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說,咱們這代人成熟的晚是因為成長起點有問題。” “兒童的正常成長應該直接認識生活,但是因為童話和愛情的存在,我們進入了一個虛幻世界的歧路。” 不知為何,陳戒提起愛情二字總是覺得牙磣。 陳戒繼續說道: “從東方價值觀的角度審視,這兩樣東西都是虛無縹緲的,我們之所以成熟得晚,是因為時間主要花在了撞南牆上。” “這兩個概念原本都是西方價值觀的產物,還好我們不過聖誕節,否則還得多一個聖誕老人,這三樣無一例外都是虛構出來的。” “我想西方把這兩樣東西傳進來並不包含主觀惡意,但也沒有主觀善意,這只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因為民族性格不一樣,同一個概念,我們的理解是截然不同的。因為誤讀,導致兩個概念客觀上對我們民族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在我的童年時光裡,我爸是一直把童話當禁書的。” “上小學時,我從語文老師那裡借了本《格林童話》,我爸看到直接給我從窗戶扔了出去,第二天就跑到學校跟我的語文老師大吵一架,我們語文老師,一個柔弱女子當時都被嚇蒙了。” “我爸的理由也很簡單,說到底童話這東西是騙人的,它過分強調了人生的美好,沒有強調人生的艱難,你把自己當成白雪公主,但世上根本沒有那麽多白馬王子,當你自認為你遇到了的時候,那個人往往是個騙子。” “我爸覺得,如果家長給孩子立了一個脫離實際的夢,一旦將來的現實困境把夢打碎,這種心理落差造成的傷害是非常大的,他認為不能對子女提供正確引導是父母極大的失職。” 高格立不太認同,反駁道:“有夢總比沒夢強啊,至少朝著一個美好的目標努力,人才能越變越好吧?” 高格立的觀點陳戒更不認同,當即反駁道: “人到世上走一遭,原本就是來完善自己的,這是生而為人的本職任務,為什麽非得找個目標牽引呢?!” “好比一個女孩子,你給她一個白馬王子的夢,出於對愛情的向往,她努力學習,積極向上,各方面都很優秀。結果癡心錯付,遇到的是個感情騙子,沒幾天,抽煙喝酒全學會了,這種例子不勝枚舉吧?” “這就是把本職任務和不切實際的目標掛鉤後的風險。人,生而向好,無需理由。非要說句場面話,那就是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父母。” 陳戒見他沒有反駁,繼續道: “我爸說,人,掉進謊言的陷阱裡容易,再爬出來且難呢。所以他對我的教育一直是曾子殺豬那套,這一點我很感激他。” “當然,這種教育也有代價,因為看的東西不一樣,所以我和同齡人基本沒有共同語言,導致我的朋友非常少。” 高格立將手舉起,悠悠說道:“請允許我打斷一下,童話故事裡也是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這種悲慘故事的……” 陳戒笑笑,不假思索道:“那你覺得作者寫這個故事的目的是什麽?” “激發孩子的同情心吧?” 陳戒搖搖頭,說道:“這個故事我初中看過,出自《安徒生童話》……呵呵,直到初中我爸才允許我看童話的。這個故事裡,小女孩的父母是健在的,作為母親,你能眼看著自己女兒大冬天穿著一雙拖鞋出去賣火柴嗎?” “可能他們家真的窮到連一雙鞋都買不起吧……” “你覺得這種事絕大多數中國父母能乾出來嗎?中國的父母,自己沒吃沒穿也得讓孩子吃飽穿暖了,所以這個故事放在中國根本不成立!但我爸說這個故事其實也能反映一些問題。” “哦?什麽問題?” “作者自己的原生家庭問題。”陳戒說: “所謂賣火柴的小女孩不過是作者自己經歷的投影罷了。安徒生出生於歐登塞城,童年生活貧苦,父親是鞋匠,母親是傭人,沒有經濟條件的他小時候只能在慈善學校讀書,日子一直過得很淒苦。” “而西方社會從始至終就是商業社會,商業文明可不講究咱們那套安貧樂道、子路顏回,講究的是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沒錢就是被歧視,就是不快樂。所以我爸說這書就是安徒生一舒胸臆的東西。” “我爸還說,如果我真的同情裡面的角色,將來去考個公務員,替他們解決這些缺衣少穿的問題。” “如果志不在此,那我能做的就是將來不要讓自己的孩子變成小火柴那樣,可這不又成了男人要先有手藝再成家的問題了,還不是回到古人的老路上了?” “所以我爸說,童話都是騙人的東西,尤其是心志未全的小孩子看了毒害尤其嚴重。” 此話高格立不太讚同,便道:“但安徒生可是被譽為‘世界兒童文學太陽’的人,總還是有些道理的吧?” “這個頭銜裡的‘世界’是西方人的世界,不是東方人的世界,對這個頭銜,我爸壓根兒不認,他不是那種迷信權威的人。” 高格立聽到這兒笑了笑,調侃道:“都說媽寶滿嘴都是‘我媽說’、‘我媽說’,你這滿嘴都是‘我爸說’、‘我爸說’,敢情你是一個爸寶,哈哈。” “誰說得有道理我就聽誰的,不巧,我爸說的確實很有道理。” “那你小時候叔叔都給你看些什麽呢?” 陳戒答道: “開蒙的書嘍,什麽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什麽的,基本是老祖宗的老一套。” “我爸說理解力是需要閱歷的,童年時期沒什麽閱歷,看很艱澀的書也懂不了,所以首先培養我的記憶力,這些開蒙的書他都強製要求我全文背誦,我的記憶力就是這麽練出來的。” “記憶力要練,但是記什麽很重要,古人文章都是聖人之言,天天耳濡目染對氣質肯定有影響,你感覺我看上去不像15歲的人,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這樣啊……”高格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些老書他倒在書店見過,真有人讀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可是……”高格立本想要問關於愛情的問題,可是作為15歲的高一新生,這兩個字他總是有些羞於出口,無奈換了種說法,“你不是說影響成長起點的東西有兩樣麽?那後一樣……?” 陳戒也不太想念叨那兩個字,聽懂高格立的意思後,嘀咕道:“哦,那個啊……我爸說那個東西壓根不存在。” “無意冒犯。”高格立小意試探道,“那個……你爸是不是受過什麽情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