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尔

盛极而衰,科技和魔法的对抗引发浩劫,令旧时代的辉煌化作烟云。废墟上挺立起来的新文明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较量还在世界的背面悄然进行……挪窝填坑,一周两更(吧?)

作家 樟脑球 分類 奇幻 | 117萬字 | 233章
第二十章 朋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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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朱利安看来从容不迫,却禁不住轻声咳嗽:森特先生和读心者眼看就要爆发流血冲突。

    “哼哼!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对你的傲慢忍无可忍了!”朗次发出一阵威胁的怪笑,再次强调自己不可侵犯的身份,“作为协会的特别调查人员,我有权命令你服从这一安排!你是在质疑协会的决定!你有什么权利趾高气扬地同我说话?!”

    杰罗姆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冷静,表情柔和,声音低沉。不了解他的人可能被表象迷惑,还以为他正试图寻找沟通的途径。朱利安对这种笑里藏刀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下一刻说出口的、就可能是致命的咒语;无害的、展开的手臂马上要换成一把利刃,直接和身体要害打交道。他曾亲眼目睹这类事发生,而那时杰罗姆只有十七岁——让老手心惊肉跳的突然袭击——杜松几乎教出了一个祸害。

    读心者异常敏锐的直觉也体会到这一点,声音里的紧张情绪有增无减。“我警告你,不要再发生越轨行为!我们不会宽容任何……肆意妄为!”把更激烈的形容词替换掉,朗次逐渐感到,眼前的家伙不是自己可以摆布的。

    “当然了,我明白的……”杰罗姆声音里的体谅令人无话可说,事实上,话语本身演变成低沉的嗫嚅,类似安抚动物时发出的、无意义的低语。“必须这样做,毫无疑问……完全可以理解。”

    朱利安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开口。

    “到此为止,先生们!到此为止!我们从事一项高度专业、也相当危险的工作,‘事故’已经足够,请不要人为制造不愉快的借口!”

    朗次布满瘢痕的脸膨胀着。“不是我的决定!最高指示不容违背!我履行职责,有什么错?!”

    朱利安沉声说:“抱歉,我不了解读心者的社会结构。但是,让不习惯直接思想交流的种族,完全、并且单方面地放弃心理防御,服从外来意志的支配,这种决定很可能出于文书工作的失误。我建议,心平气和地向协会发出质询,以消除命令可能存在的‘语法错误’。”

    杰罗姆温和地微笑着,看起来事不关己,眼睛里却蓄满恐怖的势能,眨眼就会释放出来。读心者应该直接要求他跪下,主动献上自己的脑供人审查。如果尚未失去自主的人对这种要求满口答应,那这个人应当作惯了奴隶。

    朗次碰了个硬钉子,没想到朱利安摆明支持杰罗姆,不由得对自己“稍稍”轻率的颐指气使感到一些挫折。“没必要。协会的命令虽然不容更改,不过具体执行起来也要服从现实要求。既然,‘文化差异’成了引发争论的借口,我也会适当调整执行策略,以便更好地完成任务。”

    即使见惯小人,朱利安仍忍不住让声音里带上几分嘲弄。

    “丝毫没错。上面的总是缺乏临场感,不了解实际工作中个体成员往往被情绪左右,作出愚蠢的举动。时刻调整策略,显然是种明智之举。”

    杰罗姆感觉到的不只是愤怒。对方的语气透着吃定他的意味,好像自己的存在全赖“执行委员会”的一个表情……身处悬崖边的感觉可十分不讨人喜欢!

    “即然这样,”读心者毫不介意自己瞬息万变的脸孔,用商量的语气说:“哪种方式更有利于任务执行呢?不妨说来听听。”

    朱利安替杰罗姆发言,“合作,总比对抗强得多。至少我这么认为,你说呢?”

    朗次咬着牙,假装沉吟一会儿,颌骨上的筋肉时隐时现。

    “好主意!”读心者的赞同听起来十分机械,“那就由我全权指挥这次的行动,尽可以放心,我会处处‘顾全大局’。明天下午我们就出发,前往安排的‘行动地点’,”看看杰罗姆,读心者别有深意地说,“具体位置暂时需要保密……对协会的高级成员来说,这是个奇怪的命令呐!”

    朱利安对拙劣的讥讽不屑一顾,表面上毫无动静,只是摸出扁酒壶喝酒。杰罗姆更加无动于衷,让读心者不满地直撇嘴。

    眼看“交流”的目的已经达到,三人连客套的心情都欠奉,只是各走各的去了。

    ******

    行进中的马车上下颠簸。朱利安?索尔从容端坐,不时啜饮一口清冽的酒浆,浓密的须发纹丝不乱,相貌和气度都令人一见难忘。露出沉思的表情,朱利安的眼光微微向车窗外看去。如果他的旅伴是杰罗姆,现在就会听见对方不满的声音:我又不是女的,干嘛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

    想到杰罗姆,朱利安嘴角微微牵动,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这个微笑。

    虽然杰罗姆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个男人应当具备的种种特质,但他从未试图改变杰罗姆的本色——这一点也是他对杜松最大的不满。朱利安深沉的思绪迷雾般交织变幻、浮现出复杂的色彩和形状。人的本质,他想道,超越言语可能涵盖的范畴,有着最坚硬和古怪的外形,是逻辑无法解释的存在形式。即便被层层假象包裹,但内里的硬核与生俱来,只在生死关头才显露无遗。这个层次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朱利安不由得想到包裹杰罗姆的重重迷雾。眼看着他不断成熟、现在要承担沉重的责任,朱利安内心却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他深深自问,杰罗姆身上延续了自己的影子吗?还是说,自己对他的了解从未触及实质、不过是种自以为是?

    对面的读心者难以忍受旅途的枯燥,不时把眼光投向静坐的朱利安,流露出嫉妒和憎恶的表情。朱利安对他的存在毫不介意,沉浸在反覆的思绪中。随着年龄增长,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迷上了倾听时间的脚步声,如同体味飞速坠向深渊所带来的恐惧和快感。朱利安以年轻人不能理解的沉稳思考着过去种种,此时另一节车厢里发生的事他闭着眼都能猜到。

    但愿杰罗姆不要被短暂的激情冲昏头脑。

    一想到自己的过去,朱利安的心像注满滚烫的铅水:爱情的要价太高了!

    ******

    离开“诺林自由贸易区”已经两天,马车一直在罗森东南部的交通干线上奔走。几条大道都是省级道路,马车停靠的驿站大都挂有军区的标记。同西部边境穆伦河沿线的热闹景象相比,频繁叩边的“域外蛮族”和强盗团伙使这一带显得萧条肃杀,除了走私者,一般客商很难在征收特别税的边陲重镇赚到便宜。

    如果是以前,杰罗姆总要发发牢骚,抱怨协会把他扔到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至于现在,他的智商已经降低到可观的水平,满脑子都是原始的欲望。

    莎乐美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胡乱团成一团的毯子,咬着嘴唇不说话。毯子遮不住的部分几乎散发着金属光泽,森特先生死盯住小腿和足踝让人头晕的曲线,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两团红晕。

    象征性地挣扎一会儿,抚摸带来的刺激让她禁不住全身轻颤。按住不断游移的手,莎乐美喘喘地说:“要男孩……还是女孩?”

    一听到这话,森特先生马上浑身僵硬,支支吾吾地说:“这……怎么说呢?……现在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莎乐美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我懂了……还以为你对我是认真的……”等她再抬起头,面容平静,眼睛里却有了泪光。似乎勉强抑制住抽泣,她避开对方的视线,轻声说,“我不会再催你,其实,我也不想为你增添负担……”

    杰罗姆对着个惹火尤物,怀里满是异性的芬芳气息,此时单纯的情欲却烟消云散。要不是对自己死心塌地,她怎么会为这件事着急?自己竟然一口拒绝,心里不由得充满愧疚和怜惜。

    “你真想?……我的意思是,虽然情况不太合适,如果你想……”

    听他表白心迹,莎乐美伸出一根手指,轻触他嘴唇,露出个含着泪的动人微笑。“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懂?用不着再解释……”她眼睛里流转的光彩似乎说尽了一辈子的话,又像什么都没有说清。“我能等……真的!”

    她脸上的表情让杰罗姆被充盈的幸福感团团包围。身为男性的自豪感让森特先生有些不知所措,连连轻吻她面颊和额头,说出来的话逻辑全无,成了纯粹的胡言乱语。莎乐美温柔应和着,声调比肌肤更柔软,似乎一用力都能挤出水分来。

    闹了一会儿,拥吻的尺度不断加深,正要突破界限,莎乐美挣扎着稍微推开他。

    “别……现在不要!”她红着脸喘息着,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今天不要!我怕会不小心……你说的,时间不合适。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现在你的事最重要。”

    杰罗姆稍微清醒一下头脑,对莎乐美的善解人意很是感动。再一阵唇舌交缠,莎乐美似乎被触到敏感的部位,不自禁地轻笑着。脸上浮现出顽皮的表情,她半真半假地说:“你呀!还以为你是石头做的,没想到差点被你害死!……喂,你说话算不算数?”

    “还用问吗?”杰罗姆摆出男子汉的架势,脸上的表情也是半假半真。

    莎乐美想了一小会儿,试探地说:“要是你一时忍不住,我只好任你胡来……可是,你又不想要小孩,那我该怎么办?”

    经过这些天,森特先生对自己这方面的自制力有了直接认识,也只能叹口气。“你看应该怎么办?”

    莎乐美赌气地撅着嘴。“好啊!男人不是应该主动些吗?怎么一遇到难题就推卸责任呢?”

    皮肤闪闪发光,毯子环抱在胸前,她每个表情都令杰罗姆神魂颠倒,只能晕乎乎地说:“全听你的不好吗?我实在没主见……”

    莎乐美不知是生气还是想笑,绿眼睛直盯着他看,让森特先生感觉自己矮了一截。“男人!我还盼着能全听你的!……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嫁了给你?嗯……你就签一份保证书,保证这件事以后全听我安排……”说着说着她就红了脸,看起来更是娇艳欲滴。

    森特先生头晕目眩,只懂得点头。“好!没问题!”

    保证书在莎乐美的监视下顺利成文,杰罗姆满脸堆笑,双手奉上。莎乐美看到纸上的印信,表情幽怨地说:“你……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女人味?对我没兴趣?”

    杰罗姆一时无言以对。他现在才感到,事情好像早有预谋似的。如果对方不是动人的要命,自己怎么会平白变成个白痴?

    看到他表情忽明忽暗,莎乐美不慌不忙站起身,眼神迷离,任由毯子缓缓滑落。最后一点障碍也不存在了。杰罗姆觉得自己刚刚的顾虑简直可笑之极——面前的佳人难道不值得付出一点理智吗?如果自己糟糕的生活、还有一些瞬间值得将来慢慢回味,暂时变成白痴有什么不好?假如自己这样的人都有资格获得爱情,除了好好记住眼前此刻,再没有什么需要在意了!

    除去一切隔阂,两双眼睛相互注视,找寻着自己缺失的部分。黑眼睛里的光芒既期待、又哀伤,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你看什么?”

    “看你。让我好好记住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他空洞地笑了,对自己说,我有数不尽的时间可以用来追忆。

    拥抱。好像要把两颗心直接合为一体。即使爱情的火焰只能燃烧一秒钟,这一秒也足够将世界付之一炬。

    ******

    入秋一段时间,罗森东部边境地区因为距离温暖的海域较远,天气也变得越发寒冷。朱利安打量着驿站的结构:连同马厩,整个基座半埋在地下,建筑的外观好像一座低矮平房;顾客需要沿向下的木楼梯深入一段,才会发现驿站大堂其实相当宽敞,透气的窗口分布在墙壁顶端;盘绕建筑物四周和底部的蒸汽管道,使屋里的温度不亚于春天;驿站后面建有两间蒸汽浴室,锅炉正在熊熊燃烧,供暖的同时向客人提供洗浴服务。

    读心者离开沉闷的车厢,正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四周的客人乱看。朱利安的视线照例落到女招待身上,一会儿工夫就得到热切、羞涩的回应。森特先生忙着挑选几样合适的蔬果,给留在马车里的莎乐美尝鲜。三个人也不搭话,好像全不相识似的,依照各自的喜好行事。

    十分钟后,厚实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剃光头顶的脑袋、先于瘦弱的身躯挤进来。转眼间,七八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就把门口堵住,没戴帽子的全都露出光溜溜的头顶来。

    朱利安把眼睛从女招待的低胸上衣、移到进来的几个人身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杰罗姆出于本能的谨慎,对新来的稍微扫视两眼,就托着木托盘离开大堂,回到自己的车厢。

    多汁的番茄、红彤彤的山楂,加上各种糖渍果脯。杰罗姆端着自己的绿草茶,看莎乐美一样样品尝,不时对他露出个甜笑。由于胃部不适,杰罗姆陪她尝几块果脯,很快回到驿站大堂。

    这时衣衫褴褛的几人正和驿站长交涉,其他客人不时转过脸来看热闹。只见其中一人手持一块黏土板,用木炭笔在上面快速书写着什么。驿站长一脸不耐,目光转来转去招呼着别的客人,抽空才看一眼泥板,嘴里嘟哝着说:“这不成!以你的价钱,我还不如拿去喂牲口……现在世道变了,你们这些人不再享受优惠价……我说你有完没有!我不正忙着?”

    “怎么回事?”杰罗姆在朱利安身边坐下,后者没吭声,眼睛却始终在这些乞丐般的人身上游移。再过一小会,杰罗姆吃惊地发现,朱利安竟然冲驿站长走过去。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点苦麦饼。”朱利安平静地说,“外面天气够糟了,至少在有人死于严寒之前,减少一些饿死的人吧。”

    朱利安柔和的声调似乎具有不可质疑的力量,驿站长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由得一阵脸红,嗫嚅着说:“可能……嗯,我想是吧?你说的有道理……”

    杰罗姆听到背后读心者尖锐的的声音。“这是什么妖术?!”

    妖术吗?杰罗姆不禁暗自微笑,无须任何超自然力量,这是时间赋予智者的特权。读心者冷酷的社会结构,令他们永不能理解这一点。衣衫褴褛的人刚要在泥板上写字,朱利安只是用连贯的手势令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两人用手势交谈几句,彼此点点头,朱利安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罕见的一天。”杰罗姆不客气地奚落他,“我听说某种南部来的热病能令人失却常性,原来不只是夏天才有发病的可能。”

    朱利安不置可否,杰罗姆这些习性完全来自他的言传身教,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幸运的家伙是谁?”

    “一些‘苦修士’。假如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洛克马农的信徒。”

    “还没绝种吗?我以为十年前这些人就该还俗了。”杰罗姆重新打量几个陌生人,他们把几大包沉甸甸的东西背在背上,其中一个包裹被拆开一半,几个苦修士抽出黑乎乎的苦麦饼,咬得咯吱作响。“那不是牲口的饲料吗?”

    朱利安喝一口麦酒,冷淡地说:“人也是一种动物。”

    拿着泥板的那人取出缝补过的口袋,哗啦一阵乱响,从里面倒出些生有绿锈的铜币。驿站长草草看一眼,直接用扁木条拢过一堆。那人仍旧一言不发,把剩余几十枚铜钱装回袋子里。苦修士们陆续离开驿站,他们经过时杰罗姆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

    “颠茄?”森特先生敏锐的嗅觉再次发挥作用,“我不知道,颠茄可不能吃。”

    朱利安没说话,只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磨蹭的太久了!走吧!”朗次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然后掀开门帘步出驿站。

    考虑到莎乐美独自呆在车上,杰罗姆不可能让读心者单独接近马车,只好紧随其后。朱利安喝完瓶里的麦酒,才不慌不忙地上车,没等他们前进几分钟,道路两旁的单调景象变得出人预料起来。

    苦修士结成长队缓慢前行,队伍里不止有成年人,还有老人和儿童,大约六、七十人的样子。苦麦饼看似不少,分发下去却还嫌不够。见到小孩啃食三分之一是麦麸的食物,稍有点良心的也会看不下去。

    马车很快越过人群,车夫在读心者的授意下放缓前进速度,两小时后,他们沿向北的道路改变了行进方向,并停靠在另一座军区所属的驿站。杰罗姆对走走停停的把戏腻味透顶,读心者好像不断调整路线,马车几乎用散步的速度前进。杰罗姆感到,他们的目的地与其说是地图上的某个点,不如说是某种会活动的东西。

    直到天色入黑,之前见过的大群苦修士再次出现在附近,驿站的客人不多,此时人人都站在窗边向外观望。荒地上燃起点点篝火,马铃薯和豌豆被煮成清汤,用各色容器乘着、在苦修士之间传递。男人,女人,老人,儿童……一张张脸孔笼罩在升腾的热气中,死一样沉默着,只剩下干涩冷风和破麻布长袍摩挲的“沙沙”声、以及火光中手语的纷乱投影。偶尔传来几声轻咳,荒凉空阔的夜景竟显得格外肃杀。

    频频举杯,朱利安的动作却越发凝重,一双眼反射着窗外的幽暗火光,沉默了足有两小时。

    杰罗姆安顿好莎乐美,犹豫着要不要和朱利安谈谈——他今天的反常举动令杰罗姆深感不安。伴着一盏孤灯,朱利安的瞳光比灯座下的阴影还要阴冷。暖过的麦酒早已变得冰凉,吞下一口酒,他不自禁地咳嗽着,宽厚的背脊随之一阵抽搐。无声止住脚步,杰罗姆透过厅堂中的夜色观察他。一晃十年过去,杰罗姆身上再找不到当初的影子,而朱利安似乎全没有衰老的迹象,浓密的须发乌黑,目中的神光更胜当年。杰罗姆可以毫不费力地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一天,朱利安?索尔对十四岁的他许诺:“跟我走,就能掌握命运。”杰罗姆难以察觉地叹息着,当初的决定也许太过草率,可生活没有回头路,另一种选择未见得就更加明智……不论如何,自己从未后悔认识朱利安?索尔,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朱利安的嘲讽和说教,生活会失却多少光彩。

    “你今天喝得够多了。”

    朱利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酒杯说:“零点刚过,今天才刚开始。守时是绅士的品格,我教过你这点。所以,让我自己呆着。”

    “你还教过我有话直说,还有、永远不要说实话……”杰罗姆旋转桌上的空酒杯,心不在焉,打量着空荡荡的厅堂。“都是扯谈。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你大可以直接让我滚远些。”

    朱利安停顿一会,自语道:“‘粗俗’?我不记得教过他这些。”他缓慢摇头,第一次让两只手都离开酒杯。“你总算有了自己的风格——不太高明,不过聊胜于无。森特,每次见到你,我就得被迫面对自己的失败,这一点着实令人不快。”

    杰罗姆淡淡地说:“而我,仍然准备听你讲话。即便是刻薄话,讲出来总会好过些。”

    朱利安一时无言以对,盯着燃烧的灯芯出神。把最后一杯酒倾倒在地上,他低声说:“那些苦修士,宣称沉默的生活更接近生活的真谛。他们不过是些失败者,几年不说话也不能抹煞失败的事实。我只是想不到,教会势力遭贬抑后,竟然有更多人加入这行列……找不到生活的支点,可悲的族群!”

    杰罗姆很想问他,为什么对苦修士如此熟悉;朱利安也有彷徨失措的时候吗?他实在想不出,哪种打击能击倒这样的强人。“也许不难理解……每个人都有一条底线。”

    朱利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异常清晰地说:“不要相信爱情。它证明不了任何事,只能带来悔恨!”

    杰罗姆不置可否,思索片刻说:“也许是,也许不,谁知道呢。”

    露出个倦怠的微笑,朱利安的表情耐人寻味,把酒杯倒过来搁在桌上,起身离开座位。杰罗姆摁灭灯火,在黑暗中考虑着朱利安的话,一想到自己和莎乐美的将来,禁不住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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