说:“亏着公爹与你哥哥们护了你十来年,你却竟是一碗儿冷水浇在他们脸上!我看你这心到底不是血肉长的,怕是石头才真!” 说着,她终于是抬手指着我骂起来:“若不是公爹要将东城的宅子留给你,我倒想一早随你大哥迁出去算了!那倒死了也干净,不必见你这不孝不义的东西成日作威作福,挨着你这断了袖子爬龙床的,出去也是给府里臊脸!” 眼见她越说越愤,直是对身子无益,我便点过她边儿上的丫鬟:“你先扶大奶奶回院儿歇着。” 大嫂却挣脱丫鬟的手上往我踏来一步,此时白纸似的脸上已如泼了层朱漆:“怎么,说着你还心虚了?我说的哪样儿不是真的?哪样儿你敢辩一句?----从来府里都是如何保你,你又是如何对府里?你摸着胸口问问,你良心可安得?” “大奶奶您误会三爷了!”徐顺儿好似是怕大嫂下刻就要抬手抓我的脸,早挡来我身道儿劝她:“大奶奶,爷他这么多年也----” “罢了。”我把他拉后一步,只向大嫂道:“大嫂受了累,还是歇着将养罢。蔡氏的事儿我记下了,大嫂就别忧心了。” 说完我扭头出了府,后头徐顺儿匆匆赶上来替我撩开马车的布帘儿,还慌张问我怎不将话说清楚。 我回头再望了眼国公府高门上的匾,上了车冲他倦然挥一手:“赶紧走罢,还嫌事儿不够么。” 徐顺儿唉声叹气驾了车,一路沿着大道儿把我往东载,我坐在车里盯着翩飞帘角儿外飞退的青石板街,忽觉着我实则不该就这么走了,而真该继续立在那儿让大嫂多骂些时候的。 长久来,家里四个大男人里,大哥就不指望了,爹又得顾着朝中大事儿,二哥多年奔波未娶,我也是个扶不上墙的,是故钦国公府一门关起来,我娘去后,京中往来走动的礼数和家中、老宅的琐碎事务便全压在了大嫂一人身上。时常我与父兄从部院儿晚归,尚能看见大嫂也还忙着过账本儿、打理中馈,偶然有下人犯事儿当罚的,事情就更添得多了,常有熬到三更的时候。 嫡侄子出生前,大嫂曾多年无孕,娘还在的时候常常打听来不少坊间名医,甚也劳烦爹将相熟的太医引来家中替大嫂把过脉,然却都说大嫂身子没毛病,只因忧虑过重才没有胎缘,而大嫂多年忧虑惊怕的,自然又是造反一事对大哥的牵连,这情状多年未解。娘走后,她手里担上一大家子的事儿也不得闲下,而折腾熟络了这些才消停下来,好不容易老天开眼,叫她终于替大哥这不争气的怀上了儿子,可府里却又来了个不省油的蔡氏,搅扰得她鸡犬不宁。 大嫂嫁进国公府十来年,大约总是被娘家期望着好好儿享享荣华富贵的,可落到底来,我国公府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却又绑着祸患。算到如今,大嫂早不是当年那二八芳龄的姑娘,本该是姹紫嫣红的年岁,却都折在了国公府里,我也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得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若要是没有,那她要骂国公府什么,要骂我什么,我自然什么也都受得。 她若不能怨大哥,不能怨我爹,如今也没了蔡氏来斗气,则要是骂我怨我能叫她心里好受一分半分,那也就是值的,将我想错也是该的,我这些年来如何,也就委实没那必去讲清楚了。 况天下事儿若都能只靠嘴就说得清,那这折腾多年的祸患就早也不必有。 一府小似花木方塘,却也深如楼台宅院,大嫂同我是一家亲眷尚能骂我至此,那外头骂了我那么些年,倒也着实无怪了。 【贰壹陆】 天近黄昏,回宅的时候雨又淅沥起来,云后春雷暗滚,震得满院子闷沉。 眼见我闷头往内院儿走,下人忙追上来说宫里来过人送了药,嘱咐明日太医会来。 我想起问了句:“宫里可有带什么话?” 下人打量一二我神色,说来的公公只叫爷好生将养,旁的倒没提。 如此徐顺儿便去替我煨药,我回了之前睡的那屋,把刘侍御的文书概要看完,翻到下一册,便是那夹了黄笺的折子。 折子里是小皇叔审理沈山山的时候,刘侍御记下的供词细录。刘侍御已录供多年,折子果真也并无错处,里头所夹的黄笺则是认罪状,一条条看到底,下边儿有个红手印,侧旁提了四个清凌挺拔的字儿,写着“供认不讳”,那每一字儿的横竖都断在了最恰当处,弯钩起笔的粗细依旧稳而细长。 这是沈山山的字儿,我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