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的什麽都不能做嗎?” 家庭餐廳裡,由比濱望著眼前的果汁,卻沒有任何想要去喝的意思,一副擔憂的樣子發著呆。 “……是呢。因為這件事怎麽發展完全和我們沒有什麽直接的聯系,換句話說,我們完全幫不上忙,不過也許這樣反而更好。” 雪之下輕輕地在面前的咖啡裡放進一枚方糖,緩緩地攪拌著,也是完全沒有喝掉的意思。她放下湯杓,面無表情地看著杯中的咖啡慢慢趨於平靜。 “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做老師堅強的後盾了吧。” “聽起來超沒用的呢……” 由比濱苦笑著說道。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還沒有那個能力去影響別人的想法。” 我歎了口氣,喉嚨變得有些乾澀。 “雖然不願意那麽想,但學生A的所作所為很難說不是出自完全的惡意。或許她所想給老師的傷害並不僅僅只是肉體上的。” “現在的受害者表面上是平塚老師,但總會有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會隨便將自己所謂的經驗代入進去,然後自大的認為這起事件裡面老師才是有問題的一方吧。” “主動權完全在那個學生的手裡,現在她想必是想怎麽捏造事實都可以吧……那群所謂的保護孩子的家夥們一定會輕信她的說法,那麽平塚老師她……” “要怎麽做才好……” 我忍不住抓著自己的頭髮,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對著桌子撞幾下,好讓自己清醒一些。 “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吧。” 雪之下輕輕地抿了一口咖啡,默默地看著我。 “怎麽連你也……” “奇怪的是你才對。” 雪之下放下手中的杯子,灼灼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那是熟悉的雪之下風格的嚴厲而又冰冷的目光,像是對我施了定身魔法一般,讓我動彈不得。 “在現在平塚老師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的情況下,我們只要好好地照顧好她就足夠了,去想些沒有或者有的事情根本就是在幫倒忙,既然問心無愧,又何必畫蛇添足呢?你可以不相信別人,但不可以不相信平塚老師,她可沒那麽你想象中的那麽脆弱。” “我……” 雪之下別過頭,看向了桌面。 “老實說,我對你很失望呢,冬月君。我雖然能理解你的內疚感從何而來,但我無法理解你這種什麽事情都想要攬到自己身上的想法,你以為你是誰?冬月君?你以為你現在這個樣子會讓別人好受嗎?會讓老師好受嗎?還是僅僅是因為自私?只是讓你自己覺得好受一些?” 冰冷的言語就像是利劍將我虛偽的外衣割得什麽也不剩。 真是差勁呢,冬月你。 一味的擔心,一味的責怪自己,真的有用嗎? “好好反省一下吧,遇到這件事情我們每個人都很失落,但是像你現在這樣又是消沉又是急得團團轉的樣子,真的是你嗎?結衣,我們走,讓他好好清醒一下。” 說完,雪之下就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拉了拉身邊的由比濱,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出口走去。 “哎……等、等等,小雪……” 由比濱慌忙起身,猶豫地看著我還有雪之下的背影,咬著嘴唇,仿佛迷路的孩子一般。 “走吧,汪醬。讓我靜一下吧。” 我乾澀地露出一個皺巴巴的笑容,或者說只是單純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而已。 “……笨蛋,別讓我們擔心呀。” 由比濱低頭輕輕地說了一句,用擔憂的眼神掃了我一眼,然後朝著雪之下的方向追了過去。 軟弱的自己有那麽明顯嗎?我苦笑著看向飲料中自己的倒影。 太遜了。 ××× 雨還在下。 黑夜之中的雨絲讓人由衷地反感,總是讓人聯想到潮濕、陰暗、寒冷這些讓人情緒低落的詞匯。 所以說一直都討厭下雨天,因為總讓我回憶起不痛快的經歷。 我伏在桌前,兩眼無神地望向前方。 腦海中一片混亂,平塚老師,由比濱,雪之下還有過去的紛亂回憶都夾雜在一起在自己的腦海之中回蕩。 雖然明知道自己這副模樣根本就是錯誤的,根本不能幫上誰的忙,但偏偏卻走不出漩渦之中。 事情大概已經過了快一個星期了,校方似乎還是力圖極力淡化這起事件的影響,因此並沒有公開發表對這起事件的陳述和看法。雖然事情已經略微在學生之間流傳開來了,但是若不是當事人所在的班級的話,也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偶爾會有警察還有PTA的人員前來調查,但由於並沒有引起過大的傷害,所以總讓人感覺他們並不是十分重視的樣子。 平塚老師的傷也好的七七八八了——本身就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勢。 事情也如我們預計的沒有什麽差別。 即便是受到傷害,然而平塚老師依然沒有指責學生A的意思,甚至某種意義上還在維護她,雖然略微敘述了一些事實,但隱去了一些關鍵的難以啟齒的事實。 “根本不可能說出口的吧,那種事情,即便她做再過分的情況下……這個可不僅僅是一點點的尊嚴那麽簡單呢。” 去看望平塚老師的時候,她只是這麽微笑著說。 雖然我們都明白,因為這起事件平塚老師可是受到了學校方面不小的而且不必要的苛責,但她都只是簡簡單單地接受了。 “只是扣掉點獎金而已嘛,反正也沒丟掉工作嘛,等再過一個星期大概就能回來了呢。” 可平塚老師表現得越是樂觀,我卻越是難受。 傷害已經留下了,是無法消除的疤痕。 就算是時間會慢慢抹平它,但是受過的傷的記憶卻永遠地留在了那裡。就像是那些失去了手臂或者腳的殘疾人,經常會感到空蕩蕩的失去了肢體的部分依然會疼痛一般。 傷痕只是物理性地消失了,但疼痛的回憶卻會不停地折磨著當事人。 這些天來,無論是和雪之下還是由比濱,我都沒說上幾句話,無論是雪之下嚴厲冰冷的目光也好,還是由比濱擔心的眼神也好,我都無力去承受。 我痛恨如此軟弱的自己,更痛恨明知如此卻做不出什麽改變的自己。 自救,比起幫助別人來說,更難。 我,或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堅強吧。 “哥哥,最近臉色一直很差喔,還在為平塚老師的事情操心嗎?” 身邊一臉擔憂的小町在我的手邊放下一杯熱茶,然後坐到我身邊,輕輕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有些冰涼的小手傳遞著關切的思緒,嗅著從小町身上傳來的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我終於能夠漸漸地平靜下來了。 “對不起,老是讓你擔心。” 我望著小町擔憂的臉龐,輕聲說道。 “大概我還真不算是太稱職的哥哥……” “才沒有這回事!” 小町抓緊了我的手,厲聲打斷了我。 “……明明說過了,哥哥不用再這樣逼迫自己了,但你還是沒有聽進去呢。” “我……” “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沒有誰能夠一直堅強下去的,哥哥也是一樣。我知道哥哥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個人承擔著一切……但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呢,現在哥哥還有我,還有雪之下姐姐,結衣姐姐,平塚老師還有很多關心著你的人,為什麽哥哥卻還老是將什麽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呢……那樣子……誰也不能拯救。” 小町深吸了一口氣,大大的眼睛變得有些濕潤,我的心頭又是一緊。 “如果連自己都在否認自己的話,等到那個時候,誰來拯救哥哥呢?我喜歡著、愛著那個總是替我擋風遮雨的哥哥,但我真的希望當哥哥疲累的時候,能夠好好地依賴一下別人。哥哥只是普通人而已,不是救世主,所以……” “我明白……” 我伸出左手輕輕地拂去了小町臉上的淚水,掙扎著痛苦的並不只有我,卻還有注視著我的人。 我卻老是忽視這一點。 其實卻還是自己太自大了,以為這樣的自己能夠做到任何事,但事實是自己並不是萬能的,總有無力的時候。責怪著無能的自己,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和一般人一樣,都有著無助的時候。 依靠別人,並不是懦弱的選擇。 我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看向小町: “我想說一個故事,希望小町能夠認真聽下來,然後告訴我你的感想。” “嗯。” “有一個男人,我就成他為F。他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他的妻子叫A。他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叫S的男孩,另一個叫K的女孩。” 小町的眼睛漸漸睜大,她一下子明白了我想說什麽。 “F是醫生,他平時是一個一板一眼的人,遇事總是冷靜又正確,年幼的S非常憧憬他,將他視為榜樣。F深愛著他的妻子A,即便是A的出身不好,曾經在舞廳中做過陪酒女,他也毫不在意這一點,雖然F從來都是內斂的,很少將感情寫在臉上。” “日子很平淡地一天天過著,因為F的收入很高,是很有名氣的主刀醫師,因此A就專心地在家裡做家庭主婦,認真地帶著年幼的S和更小的還不懂事的K。” “然而有一天,從前A在舞廳是結識的另一個男人R突然找上門來,R曾經和A有過一段失敗的感情,由於A發現R喜歡賭錢並且總是對A施以暴力,因此這段感情很快就結束了,但R在之後還不停地糾纏她,直到A和F相識相戀最後結婚才消失了。” “然而那只是因為R因為賭錢正好發了一筆財而已,在R再一次地輸光了所有的錢,他就想起了A,並且得知了A和一個有名的醫生結了婚,於是R就找上了門來意圖來獲得一些錢。A知道不能就這麽給他錢,不然的話貪得無厭的R會一次又一次地找過來,而A自己的家庭則永遠都不能得到安寧。” “A和R爭吵了起來,爭吵之中,S正好從小學回家,目睹了這一切。失去理智的R發現了S之後甚至將S作為威脅,以此逼迫A就范。無奈之下,A隻好給了他一筆錢。R這才氣衝衝地離開了。” “A很害怕,她擔心嘗到甜頭的R會再找上門來,也就是在那一個瞬間,A決定了。她覺得自己不可以拖累整個家庭,因此A瞞著F偷偷地聯系了R,用甜言蜜語麻痹了R之後,用藥將其毒死。然後她就決定自首,以此來感謝F這些年來給她帶來的幸福,她覺得這樣就可以讓F以及自己的孩子的生活繼續這麽安靜地過下去。” “然而A的反常舉動其實早就被F給察覺了,但F依然沒想到A竟然會殺了人,震驚過後的他冷靜下來。製止了A的自首。F說,沒有必要為了那種人渣而毀掉自己的生活,並且告訴A,把事情交給F處理,A和孩子們都會沒事的。” “很快,R的屍體在旅館之中被發現了,警察很快推斷出毒殺,並且得出不可能是陌生人所為,順藤摸瓜地調查之後,他們很快就將嫌疑犯鎖定在了A身上。但是在詢問不在場證明時,警察問的卻總不是A殺害R的那一天,而是後一天。A雖然很奇怪,但沒有想太多,只是如實告知。警察雖然懷疑A,但是調查完卻發現除非A能夠分身,那麽她就不存在殺害R的時間。然後漸漸地調查重心轉移到了F身上。” “F作為A的丈夫,自然也有所嫌疑,而當偵查重點轉移到了F身上的時候,警察發現了許多疑點。比如沒有不在場證明,甚至唯獨那一天一直全勤的F向醫院請假了等等。後來在一天,F自首了。F坦白稱是他殺死了R,因為R此前有糾纏自己的妻子,他擔心家庭受到牽連,因此就殺掉了R。” “他的證言沒有漏洞,警察相信了他。F被關押,然而A卻很恍惚。K還很小沒有特別深的感覺,但S卻已經懂事,自然他不能相信自己敬重的父親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不過事實就是事實,隨著F被判決,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 “但,沒有那麽簡單。後來的日子裡,雖然A依然強顏歡笑地照顧著S和K,但她的精神一直很恍惚,直到有一天,S帶著K回家之時,目睹了A倒在廚房中,死於自殺。” “獄中的F得知了這個消息後,一向冷靜的他一下子就差點崩潰,別人都以為是A不能承受失去丈夫的苦痛,但事情的真相並不如此。平靜下來的F給S寫了一封信,告訴了S一切的真相。” “事實就是,F為了保護A,並隱藏A殺害了R的事實,毒殺了另一個人,用相同的手法殺死了一個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流浪漢,然後將R的屍體切碎,丟到不同的地方,將流浪漢的一切頂替了R的身份,因此警察發現的屍體並不是R而是那個流浪漢,留下的所有線索也都是那個流浪漢留下的,也正是因為這樣A才會有不在場證明,而F成為了那個罪犯。” “F以為他做的一切能夠保護A,卻沒想到受到自己良心苛責的A最後卻選擇了如此極端的方式,絕望至極的F在給S留下那份家書之後在獄中自殺了。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我面無表情地敘述完,然後看向了小町。 小町愣愣地看向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慢慢地開口。 “……那是爸爸……吧……我一直都不知道……” “……嗯,對不起一直瞞著你這件事情的真相,因為我怕……” “沒事的……” 小町搖了搖頭,腦袋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謝謝哥哥告訴我這些……但就算是這樣,小町還是沒有辦法去責怪爸爸和媽媽呢……” “你知道嗎?小町。” 我開口說道,並沒有直接回應小町的話語。 “最初我最憎恨的是誰嗎?是母親喲……一開始的我始終覺得,父親已經作出了那樣的犧牲,母親竟然用這種方式否定掉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那麽父親所做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長大了一些之後,這種憎恨又到了父親身上……我覺得父親這樣的獻身所做到保護卻僅僅是在表面上而已。他沒有意識到母親是有感情、有良知的人,不是聽任他操縱的木偶,能夠抱愧一生卻又幸福一生,對於那樣的母親來說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而現在,對於他們的感覺卻越來越模糊了……他們都錯了,但卻又都是正確的。我向往著那樣犧牲自我的父親,同時又不能責怪被良心折磨而自殺的母親,最後卻只能責怪命運的殘酷和無情。我又覺得這是對我自己的考驗,所以……我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想比他們做得更好,更完美……” “這樣已經夠了喲。” 小町握緊了我的手, 打斷了我的話語。 “從來沒有人是完美的喲,我們總是既正確又錯誤的人呢。小町誰也不想責怪,因為這些都是已經過去的道路,小町隻想把握住現在呢。” “為了保護別人而傷害自己的話,最後是會傷害到想要保護的人的呢。” 我愣愣地看著微笑著的小町。 或許她早已經比我更加的堅強了。 小町將額頭輕輕地靠在我的額頭上,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她的眼中浮現出脆弱的我,淡淡的,是彼此的氣息,撲通撲通的是彼此的心跳。 “如果連哥哥都沒辦法獲得幸福的話,小町是怎麽也不可能獲得幸福的喲。一直糾結於過去的話,是怎麽也不能抓住現在的喲。”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小町。 ××× 沒錯,就是《嫌疑人X的獻身》。 老實說,這一章我寫了很久,從昨天晚上開始,到今天上午上完課,再繼續。不斷地斟酌著自己的語言,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表達出了自己想要說的話語。 有時候最怕的還不是卡文,而是知道想寫什麽,卻無從出口呢…… 嗯,一如既往的有節操,其實我完全可以將這章砍成兩半呢,不過還是一如既往的5000字大章。 這一卷我想要表達的想法會有很多,也會稍微埋下一些伏筆,總之會是對於我來說比較有挑戰的一卷,希望自己最後能勝任。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