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源,九龍墟,寒風蕭瑟,樹木凋零。 山伯駐足於自己的墳墓前,低頭察看那堆土墳。 英台也停下了腳步,化成本來的樣子,靜立山伯身側。 想起墳底深處便有自己的肉身,取出來就能再度活轉,從此風花雪月徜徉人世,該是何等的自由自在!一想到這一點,兩人就覺得心情無比激動。 可是怎樣才能進入地宮呢?眼前的墳墓本來是一個進口,不過時機已過,通道已經完全合攏了,再也無法硬闖進去。看來要想入陵墓,必須另尋他法才行。 山伯在周圍走來走去,想起大禹秘錄中所說的:“為了練功時圖個安靜,故而在九龍墟周圍布了個十分複雜的大陣,能夠擋得住天下九成九的神仙,只有功力達到玉清天神的人才能自由出入。”禁不住深深歎一口氣,看來縱然自己精通破陣之道,只怕也難輕易進去。 “玉清天神?九成九的神仙?什麽是玉清天神啊?”英台耳聽他喃喃自語,一點都想不明白。 山伯使勁甩了甩頭髮,想將所有的煩惱拋之腦後。轉頭四處觀望,他忽然發現山頂多了個涼亭,不覺感到奇怪:“此處即非風景秀麗之所,又非古道驛站之側,究竟是誰閑來無事,跑這裡建那無用的亭子?” 英台也看到了,於是伴著山伯快步走過去。 來到近前,卻見那是一個竹木搭成的八角涼亭,八根柱子支撐著圓圓的木頂。每根柱子上都題了字,分明是:“至情化蝶,千秋同穴” “蝶舞凝山魄,花開想玉顏”“彩蝶雙雙人間處處傳佳話,芳園奐奐柳下年年寄相思”…… 山伯吃了一驚,連忙轉頭去看英台。 同一時間,英台恰好用同樣的目光望著他。 四目相對,兩人心中都是既感慰籍,又覺疑惑:“莫非是鄞縣百姓幫我們立的?” 想到這裡,山伯心中很是溫暖,連那蕭瑟的寒風也變得輕柔了許多。 正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忽然出現在涼亭內,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面帶狐疑地望著英台,似乎奇怪這個鑽入墳墓的姑娘怎會再度出現在這裡。 山伯定睛一看,發現那人正是自己身為縣令治理姚江時見過的那位言辭古怪的老者,不覺心中一震,脫口問道:“老人家,許久未見,別來無恙乎?” 老者望他一眼,見是一位素未謀面的老僧,不禁呆了一呆,不知他為何跟自己這樣說話。 山伯心念電閃,想到老者或許是解開九龍墟之秘的關鍵,於是面帶微笑提醒他道:“在下姓梁,兩月之前還是本縣縣令,曾與老丈有過一面之緣,聽您說過一席話。當時您說:‘舜葬於蒼梧,象為之耕;禹葬於會稽,鳥為之田。’又說‘古之會稽地方千裡,非今日區區一縣可比。此處黃沙隻恐便是先皇之墓有些古怪的緣故。因此,還請縣君令河床改一改道,也算是給華夏先人留一寸安息之地。’於是姚江便前移五十丈。這些事老丈該不會忘記吧?” 老者吃了一驚,瞪大眼睛在他面上看來看去,隻覺得難以置信,叫道:“縣君竟然從井中出來了?” 山伯苦笑道:“出來的僅是魂魄,肉體仍留在墓內,還求老丈指點,助我二人取出肉身。” 老者聽說出來的是魂魄,禁不住面色驟變,後退三步道:“不,不……小老兒無能為力,隻知看護此陵,卻不知如何進去。還請縣君見諒。” 山伯向他招手:“老丈莫怕,在下生性懦弱,縱成鬼魅也不會害人。隻想向您請教幾句話,還請不吝賜告。” 老者回想起梁知縣當年面色蒼白的樣子,還真於面前此人所說的生性懦弱有些吻合,於是面色稍微好看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走近前來,問道:“縣君有什麽話就請問吧,只怕小老兒所知有限,幫不上什麽忙。” 山伯沉吟道:“請問老丈看守此陵多少年了?” 老者並沒有當即作答,而是雙目緊盯著他,想知道他問這個是什麽意思。 山伯見他如此慎重,不得不仔細說明自己的來意,同時低聲懇求:“老丈請放心,我二人隻想取出自己的肉身,並不想損害禹陵的一草一木。求您多幫忙。” 老者見他面色坦誠,神情可憫,旁邊的英台也是楚楚可憐,當下心中不忍,坦然答道:“本家承先祖之命看護此陵,代代相傳已有三十代了。” 山伯點點頭:“那麽久了,你們也很辛苦。”旋即覺得奇怪:“禹帝已去,不下三千年矣!若是從他死的那一天開始算,該有百代才是,怎會只看了三十代?” 老者躊躇片刻,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很快的,他想起山伯率領全縣百姓滅蝗、修堤的功績,想起山伯精神恍惚踟躕在九龍墟,心中便不再猶豫,說道:“禹帝雖去,可是並沒有死。帝乃神仙中人,每隔三五百年即會來此巡視一次。每來一次,都會重新選定一戶人家幫其看守陵墓。舊人則會跟他移居天界。當他選到我們時,年代已經比較近了。” 英台聽了欣喜不已:“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禹帝還真的活著?要是這樣,我們可以一直等在這裡,說不定不用百年便能遇到他老人家,然後求他幫我們取出肉身。” 老者歎了口氣,緩緩搖頭道:“按該理當如此, 不過……此事近年來有些變故……” “究竟怎麽了?”英台變得焦急起來。 老者望她一眼,神態顯得很不自然,低聲道:“當初我家與帝君有約,最多幫他看陵五百年。可是不知何故,他竟然爽約了!千年已過他都沒有來!到今年已有一千零五十年!” 山伯驚訝得倒吸一口涼氣,高聲道:“帝君乃千古傳頌、萬世景仰的聖人,自然是一諾千金的人物,絕不會無故爽約的。既不能來,只怕他有了意外的變故!” 聞聽此言,老者也變得焦躁起來:“會有什麽變故呢?我聽祖上傳言,禹君乃神仙榜百名之內的人物,還有誰能耐他何?” “神仙榜百名之內?神仙還有排行榜嗎?”英台隻覺得聞所未聞,禁不住脫口問了出來。 老者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禹帝功力極高,很少有人是他的對手,若說他也會發生變故,實難令人相信。哎呀,這可怎麽辦?我還要幫他看護多久呢?”老者六神無主,好半天才定下心神,歎口氣道:“不論如何,總要接著看下去的……” 山伯隻覺得又一條通道被堵得死死的,眼前感覺不到一絲光明。 英台卻不肯認命。她想得很遠:“實在不行,我們飛到天界去找禹帝!既然他是天下聞名的神仙,想來該不難找。” 山伯卻覺得前途渺茫,因為要想飛到天界,單有蝶衣還不夠,尚需將自身的功力提高到仙界以上。可是對於他這樣陽魂殘缺,化蝶一時折損十日陽壽的人來說,還有那樣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