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犹记当年小蛮腰,俱往矣,化作一身五花膘当那些曾经追我追到头破血流的男生,如今幸灾乐祸地集体对我喊出“犹记当年小蛮腰,俱往矣,化作一身五花膘”时,我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自己厚重的影子,然后,像辆坦克似的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是的,因为一场大病,美丽对我来说已是过眼云烟。我高一下学期休学,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魔鬼身材梭子脸。但是,也正是因为这场大病才让我浑身充满了正能量。当躺在床上的我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时,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我绝食、撞头、甚至还吞食过一枚尾戒。我记得小说中经常写重金属可以令人死亡的,可事实证明我那枚曾经奉若珍宝的尾戒根本不是纯金的。后来,妈妈衣不解带整整守了我五天,安慰我,开导我,我才慢慢放弃了轻生的念头。那是我第一次从妈妈红肿的眼睛中读懂,我的这条小命,不仅仅属于我。妈妈说,胖子也能活得很精彩。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对不对。我只知道,那个曾经送我尾戒的男孩,在看到我变了模样之后,再也没有来医院看过我。我只知道,当我鼓起勇气重新回到学校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女孩。我花大量的时间锻炼身体,报名减肥班。然而,大负荷的运动不仅没能让我成功地减掉脂肪,反而潜移默化地将脂肪变成了肌肉。“那又如何??”空荡荡的操场上,我站在围墙的阴影里对着墙洞大声呼喊,我看见一个白衣少年自开满蔷薇花的头顶翻墙而过。“新来的?”我冷冷的问他,自从自己变成丑女以后,我看见任何只能用“美好”来形容的事物,心中总会充满敌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高鼻梁:“是在问我么?”“哦,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在确定我是在问自己以后,男孩抖了抖掉落在头顶的花瓣花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男孩耸了耸肩:“不可以么?”说话间,他已经朝着不远处的一颗榕树走去,走到树下后,居然从硕大的登山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军绿色的折叠铲,对着树根呼哧呼哧地掘起土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大树下藏了什么宝贝,于是,便悄悄地走向前去,大气不敢喘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几分钟后,随着大量棕黑色的泥土被取出,榕树下面一个微微泛黄的透明塑料袋露了出来,袋子里还装着一个小铁盒。“呼……”男孩长舒一口气,席地而坐在树下,神情极其虔诚地打开了铁盒,我不禁也屏住了呼吸。盒子表层放着一封叠成心形的信笺,除此,别无他物。“知道么,我喜欢你。这封信,你会看么?”娟秀的字迹表明那封信出自一位女孩之手,说不定是某位暗恋眼前这位男孩的女生想出的浪漫点子。可是,在看完信之后,眼前的男孩却骂了句脏话,然后,笨手笨脚地将信笺叠成当初的样子,放在盒子里,包上塑料袋,又重新埋回了坑里。看样子,想要重新翻墙而去的男孩根本没把我当成单位,在走出几步之后才意识到他的秘密似乎都被我看到了,方才折返回来,威胁般的对我说:“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说出去,否则,没完!”我微微一笑,反而来了兴致:“那好啊,但你必须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否则,我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跟别人说。”男孩一脸的无奈,最后索性对我摊牌。他说,那封信是当初他姐姐在这所高中上学时埋下的,高中三年她一直暗恋一个男孩,可惜一直不敢对他说。后来,她便想了这样一个方法,在毕业时埋下了信,告诉男孩,操场上的榕树下埋着她想对他说的话。后来,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如今,七八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姐姐患上了严重的肾病,全靠透析维持生命,弥留之际,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情。所以,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弟弟,她让弟弟来挖出信笺,只要证明那封信那个男孩看过了,她就知足了。而事实证明,信笺原封未动,所以,方才他才会生气地骂出了脏话吧。“唔。”听完他的话,我若有所失地点了点头,他继续心有不甘地埋怨道:“姐姐大二的时候就患了病,如今已经是第五年了,我不想最后再让她失望一回。”说完话,男孩已经做出了翻墙的姿势。而我却一把拉住了他:“你这样回去你姐姐肯定很失望的,要不,我们给她回封信?”男孩微微一愣,嘴角露出了笑意:“也对哦,反正那么多年过去了,姐姐早就不认得那家伙的字迹了吧?”二、世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他从未出现,惊鸿一闪的昙花从未灿烂。我找了班上写字最漂亮的男孩,照抄了自己拟好的“情书”,我还特意选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纸。我不知道我的那些字句像不像那个男孩的口吻,我只希望至少能给赵子明的姐姐带去一丝安慰和温暖。我想,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当初的那个男孩已经再无可能,如今,她惟愿当初的付出能够得到别人的在乎吧。有时候,谎言是美丽的。那一天,在我的怂恿下,赵子明爬窗进入了我们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偷偷顺出来一瓶烧碱。我把几滴烧碱溶液滴到信纸上,于是,信纸的表面便出现了一块块泛黄的斑驳痕迹,我告诉赵子明说,那些黄色的斑点证明这封信已经写了很长很长时间。将信揣进口袋如获至宝的赵子明转身就走,而我却鬼使神差地再次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难道就这样走了么,怎么谢我啊。”变成一个胖子以来,我第一次这么主动地跟一个男生套词,以往,站在男孩面前的我总是自卑的,而如今勇敢终于战胜了自卑。赵子明摸着脑袋微微一笑,一边爬上围墙,一边对着身后的我喊道:“来长生鱼档找我吧,请你吃海鲜。”话音未落,他已跳下围墙。世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仿佛,他从未出现,惊鸿一闪的昙花从未灿烂。赵子明所说的长生鱼档很出名,一件事物出名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美名远扬,一种是臭名昭著,而长生鱼档就是后者。那里是周围好几个地区的海鲜集散地,腥臭无比,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绕着走。我想不明白表面光鲜的赵子明会跟那地方有什么关系,在我的印象中,像他这样的男孩应该是坐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被其他女孩子膜拜的。说实话,如果没有赵子明,我不敢想象自小就稍微有些洁癖的自己会出现在人声嘈杂的长生鱼档。而我再次决定亲自去找赵子明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更加卖力的我成功地减掉了十斤,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富态,但是至少不像几个月前那么不堪入目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单纯地想要知道赵子明姐姐的近况,还是只是想要见一见赵子明,我不想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长长的鱼档里,到处都是鲜红色的血液和剔下来的鳞片,恰逢商家拿水管冲洗地面的路口,甚至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寻找着赵子明的踪迹,就当我快放弃的时候,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了他。彼时的他正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t恤,套着一条防水皮裤,从巨大的水箱里为一位挑剔的女顾客挑选胖头鱼,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猛拍一下他的肩膀,我思量了好久,觉得也许只有这个看似熟络的动作,才能向路人证明我们俩人之间并不陌生。“你姐姐”三个字到了嘴边还未说出来,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我的手掌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时碰到了一个用别针钉在袖子上的袖标,那袖标是黑色的,而上面用白线纹着一个“孝”字。赵子明的目光追随着我的目光落在袖标上的第二秒,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木木地愣怔在那里,许久才像是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哽咽着对我说:“周宁安,我姐姐没了。”那一天,在狭小的店铺里,亲手为我做了清蒸海鲈鱼、辣炒花蛤的赵子明第一次喝酒,他仅仅喝了两瓶就醉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海边土生土长的男子汉该有的作风。他搂着我的肩膀像个孩子似的放生大哭,是的,他拥抱了我,可是却不是因为喜欢我。那一天,我整整在他家仅剩的小店里守了他一夜,直到天亮才回学校。他家本来是有一套小房子的,可惜为了给姐姐治病便宜卖掉了,如今只留下这一家小小的商铺。本来学习成绩优异的赵子明,也因为要把学费省出来而放弃了学业。他说,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和辛苦,换姐姐不那么痛苦,虽然他现在的这份工作所赚不多,但至少他已尽力。清早的鱼档显得有些冷清,这里只有等到傍晚出海的渔船归航后才会变得热闹。离开鱼档时,我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因为张子明喝醉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他说:“周宁安,你知道姐姐最后对我说了什么么,她说其实她早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了,她认出了那是不同的笔迹。”她说:“谢谢!”我一边走,一边想,想着想着就终于忍不住蹲在腥臭的地面上压低声音哭了起来。其实,昨晚我安慰赵子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的,我清楚地知道酒醉之后的他第二天醒来不会记得,所以才敢说。我对他说:“不要难过赵子明,没有了姐姐,以后我陪你!”要是时光倒回一年前,我才不会这么战战兢兢,我自信那时的自己配赵子明绰绰有余,至少跟他站在一起可以用“一对璧人”来形容。而如今,我却只能拼了命地在健身房里的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三、而如今,我所能做的,也许只有静静地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管他下一秒日暮或天黑。我喜欢上了赵子明的清蒸鱼。我知道赵子明一个人很孤独,他的爸妈为了生计常年出海,我怕他一个人闷着会闷出病来。所以周末,我会从学校跑步到鱼档。足足十几里的路程,每次都会让我一身汗臭。好在距离鱼档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专门为洗海澡的游客提供服务的浴池,我在那里办了会员,有自己专属的储物箱,每次,我都冲洗干净后,换上衣服才会出现在赵子明面前。浴池中巨大的穿衣镜里,那个胖胖的女孩在一点点改变,她的皮肤越来越黑,赘肉越来越少。我握紧拳头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等着瞧吧周宁安,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跟他举案齐眉了。”而且不靠谱的减肥教练,还忽悠我们这群小女孩说他那一身黄铜色的腱子肉是早年练攀岩练出来的,他总结了32年的光辉人生,觉得攀岩是最好的减肥方式。这件事情,我却偏偏信以为真。可是,我所在的这座海边小城很难找到可以练攀岩的地方。唯一可以费力攀爬的就是鱼档附近搁浅在浅海区里的那艘退役军舰了,军舰的夹板上有一根高高的长满了铁锈的桅杆,后来我曾亲自以自由落体的方式通过重力加速度计算过它的高度,足有三十米。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那一天自己明明是和赵子明去海边收鱼,却鬼使神差地爬上桅杆的情形。直到爬到一半,我两腿抽筋发软,满眼金星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所谓攀岩减肥其实是被吓出来的。我像只八爪鱼似的抱着桅杆轻声呼喊赵子明的名字,我怕稍一大声自己就会掉下去。我喊了好久,他才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到了几十米的高空出摇摇欲坠的我。可是,任凭他怎么劝告,我都死活也不向下退一步。万般无奈之下,手脚敏捷的赵子明只得自己爬了上来。他爬到我的身边,眼中满满全是担忧,却依然强作欢颜。他像哄孩子似的对我说:“周宁安,不怕的。”然后,他居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蒙住了我的眼睛。他说:“放手!”心砰砰跳不停的我便鬼使神差的放了手,我清晰地感觉到,他带着我,小心翼翼地向右迈脚,走上了一根仅有十几厘米宽的钢铁横梁,然后,一步,一步向前。不知何时,他才轻轻放开了蒙住我双眼的右手,我下意识地向下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跟他一起沿着横梁,平行着走出了好远一段距离,而彼时,我们几乎已经垂直于船舷,脚下一片碧蓝色的汪洋。很显然,赵子明比我还要紧张,他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嘴角却依然再微笑。他说:“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周宁安!”我点头。于是,他便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拉着我一起朝着海面直直地跳了下去。轰隆一声闷响过后,我的脑袋先是一阵发懵,反应过来后,便手忙脚乱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死不撒手!那一次,我们是被一群渔民七手八脚的救上的岸。那一次,我们仰面躺在沙滩上,许久,赵子明才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声嘶力竭的对我吼。他说:“你有病吧周宁安!”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我却只是笑,只是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吃定你了哦赵子明,反正死都一起死过了!”那些日子,我帮赵子明收拾了凌乱不堪的门店,帮他洗了堆积了好多天的臭衣服,其实他并不是不爱干净,只是,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别人都脏兮兮的自己一尘不染反而显得有些异类。他的干净衣服,高高地摆在柜顶,里面大都是高中时的校服,以前每次去医院见姐姐的时候,他都会佯装自己还在上学的样子。我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和他一起粉刷小店墙壁时的情形,他建议把墙壁粉刷成深色,那样比较耐脏,而我却固执地把墙壁刷成了海蓝色,而且,还自告奋勇地画下了几条丑陋的小鱼和白云。六月天,我们气喘吁吁地靠在有各色鱼儿来回游动的水族箱上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四目交接间,他连忙把目光转向了一边,虽然时光短暂,而我却清楚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自卑。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该感到自卑的那人应该是我才对的。许久,他才长舒一口气,下定了好大决心似的对我说:“周宁安,以后你不要来这里了,这里不适合你,又脏又臭的。”说完话,他不愿再做过多的解释,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小仓库,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某句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咚的一声,仓库门被轻轻关上,我像根木头似的在原地杵了很久,最终,不得不抬起腿来愤愤在门上踹了一脚,转身离去。我觉得赵子明现在不待见我,至少证明他有良好的审美观,要是一开始从学校围墙上跳到我面前的那个男孩长得像是二师兄,恐怕打死我我也没有兴致跑到他家墙壁上画彩云吧。瘦身计划已经初见效果,前途看起来并不是一片黯淡。可是,事情却不是这样的。2012年7月,我成功地减到了110斤,当我勉强把自己塞进以前的漂亮衣服里,打车到赵子明家的鱼档向他展示自己的好身材时,那间被我涂成了海蓝色画满彩云飞鱼的小小店铺,已经被法院贴上了封条。彼时赵子明就坐在店子旁边的小马扎上,身旁是他那一对常年在海上漂泊而皮肤黝黑的父母。“赵子明……”我轻轻地唤了一句,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最后牵强地扬起嘴角笑了一笑。我知道他那是故作潇洒,事情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鱼档是他们家赖以生存的唯一途径了。我知道,为了帮姐姐凑够第三次手术的钱,一年前赵爸爸曾用鱼档抵押贷款。我缓缓地走上前去,蹲在他的身旁,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慰他。如果我身上真的有他们所说的那种正能量的话,我希望能以此来感染他,让他不要那么沮丧。然而,赵子明却轻轻地将手抽离到了身后,抬起头看向了远方,几秒钟后,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不是让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我轻笑一下,终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他是怕我看到鱼档如今的光景也跟他一样感到难过吧。而如今,我所能做的,也许只有静静地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管他下一秒日暮或天黑。四、彼时,温暖的阳光一定会透过叶片的缝隙洒满他面堂,笑容,话语,彼此注目时的神情都该是温暖的。科技街边的黑店里,我用对折的价钱卖掉了自己刚用一个月的4S,除此之外,我还卖掉了电子书、笔记本电脑,甚至一条18K金的项链。我把换来的6000多块钱装进一个纸袋里,去海边的船屋里找赵子明。可是,当我把钱递到他面前,告诉他先租一家鱼档做生意,我相信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他却死活都不要。海潮袭来时会微微晃动的船屋里,赵妈妈亲手为我烧了好吃的菜肴,为了活跃看起来有些压抑的气氛,我没完没了地说着话,而坐在船头的赵子明却一直背对着我茫然地望着高楼林立的城市发呆。他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海水味道,白色的袖管高高卷起,露出了古铜色的皮肤。他就那样一直坐着,仿佛再浇点儿水就能开出花来似的。我看见赵子明的校服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短了,也许是由于缩水,也许是由于他的个子长高了。作为同龄人,我想我是了解他的,他兴致好的时候也曾跟我谈起过自己的梦想,他说他要拼命赚钱等把鱼档赎回来之后就报考成人大学,没人比我更了解,因为姐姐的缘故不得不辍学的他有多想回到学校。趁着赵子明一家不在意,我把装着钞票的信封偷偷的塞到了他的床下。他的小小折叠床铺,铺着蓝色的格子被单,看起来跟脏乱无比的鱼档有着天壤之别,为了抵挡海腥味,他甚至还往床上洒了淡淡的古龙水。我甚至可以想象,天空高远的秋季里我和他肩并肩徜徉在大学里的林荫小路上的情形,彼时,温暖的阳光一定会透过叶片的缝隙洒满他面堂,笑容,话语,彼此注目时的神情都该是温暖的。华灯初上的滨海大道上,一向对我很冷漠的赵子明破天荒的送了我很远。一路上,我时不时地偷看他的表情,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的嘴唇轻轻阖动,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往常,我总是跟不上他大步流星的脚步,而那一次,他似乎在有力放缓步伐,有好几次,我甚至都把他甩在了身后。直到快到我家时,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目送我回家。“周宁安!”身后的赵子明叫了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激动地转过身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面的赵子明始终未发一字,我只好尴尬的笑一下再次转身,就在我转身的前一秒,他终于轻轻地对我说了声:“再见!”我微微一笑,我说:“明天见!”我以为赵子明的再见就是平平常常的再见,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那句“再见”轻轻松松就作别了我与她以后的每一天。我若知道那是永别,肯定不会放他离去。我要转身狂奔向他,紧紧地拉住他的手,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任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要放手。五、我终于明白,其实最让人悲伤的并不是你喜欢的人儿不爱你,而是两个人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赵子明走了。我不明白,当我从赵妈妈的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哭,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够这般坚强。我只是定定地站在船尾看着浩渺的海面发呆,姿势一如几日前注视着城市的赵子明。赵妈妈告诉我说,十九岁的赵子明是瞒着他们偷偷拿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去远洋船务公司报名的,那艘大船要横穿太平洋、印度洋,走过很多个海峡环球作业。因为合同一签就是三年,三年内几乎不下船,不回家,所以报酬很丰厚。如果赵子明三年后能够平安归来,就可以再为爸妈购置一间小小的鱼档了。望着赵妈妈手中原封未动的信封,我突然明白了赵子明的冷漠。也许,他早就想到了有这么一天,我们两个人会隔着一片遥遥无际的汪洋,永远触碰不到对方,与其那样,又何必开始。我不知道赵子明什么时候会回来,到那时自己是瘦还是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等下去,最终又会等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只知道,我和赵子明都在努力的生活着,心中都充满了对明天对未来的期待。书上不是说么,心中有梦想的人总会看到阳光。这样,便很好。坐在教室里的我,总是会想起那个从蔷薇花丛中一跃而下的神秘男孩,他的白色衬衣是那样耀眼,那样干净,嘴角的弧度是那样好看。学校里,渐渐没有了嘲笑我的声音。慢慢的,开始重新有男生在我路过后悄悄地议论,开始有男孩给我传纸条,写情书。我把那些字条都装进了一个专门准备的盒子里,字条的最顶端是我写的一封信,跟赵子明姐姐当初写的那封信一样,也很简短。我说:“你看啊赵子明,现在,那么多人追我,你再不回来,我可要答应了。”有些人,一句话便可读懂你心。有些话,一万句,又如何。我把粉红色的信纸叠成心形,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里,又在盒子上包了一层防水塑料袋。我在放学操场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从园丁那里借了一把小铲子,蹑手蹑脚地跑到了操场上的大树下。我看见大树一旁墙头上的蔷薇还在开,一地碎瓣。我摸索着找到赵子明当初掘土的大体位置,小心翼翼地开挖。挖了许久,铲子终于碰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盒。我把铁盒捧到手心的时候,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身来朝背后看了一眼,我记得当初我就是那样站在赵子明的身后偷看的。秋风扫起落叶哗啦啦的响,方圆几百米的操场上空无一人,而我却固执的觉得其实某个人一直都在。我忍不住再次掀开那个老旧的铁盒,可是赵姐姐的那封信却不在了,盒子重新被人动过,放进了新的信笺。我把那封信展开,上面是赵子明那好看的笔迹。他在信中对我说:“嘿,知道么,其实,我也喜欢你,可惜不能在一起!”他用了一个“也”字,他是知道我喜欢他的。空荡荡的操场上,将那封信紧紧的捧在胸口的我,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声哭泣。我看见眼泪落在信笺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终于明白,其实最让人悲伤的并不是你喜欢的人儿不爱你,而是两个人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我恭恭敬敬地将那封信重新装进盒子里,把自己的盒子埋在了它的旁边。我想在埋盒子的地方种一棵花,我想,终有一天花会开,天会晴,远行的人儿会归来。巨大的树荫里,我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了行装,我学着当初那个男孩的样子,走到围墙前面,避开尖锐的蔷薇花刺,极其笨拙地翻身上墙。我站在操场的墙头上向东眺望,看见一大片黑蓝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