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一一听,一一应,捏在木匣上的指头泛作了白,最尾时,只轻轻道:“公爹说的是。” 夜里我在前院儿同账房赶着点物,却听南跨院儿里哭过好几场,又见下人竟端了个燃炭的铜盆儿往里走。 这叫我忙搁了东西跟去一瞧,却见是大嫂正萎坐在院中石凳上,撇手就将些花笺书信和藤萝编的小玩意儿扔进了脚边的火盆子。盆里青黄二色的火舌霎时一卷,当中细软物件儿怎耐得住,只不一会儿就被吞了个干净,一一都烧灼成了焦黑卷皱的烬屑,随风一腾往半空飘着,渐化成缕再捉不着的烟。 火光映了大嫂额间细汗,照她慢慢儿将腕上的求子福绳也一同摘了丢进火盆儿。她敛回袖子抬头看见我,不过瞥一眼就又垂首看回盆中,任焰色明灭在眸里,只问我:“他还带回什么话?” 我答:“旁的没多讲,只说要你自个儿过实在,往后再甭顾着谁就好。” 于是大嫂一下下点头,说:“好……好,好。”那夜便也再无后话。 三日后一早,嫡侄子还被奶娘带在屋里睡,外头却已备下车,我同爹立在府门送大嫂归家。 因府中原本已将各类物什装箱,此时就只需替大嫂搬些上车。徐顺儿寻来稳妥镖师帮衬,几下收拾好了付过银钱,便也立了契,由得他们拍脯管保一路安顺。 而大嫂上车前都还在讲:“逸儿有奶娘照看,家里往后也别惯他。公爹身子才好当歇着,就别送了。” 爹却还是无言见她车架走远,才知敛眉回头问我:“家里搬得差不多了?” 我道:“也就差你自个儿过去住,剩下的这两日都能搬好。” 爹听言,点过头立了一会儿,忽抬眉望向头上钦国公府的金钩大匾。那一刻他眼中深浅浓淡聚了又散,散却后又立了甚久,沉吟到头来,竟就那么仰头负着手,低声说了句:“那这就收拾了过去罢。” 【贰】 东城那宅子虽只三进,却好在带个还算敞亮的前院儿。院儿里廊子再没原来家中的长,夜里纳凉走走也就不费腿,留作爹养老倒算合适。 方叔把爹那笼金丝鸟揭了围布、挂上廊角,刚添上些食儿鸟就啭起来,立在笼中横杆儿上跳跳闹闹往我爹看。爹拿着根儿细草独独立在廊下逗了逗鸟,过会儿应又觉无意,便垂下手来看下人收东西。 我坐在旁边儿阑干上看他如此,不知怎的就说:“爹,要么你也续个姨娘罢,多个人说话也好。” 爹咳过两声皱起眉来,瞥我一眼:“你小子长出息了,自个儿都没个着落,倒敢管老子。” 可这话他好几年都不说,如今说了却不如不说。我是倦了也惯了,干脆同他笑:“爹,只要你寻个敢嫁我的,我明儿就成婚,行不行?” 爹闻言,抡起胳膊就一巴掌拍在我头上,挥手叫我赶紧滚出去。 而我正要走,他又想起说吏部批了二哥的辞呈,这月里二哥交接了任上事务,大约慢慢儿就快回来。 “那正好这儿西苑儿还空着。”我抬手正要吩咐人拾掇,爹却摆了摆袖。 他举目望着檐外天光日头,眯起眼想了想,道:“改日再收罢。今儿太热了。” 【叁】 天儿近了伏,是热。 我回宅子的时候刚巧过午,只因了热,也吃不下饭,就坐回屋里吃冰西瓜,又听徐顺儿说老宅那边儿的账送来了,便搁下西瓜去看。没看上一会儿,却听外面闹腾起来,我踱去前廊一瞧,见是下人正喜笑颜开往里搬着些衣箱书画儿、瓷碗玉瓶儿,当中几个丫鬟一人提着篮鲜到滴水的瓜儿果子,眼见都不是中原吃食。 再看众人后头,果是皇上从二门转进来,正使扇隔开一把垂叶黄花,叶下他一身杏白常衫,走来见我一笑:“大热天儿的,你怎在这儿傻站着?” 我擦了把汗,怠怠往他跟前儿伸手:“天子搬家多气派,再热都得来瞧瞧。” “我搬什么家,这还不都是赏给你的。”皇上随手把扇子握进我手里,好笑道:“你这都坑了我几把扇子了?回回带了扇子来你这儿就带不回宫里,他们说你不吃饭,敢情是在吃扇子。” “你扇子那么多,我吃两把怎么了?”我打开扇子兀自地扇,好歹觉着得了些快哉风,人稍解了些乏闷,此时也被他逗得乐起来,“吃了也好沾些富贵,没准儿俸禄就涨了呢。” 皇上拉我在阑干坐了,默过一时轻眉作笑,似随口接上一句:“日日都嫌俸禄不够,要么给你升个官儿?” “这好这好,你可总算开悟一回。”我闻言忙替他打扇,“哪个职空出来了?” 听我这话,皇上却也没立时答。少时他只抬手揉过我后颈拍了拍,哄我先去瞧瞧他送来的东西,看还有没有想要的。 【肆】 夜里吃过饭,下人洗了一大篮子葡萄奉来,我拉皇上坐在院中凉床上,挽了袖子给他剥葡萄吃。 葡萄颗颗新鲜水灵、薄皮儿乌亮,叫人一指头掐下去就被染作了紫,我剥了几个却都坑坑洼洼,实在不好意思塞给皇上吃,便只得自己一一吃了。待好容易剥了个完好无损的递去他嘴边儿,他却摇头,笑着叫我自个儿吃就是,只从桌上拿丝帕来替我擦脸,徐徐说起来:“这葡萄是青凌府今夏的贡果,赶着鲜送来的,甜么?” “挺甜。”我抽过他丝帕来揩嘴,摘了颗葡萄换入他手里,“你也吃吃看,我觉着比去年的好。” 皇上捏了葡萄却只搁下,一时眸子也看着这小果儿,目光低垂片刻,轻轻开口道:“过两*你们御史台也该知道了----青凌府刺史届满一轮当换,如今吏部正在拟定人选,还要你们调案底儿,瞧瞧谁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