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岚如水,澄空如洗,点点繁星在湛蓝色的苍穹上闪烁着,让人由衷地产生一种似要融入天地的错觉。 可对于冷扶摇而言,今晚却是异常的不平静,几乎让他的心脏都快要提到了嗓子眼。 水榭雅居之内,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他着了一身蓝衣,用道冠挽着三千青丝,却是长得剑眉朗目、儒雅非凡,偏生一双明亮的眼睛极富锐气,给人一种相当聪慧机敏的感觉。 此等雅居,乃是殷若璃的老巢……然而此人,却是来自儒门大名鼎鼎的鸿雁学堂,甚至还是鸿雁学堂的执导——齐雨鹤。 莫要小瞧儒门,虽说儒门不大喜欢大动干戈,更不喜欢卷入是非,但儒门能跟道门、佛门并称正道三大正门,足可说明儒门的底蕴丰厚、门生桃满, 而这齐雨鹤便是儒门当中风头正盛的翘楚人物,不仅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就连武功也是异常的了得,内力雄浑如瀑,一掌足可拍断合抱粗的老树,哪怕是面对道门七大圣地的传人,齐雨鹤也不见逊色几分。 冷扶摇作为黄泉宗的继承人,自然也跟齐雨鹤碰过几次面,还兵戎相向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便是——冷扶摇百招落败,狼狈而逃。 这也不能怪冷扶摇技不如人,谁让魔门覆灭了呢?黄泉宗一大堆上乘的武典他都还没参透,又没有名师指导,更没有魔门提供丹药补品,冷扶摇能打得过儒门的翘楚才怪。 宋雨薇沏了一壶茶,雅居内顿时袅袅地升起沁人心扉的茶香,她端着一碗热茶送到齐雨鹤面前,轻声说道: “公子,还请用茶……” 齐雨鹤润如冠玉的脸上露出温煦之色,点头道: “多谢姑娘款待……我观此间雅居,摆设别致,又有诸多奇异机关,更有造型精奇的艺术品,呵呵,想必此间雅居的主人,是鲁班后人,又或者是跟鬼斧宗、神工宗有所渊源吧?不知是哪位退隐江湖的前辈?” 宋雨薇低眉顺目,轻声细柔地说道: “回公子,奴家的主人并非前辈,也并非鲁班后人……她无心江湖,不染俗事。” 齐雨鹤楞了一下,微微吃惊道:“咦,我猜错了吗……哈,也是,天下这般大,奇人异士何其多,倒也不是每一位能工巧匠都是大有来头……” 齐雨鹤是发自内心地折服,他对这间雅居的主人充满了钦佩。 今晚,他其实是要赶路到梁州赴约的,恰巧途径此地,远远地发现雅居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比之任何的烛火、夜明珠都要来得刺眼夺目。 心生好奇之下,齐雨鹤便登门拜访,一探究竟。 “公子说笑了,奴婢主人尚还年轻,怕是不能算奇人异士……” 宋雨薇静静地说着,别看她被殷若璃弄成了活死人,一切都身不由己,但她仅仅是被抹去人格和记忆而已,必要的时候她可以表现得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外人极难察觉出她身有异状。 “哦?想不到你家主人竟还是位云英未嫁的姑娘?哈……能在这荒山野岭里有机会置身于姑娘的香闺之中,倒也是雨鹤的荣幸……只是不知,雨鹤可还有幸见上她一面?” “公子,奴婢主人外出寻药,尚不知何时能归……” “寻药?是要救治隔壁房间里的那位病人吗?” “正是……” “那位病人皮肉发黑、发丝根根倒竖,嘴唇发紫开裂,脸上又长满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瘤块……唔,雨鹤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病状,可惜,雨鹤医术粗浅,难以帮得上忙。” 隔壁的冷扶摇听到这番话,大气都不敢喘,他现在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脸被殷若璃暂时毁容了,要不然,他分分钟会被齐雨鹤认出来,到时候可就万劫不复了。 外面的齐雨鹤又道:“不知这位病人得的是什么病,又是因何而伤重至此?” 宋雨薇轻声道:“听主人说,他是山里的采蜂人,误入老林里看到一处黑幽幽的蜂窝,便想去采蜜,孰料那里面藏的竟是毒蜂……所以一大群毒蜂追了他七八里路,蛰得他面目全非,待他逃过毒蜂,坐在树下残喘之际,天上又是一道霹雳闪电直劈而下,刚好劈中了他……是以他才会全身发黑,须发倒竖……” 齐雨鹤听得稀奇,不由得讶然道:“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位采蜂人也忒是倒霉了,但他能在霹雳闪电下保住性命,也是他的命够硬……呵,希望他被雷劈只是纯属巧合,不是做多了亏心事。” 隔壁瘫痪在床的冷扶摇听到那句话,不由得悲愤地咬紧了牙关,憋屈无比,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冷扶摇顶天立地好男儿,何时做过亏心事,何时被雷劈过,分明就是着了那妖女的道,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外面的齐雨鹤跟宋雨薇小聊了一会,忽而对桌子上的一件小东西充满了兴趣: “姑娘,此乃何物?小小的纸盒,看着就不简单。” 宋雨薇面色如常道:“盒子里的是气球……” 齐雨鹤奇道:“何为气球?” 宋雨薇没有急于解释,她动作熟练地拆开盒子,从中取出一片小小的塑料纸,然后轻轻将其撕开,露出了里面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膜层。 “公子,此物便是主人发明的气球……” “哦?当真稀奇,我见所未见,更不知它是何等质地所造,竟然如此轻薄,宛如鱼鳔……只是不知,它有何用处。” “它可以做成装饰品,就像千金姑娘给如意郎君赠送礼物、红袖添香一样,公子你也可以把它吹起来,赠送给你心仪之人。” “那还真是新颖,此物,如何使用?” “它极富弹性,可以用来装水……只要装满水,便可成为艺术品般的水球。” 说罢,宋雨薇端起凉水壶,往一个“气球”的底端倒入凉水,很快就倒满,将其撑得鼓鼓的,她再把底端扎了起来,让凉水难以漏出,最后她把这水球送到齐雨鹤手心里,供他赏玩。 “果真极富弹性,世间竟有这般薄弹之物,当真是巧夺天工啊……” “公子,你也可以用嘴往里吹气,让它充满气体,然后把它挂于床头……” “那,雨鹤便冒昧试试。” 齐雨鹤接过一个全新的“气球薄膜”,这薄膜还是马卡龙的粉红色,异常艳丽,他凑到鼻尖闻了闻,居然还有一股水果味的清香。 拿在手里,还能感觉到这层薄膜油乎乎的,说不出的沾手。 齐雨鹤正要往里面吹气之际—— 门外忽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齐雨鹤愣了愣,放下嘴边的“气球薄膜”,暗忖着莫非是雅居的主人采药回来了? 但齐雨鹤却失望了。 他看到进门的,赫然是个须发刚硬的魁梧大汉,只是这大汉身上带着黑红色的血污,一副伤重难耐的样子,便连他的眼睛都在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 这魁梧大汉的肩膀上还扛着另外两名同样受到重伤的汉子,三人满是血腥味,呛鼻至极。 齐雨鹤一下子就从凳子上站起来,冷眼凝眉,逼视着那魁梧大汉,似乎是忌惮他是哪里来的江湖亡命人士,别把麻烦带到这静雅别致的水榭小居,免得扰了别人的宁静生活。 “是主人回来了。” “嗯?主人?” 齐雨鹤脸色一跨,他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一遍那个满身黑红血污的魁梧大汉,说好的主人是姑娘呢,说好的主人是心思别雅的能工巧匠呢? 齐雨鹤愣神之际,一声清脆悦耳的女音也适时传来: “薇奴,家里来贵客了吗?” “是的,主人。” “那你还不去厨房,给贵客做些夜宵来款待他?” “奴婢晓得……” 宋雨薇对齐雨鹤福了一安,低着头便往门外走去。 “不,不需要这样,我也不算什么贵客,我也就是一介穷酸书生罢了,深夜来到此间雅居叨扰,已经是给你添麻烦,真的不必再为我浪费柴火油盐……” 齐雨鹤受宠若惊地说着,心头也微微有些躁动,这嗓音忒是好听了,听在耳里就像是被无数根羽毛挠在心扉上一样。 这等悦耳的天籁嗓音……比之道门七大圣地的女传人朱雀羽、叶明鸾那般的仙子,也是丝毫都不见逊色的。 下一刻,果真有一名身着白衣、明眸皓齿的妙龄姑娘挤入门来,出现在那魁梧大汉的身后,她风姿楚楚,眉目如画,让齐雨鹤看了都眼前一亮。 哗,这隐居在山林之间的姑娘,竟然恍若仙子一般……风采丝毫都不比七大圣地的女传人逊色,甚至还犹有过之,而且她看着还很稚气年轻,这要是再过个三五年,怕是要出落得更加动人。 儒门阳盛阴衰,极少有女学徒,但眼前的姑娘恍若谪仙,要是能把她引荐到儒门,让她成为鸿雁学堂的女学生,那……恐怕鸿雁学堂将会变得很热闹吧。 殷若璃此时早已解开妖女的面具,用她原本的面貌示人,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地对齐雨鹤行了一礼,轻轻一笑道: “来者是客,公子无须客气……只管把这里当做你家便可。” “姑娘,你身边的那三位身上带血,怕是会给你惹来麻烦……” “没事的,公子,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外出采药,不慎遇到江湖歹人,危难之际,是这三位镖局大叔救了我,但那群歹人武功不差,又善于使毒,倒是让三位大叔受了重伤,诡异的奇毒也难以解清……啊,二叔,你且到隔壁的歇着,我这便给你制作解毒的药剂。” 那魁梧大汉僵硬地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就扛着他两个兄弟去了隔壁,就那么待在冷扶摇旁边,冷扶摇瞧了瞧那三个中年大汉的凄惨模样,不由得悲愤落泪,颇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好惨啊,这三明显也是被殷若璃坑害成这样德性的,哎,他们真是前世作孽,落到她手里还不如死掉来得痛快。 齐雨鹤道:“姑娘,可需要帮忙?” 殷若璃柔柔地摇着头,她在梳妆台面前,鼓捣着那些颜色鲜亮的化妆粉底、遮瑕膏、卸妆水: “不用的,公子,这些是我精心制作出来的药粉,功效奇特,与传统意义的解药大相径庭……公子你也不会了解,帮不上忙的。” “咳,倒也是……雨鹤看你的这些药粉、药水,委实稀奇罕见,独树一帜,想必姑娘医术高明,不知姑娘可有兴趣多结交几位杏林圣手?我鸿雁书院里,就有几位并修医术的鸿儒,他们妙手回春,相当了得……” “呀,原来公子是鸿雁学院的人……难怪这般儒雅俊俏。” “姑娘谬赞了。” “你还自称雨鹤,是大名鼎鼎的齐雨鹤吗?闻名不如见面,齐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难怪鸿雁书院那般厉害……” “姑娘过誉,过誉了……” “可惜,我的医术也只是自己盲目摸索,上不了大雅之堂,所以就不去见你们鸿雁书院的鸿儒了……” 殷若璃婉言拒绝,而后她把混合着粉底、遮瑕膏、卸妆水、口红形成的膏状物倒在一个碗子里。 “公子,劳烦你把这些药膏送去给那三位镖局大叔,顺便给他们喝水服用,这药膏要外敷内服,公子不嫌脏的话,还请你多多在他们的伤口上涂抹均匀,清解伤口上的奇毒……我女孩子家,不便给那三位大叔涂抹身体……” “这是雨鹤责无旁贷之事。” 齐雨鹤接过瓷碗,同时对殷若璃又高看了一分,她不仅亭亭玉立风姿卓绝,还心地善良,又精研艺术、医术,同时她还懂得拿捏分寸,知道在非常关头要恪守男女礼仪,啧啧,这样的姑娘家简直是完美,提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若有机会……真该把她引荐到儒门,她真的很适合在儒门里发展! 齐雨鹤没把话说出来,他径自走向隔壁,还在半路上用手指沾了一点碗里的“药膏”放在嘴里舔了下。 “嘶……古怪的味道,有别于一般的药膏,看来那位姑娘的医术果真另开途径,让我好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