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唐峭微怔了怔, 對上沈漆燈的視線。 他的瞳孔清透,充滿了愉悅而期待的笑意。也許是距離月光極近的緣故,他的眼底仿佛流淌著溶溶清輝,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破碎而輝煌。 他是認真的——唐峭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也是, 這個人連天宇開霽都扔下去了, 又怎麽能用常理來揣測他的行為? 唐峭極輕地歎息一聲,緊繃的身軀略微放松了些。 “所以你想讓我認輸?” 沈漆燈做出思考的樣子:“也不是不行?” 唐峭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讓她在沈漆燈的面前認輸, 簡直比讓她死還難受。她情願從這裡摔下去, 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那就這樣吧。”沈漆燈看著唐峭,神情安靜而輕柔, “今晚月色還不錯, 你覺得呢?” 崔黎:“只能如此了。” 腳下的石台開始劇烈晃動, 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唐峭看著近在咫尺的沈漆燈,語氣格外平靜:“看來我們只能一起掉下去了,對吧?” “感覺還不賴,對吧?” “……這下麻煩了。”崔黎沉聲道。 醒來後的村民都很迷茫,很多人壓根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有關安樂村的記憶也都一並消失了。 這實在不能算是一個美妙的夜晚。 唐峭本該覺得憤怒,但心情卻意外平和。 他唇角帶笑,黑發隨風飄動,發帶飛揚,眼睛亮得仿佛盛滿了璀璨星光。 二人最後落在了崔黎的木鳶上。 “不是我。”崔黎搖頭,“是殷雲和殷曉。” 唐峭反問:“你會嗎?” 非但沒有分出勝負, 此時還被困在這座搖搖欲墜的石台上。失去了荊小玉的靈力支撐,這座石台隨時都會塌陷, 他們隨時都會從高空墜落。 崔黎又去找了李子秋三人。他們也恢復了身為夜行使的記憶,卻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留下來,也不記得自己那些拚湊的家人。 沈漆燈雙手環胸,懶懶道:“總而言之,常禹已經解決了。先把他的屍體帶上,其他的回去再說吧。” 沈漆燈看著她, 眼瞳晶亮而專注:“你會害怕嗎?” “被救走了。”唐峭道,“有人在暗處接應,開的還是高階傳送陣。” 唐峭無法形容這種感覺。 此話一出,殷雲和崔黎頓時齊齊松了口氣。 幾乎是一瞬間, 石台突然裂開。拔地而起的支柱瞬間崩塌,沈漆燈抱緊唐峭,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這種高階傳送陣能在瞬間將人傳送至千裡之外,且無從追溯,高明程度還在唐峭收藏的那張保命符之上。 “看來蟲蠱的作用也一起消失了。”崔黎推測道。 也許是因為沈漆燈也在這裡吧。 他眉頭一皺,身形晃了一下。殷雲見狀,連忙扶住他。 無論是多麽糟心的事情, 只要她的宿敵也在場,這種糟心就會奇異地得到撫慰。 某種意義上, 他們也算是同甘共苦了。 木鳶將他們平穩送到了地面,崔黎和殷雲殷曉正站在不遠處,見到他們安全落地,連忙圍了上去。 二人在空中急速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弦月與他們的距離不斷拉大。 寒冷的月色, 寒冷的晚風,寒冷的擁抱。 她只能聽到胸腔裡的心跳,震耳欲聾,強烈而有力。 崔黎點點頭,忍痛道:“她人呢?” “還好,沒有出現傷亡。”唐峭說完這句,接著面露疑惑,“是你破壞了陣樞嗎?荊小玉居然沒有阻止你?” 崔黎腿上有傷,雖然已經服下回春丹,但傷勢太重,一時半會恢復不了,此時松懈下來,劇痛又席卷而來。 唐峭抬眸看向空中的弦月。 “那我也不會。”唐峭看著腳下迅速蔓延的裂縫, 聲音很輕。 唐峭下意識看著眼前的沈漆燈。 “沒有。”唐峭拍拍她的後背,安慰道,“別緊張,我好得很。” “是啊。” 幾人收拾好現場,由殷雲和殷曉去將常禹的屍體撿了回來,接著他們再挨家挨戶地檢查村子裡的情況,將昏迷的村民喚醒。 “峭峭!峭峭!”殷曉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抱住唐峭,聲音裡帶著哭腔,“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是荊小玉下的手?”沈漆燈歪著頭問。 沈漆燈勾起嘴角:“不會。” 殷雲聞言,秀氣的小臉頓時紅了:“我們也是誤打誤撞……” 之後他才知道,崔黎給他的並不是護身符,而是用來找出陣樞的定位符。當時荊小玉就在旁邊,崔黎擔心暴露,便故意將定位符說成護身符,以此來混淆視線。幸好,荊小玉沒有懷疑,而殷雲殷曉也順利找到了陣樞。 “不管怎麽說,你們都幫了大忙。”唐峭並不吝嗇於對兄妹倆的誇讚,她同時摸了摸殷雲和殷曉的頭頂,笑著說,“做得很好。” 殷雲的臉又紅了,殷曉則像小狗一樣蹭蹭唐峭的手心,高興道:“曉曉……開心!” 沈漆燈掃了他們一眼,余光譏誚。 “荊小玉究竟是什麽人?”唐峭認真提問,“我本來以為她是常禹的同夥,但仔細想來又不像……” 如果是同夥,一開始就應該和常禹共同迎擊他們,或是死死守住陣樞,不讓殷雲殷曉有機可乘,而不是和崔黎糾纏,白白浪費時間。 崔黎想起荊小玉說的那些話,沉聲道:“她應該是為常禹提供幫忙的人。” 沈漆燈:“提供幫助?” “嗯。”崔黎頷首道,“她並不在乎常禹的生死,從常禹死後她說的那番話來看,她應該只是給常禹提供了一些資源。” 眾人神色各異。 如此一來,似乎就能解釋常禹一個天樞的普通弟子,為何能知曉掠靈陣這種凶殘的陣法,同時還擁有那些邪門的蟲蠱了。 唐峭若有所思:“還有她那個主人……” 崔黎神色凝重:“必須盡快回去,將此事匯報天樞。” “好。” 眾人即刻動身,唐峭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微一側頭,果然對上了沈漆燈的目光。 沈漆燈輕輕一笑:“所以這次我們又是平手了?” 唐峭想了想:“嗯。”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些挑釁的話,只是安靜地應了一聲,透出些許反常的意味。 沈漆燈耐心地注視著她。 過了許久,唐峭突然開口:“從空中墜落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沈漆燈有些意外:“很暢快?” 唐峭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沈漆燈興致盎然地看著她:“你呢?” 唐峭彎眸笑了:“我也是。” 她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容。臉上沒有任何算計與防備,眼眸清澈如水,仿佛只是在平淡地說出內心所想,雖然過於平淡,卻又透出一絲動人。 說完這句話,唐峭轉身離去。 沈漆燈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半晌,輕輕按上自己的胸膛。 奇怪的跳動。 他在雀躍什麽?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天樞。 眾人各自回去後,崔黎立即去見回雁峰主。 燈火通明的大殿內,回雁峰主坐在主位上,正在翻閱其他夜行使送來的資料。見到崔黎,她放下手中書簡:“何事?” “拜見峰主。”崔黎行了一禮,“之前留在安樂村的李子秋三人回來了。” “哦?”回雁峰主眼睛一亮,“他們情況如何?有無受傷?” “沒有。”崔黎頓了頓,“只是……” “你受傷了。”回雁峰主視線微垂,準確地落到他的右腿處。 “……是。” 回雁峰主起身,走到崔黎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在崔黎的腿傷處稍作停留。 她眉頭一蹙,神色頓時凝重:“這個劍傷……” 崔黎沉聲道:“和之前慘死的五名駐外夜行使的劍傷極為相似。” “是同一套劍法。”回雁峰主語氣篤定,“雖然落在你身上的劍招與之前那五人相比差了不少火候,但從傷口的走勢來看,這就是同一套劍法。” 崔黎想起荊小玉揮劍時的姿態,內心一陣複雜。 “快坐下,把你遇到的事情一一說與我聽。”回雁峰主立即轉身回到座位,抬手拍拍一旁的桌案。 “是。”崔黎收回思緒,走了過去。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入門小考這一天。 唐峭沒有做任何準備,每天依然雷打不動地練刀、打坐,期間還服用了崔黎送來的三顆聚靈丹,修為穩步上升。 崔黎告訴她,這是完成安樂村任務應得的獎勵,除了她,沈漆燈、殷雲和殷曉都各有三顆聚靈丹。 這些聚靈丹是由回雁峰主提供的,唐峭聽說了這件事,第一反應就是後悔。 早知道回雁峰主這麽大方,還這麽闊氣,她當初就應該死皮賴臉地拜回雁峰主為師。 許是她眼裡的嫌棄太過明顯,崔黎離開後,司空縉便不客氣地質問起她來。 “你剛才那是什麽眼神?該不會是嫌棄為師吧?” 唐峭:“有這個意思。” “好啊,你個小丫頭還敢嫌棄我?”司空縉戳了戳她的額頭,“也不看看你的刀法是誰教的!” “是你是你,都是你。”唐峭語氣無奈。 “你清楚就好。”司空縉提起酒壺喝了一口,沒好氣道,“我還沒嫌棄你這麽多天沒去拿談風月呢,你是不是又想糊弄我了?” 唐峭振振有詞:“我只是在忙著準備入門小考。” 司空縉斜睨她一眼:“吹,繼續吹。” 唐峭懶得理他:“廢話少說,我該走了,再拖就遲到了。” 入門小考在開始之前要先點名,如果過了點名時間還沒有出現,就會自動取消該名弟子的小考資格。 唐峭雖然不是很想參加,但走個過場還是可以的,畢竟贏了有獎勵,不拿白不拿。 “去吧去吧,贏了算你自己的,輸了也別報我的名字。”司空縉態度隨意,“對了,要我去給你撐場嗎?” 這個人,剛還說過輸了別報他的名字,這會兒又要去給她撐場。 還能再矛盾一點嗎? “不要。”唐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你去只會影響我發揮。” “好吧。”司空縉並不強求,往後一仰,又躺了回去,“那我繼續睡了。” 唐峭揮揮手,獨自離開了浮萍峰。 入門小考設在主峰的考校道場。 此時正值朝日,陽光普照,道場上站滿了人,除了過來圍觀的內外門弟子,今年新入門的弟子都站在擂台之上,一個個或緊張或激動,正在接受長老的點名。 唐峭環視一周,很快在人群中發現了殷雲和殷曉。 還有許久未見的唐清歡。 唐清歡似乎正在找人,突然對上唐峭的目光,她神色一慌,連忙收回視線。 唐峭沒有興趣和她眼神交流,也移開了視線。 她閑來無事,轉而將目光投到擂台下方,慢慢觀察起那些圍觀的弟子來。 好像沒什麽熟悉的面孔,除了一個孔正芸…… 唐峭目光梭巡,隨意地掃視著,突然停頓,定在一個熟悉的身形上。 黑衣墨發,眉眼優越。 沈漆燈。 他來這裡做什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