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白略一思量，就明白了張秉用話語中的意思。
  所謂六道輪回、投胎轉世，天地間所有生靈死後都是要往地府走一遭，踏過奈何橋重新轉世的。
  若有明明能轉世投胎的魂魄一直不去地府，在陽間待得久了消散於無形，就會永遠從這個世上抹去，致使生靈總數減少。
  為了防止這種現象發生，地府就會派陰神前往陽間，將這些魂魄強行帶回去。
  至於那些已經變成厲鬼的存在，鍾離白猜測，它們應該是能躲過地府的搜查，或者因為某種原因不被地府視為值得投胎轉世的對象，才不會引來陰神動手。
  張秉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鍾司徒若不願放此女魂魄入地府，須盡快想辦法為其尋找歸宿，否則等陰神來了，憑閣下築基境的修為恐怕難以阻攔。”
  鍾離白起身行禮道：“請張二爺賜教。”
  張秉用卻搖頭道：“非是不肯幫閣下，張氏擅長驅鬼養鬼之術，但那都是把魂魄當成器物來煉，最後養出來的鬼就算能保持一些神智，也已經並非原主。鍾司徒若能接受這種結果，張氏自然可以出手，但如此施為閣下真的願意嗎？”
  鍾離白張了張嘴，把魂魄當成器物煉？
  他想要的是原原本本的周清菡，有一分一毫不同就沒了意義，自然不願意。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張秉用沉聲道：“有，可令此女修轉為鬼修。”
  “鬼修？”
  鍾離白喃喃道。
  在他先前接觸到的鎮妖司卷宗中，偶爾也有提及這類存在。
  鬼修與修仙一樣，都是直指大道的修煉途徑，但鬼修之術比修仙之術更加稀少難得，起碼在嶽麓國是這樣。
  至於去哪找鬼修道法——
  據說在天下九方小國之中，有一國與其他八國不同，並未依附三大王朝，乃是獨成一派。
  此國名為酆都，位於中原西南地界，且被禁法籠罩，莫說凡人，普通修士都難得入內。
  酆都之內，無一人族，全是鬼物，自然也就不缺鬼修。
  但酆都何其遙遠，嶽麓國在中原版圖最北部，酆都在西南角，這中間隔著上百萬裡路途，以鍾離白築基期的修為，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抵達，而且路上還會遇到各種危險阻礙，根本不現實。
  無奈，鍾離白只能再次詢問：“張二爺可知何處能尋到鬼修道法？”
  張秉用默然片刻，忽然道：“鍾司徒何不先問問幡中魂魄的意願？是否要轉成鬼修，說到底還要看魂魄本身的想法，若她根本不想做鬼修，就算閣下費勁千辛萬苦尋到道書，又有何用？”
  鍾離白一拍腦袋，對啊，自己光在這一廂情願了，還沒問過周清菡自己的意思呢！
  自從將周清菡收入落魄招魂幡，她的魂魄就一直處在渾渾噩噩、毫無意識的狀態中，鍾離白也不知道該如何喚醒，故一直未作交流。
  “張二爺有辦法令她清醒片刻？”
  張秉用扯動嘴角，笑道：“這有何難。”
  只見他將落魄招魂幡放在桌上，雙手掐訣，數息過後，屈指一彈。
  一道灰色流光射入幡中，在旗幡表面鋪開一層淡淡光芒。
  一道形體有些模糊的魂魄緩緩從幡中飄出，宛如大夢初醒，嚶嚀一聲，睜開雙眼。
  “清菡！”
  鍾離白上前一步，內心忐忑地低聲喚道。
  周清菡茫然了數息，定定地盯著他，眼神中忽然恢復一抹光彩，欣喜地笑著朝他撲來：“小白！你什麽時候回來了……”
  剛飛出兩步距離，她忽然意識到什麽，一下頓在空中。
  緩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虛幻的身影，周清菡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眼眶迅速彌漫霧氣。
  “我……小白，我是不是死了……我想起來了，我和我娘都死了……”
  鍾離白狠狠攥緊拳頭，指甲掐入肉中，痛苦地閉上雙眼道：“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和周姨！”
  周清菡扭頭環顧四周，看了一圈，顫聲道：“我娘呢？”
  鍾離白澀聲道：“周姨的魂魄被妖怪打散，我沒能收回來，對不起……”
  大滴大滴淚水從周清菡嘴角滑落，她身形搖晃了一下，抬手捂住臉頰，壓抑著聲音抽泣起來。
  一旁，張秉用微微皺眉，開口道：“鍾司徒，時間緊迫，鄙人的法術很快就會失效，現在不是討論對錯的時候。”
  鍾離白深深吸了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愧疚，輕聲道：“清菡，我把你的魂魄留在了陽間，現在有兩個選擇要你做決定，你是願魂歸地府、轉世投胎，還是保留記憶、化為鬼修，繼續以周清菡的身份活下去？”
  周清菡緩緩放下雙手，呆呆地問：“化為鬼修？那是……什麽意思？”
  鍾離白解釋道：“就是以魂魄之身行修煉之事，和我一樣，擁有法力修為，可以在陽間繼續駐留下去。”
  “我……”周清菡表情困惑地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鍾離白看她猶豫，咬牙道：“你和周姨因我而死，所以我想盡可能地補償你，挽回一些過錯。你若選擇投胎轉世，我無法得知你的下一世出生在何處，只能就此作罷，你若轉修鬼道，周姨雖然不在了，但你以後還可以和你哥重聚，我也……”
  這時，張秉用忽然出聲喝道：“鍾司徒！不要再說了。”
  鍾離白戛然而止，扭頭朝他投去疑問的視線。
  張秉用面無表情道：“鍾司徒方才所言，全是為了自己的想法在勸這位周小姐轉修鬼道，這樣……可不行。”
  喀嚓！
  一道霹靂在鍾離白腦海中劃過，他瞬間僵住。
  對啊……
  彌補周清菡什麽的，全是他自己的意願，他是出於這個目的，想要減輕心中的負罪感才勸周清菡轉成鬼修的。
  這是在誤導周清菡自己的意志！
  張秉用一語驚醒夢中人，一時間，鍾離白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深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沉聲道：“清菡，如何抉擇，你自己選吧……轉修鬼道也並非一路坦途，但凡修煉之事都會伴隨風險，或許去地府輪回轉世對你才是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