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敏笑一声,等她离开。 她的等待,她的执着,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罢了,轮不到杨婉儿来同情。 面无表情将那壶汤拎起,拿起的一刻,她发现下面居然垫着张纸。 什么玩意,昭敏看都不想去看,提着壶往窗外倒。 倒到最后,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咚。 一声,滚在草地里,她探身去看。 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枚玉佩,季行之幼年时保佑他从鬼门关活着回来的血玉,于他而言,珍之若命的东西。 她手指攀着窗。 神情恍惚,眼眸却冰冷。 ……究竟是谁,在给她下套? * 薛成钰长身玉立在废弃的山寺前。 一位老婆子扶着浑身苍白的碧衣女子慢慢走出。 她bi着自己重新回忆那喋血的往事,血腥的味道的穿过岁月,依旧令她作呕。 站都站不直,脑海里一张张死人的脸重重叠叠,她啊地一声,推开老婆子,伏在地上,gān呕起来。 薛成钰目光冷淡,静等她说话。 碧衣女子呕不出东西,恍恍惚惚甚至忘了自己是做何而来……哦,是为了报答薛公子赎身之恩、收留之恩。哦,薛公子承诺之后会把她送回故乡。血腥凶残的画面,一闪一闪。 被横劈开的和尚的头,掉落在地上的眼珠子。 梦靥缠身。 她浑身冰冷,甚至不知道怎么说话。 薛成钰朝老婆子看一眼。 老婆子瞬间领悟,道:"公子,这姑娘怕想起了旧事,现在人魂都快吓没了。" 薛成钰目光微敛,重新看向地上颤抖得不行的女子,他声音清冷道:"回忆一些其他东西。" 碧衣女子突地伏地痛哭起来。 薛成钰见此,只慢慢道。 "你是燕地蛮族人。你的母亲因为舞艺出众,被纳入燕王府当舞姬。" 他的声音如琉璃碎玉。 震碎那些狰狞的恶鬼,唤醒了她深埋的、遥远恍如隔世的记忆。 血气沉沉的燕王府。 轻盈作掌中舞的母亲。 "为一件小事,你的母亲惹怒了燕王妃,本该被处死。是心性良善的燕侧妃暗中出手,将她收做贴身丫鬟才逃过一劫。" 她的眼泪渗出手指。 ……是了。侧妃娘娘积德行善,第一眼看到时,光影温柔、窗花温柔,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镀上银光,笑意款款。 "彼时燕侧妃、燕王妃皆怀有身孕,燕王却偏心明显,独宠侧妃。" "燕侧妃分娩当晚,院子忽然大起火,一尸两命。火的原因也无从查证,听说是个疯婆子gān的。" 薛成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道。 "想起来了么。燕王府的火,这间寺庙的火,相差只有三天。刚好,是策马连夜,从燕地到京城的时间。" "啊----" 碧衣女子发出一声呜咽。 失声痛哭。 眼前幻象混乱,火光迷离。 她终于记起了真相。 记起了产婆狰狞拿出刀的刹那。 记起了那场熊熊的大火。 记起了侧妃娘娘将小公子jiāo给她娘时,最后无奈又苍凉的神情。 第71章 花宴(中) 季行之起chuáng的时候,头依旧有些晕,喉咙gān渴,浑身无力。恍惚间回到了幼年的冬至,一场大病,烧灼七魂六魄、五脏六腑。他下意识去握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血玉,触手却是空dàngdàng,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红绳。 季行之瞬间惊醒,他睁开眼,眼里是一片血红。 他为人谨慎,唯一能从他脖子上取物的人,只会是他睡时毫不防备之人。 披上衣服,他找到了他的母亲。 而一直以来温柔贤惠的母亲,在他面前狰狞了眉目----一杯水壶砸在地上,语气痛苦而绝望。说的什么他也没听清楚。只懵懵懂懂抓住几个字,玉佩,定情,结缘。 他气疯了,笑了起来,眼睛红得滴血:"您就那么想我死么" 季夫人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眼一瞪,从桌上起来想看看他,却被季行之一把推开。 季夫人倒在地上,又哭了起来,爬着去拽他的衣襟。 而季行之头也不回,只想着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走到苏府门口。 他眼中的血丝淡了。 心中的怒火却渐渐冰冷。 ----苏家到底想要gān什么。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抬首,却见到阶前,燕王世子坐马上,看到他也是很惊讶。 步惊澜挑眉,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季大人?" 季行之心情yin郁,刚想说话,一口腥甜的血却涌上喉。他当初大病过后,留下病根,不能有太qiáng烈的情绪波动。刚刚气昏了后,现在才察觉体内的痛楚。 步惊澜见他神色不好,心中掠过思索,慢悠悠道:"季大人身体可是不适?" "若是不适,还是回去休息为好。" "不了,我……" 季行之一阵恍惚,捂着头。 步惊澜示意身边的一个侍卫上前扶着才没让他摔。 步惊澜也不欲多费时间和他jiāo谈,自马上下来,又见他实在是脸色苍白,便道了句:"扶季大人去休息吧,请大夫来。" 侍卫领命。 而季行之捂着头,痛得神志不清,深深呼气,话说不出。 步惊澜待季行之走后,便冷了脸色----苏付同心里打的什么注意,季行之远在宣州,无缘无故怎么会来京城? 苏付同今日眉眼每一处都溢出喜色,见步惊澜来,邀他入内奉茶,笑道:"殿下放心,玉儿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 步惊澜没接茶,似笑非笑,目光如刀:"季行之是怎么一回事。" 苏付同不出意外地听他问起此事,激地脸都红了,"殿下,简直是天助我们啊----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这季行之与昭敏之间还有段不清不楚的事!这下子,太好了!如果换成是她,有徐家相护,我家戌儿也不必死了,一举两得,哈哈哈哈----啊----" 步惊澜反手,将苏付同手中的茶杯打翻。 水淋面浇下。 苏付同尖叫一声,一脸迷茫,呆呆望着步惊澜。这位一直心思缜密,深不可测的殿下,朝他微笑,从嘴角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徐家?谁准你动徐家的?" 他气笑了,眉眼蕴着幽幽火光:"你行,居然最后,顾忌起了你那点父子情。" 苏付同一脸惊恐。 步惊澜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呆,玉色衣袍拂过门槛,他冷声道:"苏双戌,今日不死,也得死。" * ……季行之的血玉。 昭敏扶着窗,想了很久。 她知道这玉佩的由来,季行之幼年的事她都快倒背如流。 冬至时期的一场大病,让他从地府走了一遭,幸得此玉活出鬼门关。从此日日夜夜不离身,珍之若命。季行之说,这血玉救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