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團旋風卷上了夜空。 施展完那一劍擊碎般甲神通後,他就因法力抽空陷入了虛弱階段,本來已經放棄了逃生的念頭,準備暗暗積蓄力量,試圖伺機以命換命偷襲鱉太公,沒想到事情忽然出現轉機,有人出手將他救了下來。 只是,也不知救下他的這人是誰,手段十分粗暴,用一道帶著濃鬱血腥味的旋風卷著他,讓他根本睜不開眼。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裹住他的怪風才消失,鍾離白身體一沉,摔在硬邦邦的石頭上。 他睜開眼,翻身站起,嘶聲道:“多謝閣下救命之……” “恩”字還沒出口,他忽然僵住了。 在他身前,一個由黑霧構成、形體飄渺、似真似幻的人形黑影浮在半空,身上不時閃現一道道血色流光,周身籠罩著陣陣腥風。 這東西,明顯不是人! “嗬——” 黑影歪著腦袋衝他張嘴,吐出一團令人捂鼻的煞氣。 鍾離白心中的感激瞬間化作警惕,暗暗戒備道:“你是誰?為什麽救我?” 黑影在空中飄了一下,來到他身側,抬起一根手指。 一縷黑霧從它指尖分離,在鍾離白面前扭曲纏繞,形成一行文字: “你又是誰?為什麽海魚幫的妖怪要殺你?” 鍾離白下意識摸了一下蜀瓏鐲,而後反應過來,湛淵劍已經被他毀了。 “我是本縣鎮妖司司徒,因追查海魚幫命案,被……” 話未說完,黑影忽然顫了一下,轉身就走。 “站住!” 鍾離白一個箭步攔在它身前,上下打量道:“你還沒說你是什麽來歷。” “嘶!!” 黑影伸長脖子衝他嘶吼,大手一揮,似乎要他讓開。 鍾離白眯起雙眼,定定地注視著它,沉聲道:“你和海魚幫有仇對不對?你我素不相識,如果不是和海魚幫有仇,你沒有理由救我。” 他本來以為是騎校大人不知從哪得到消息趕來救自己,但楚洞玄擅長劍術,眼前這黑影渾身煞氣繚繞,血氣彌漫,一看就是邪魔外道,肯定和楚洞玄無關。 黑影身上分出一縷黑霧,凝成文字: “讓開,不然我就把你殺了!” 鍾離白心中一緊,正要從蜀瓏鐲中抽出白骨罌錘,胸口忽然一熱,青皮古書飛出,對準黑影。 “魘魔,道種境魔物,本是人身,被施展特殊秘法祭煉成魔,飽飲人血精氣,怨念深重,有化身域外天魔傾向。” 魘魔?! 鍾離白瞳孔一縮,眼前這東西就是魘魔? 一瞬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腦海中閃過,將一切串聯起來。 嘩啦啦! 一陣陰風忽然吹過,鍾離白和魘魔同時扭頭,向不遠處的林中望去。 數息後,一襲紅裙自叢林中飄出,朝兩人飛來。 鍾離白怔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為了用落魄招魂幡收起周清菡和周母的魂魄,把孟張氏放出來後就沒顧得上管它了。 “無妨,它是我的……隨從。”鍾離白猶豫了一下,道。 魘魔看了他一眼,轉身飄起,似乎不願再和他糾纏。 鍾離白急忙開口喊道:“等一下!你是不是擔心我會抓你?” 魘魔停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海魚幫殺了我的未婚妻,這個仇我一定會報。” 鍾離白沉聲道,“不管你之前做過什麽,我都既往不咎,我們可以一起對付鱉太公。” 魘魔沉默片刻,以文字道:“鱉太公是誰?” “就是剛才被海魚幫圍在中間的那個老者,被我打碎的龜殼虛影就是它的神通,你不認識它?” 黑霧字跡變幻:“原來那個老匹夫叫鱉太公。” 停頓了一下,文字又變:“你們鎮妖司和那老匹夫不是一丘之貉?為何他要殺你未婚妻?” 鍾離白眼中寒芒一閃,反問道:“你認為鎮妖司和鱉太公有勾結?為什麽這麽說?” 魘魔緩緩落下,停在他面前。 “東山縣鎮妖司早已淪為那老匹夫的傀儡,我變成這副模樣,全拜東山縣司徒龐雲升所賜!” 揮手寫下這行字跡後,魘魔情緒頗為激動,周身黑氣亂顫,攥緊雙拳,仰天無聲怒吼。 鍾離白追問道:“你究竟是誰?龐雲升為什麽要把你練成魘魔?別激動,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好說清楚!” 魘魔癲狂了一陣,情緒漸漸平複,抬手放出大量黑霧,轉化為一行行文字: “也罷,我孟珂寒窗苦讀二十余載,兢兢業業,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最終卻家破人亡、淪為魔物,此間種種,也該有個人來評判是非。” “剛才你問我是誰,我本是東山縣縣郊一書生,姓孟名珂,家中有一老母與一姐姐。” “孟某資質魯鈍,苦讀詩書二十余載,始終未曾考取功名。母親對我寄予厚望,為了讓我專心讀書,與姐姐兩人撐起家中所有生計,奈何,不孝子對不起她老人家一片苦心,年年應試,年年不中,淪為鄉親笑柄。”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家本就貧寒,三個月前一天夜裡,忽然一場大火燒了房屋,片瓦不剩,雖然無人受傷,一家三人自此卻只能流落街頭。” “無家可歸的那幾天,偏生又遇上下雨,我和姐姐、母親躲在城外一間破廟裡,忍饑受凍,隻覺人間悲苦之大莫過於此。” “絕望之際,偶遇東山縣縣令外出巡遊,見我一家三口淒慘可憐,施舍金銀,感激涕零。臨別時,縣令忽然問我可曾讀書,並出了幾道題考我。那幾道題目頗為簡單,我應答如流,而後縣令說縣衙正缺人手,可雇我為幕僚,並暫借宅院一處,解我燃眉之急。” 說到這裡,魘魔又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如果它有面孔,此刻一定是在咬牙切齒: “孟某當時絕境逢生,大喜之下,並未細想,堂堂一縣縣令手下怎會缺少能乾文吏?何須尋一屢試不第的廢物做幕僚,還贈予宅院、預支薪俸?” “當時未曾多想,如今看來,全是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