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中京已是近午时分,唐恬琢磨着中台阁尚未下值,放马往东市走一回,乱七八糟买许多吃食。 直等到傍晚时分,才往散马去中台官邸。 守门净军已经换了一批,却仿佛都认识唐恬,一个一个目不斜视,打开门让她进去。唐恬将马匹缰绳jiāo给守卫,疾步入内。凭借旧日记忆寻摸到中台寝房门口。 萧冲正坐在门口石阶上。 唐恬吃一惊,“你怎么在家里?大人没去上值吗?” “上值?”萧冲比她还困惑,好半日冷笑,“中台如今情状,上什么值?”他上上下下打量唐恬一回,“我以为你当真不回来了。” 唐恬gān巴巴道,“大人在哪?” “还算有点良心,”萧冲向身后一指,“里边。” 唐恬往里去,一掀帘子与迎面一个人几乎撞满怀。杨标抚住心口,“唐姑娘,你我二人八字犯冲吗?” 唐恬尴尬地退后一步,“杨院正,大人睡着吗?” “睡着就好了。”杨标翻一个白眼,“昨夜到现在,就一直那样。你来得正好,我去煎药,你去劝劝,看能不能叫中台睡一会儿。” 唐恬本要往里,听见“药”字停下来,“又是安神汤?您接连用虎láng药,大人身子受得住吗?” 杨标被她质疑,勃然大怒,“老夫太医院正,用不着你一毛头小儿教导!不用安神汤,中台如此熬出个好歹,你去同圣皇jiāo待吗?” 唐恬哑口无言,抢步入内。房中帷幕低垂,满室昏暗,世界熙熙攘攘,此间昏天蔽日。 室内极其安静,一丝儿声音也没有。 唐恬突然心生慌乱,叫一声“大人”,无人回应。唐恬走两步,渐觉双膝绵软,几乎跌坐在地,qiáng撑着又叫一声,“大人!” 如此喊了四五声,帷幕后一声细微的碎响。 唐恬屏住呼吸,往响声处走去,掀开帷幕入碧纱橱,便见池青主屈膝坐在榻上,脊背靠住碧纱橱青灰的木格,仰着脸,安静地看着她。 暗室微光细尘里,他整个人如同水中一个单薄的倒影,一触即碎。 唐恬立在原地看他。他也在原地望着唐恬,面上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 “为什么不应我?”唐恬憋着气问他。 池青主不说话。 唐恬转身,把四下里帷幕尽数挽起,推开窗格,夕阳橘色温热的光侵入一方天地。 池青主久处暗室,骤然被日色一照,不由自主抬手掩面遮挡,又仿佛疲惫,倾身埋入膝头,将自己蜷缩起来。 唐恬回头,池青主仍是昨夜一身墨色官服,唯一不同是鞋履尽除,衣摆下两只苍白的赤足,青筋突起,瘦得可怜。 “大人。”唐恬道,“你不打算理我吗?” 池青主久久才从膝上抬头,“反正你很快就走了。”停一时道,“反正是假的。” 唐恬好一时才听懂这一段话,心痛如绞,勉qiáng道,“假的会动吗?” “会。”池青主点头,“还会同我说话。” 夕阳斜斜映入,照出他满面苍白,和眼下一小片青黑的黛色。唐恬道,“大人用过饭吗?” 池青主定定看她,一声不吭。 唐恬完全放弃同他商量这件事,自己出去问萧冲,“大人用过饭吗?” 萧冲摇头,“昨夜起就一直那样,杨标下的虎láng药都不起什么作用,睡不过半个时辰自己醒过来,一直坐着。用什么饭?水都没喝一口。” 唐恬顿觉心头堵塞。 回去时池青主仍旧那样,连姿态都没有半分改变。他看着唐恬走,又看着唐恬来,神情镇定,如同看一幕皮影戏。 唐恬把在西市买的东西一一摆在案上,献宝一样展示给他看,“大人想吃什么?” 羊羹,小杨烧饼,甜糕,糖糍,还特意买了一小罐jī汤。 池青主怔怔地看她,面上现出一点困惑,仿佛陷入一个极其难解的迷题。 唐恬等不到回应,便把jī汤捧过去,取一柄匙试了试,温热的,“尝尝。” 池青主很乖顺地张口,含在口中咽了。唐恬接连喂下小半钵jī汤,池青主乌黑的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整个人如一块冻硬了的坚冰,裂出一条细缝,从那细缝中透出一丝活气。 池青主不安地动了动,汤匙再来便不张口。 唐恬以为他喝不下,回去放下汤盅。此时萧冲进来,将手中物放在案上,向唐恬示意,目不斜视走了。唐恬看了看,一份白粥,一份参汤。唐恬回头,同池青主商量,“大人用些粥再用药好吗?” 池青主仍不吱声。 唐恬自动当他答应了。白粥炖得粘稠,融了药材,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药味。唐恬同他商量,“大人用一些再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