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千百姓狂奔而至,湧進六尺寬的通道,通道太窄人又太多,頓時把漢軍擠得東倒西歪。人潮淹沒了漢軍,前面的人狂奔著,中間的人擠成一堆,後面還有一個巨大尾巴。人們推搡著,咒罵著,哭嚎著試圖打開一個缺口,讓自己的身體擠進去。洶湧密集的人流開始衝撞著漢軍的陣列,縱隊裡的漢軍被擠得東倒西歪,有幾個士卒還被人流擠倒在地,眼看就不活了。“不要擠!不要擠!”“都慢些,慢些!”漢軍們徒勞地呼喊著,回答他們的是拳頭、拐杖甚至是口水!百姓們已經集體陷入了瘋狂,誰阻擋他們前進誰就是他們的敵人!拚命地向前擠著,毫不在乎擋在前面的是什麽! 張武抱著妹妹狂奔著,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裳,他開始呼哧呼哧地喘氣,雙腿開始發軟。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踐踏而死!嗷……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嚎叫,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衝去。前面是什麽?一群人騎在馬上飛速地跑動,手裡拿著弓矢,弓矢正對著自己?一陣劇痛傳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為什麽如此地困倦? 張武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仰面朝天,他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把妹妹緊緊地護在身下。噗噗噗,四五支箭釘在了張武的背上,箭尾的雕翎還在噗噗地顫抖!張武口中吐出一大口鮮血,頭向旁邊一歪,軟軟地靠在了冰冷的大地上。 妹妹,我去了,去和弟弟做伴了…… 小三子魂不守舍地走在街上,眾人的面孔在他的面前緩緩浮現,又一個個緩緩消失。小三子的耳朵好像失去了功能,他只看見一個個臉孔,關切的、討好的、獻媚的……卻聽不清他們再說什麽。他隻清楚,自己的妻子喜兒,就在那幫惡魔的手上,隨時可能受到非人的折磨。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小三子一遍遍地問著自己,一邊是親愛的妻子,一邊是自己的貴人,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小三子渾渾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一頭倒在榻上,他用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奪眶而出。微鹹的淚水流過自己的嘴角,滴滴答答地留在被子上,一會兒就打濕了一片。那個人的話還浮現在自己的耳邊,伴隨著的是那一雙細長陰冷的眼睛,盯在人身上渾身泛著涼意。“小三子,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把這一大包藥放在中午的食物裡,只要做完了這件事,你就可以見到你的喜兒了。不過有個小小的限制,不能超過未時,超過了,你的喜兒就是那四個人的老婆了,他們肯定會讓她欲仙欲死的!哈哈哈哈哈。” 未時?小三子趕緊爬起來看看沙漏,現在已經是巳時二刻了,離那人限定的時間只有不到兩個時辰了!他趕緊爬起來,匆忙洗了把臉,來到後廚。後廚內已經有七八個廚子在忙碌著,看到小三子兩眼通紅的樣子,幾個促狹的擠眉弄眼起來。“小三子,今日可是被婆娘打了?”“不會吧,怎麽是今日被婆娘打了,是日日被婆娘打才是?”“去你的!人家有婆娘打,你呢?連個婆娘都沒有,天天跑怡紅院!”哈哈哈,眾人一陣哄笑。 管家王福矮胖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眾人的哄笑聲訝然而止,忙不迭地低下頭做自己的活計。王福在廚房內轉了一圈兒,不動聲色地問了幾句。“我說大夥兒抓緊點,郡兵在城外和鮮卑人交戰,太守府也要盡一份力!你們把飯食弄好就是對前線最大的支援!這幾天大家好好乾,鮮卑人走了我會補償大家的。”王福略微停頓了片刻:“非常時期,為了防止有人下毒,無論幹什麽都要兩個人一起!絕對不能給鮮卑奸細可乘之機!” 這句話重重地敲在了小三子心上,他立刻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好像屋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機械地做著活計,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絲毫沒在意王福是何時離去的,更沒有注意到王福和一個人耳語了半日,兩個人的目光一直瞟著他。兩個念頭一直在他的腦中鬥法,心中的天平一直在遊移,一會兒是喜兒,一會兒是王使君。 “來,小三子,過來給我搭把手。”一個聲音嚇了小三子一跳。他抬眼一看,原來是掌班的廚頭老王。老王祖上是積年的廚子,燒得一手好菜,整治得一手好湯水,在九原城那是廚子裡的頭一份兒。在太守府已經幹了足足八年廚頭,前後伺候過四任太守。據說城內最闊氣的酒樓一品香開出每月三千錢的薪水挖他他都沒去,相熟的問他緣由,他總是微微一笑不做解釋。 小三子渾渾噩噩地跟在老王的身後來到了酒窖,活計很簡單,就是把二十壇酒搬到大堂,片刻就做完了。老王拿過一隻細嘴茶壺,倒了滿滿一大碗苦茶一飲而盡。“小三子,坐,咱爺倆不是外人,你進太守府我也是使了力的,不必講求那些虛套子。”老王滿斟了一大碗苦茶放到小三子面前。“來,先喝口茶,這苦茶喝著苦,卻最是解乏。看你兩眼紅紅的像是哭過一場,怎?遇上難事了?” 小三子兩手攥得緊緊的,默默地點了點頭。“怎?看來不好出口,還是大事兒。”小三子又默默地點點頭。“小三子,一品樓每月三千錢挖我我沒去,你知道緣由不?”小三子搖搖頭。“一品樓的東家為了挖我,準備開了他的掌灶,那掌灶老張跟了他八年了說開就開。為什麽?商人重利呀,老張現下每月一千錢,開了他每月就省了一千錢。我說這事兒我不乾,老張跟你那麽久,我去讓他丟了飯碗,這是不仁!太守府對我一向不錯,離了太守府去你那,是不義!這不仁不義的事兒我不能做!你也是場面上的人,我也得給你留點兒臉面,日後有人問我不會說為嘛不去的。那東家滿臉通紅地走了,老張後來提上四色禮物來我家謝我,我才告訴了他。” 老王定定地看著小三子,一字一頓。“這做人呢,要知道感恩,哪怕遇到了再大的事情,也不能做哪些豬狗不如的事!小三子,我說的對嗎?” 哇……小三子放聲大哭,一個頭重重的磕在地上。“王大叔,他們讓我害王使君,可我下不了手呀!可是我不下手,喜兒就完了!” 面前的人竟然是現任五原縣令馬成!看著錢楓驚詫的目光,馬成滿臉惆悵。“馬家世居五原,原本是想上報朝廷下安黎庶,也為自己掙一份兒前程。未曾想太守走馬燈兒似的換,就是輪不到我馬家,這樣也好,那就死了這份心做個州郡豪強吧。可是兒孫總要入仕總要上進吧?一個太學的名額就要二十萬錢,再加上各種使費,一年一個太學生就要四十萬錢!背後總要找個靠山吧,靠山更狠,搜刮的馬家差點當了褲子!州郡豪強,難呀!所以呢,一狠心一跺腳就投靠了鮮卑!” 錢楓恍然大悟了,難怪馬晗這郡丞的位置一連做了八年,穩如泰山。原來是鮮卑人在背後撐腰,這粗腿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抱得上的。再想想自己現在命懸人手,吉凶難測不禁也長歎了一口氣。“我等本來就是小人物,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官做得再大,也不過是大人物手中的傀儡罷了。” 不知為何,馬成今日的話特別多,總是不接觸正題。“是呀,人人都有欲望,都有需求,這條路滿足不了,隻好另選一條路了!錢大人在司聞曹,跺跺腳地動山搖,不比我等微末小吏沉淪下僚,如何也走了這條路?”這句話觸發了錢楓的情緒,他滿臉蕭索,出神地望向前方,好像在回憶著什麽。 虛竹子眼觀鼻鼻觀心坐在那裡如泥塑木雕一般,虛塵子卻耐不住寂寞,瞪大眼睛四處張望著。老劉臉上還是招牌般的微笑著,低眉垂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溫潤白皙仿佛羊脂玉雕就的一般。 “你只看見京官的好處,沒見過京官的難處!大凡仕途順利的,背後都有靠山,或皇親貴胄,或清流世家。像我等寒族,即使努力一輩子,也是不可能有出頭之日的。況且一入司聞曹終身不得出,這一生就這樣了,可是兒孫呢?總不能再入司聞曹吧?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現在就是這個世道兒,再掙扎也逃不過去,聽天由命吧。” 馬成點點頭嗎,正要隨著錢楓的話茬說下去,門開了,一個隨從湊過來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虛竹子和老劉的耳朵同時顫動了一下,顯然是聽清了說話的內容。馬成點點頭,那隨從下去了。 屋子裡又陷入了沉默,每個人都在想著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