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下)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作家 书归 分類 古代言情 | 20萬字 | 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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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已近了立夏,到处都蒸着热气儿,天光刺得我眯起眼。小皇叔从车里撩起帘子来问我:“你真不去?”

    见我摇头,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物件儿要捎去的,我顺路替你拿给他。”

    我顿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想起----从前我断袖被撞破的时候,二哥曾将我一屋子金玉玩意儿锁去了家中库房,后来这事儿淡了,我却并没将那些全都拿出来使,很多便都还放在库房,前几日同大嫂清库就清出来不老少东西,什么掰掰翅膀就会叫的金鸟、能盘手的小木蛇,甚有皇上送我的那把晋绣的折扇,或是我多年存起来的不少话本儿……

    那些话本儿故事不尽全是我的,清算的时候,我见着当中还有三册书是沈山山的,我竟一直都没还给他。

    我叫小皇叔等等,只擦了把脸上的汗转回府去,从前厅扎好的箱子里把那三册书掏出来,匆匆跑出去放在了小皇叔手里。

    小皇叔拿着一愣,一时像是失了言,唇角稍稍一抖:“……就这?没了?”

    我想了想,说其他的大概也还不了,便就这罢。

    于是小皇叔又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

    我垂眼看着他手里那三册书,后背被艳毒日头烤得滚烫,不住只觉热得有些摇晃,已不怎么站得住,便只好短短答他:“就说是清了吧。”

    我伸手拍了拍那书壳上的灰。

    “两清了。”

    【贰贰肆】

    沈山山要走,这实在值得京中下一场卷天铺地的大雪,但可惜了时日还吊在春尾,天儿就好得要命。

    已快是夏日,地气儿燥热起来,烘得街边儿的花俱已开到荼蘼处,一朵朵红得就像是要烂掉,这衬得道边老柳的一折折颜色也浓似绿蜡。

    我送走小皇叔回头时,不经意又看去国公府高门上的那块儿匾,只觉暑气儿瓮在我头上,热得犹如烹着锅不知何置的黄粱,而我已昏了头,再看着府门两边儿的红布灯笼,只觉那好似竟化为了一对儿赤目长耳的玉兔。

    从前我跟哥哥们都小,过元夕的前后三日,娘就会让方叔扎一对儿兔子灯挂在府门上,这每每都让我特别欢喜,过了元夕收下来还要挂在小院儿里。

    小时候有一年元夕,恰逢大哥考上了武举,开心起来便领着二哥说要带我出去赏灯放灯。

    我还记得那天飘了小雪,天儿冷得人寒颤,可我兄弟三人竟都觉得一身都暖也一身都是劲。大哥二哥将将牵着我出了府,却听身后有人唤我们,回头竟见是娘拿着二哥落下的灰貂围脖儿追出来,令二哥赶紧围上别着凉,又捧住我脸亲了我一口,细细叫我们要小心了,也嘱咐我千万别放开大哥的手。

    我那时候还小,五六岁罢,二哥正少年,大哥初及冠,走在西街官道上只见满目人头攒动、灯市如昼,一路的笑闹直排去城门口。大哥把我抱起来骑在他肩上,任我指着什么都给我买,夜里踩着华灯归家去,当时国公府门前便是对儿玉白可爱的兔子灯。

    这兔子灯自我娘走后方叔就不敢扎了,于是我家就多年不再挂。

    可往后大约若是我想,这兔子灯总能再有,国公府却不能再有。

    从此,我就真不再是个公子了。

    作想间,两个娃娃抱着风筝从街上风似地跑过,经行时狠狠在我臂上撞过一下,撞得我退开两步皱眉看过去,却看见后一个娃娃跳起来勾住前一个的脖子揉他脑袋,而长街上的官家车马三三两两,路过时竟叫我觉着那每一架的帘布掀起来,里边儿都该是个满脸童稚的少年向外大叫:“爹!----爹!我这就要进宫了,你有没有话要嘱咐我啊?”

    ……

    原来原来,这二十年来一路笑闹繁歌到此,竟真真是恍如赴一场宴。

    我早早就来了,在席上酒足饭饱地乐过哭过,眼下宴该散了,人也就该走了。

    一切一切,应是真贪不得。

    尾声

    第90章 山色有无

    【壹】

    钦国公的名头赶着空出来,爹名下一些职田就需交替、过户或还给朝廷,如此人事、账务还没收拣停当,五月就已过了大半儿。

    这成串儿事情拴在我腰上尚未卸下,不成想大热天儿的,爹竟再害上了风寒日日地咳。宫里就紧点了太医来瞧,家里也暂止了动静以免扰他,好容易把他劝回北院儿里养了四五日将将才见着些好来,大嫂娘家却又终于闻说京中事变,开始隔三差五从柳家族地给她来信,也给我爹来信。

    信上说我大哥一走,家里的主子就只剩大嫂这妇人同我爹住,虽墙内是无苟且之事,可墙外却多苟且之心,传出去该是极不好听的。柳家的意思,应是令大嫂赶紧归家改嫁。

    这些信来了几日,厨房端去大嫂屋里的吃食就原样儿端出来几日。

    六月伊始,大哥受贬的文书印信下放,我同爹商定了,便向吏部支了几个旬休,待几日里跟着提刑司的送了大哥一段儿路北上戍边回到家来,刚踏入垂花门儿,便倦眼见着大嫂正等在廊上。

    大嫂约是日日都等着,一身已等得枯似罩了衣裳的皮影子,脸是比金纸还白。她启口原正想问我什么,可见着我徐徐从怀里掏出张白底儿黑字儿的纸来,到底怔怔倒退半步,下刻终是闭目落泪。

    那晚爹从金库封出匣物件儿,招大嫂来前厅坐了递在她手里,点了嫡侄子的名儿,劝她把儿子放下才好再寻婆家。爹说他虽官职不在了,然府中积蓄却随便儿还能养得起个娃娃,如此不耽搁大嫂嫁人,到时候大嫂想儿子了便接去瞧瞧就是,也叫人不会说她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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