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宿敌写了封情书后

作家 星棘 分類 玄幻言情 | 30萬字 | 99章
第十八章 三合一
  第十八章 三合一
  雙方都失去了武器, 也就意味著,這將是一場更為純粹的較量。
  他們必須完全依靠自身,力量、修為、術法,都有可能成為決定性的因素, 成為決定勝敗的關鍵點。
  而唐峭最不缺的, 就是術法。
  上輩子, 她深知自己作為反派有多艱難,所以在修煉上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唐清歡和同門培養感情的時候, 她在修煉;唐清歡和朋友歷練遊玩的時候, 她在修煉;唐清歡和楚逸你儂我儂的時候,她還在修煉……
  可以說, 除了走劇情, 她將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放在了修煉上。
  唐峭很清楚, 想要確保自己在未來的無數戰鬥中取得勝利,光是練劍是遠遠不夠的。她必須學會更多, 運用更多,才能在一次次的危險中活下來。於是她天天往藏書閣跑, 盡可能地學習各種術法,同時將這些術法與劍術結合起來, 彌補劍術上的不足,讓自己在戰鬥中變得更加靈活、機敏。
  事實證明, 雖然她在劍術上的天賦一般, 但除了劍術,她表現出來的都很出色。
  這也直接導致她在當年的宗門大比上出奇製勝,堪堪和沈漆燈打了個平手。
  事後她也曾後悔過, 但總體算起來, 那些術法帶給她的益處還是非常大的。
  話音未落,她驟然抬膝,狠狠踢向沈漆燈的腹部。不同於她平緩的語調,她的動作快而迅猛,令人防不勝防,精準力道中透出千錘百煉的狠厲。
  “你看起來很開心。”
  唐峭神色不變,握緊拳頭,朝沈漆燈的下頜揮出更為猛烈的一擊。
  “不是要請我嗎?”他眼含笑意,直直注視她,“怎麽還動手啊?”
  周圍響起細細密密的“唰唰”聲,像很多蛇在草叢裡爬行,這些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逐漸將他們兩人包圍。
  沈漆燈垂下視線,看向自己的腳下。
  只見唐峭細長泛白的指節間,正夾著一片纖薄的樹葉。
  “你的錯覺。”
  她的眼睫濃密纖長,從沈漆燈的角度看去,猶如舒展的蝶翼。她仰起了脖子,瑩白的肌膚下是脆弱的血管,觸感細膩,熱度一點點地傳遞給他。
  就比如現在。
  唐峭手持樹枝, 身形一動,轉瞬消失在了原地。
  少女的腰肢軟而柔韌,就像她的脖頸一樣,纖細,修長,不堪一擊。
  這些藤蔓和周圍的植物完全不同,它們翠綠、強韌,上面布滿細小的尖刺,比起藤蔓,更像是尖銳的荊棘,像繩索般牢牢纏住他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像隻待宰的羔羊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沈漆燈側頭看了一眼。
  然而沈漆燈的反應也奇快,在唐峭的手肘即將擊中他的前一刻,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凌空一翻,瞬間落到她身後。
  一刹那,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沈漆燈勾起嘴角,聲音輕似低喃:“你的挑釁太低級了。”
  唐峭趁此時機,迅速掙開他的鉗製,緊接著一個肘擊,狠狠襲向他的胸膛。
  密密麻麻的藤蔓正在爬上他的身體。
  唐峭微微一笑,忽然低頭,猛地向後一撞,只聽“咚”的一聲悶響,沈漆燈微晃了晃,手上的力道輕了幾分。
  而這些藤蔓,正是從唐峭的衣袖裡延伸出來的。
  他一隻手環過她的身體,手掌牢牢按在她的腰側,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脖子,指腹輕壓在她跳動的脈搏上。
  “這麽快就累了?我感覺不到你的力量……”
  現在變成他仰望她了。
  沈漆燈立即轉身,獵獵風聲中,閃爍著金屬光芒的樹枝迎面劈下,他一把握住,用力一扯,瞬間拉近了二人間的距離。
  樹葉上泛著淡淡的暗金光芒,血色點綴在鋸齒般的葉邊,有種說不出的冶豔。
  “但是很管用。”
  他的臉頰上還留著那道細細的口子,血痕凝成深暗的猩紅,與他白皙乾淨的膚色相互映襯,透出一種近乎瑰麗的妖異。
  “這點花樣就算多了嗎?”唐峭抬眸看他,明明視線是往上的,眼神卻更像俯視,“那你也許更該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沈漆燈沒有躲閃,被她一擊踢中。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輕柔地笑了。
  唐峭試圖掙脫,可惜二人體型懸殊,很快被沈漆燈以更強硬的力道製住。
  “你的花樣很多。”沈漆燈微微低頭,輕聲道,“完全不像剛入門的弟子。”
  “之前明明在你面前用過這招了……”唐峭搖了搖頭,遺憾歎氣,“怎麽不長記性呢?”
  很顯然,這一擊頭槌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沒有傷到人,就不叫動手。”唐峭也看著他,神色平靜柔和,呼吸分毫不亂,“這才叫動手——”
  唐峭立即轉身向後,驟然抬腿,對準他的腰部利落側踢。沈漆燈錯身躲開,同時抓住唐峭的肩膀,右手握拳,直直向她砸去——
  這一擊十分迅疾,速度極快,連空氣都發出沉悶的爆裂聲。沈漆燈立即偏頭,幾乎同一刹那,唐峭的拳頭擦過他的臉頰,一道細細的血痕隨之浮現。
  沈漆燈微微眯眼,握緊二人手中的樹枝,陡然反手一擰。唐峭來不及松手,這一下逼得她被迫轉身,下一秒,沈漆燈已經絞住她的雙手,將她反鎖身前。
  沈漆燈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屈辱,反而抬起那張漂亮的臉,對著唐峭粲然一笑。
  她動了動手指,藤蔓頓時蠕動起來,以一種無法掙脫的蠻力將沈漆燈的雙手捆到背後,同時將他的雙腿往下扯,逼著他一點點跪下去。
  這次輪到唐峭笑了:“是誰累了?”
  唐峭微微俯身,柔軟涼滑的發絲掃過他的臉頰。
  她輕聲道:“你也是。”
  他們安靜地對視著,彼此的神色都很平和,空氣卻近乎凝滯,瀑布激蕩著濺起水霧,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在二人之間彌漫。
  沈漆燈眨了下眼,好奇開口:“你這手術法,是跟誰學的?”
  唐峭淡淡道:“自學成才。”
  “嗯……”沈漆燈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自學呢?”
  唐峭目光一凝,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立刻抬手結印,然而來不及了,沈漆燈低念咒言,以他為中心的草地突然燃起幽幽藍火,火焰沒有對他造成分毫的傷害,卻在眨眼間將藤蔓燒得乾乾淨淨、一根不剩。
  唐峭動作很快,在藍火燃起的那一瞬,她便提氣飛身,及時脫離了那片危險區域。
  火焰越燒越旺,煙霧滾滾,遮擋了她的視線。
  突然,煙霧被狂風蕩開,一道身影破空而來,直直襲向她。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唐峭臉側的發絲被風吹動,她瞳孔微縮,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對方的臉。
  沈漆燈神色興奮,一雙貓眼亮得驚人:“你在發呆嗎?”
  唐峭認真道:“我在改變主意。”
  沈漆燈歪頭:“嗯?”
  唐峭凝聚體內真氣,無比平靜地說:“我要殺了你。”
  沈漆燈聞言,彎眸笑了:“好啊。”
  話音剛落,二人如同心有靈犀一般,同時出手。雙方的速度都極快,攻擊、格擋,一招接著一招,招與招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快得如同兩道殘影,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疾風獵獵,懸崖上空回蕩著激烈的打鬥聲,二人從空中打到地面,又從地面打到空中,轉瞬已是幾十個回合。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沈漆燈狠狠墜落到那塊巨大的石台上,唐峭緊隨其後,塵土飛揚,拳風如雷,重重打在他的胸膛。
  這一拳力道極大,沈漆燈咳嗽一聲,唇邊溢出鮮血。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彎起眼睛,直直地盯著唐峭,臉上的笑容愉悅而純粹:“你流血了。”
  唐峭定定地看著他:“你也是。”
  和沈漆燈的傷勢比起來,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她雖然沒吐血,但額頭和眼尾附近都出了點血,指骨也火辣辣地疼,右臂傳來陣陣酸痛。
  這家夥的身體素質實在太強了,比肉眼看到的還要強上十倍。
  照這麽打下去,就算真的能在今天打敗他,恐怕她自己也沒有余力再去尋找凶刀了。
  必須速戰速決,盡快解決這個麻煩鬼。
  唐峭略一思索,突然視野飛轉,只是短短一瞬,她就被沈漆燈反製,二人位置顛倒,局面逆轉。
  唐峭忍不住蹙了下眉。
  她被沈漆燈死死壓在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冰冷而粗糙,還有兩把交疊在一起的刀劍,這對她的脊椎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別走神。”沈漆燈微伏下`身,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
  唐峭抬起眼睫看他。
  自己現在被鉗製了,這種情況下無法使出瞬移。藤蔓也不用考慮,畢竟已經對沈漆燈用過兩次了,俗話說事不過三,更何況他已經有了應對的術法,沒必要再白白浪費靈力。
  除非使用其他更危險的術法。
  雖然很可能傷及自身,而且還會消耗大量的靈力,但如果能打敗沈漆燈,那就是值得的……
  “小友,別動!”
  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大喝,唐峭來不及反應,只聽得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瞬間逼近——
  面前的沈漆燈微微凝滯,輕眨了下雙眸。下一秒,他闔上黑如鴉羽的眼睫,軟軟地倒了下來。
  唐峭下意識抬手抱住了他。
  發生了什麽?
  她神色茫然,在沈漆燈的後背摸索一番,很快摸到了一支細細的箭矢。
  “小友,別摸那玩意兒,那上面有迷[yào]!”胡朔急忙跑了過來,眼疾手快,一把將箭矢從唐峭手中奪了過去,“我下了足足十倍的藥量呢,誰摸誰倒,你可千萬不能碰。”
  唐峭聞言,連忙在沈漆燈的衣服上擦擦手。
  胡朔小心謹慎地將箭矢收起來,又幫唐峭把沈漆燈扶到草地上,然後指著昏迷過去的沈漆燈,心有余悸道:“這小子下手可真夠狠的,要不是我機智過人,早就死他手裡了!”
  唐峭疑惑道:“他幹嘛了?”
  胡朔瞪大眼睛:“這還用問嗎?他讓我別擋道,不然就一劍捅死我!”
  唐峭更疑惑了:“那你怎麽沒死?”
  胡朔:“我讓道了呀!”
  唐峭:“……”
  機智,確實機智。
  唐峭沉默片刻,陰惻惻開口:“所以你根本沒有幫我守門?”
  胡朔一驚,趕忙解釋:“我那不是琢磨著你也差不多該下去了嘛,那你都下去了,就算放他進來,他找不到人,也不會妨礙到你啊!”
  說得倒是輕巧。
  沈漆燈是衝著所謂的秘寶來的,不管有沒有人,他都一定會下去一探究竟。
  不過他居然沒有對胡朔動手,倒是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不管怎麽說,剛才真是多虧了我啊。”胡朔見縫插針地給自己攬功,“要不是我及時衝進來,這小子說不定就對你下狠手了……”
  唐峭瞥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
  也可能是她對他下狠手。
  唐峭頓了頓,到底還是沒將心裡話說出來:“不過你剛才進來得的確很及時。多謝了。”
  胡朔連連揮手:“哪兒的話,客氣了客氣了。”
  唐峭扶著石台站起來,平複了下呼吸,這才想起如晦刀還在這座石台上。她立即伸手去取如晦,然而嘗試了幾次,如晦卻紋絲不動,依然牢牢地貼在石台上,仿佛已經與這塊巨大的石頭融為一體。
  唐峭微微蹙眉。她握緊刀柄,又拔了幾次,還是無濟於事。
  無奈之下,唐峭隻好喊胡朔幫忙。兩人費盡全力,死死抵住石台,胡朔更是連吃奶的勁都用上了,然而如晦還是不動如山。
  不僅如此,疊在上面的天宇開霽也是一動不動,仿佛和如晦一起釘在了石台上。
  “呼,不行了,這玩意根本不是人拔的。”胡朔抹了把汗,氣喘籲籲道,“要不咱們去把之前那個大錘拿過來試試?說不定能把這破石頭砸穿。”
  “不行。”唐峭搖頭,“大錘也會被吸住。”
  胡朔重重歎氣:“那怎麽辦?”
  “只能下去了。”
  “嗯……啊?”胡朔沒理清這兩件事之間的關系。
  唐峭的想法很簡單。
  這個石台設在這裡,可能是為了讓入侵者知難而退,也可能是為了削弱入侵者的戰鬥力,但無論是因為什麽,都必然與懸崖下面的東西有關。
  當然也可能無關,但反正她都是要下去的,所以也無所謂了。
  無論事態如何發展,都不會改變她的決定。
  唐峭將這個想法跟胡朔簡單地講了一遍,胡朔邊聽邊點頭,最後拍了拍唐峭的肩膀,露出穩重可靠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你放心去吧,我在這兒幫你看刀。”
  唐峭狐疑道:“你行嗎?”
  唐峭倒是不太擔心他會把刀偷走。畢竟這石台的吸力強到離譜,要是真的有人想偷刀,起碼也得把整座石台一起搬走才行。
  她純粹是擔心胡朔會像之前一樣不頂用,隨便放人進來。
  “什麽行不行的,我當然行了!”胡朔突然激動,比之前差點被大錘砸死還要激動,“我之前那是戰術,又不是真的跑路了,小友,咱們現在可是合作關系,你得信任我啊!”
  唐峭懶得聽他叨叨。
  她敷衍地點點頭,又垂眸看向昏迷的沈漆燈:“那他——”
  少年安靜地躺在草地上,睫羽濃密,面容清雋而溫順,美好得近乎夢幻,讓人很難將他與清醒時的樣子聯系起來。
  “這個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中了我的迷[yào],這下可有的睡了——”胡朔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至少一天一夜!”
  唐峭:“那你之前搶聚靈丹的時候怎麽不用?”
  胡朔一頓,隨即尷尬地訕笑兩聲:“那個責任不在我,主要是那一帶的樹葉太脆了。我還沒來得及用呢,就被發現了……”
  唐峭:“有你在,真是你們門派的福氣。”
  胡朔驕傲道:“那是當然!”
  唐峭:“……”怎麽聽不出好賴話呢。
  她搖搖頭,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顆回春丹服下,然後走到懸崖邊,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胡朔正在翻找自己的儲物袋,尋思著能不能找點有用的東西給唐峭帶上,一抬頭,發現唐峭已經不見了,頓時呆住。
  “誒?人呢?”
  他一臉懵逼地走過去,想看看還能不能瞧見唐峭的身影,與此同時,沈漆燈的手指輕微地動了動。
  唐峭一頭扎進湍急的水流裡,她用真氣護住自己的眼睛,將水下的情況探查一遍,很快浮出水面。
  水下除了水草、亂石、以及一些遊魚,並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也沒有墓室之類的建築。
  難道還在前面?
  她看了看兩側的陡峭石壁,一邊順著水流往下遊,一邊回憶系統之前跟她提過的劇情。
  因為這段劇情她沒有參與,所以當時系統只是跟她提了一嘴,並沒有說得太詳細。
  她依稀記得,唐清歡在見到凶刀之前,似乎卷入過一個漩渦。
  漩渦?
  唐峭心念一動,指尖長出翠綠藤蔓。她瞅準時機,將藤蔓往上一甩,牢牢纏上一根從石壁間延伸出來的粗壯枝椏,接著借力一蕩,跳到了枝椏上。
  這裡已經距離懸崖很遠了,處於河道的中段,兩側的石壁越來越寬,水流也越來越多,前方大約十丈遠處出現了另一道山壁,水流也隨之分成了兩股,分別向東、西兩個方向流去。
  怎麽還分岔了……
  唐峭收起藤蔓,任由自己墜入水中,隨波逐流,直到即將分道之時,她再次甩出藤蔓,將自己送到石壁上,然後穩住身形,仔細向下看。
  這一次,兩條河道的情況一目了然。
  西側的河道逐漸變寬,水流漸趨平緩,乍看是非常溫和的路況,但從上方卻可以清晰地看到水底有一個黑黝黝的深洞。
  唐峭:“……”
  感覺這個洞能通到地底。
  東側的河道則越來越急,泛著白沫的水流重重地拍擊石壁,飛快地卷向一處,匯聚成一個翻滾的螺旋狀水渦。
  這應該就是那個將唐清歡卷進去的漩渦了。
  唐峭提氣連躍,轉眼來到漩渦上方的峭壁。她看著下面洶湧不息的漩渦,想了想,單手結印,給自己加了個護身罩。
  雖然唐清歡沒有受傷,但她的運氣一向不太好,以防萬一……
  疊好護身罩後,唐峭縱身一躍,跳進漩渦。
  唐峭在漩渦裡遊了很久,漸漸地,她的腳底踩到了堅硬的實物,她睜開眼睛,一座古老破敗的宮殿映入眼簾。
  周圍仍然有水波在蕩漾,但當她收起真氣,卻能自如地呼吸。
  就像在陸地上一樣。
  她摸了摸手臂,又吃了一顆回春丹,然後向宮門走去。
  還好她疊了兩層護身罩,否則現在必然全身傷痕。
    那些水流像刀子一樣劃人,也不知道唐清歡是怎麽做到毫發無傷的,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運?
  唐峭步伐不停,很快來到宮門前。
  走近看,這座宮殿已經被水流侵蝕得不成樣子了。宮牆脫落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牆皮殘缺而斑駁,上面掛滿深淺不一的溝壑。
  看不出是什麽時期的建築。
  唐峭推開沉重的宮門,走了進去。入目一片空曠荒蕪,除了一座石頭打造的祭壇,沒有人、沒有植物、也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充斥在這座宮殿裡的只有腐朽與死寂,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唐峭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座祭壇吸引了。
  祭壇上插著一柄刀。
  蕩漾的水光折射在刀刃上,泛起寒冷的鋒芒,遠遠望去,有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煞之氣。
  唐峭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快步走過去,在即將靠近祭壇的一瞬間,祭壇突然亮了起來。
  一道虛影出現在她面前,高大而魁梧,將刀具完完全全地遮擋在了後面。
  唐峭腳步停滯,抬頭看去——
  這是一個身形強壯的男人。他面容英俊,膚色較深,一道長長的刀疤橫亙了半張臉,使他看起來猙獰而凶悍。
  他的身上穿著沉重的甲胄,手中握著一把染血長刀,看形狀應該和祭壇上的是同一把。
  是刀靈?還是刀主?
  唐峭暗暗思索,男人一揮長刀,刀鋒指向她:“來者何人?”
  連聲音裡都帶著肅殺的血腥氣。
  唐峭坦然回答:“我叫唐峭,來自襄州,是天樞弟子。”
  男人冷冷看她:“為何闖入此地?”
  唐峭:“為了你身後的那把刀。”
  男人沒有立即出聲,沉沉目光裡充滿審視的意味,良久,他突然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唐峭沉默。
  這個問題……確實難到她了。
  她很想回答“不知道”,但這樣顯得太沒誠意,無奈之下,隻好嘗試著推理。
  傳聞這裡是人皇留下的藏寶地,不管傳聞是真是假,起碼說明這個地方和人皇是有點關系的。但眼前這位身上穿著這麽沉重的盔甲,說話也沒有那種上位者的威嚴與矜貴,所以多半不是人皇。再看他的刀上沾滿血跡,臉上有刀疤、皮膚也很粗糙,更像是久經沙場的戰士或將領……
  唐峭:“您是人皇身邊的將軍?”
  “不。”男人道,“是劊子手。”
  他話音落下,周身驟然狂卷亂湧,黑色霧氣衝天而起,濃鬱的煞氣瞬間席卷了整座宮殿。
  這是要幹什麽?
  唐峭心中一凜,下意識伸手拔刀,卻突然想起如晦已經不在身邊了。
  翻滾的黑霧中,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你也用刀?”
  唐峭警覺地環顧四周:“很明顯?”
  “這是一種直覺。”黑霧勾勒出高大的人形,“你殺過人嗎?”
  唐峭沒有隱瞞:“殺過。”
  “但你殺過的人並不算多,對吧?”男人道,“這把刀曾經收割過無數條生命,不夠強大的人,是無法駕馭它的。”
  “你的意思是,”唐峭問道,“我還不夠強大?”
  “你覺得你夠強大嗎?”
  唐峭想了想:“我覺得還行吧。”
  雖然目前還沒有達到巔峰期,但她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超越過去的自己。
  男人發出一聲嗤笑:“大話誰都會說。”
  唐峭不置可否。
  周圍黑霧越來越濃,像張牙舞爪的野獸,嘶吼著一步步逼近她。
  “你是否真的強大……”霧中的男人嗓音沉沉,“就讓我來見證一下吧。”
  說完,黑霧突然暴漲,瞬間吞沒了唐峭。
  天地一片死寂。
  唐峭睜開眼,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宮殿和黑霧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空無一人的街道。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夜幕沉黑,星月都藏在了晦暗的雲層後面。
  是幻象?還是夢境?
  唐峭正在思考,腳底突然有種粘稠的感覺。她低下頭,這才發現有大片鮮血正慢慢流淌至她的腳下,鮮血裡夾雜著細碎的血肉,在黑暗中隱隱反光。
  好多血。
  唐峭抬眸,循著血河望去,發現這些血都是從街道兩側的房屋裡流出來的。
  這些房屋看起來混亂不堪,門窗都有被破壞的痕跡,血跡噴濺得到處都是,有些門檻上還掛著殘缺的四肢。
  沒有猜錯的話,這裡應該剛經歷過一場屠殺。
  唐峭沿著街道往前走,邊走邊留意周邊的情況。
  如她所料,到處都流淌著鮮血,除了一些殘肢碎肉,整條街道上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有。
  更不要說活人了。
  寒風過境,黑夜中逐漸傳來遠遠的哭嚎聲。唐峭腳步一頓,提氣躍上最高的屋頂,向下俯瞰。
  黑暗中,有許多舉著火把的兵士正在黑黝黝的街道上大肆屠殺,他們的身影仿佛無數個微小的橘色光點,移動到哪裡,哪裡就會響起淒慘的哭喊聲,鮮血像雨一樣噴濺,很快將寬闊的街道染成深暗的血色。
  殺完一條街後,兵士們就會將屍體拖走,統一拖進城中心的一座宮殿裡。屍體在宮殿前的空地上堆成小山,有人將手裡的火把扔上去,火焰頓時熊熊燃燒,照亮了這座幽暗的宮殿。
  唐峭看到這座宮殿裡有一個祭壇,祭壇旁立著一個男人。
  男人高大魁梧,臉上橫亙著一道刀疤,腰間懸著一把長刀,神色肅冷如鬼神。
  正是出現在唐峭面前的那個人。
  唐峭立刻隱藏氣息,抬手結印,隨即轉移到宮殿的飛簷上。
  這裡的視野顯然很好,好到可以清晰地看到刀柄上的紋路。
  唐峭這才發現,這把刀沒有刀鞘。
  宮殿內,一名兵士單膝跪地,正在男人面前垂首匯報。
  “報告扶稷將軍,還是沒有找到幽趙皇室。”
  “繼續。”被稱為扶稷的男人沉沉開口,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是!”
  兵士匆匆離開了,而扶稷則按著刀柄,紋絲不動。
  突然,他倏地抬頭:“誰?”
  居然被發現了?
  唐峭略微一驚,迅速矮身趴下。
  她已經隱藏了氣息,沒想到還能被發現,看來此人多半也是名修道者,且修為不低。
  “你以為躲起來我就不知道你在那裡了嗎?”扶稷聲音冷厲,“速速出來,否則我定取你項上人頭!”
  看來是藏不住了。
  唐峭無奈,隻好起身,拍了拍手,從飛簷上跳下去。
  扶稷冰冷地看著她,道:“你是何人?”
  “……”唐峭默了默,“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
  她話音未落,扶稷突然拔刀,刀鋒筆直地朝向她:“少在我面前耍花招,我沒那個耐心。”
  這個人的行事風格還真是一成不變。
  唐峭斟酌著回答:“我只是一個湊巧路過的散修。事實上,是你把我弄到這裡的,我也不知道你怎麽做有什麽意思,你要是知道的話,可以順便告訴我。”
  聽完這番話,扶稷沉默了。
  見他一直不吭聲,唐峭以為他傻了,於是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困了?”
  扶稷煞氣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唐峭:“有事說事,別眉來眼去的,我跟你不熟。”
  “……”
  扶稷的額頭肉眼可見地暴起了一根青筋。
  “你說是我將你弄來此處,有何證據?”
  證據?什麽證據?
  唐峭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東西能作為證據。畢竟她和這個扶稷隻相處了一刻鍾不到,話都沒說過幾句,讓她上哪兒找證據去?
  最後,她只能試探著開口:“別的證據沒有,但你對我說過,你的刀收割過無數條生命,不夠強大的話就無法駕馭它。”
  扶稷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自嘲:“這種人盡皆知的事,不能作為證據。”
  唐峭繼續道:“你還說,你不是將軍,是劊子手。”
  扶稷聞言,神色微變。
  唐峭:“還要我繼續說嗎?我也可以把當時的場景給你描述一下……”
  “不用了。”扶稷突然打斷她。
  唐峭挑了下眉:“你信了?”
  “你的目的是什麽?”扶稷直接無視了她的問題。
  唐峭笑了笑:“得到你的刀,還有,離開這裡。”
  “你自己想辦法離開。”扶稷冷冷道,“只要你能離開,這把刀自然會是你的。”
  原來那把刀就是所謂的通關獎勵。
  不過,自己想辦法啊……
  唐峭摸了摸鼻子:“不給點提示?”
  “提示?”扶稷冷笑,“看到外面那些百姓了嗎?把他們都殺光,一切就結束了。”
  所以這個幻境考驗的是殺人?
  唐峭狐疑地看了扶稷一眼,對方垂著眼簾,神色晦暗而麻木,已經不再理睬她了。
  唐峭走出宮殿。
  宮殿外,屠殺仍在繼續。
  饒是唐峭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象,依然感到觸目驚心。
  這座城池太大了。
  她走在粘稠的血泊中,認真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條街道距離宮殿最近,活人被殺得一個不留,寒風將門窗吹得哐哐作響,地面上血流成河,目光所及之處盡是陰森死氣。
  “……阿峭!”
  唐峭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立刻抬眼,看見一個身著羅裙的女子正從一間不起眼的門鋪裡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她。
  唐峭微微一愣。
  即使夜色昏暗,她仍然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她的母親,方瓔。
  “阿峭,你怎麽站在這裡,會被那些人發現的!”方瓔一臉擔憂地握住她的手,鬢發凌亂,看起來很是狼狽,“快,快跟娘親躲起來!”
  唐峭還沒反應過來,就這麽任由她將自己拉回藏身的門鋪裡。
  門鋪裡黑漆漆的,窗戶半敞著,只有一點慘淡的月光灑進來。
  方瓔緊緊攬住唐峭的肩膀,像過去一樣將她護在自己懷裡,一遍遍撫摸她的頭髮,聲音細弱而溫柔。
  “阿峭,別怕,別怕……”
  她的身體還在輕輕顫唞,即便如此,她仍然努力壓抑自己的恐懼,微笑著安慰懷裡的唐峭。
  唐峭感受著她的體溫,有些恍神。
  太真實了。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方瓔:“娘,你怎麽會在這裡?”
  “傻阿峭……”方瓔輕歎一聲,“這就是娘親的鋪子呀。娘親不在這裡,還能在哪兒?”
  連她的願望都一並還原了嗎?
  看著方瓔溫柔如水的眼睛,唐峭明白了扶稷的用意。
  真正的考驗,並不僅僅只是殺人,而是殺掉自己的至親。
  如今的方瓔也成了這裡的百姓,想要離開這裡,就必須殺了方瓔。
  真是不小的“考驗”啊。
  唐峭開始認真思考扶稷說的話。
  她相信能讓唐清歡過關的考驗,殺人絕對不會是最後的正解。
  那麽正解是什麽?什麽才能結束這一切?
  “你不是將軍,是劊子手。”
  “看到外面那些百姓了嗎?把他們都殺光,一切就結束了。”
  唐峭抬起臉,看向窗外。
  夜幕下,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扶稷當時的神色。
  “把他們都殺光,一切就結束了。”
  從他當時的表情與語氣中,唐峭隱約捕捉到了什麽。
  如果扶稷所說的“結束”,並不是指“結束這個考驗”呢?
  如果扶稷所說的結束,不是結束這個考驗,而是結束這裡發生的一切,結束這種慘無人道的屠殺,結束他作為劊子手的生命……
  那麽她要做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唐峭按住方瓔的肩膀,站了起來。
  “阿峭?”方瓔神色緊張,“別站起來,會被發現的!”
  “不會的。”
  唐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雙手在她背後結印,靈力浮現,在方瓔周身形成一層堅不可摧的防護罩。
  “阿峭……”方瓔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眼神逐漸變得驚恐,“阿峭,你要做什麽!”
  “別怕。”這次輪到唐峭安慰她了,“你會安全的。”
  說完,她轉身走出門鋪,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徑直往前走。
  唐峭很快回到了宮殿。
  扶稷依舊站在祭壇旁邊,高大的男人背對著她,正遙望夜空下燃燒的火光。
  他似乎聽出了唐峭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冰冷地說:“你怎麽又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把長刀突然刺入他的身體。
  唐峭將刀鋒向前推進幾寸,輕聲道:“我答對了麽?”
  幾乎同一時間,溶洞後的懸崖邊。
  沈漆燈坐在石台上,正百無聊賴地左右搖晃,柔順的黑色發梢隨著他的動作傾斜,銀白發帶隨風飄拂,有種說不出的輕靈。
  他的身後是五花大綁的胡朔,這個可憐的青年臉上青一塊腫一塊,嘴裡還被塞了一把草,顯然剛被暴力對待過。
  突然,石台發出細微的皸裂聲,沈漆燈眉梢輕挑,倏地起身躍下。
  “砰”一聲巨響,石台陡然裂開,大大小小的石塊崩塌滾落,與此同時,釘在上面的兩把刀劍也哐當落地。
  胡朔很激動:“嗚嗚嗚——”
  沈漆燈沒有理他,直接上前,俯身撿起刀劍。
  他靜靜思索,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輕笑一聲。
  “看來已經得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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