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既然唐清歡能找到這裡, 那就說明她已經了解方瓔的一切了。 這個位置……想必也是徐竹萱告訴她的。 沈漆燈很不耐煩:“怎麽又是你?” 顯然,他對唐清歡的印象很不好。 想想也是,在他眼裡,唐清歡總是妨礙他和唐峭之間的爭鬥, 上一世還擋了他的路, 雖然最後被他砍掉了腦袋, 但他對唐清歡的印象肯定還是厭煩居多。 唐清歡看了一眼沈漆燈,沒有像以往那樣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而是繼續緊盯唐峭, 眼神又恨又怨,還有隱忍不發的怒火。 唐峭收起搜魂鈴, 繼續向前走。 唐清歡立即抬劍一攔:“你要去哪兒?” 唐峭淡淡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唐清歡握劍的手倏地一顫, 臉上閃過被說中的羞惱與狼狽。 “不準走!” “你也知道,是他惹怒了我。”唐峭看著她的眼睛,“既然你都找到這裡了,那應該也很清楚,他是如何惹怒我的吧?” 現在看來,那段時間的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唐峭平靜道:“我沒有害死你爹, 那是他自找的。” “不自量力。”沈漆燈輕描淡寫地吐出四個字。 唐清歡聽到她這麽說,握劍的手又緊了緊,神色痛苦中夾雜著掙扎。 沈漆燈一臉嫌惡:“還是直接殺了她吧。” “不過,有一點我先說清楚。”唐峭微頓,“我不會讓你。” 唐清歡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唐清歡果然還是那個唐清歡,永遠理直氣壯,永遠強詞奪理,就算在這種時候,也依然能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話。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和唐峭站在完全的對立面。 唐峭差點要笑出聲了。 唐清歡一字一頓道:“我是想來問你,為什麽要害死爹爹?” 劍刃相接,發出刺耳錚鳴。僅僅一瞬, 唐清歡便被擊退半步,她抬頭怒視, 看見少年乖戾譏諷的黑眸。 唐清歡脫口而出:“他也是為了你好!” 唐清歡聽她這般言語, 心頭怒火頓起:“明明是你先出言不遜, 惹怒了他,又將他打傷在地,否則他又怎會被人偷襲致死,你還敢說不是你害的?!” 唐清歡咬了咬唇,穩住身形, 再次站到二人的正前方。 剛入天樞的時候,她也曾討厭過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妹妹。她一面畏懼她,一面又想超越她,不知不覺,竟也漸漸追逐起她的身影。 “沒必要。”唐峭搖搖頭,扭頭重新看向唐清歡,“我們立場不同,我也無意與你再繼續爭辯下去。我還是這句話,一切都是唐行舟自找的,如果你想在這裡為他報仇,那麽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了。” 唐峭沒有在意她的反應。她側頭對沈漆燈說了句“我們走吧”便繼續向前, 二人走出幾步,唐清歡終於忍耐不住, 抬手揮出一道劍光—— 唐峭無奈道:“你究竟想做什麽?是來殺我, 還是來妨礙我,直接說清吧。” 唐峭從未將唐家放在眼裡,也從未將她放在眼裡。 唐清歡語氣艱澀:“你就一點都不覺得內疚嗎?” 唐峭:“連唐行舟都沒內疚過,我又為何要內疚?” 唐清歡痛恨這樣的回答。 在等唐峭出現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反覆詢問自己,如果唐峭真的毫無內疚悔過之心,那她會怎麽做? 答案是,她會向唐峭揮劍。即便她清楚自己不是唐峭的對手,即便她最後會死在唐峭的刀下。 無論如何,她都要讓唐峭付出代價。 然而當唐峭真的站在她面前,說著和以往一樣冷酷的話語,她卻痛苦地發現——自己根本下不了決心。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的太多了。 曾經她說過,想幫唐峭找到她娘親的遺體,時至今日,她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可笑。 唐峭因為她的爹爹失去了自己的娘親,她又因為唐峭的娘親失去了自己的爹爹。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而她作為因果中的一環,並不比唐峭多多少底氣。 “如何,要動手嗎?”唐峭淡淡出聲,“猶豫並不會為你增加勝算。” 這句話如同一根尖銳的針,瞬間扎痛了唐清歡的神經。 她握緊劍柄,閉了下眼,然後一點點看向唐峭。 唐峭看到了她眼中的決意,和她劍上的光芒一樣耀眼。 沈漆燈雙手抱劍,懶懶道:“需要幫忙嗎?” 唐峭:“站遠點。” 沈漆燈聳了聳肩,信步向遠處走去。 唐峭從背後拔出九禦,利落一甩,刀鋒在黑暗中劃出漂亮的弧線。 夜色沉沉,空氣中刮過不詳的腐味。唐峭與唐清歡相對而立,寒風卷過,二人的衣擺隨風揚起,下一瞬,她們的身形便同時消失在原地。 刀劍迅速碰撞交擊,錚鳴聲接連不斷,形成一串刺耳的長嘯。唐清歡的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金龍虛影,劍光輝煌而霸道,卻總是被九禦的黑霧纏繞、壓製,二人的身形快得幾不可見,看似勢均力敵、戰況激烈,卻在一次次交鋒中形成了金龍被困的異象。 站在遠處的沈漆燈抬手打了個哈欠。 雙方的實力差太多了,這場戰鬥從開始便毫無懸念。 如果唐峭真的想殺了唐清歡,也只是手起刀落而已。只不過…… 沈漆燈看著唐峭有所保留的招式,眼中閃過一絲自得的了然。 果然,能讓她全力以赴的,只有他一人。 唐峭可不知道沈漆燈此時在自我腦補什麽。她的想法很簡單,隻擊退唐清歡即可,沒必要殺了她。畢竟她和唐家的恩怨在唐行舟身死那日便已結束,剩下的人,無論是唐清歡還是徐竹萱,跟她都沒關系了。 兩人在夜色中交戰,刀劍齊鳴,一聲聲緊扣心弦。 黑霧越來越濃,金龍虛影陡然飛騰呼嘯。唐峭看準時機,倏然旋身,以一個奇詭的角度揮刀砍下,唐清歡來不及格擋,被這一刀震得手臂一麻,五指一松,金鱗劍從她手中滑落而下,郎當墜地。 “結束了。”唐峭輕聲道。 唐清歡怔怔地抱著胳膊,看著地上的金麟劍,似乎還未回過神。 她就知道,她會輸給唐峭。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結果,為什麽還會如此不甘心呢?她這樣,究竟是為了爹爹,還是為了自己? 唐峭平靜地看著她:“如果你還想打,我可以奉陪。但唐行舟的死,我是不會道歉的。” “……我知道。” 唐清歡撿起金麟劍,慢慢站起來。 她低著頭,唐峭看不清她的表情,卻看到有淚珠一滴滴落下來。 唐峭沒有動。 過了許久,唐清歡終於出聲了。 “那個殺了爹爹的人……”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知道是誰嗎?” 唐峭有些驚訝,但隨即便反應過來。 觀月人如此危險,徐竹萱必定也不想讓唐清歡找上他。 唐峭想了想:“問你娘吧,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叫觀月人……對吧?”唐清歡抬眸看她,眼圈通紅,卻不見之前的迷茫掙扎,“我和你從此兩清了。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 “你過去吧。” 說完,她提著劍,跌跌撞撞地離去了。 沈漆燈走過來,偏了偏頭:“結束了?” “應該吧。”唐峭收回視線,輕聲道,“你覺得唐清歡會不會去找觀月人復仇?” 沈漆燈笑了一下:“你不會是要多管閑事吧?” 唐峭:“你想多了。” 雖然觀月人也曾觀察過她,但她隱約覺得,沒有必要讓沈漆燈知道這件事。 她取出搜魂鈴,碰了一下鈴舌,熒光再度亮起。 “在那裡。” 唐峭抬手指了一下,兩人循著熒光指示的方向走到一堆屍骸前。 這一堆屍骸和其他那些已經風乾的骸骨相比,還算是比較完整的,看得出來死亡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一年。但即便如此,他們也都腐爛得七七八八了,唐峭和沈漆燈將這些屍骸一具具翻過來查看,最後還是憑借腕上的玉石串找出了方瓔。 “這就是你娘嗎?”沈漆燈歪著頭打量,“和你長得不像啊。” 唐峭:“廢話。” 方瓔在這裡躺了這麽長時間,五官都腐化了,他能看出什麽來? “不過應該還是漂亮的。”沈漆燈繼續道。 唐峭斜睨他一眼:“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沈漆燈輕笑:“俗話說,美人在骨不在皮。” 歪理倒是不少。 唐峭將方瓔的屍身小心放入準備好的棺木,然後將棺木收進儲物袋,正要離開這裡,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漆燈側眸看她:“怎麽了?” 唐峭微微蹙眉:“我還沒想好把我娘葬在哪裡……” 上一世她找到方瓔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那時她將方瓔葬在了一個山明水秀的村子裡,但此時這個村子還未成形,她若現在就將方瓔葬在那裡,以後多半會被掘墳。 沈漆燈聞言,托著下巴略一思忖,突然道:“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環境不錯,也不會有人打擾。” 唐峭立即看向他:“什麽地方?” 沈漆燈彎眸淺笑:“我小時候住的那座山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