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步一步的走著,走著。 路總要走,也當然能走完。 終於,我走到了那束光的面前,而那束光也站在了我的面前。 不錯,就是那束光。 站在了我的面前! 而我呢,也走到了那束光的面前! 她開始打量起我來了,我當時眼睛已經看不大清楚了,那是被光刺的。耳朵也聽不清楚了,那是被風吹的。 鼻子裡面流出來的東西染紅了我的一整個臉,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依舊看見那束光在我身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她到底是在看什麽呢! 後來,我終於知道她在看什麽了! 她看見我就像看見了金子和銀子一樣! 我比金子和銀子還要重要嗎? 我這樣想著。 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面發著的光和我十三歲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樣。 除了那一束光,我還看見了很多光,他們合起夥來就像是出現了十個太陽一樣,能把地上的一切燒得一乾二淨,就連這地上的雪,天上的月,空中的風,都燒的一乾二淨了。 一樣也不剩下! 可是,我卻怎麽都不想被他們燒死! 我憑什麽被他們燒死! 那幾束光站在門裡頭,就這樣打量著我。 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我。 而我就站在離門口兩步的地方一動也不動,就靜靜的站在那。 我看見從裡面出來的人,和我在十三歲那年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雖然那個時候我的眼睛已經看不大清楚了,可是我的眼睛真的看到了。 這群人裡面,他們有老的,有小的。 老的老得快入了土,小的小得剛從娘肚子裡面出來。 可是,在這個地方,他們就像是山林裡面的老虎一樣。 見著人就吃。 和人間的妖怪一樣,見著人就害。 和我在十三歲那年看到的一樣。 他們的臉上要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就像是剛結婚了一樣,不,比結了婚生了孩子還要高興;要麽灰頭土臉神情沮喪,出來的時候嘴裡面喊爹罵娘,不,比死了爹娘的時候還要難過,還要傷心。 我都是看在眼裡面的。 我心裡面的那團火啊,又重新開始在我的心裡面熊熊的燃燒了起來,卻也開始瘋狂的灼燒起我的心臟。 就在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好像沒有以前那麽糟了。 因為我的眼睛也看得見了,耳朵也聽得清楚了。 這我就滿足了。 現在的我和我在十三歲那年唯一不同的一點是,我沒有一見到那束光就立刻躲到那條街道上黑暗的角落裡面,看著他們從我的身邊走過。 相反的是,我現在就站在那個地方。 再往前走上兩步就可以走進去的那個地方。 這個時候我驕傲的抬起了頭。 在這群人跟前是不能低頭的。 可是,我走了這麽半天,從天上開始吹起風,開始下起雪,再到月亮上了柳梢頭。 走到離這個地方兩步遠的地上。 我為什麽不進去呢? 對啊,我走了這麽半天,為什麽不進去呢? 想到這裡,我又抬起了自己的腳,向前走了一步。 就真的只是走了一步, 可是為什麽就走了一步呢? 為什麽不直接走進去呢? 是啊,為什麽不直接走進去呢? 我在想什麽呢? 我走完那一步以後,我看見了那一束光比剛剛看到我的時候更加強烈了,那束光也開始燃燒,開始期待,開始露出狡黠的笑容了。 還有旁邊的幾個,也都開始放出光了。 他們合起夥來放起了光了。 他們眼裡面放著的光,就像是憋了一口氣。 等放出來的時候,跟放出了一聲屁一樣,臭的不能聞。 為什麽我隻走了一小步呢?我是在猶豫著什麽嗎? 不,不是我在猶豫。 如果猶豫的話我就不會來了。 可是不是在猶豫又為什麽只是跨了一步而不是兩步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我真的確實是在猶豫。 可是我在猶豫什麽呢? 你知道的,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力氣了,你看我跌跌撞撞搖搖晃晃的走了這麽長的時間,我出門的時候隻穿了一件薄的麻衣,裹了一個頭巾,雖然我撞了無數次的牆,可是我鼻子裡面的東西已經沒有再流了,估計是流光了。 可是流光了不就像我娘一樣死了嗎? 而我現在還活著呢! 對,我現在還好端端的活著呢? 還好端端的站在這呢! 我想這件事的時候風又吹了起來,雪又飄了起來,頭頂的月亮就在這個時候躲到了雲層裡面,她為什麽要躲到烏雲的背後去呢? 現在,此刻,沒有了月亮, 就只剩下了那些能把人燒死的太陽! 我要被他們燒死嗎? 不,我覺得我一定不會被他們燒死的,因為我心裡面已經有了一把火,那一把火比他們要猛烈的多,那一把火已經把我自己燒死了,我已經死了一次了,還能再死一次嗎? 不,絕不不能! 沒有人能夠死兩次。 就在我想起死的時候,我又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身上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我有一雙眸子。 一雙和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眸子。 街坊鄰居說,那雙眸子,可以換回來金子銀子,可以換來亭台樓閣。 因為當年,我娘就是這樣過來的。 可是直到現在,我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幾樣東西中的任何一樣。 他們是在騙我嗎? 他們沒有騙我啊。 和我一起長大的年齡差不多的那些人,對,就是和我一起從街的這頭跑到街的那一頭,再從街的那一頭跑到這一頭的那些人。現在不都在裡面嗎?他們現在哪一個不是穿金戴銀,哪一個住的不是亭台樓閣? 和他們比起來,我的這一雙眼睛,比她們的好看多了。 如果這樣說下去,唯一確定的是。 她們沒有騙我啊。 可是,我為什麽就不相信她們呢? 她們有什麽好相信的!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心中微微的顫了一下,我已經覺得自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了,已經覺得自己快要是死了的人了。 可是我還不能死。 我為什麽不能死。 因為我想活著! 我想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那我到底想活成什麽樣子呢? 我現在活著的樣子讓我覺得我已經應該是早死過的人了。 為什麽不去死呢? 不,我不能死,也不必死。 因為沒有人能死兩次。 既然不能死,那麽只能活! 我可以活成人上人。 那什麽是人上人呢? 那裡面的人是人上人嗎? 不,我想一定不是這個樣子的。 現在我知道的一點是。 還有一步 這一步 到底跨不跨? 洛陽城裡,一片白雪,一陣冬風。 而後, 白雪皚皚,冬風烈烈。 那個時候,我的心中燃燒過的火焰,已經灼燒透了我的整個心,凋落了。 可是當我想起我十三歲那年一個男人對我說過的話,我心裡面覺得好受多了,但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的火焰了。現在那個男人也不見了,我不去想他我就不怨我自己,我一旦開始想他我就心裡面覺得難受。 如果現在他要是在,我立刻就倒在他的懷裡面去了,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 我還站在這裡幹什麽呢! 可是,他現在又在哪裡! 如果現在他在的話,我要拿起一把利劍刺進他的胸膛。 我一定會這樣做的,我發誓。 我的身體漸漸的冰冷了下去。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想起我的那個死了的娘,就是那個生下我然後就死了的娘,我不知道別人的娘死不了為什麽就只有她死了。 可是後來當我聽到她為什麽死了的時候,我的心裡面就疼的啊。 我想,我不能死。 那,不去死,活著做什麽? 活著就是為了活著! 還有一步,真的,還有一步我就可以進去了。 和站在裡面的一群人一樣。 你進來啊,你倒是進來啊? 旁邊的那幾束光突然亮了起來。 我的耳朵這個時候突然又變得異常的靈活,我聽見他們帶著焦躁,謾罵,又有些狡黠的聲音,我的心裡面涼透了半截。 你倒是進來啊! 你倒是進來啊! 他們這是在邀請我嗎?我這樣開始想,其實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 但是他們又有什麽好心呢! 我的眼睛已經快要看不見東西了。 但是忽然,我聽見了遠處的一聲馬鳴聲,叫的嘶聲裂肺。 我的眼睛一下子又比先前大了好多。 我想起了十三歲那年,一群人拿著一個草席子裹了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這個時候,路上一匹白馬呼嘯而過。 不,我不想那樣。 我不想死。 不想那樣去死。 一想起這裡,我就害怕極了,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毅然決然的準備回頭,離開這個我從來不敢來卻現在站在門檻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雪已經下到了我的腳跟上了。 可是我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雪已經下了這麽厚。 看來我是真的死掉了。 我真的已經死掉了嗎?死去的人為什麽還會這麽想? 我沒有死,也不能死。 更不必死。 總之,那一夜我沒有死。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真的沒有騙我 金子銀子, 亭台樓閣。 都比不上我的一雙眼睛。 那一雙和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