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他的第一感覺也沒錯。 如果沒尹煊這個變數的，同福食肆也的確就是那些平平無奇的食肆中的一家。 “你確定是這裡？”段瓘遲疑著開口問道。 他是老餮，不折不扣的老餮，以他多年吃飯的經驗，像是這種門面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醜的食肆，裡面的食物都是不怎麽樣的。 漢子點點頭：“對，就是這樣。” 段瓘不懷疑漢子的話——剛才那短暫的接觸，他就知道這漢子是個死腦筋，不會說謊的死腦筋。 那就很有可能是這些人沒吃過什麽好東西了。 段瓘歎了口氣，看來自己是被美食荒衝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說實話，他連進去的欲望都沒有，甚至現在就想轉身離開——可看在自己都交出去一百文錢的份上，他心裡多多少少還抱著一絲僥幸，跟著漢子走了進去。 屋子裡的布置也乏善可陳。 沒什麽出彩的地方。 讓他有些驚豔的是，這屋子裡的四個人竟然都是少見的好看。 兩個粉雕玉琢的姑娘，一個玲瓏可愛的小姑娘，最讓他驚奇的，是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男人，好看，又不是像女人似的好看，一種獨屬於男人的美。 段瓘驚歎了一下，就把目光挪了回來。 他對女人不感興趣、對男人也不怎麽感興趣，他所有的興趣都交付在了美食上。 漢子朝著尹煊作揖：“店家，我把這位貴人給您帶來了。” 段瓘又驚訝了一下，看著尹煊，同樣拱手：“您就是店家？” 尹煊點點頭：“沒錯，客人您吃點什麽？” “本店的菜式都是大唐獨一份，暫且有金鑲玉、金絲肉、翠椒肉、地三鮮這四樣。” “具體滋味得你吃進嘴裡才能體會，不過本店能夠擔保，這掛在門外的“天下第一樓”的牌子，並非是誇大其詞。” 段瓘稍微起了些興致。 他這些年吃飯的經驗，名字叫的好聽的菜不一定好吃，不過好吃的幾率要比名字普通的菜式更大一些。 “那就勞煩店家全都給我來一份。”段瓘大手一揮，很是豪爽。 冤大不是，大顧客啊。 尹煊聲音都變得稍微熱情了一些：“好的，一共一百四十文錢。” 段瓘一愣，看著尹煊，有點沒反應過來。 “小店規矩，先錢後菜。”尹煊平淡地解釋起來。 這規矩倒是少見。 段瓘微微一笑，心裡更加期待了起來，賣的貴的菜，一般來說，味道都不會太差。 他很爽朗地數出一百四十文錢，放在了桌子上。 尹露露小跑過來，捧著這堆銅錢回到自己位置，開始教起玖兒認錢。 不多一會，四道菜就新鮮出爐，放在了段瓘的面前。 看著香噴噴的菜式，段瓘心裡的期待，就已經化作了實質的驚豔。 吃了這麽多年。 段瓘早就已經度過了“好吃或者難吃”的這個階段，他已經琢磨出來了一套評定美食的方法。 從“色香味”這三點入手。 這一家食肆的門面平平無奇，這可菜式的色相他敢斷言，就是平康坊最漂亮的姑娘都比不上它。 所謂的菜色，指的並不是花裡花哨。 在豆腐上雕錦繡山河，用蔬果擺盤出百鳥朝鳳，這些是菜色，但並不能完全代表菜色。所謂的菜色，其實講究的就是一個顏色搭配。 能夠單看菜式，不聞其香、不食其味，就能產生食欲，這樣就是合格的菜色。 很顯然，這四道菜的菜色，已經不僅僅是合格，是比優秀還要優秀。 再說這個“香”。 這個香也並不是完全指，一道菜要如何如何的芳香撲鼻。如果按照這種要求，簡直就是強人所難——有些菜的香味是很淡的。 這個香，其實指的就是菜式的香味是一體的，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突出。 能夠做到這一點，是頗為困難的一件事。 這些年來，段瓘吃過如此香味統一的菜，也不過寥寥幾道，那都是春江樓、明月樓的大師傅，在狀態特別好的時候，偶爾才能做出來。 可現在擺在自己面前的這四道菜，都達到了這一層次。 甚至是比自己預想的最高水準還要高出一些——在這融匯、圓潤統一的香氣裡，細品之下，還能品出香味中的層次感。 就像是.巧妙的把每個食材的香氣編織在一起，編成了一條麻繩。 多麽驚人的廚藝！ 品味了菜色、菜香之後，段瓘舉起筷子，準備品一品最後的這個“味”。 他的心情很忐忑。 在見識到了極其優秀的菜色、菜香之後，他生怕菜式的味道，並不能夠比肩色、香，這樣會破壞掉他腦子的那個完美構想。 掙扎著，他的筷子夾上了地三鮮中的一塊茄子。 段瓘把茄子放入嘴裡。 鮮、鹹、香、脆！ 四種複雜的滋味、口感，在他的舌尖上跳舞，在他味蕾上跳著歡快的踢踏舞，繼而又編織成了一條緊緊抱在一起的麻繩，順著他的食道落入他的腹中。 段瓘連忙又品嘗了剩下的三道美食。 番茄炒蛋、土豆肉絲、辣椒炒肉. 每一道菜的滋味都不一樣，可每一道菜，最終在他腦子裡形成了印象是一樣的。 如同高山一般樹立起來的兩個大字。 “美味！” 比他腦子裡構想的那個，能配得上這種菜色、菜香的滋味，還要更加美味的多。 完美！ 除了完美，他幾乎找不到第二個能夠形容這四道菜的詞匯。他現在倒是有些後悔，讀書的時候怎麽盡琢磨吃什麽的事了，導致現在都不能好好的形容自己內心裡的這種複雜情緒。 不過這種念頭，也只是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吃，繼續吃！” 這個念頭呼嘯著而來，把剛才那一陣雜想碾碎，全身上下始終都貫徹著同一件事，那就是進食、繼續進食。 段瓘落筷飛快。 等最後一片辣椒落入他的嘴裡，他吸溜吸溜地喘著氣，松下了手裡的筷子。 “店家！”段瓘朝著尹煊招了招手，“不知道能否替我引薦一下貴店的著案師傅？” “做的如此美食，我想見一見他是何等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