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情:十五个惊艳了时光的青春故事

【青春言情经典之作:爱是真诚,爱是天真,爱是刹那,爱是一去不再复返】【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祝你们幸福,短短五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伤心的诅咒。】本作品收录韩十三发表在在国内知名杂志中的15个让人刻骨人心的故事,与你一起品味爱情。有时候人生也好,爱情也罢,似乎是一直在旅行中:做在那高铁上,看着那机车的倒后镜里,路边红的花,绿的草都在飞驰而去,光景处处不同,而每一处都一样惊艳。所以你看,有些时候,有些爱情,只要你愿意轻轻地回一下头,转过身来,就会发现时光依旧那么美,笑容依旧那么灿烂。

第十四篇:秋千上的毛熊也不知道我爱你
一、哧啦,红色的火苗映红了他的眉目,温暖了整个多雨的秋季,以及,我的心。
古朴的欧式小楼,白色的玻璃门窗。
篱笆圈起的小小院子里,在下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我站在门后,看着穿了雨衣的搬家工人将屋内的家具搬进一辆半封闭的集装箱式大卡车里,他们搬着那只白底蓝花的双人沙发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工人不耐烦地用脚碰了碰我的鞋子,说道:“让一让,让一让。”
其实那只沙发本来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的,可是他们搬出来以后,才发现沙发的背面染了一大块血迹,所以价钱上就打了折。
我不知道沙发的背面怎么会有血,也许,是不小心弄上的红色油彩也不一定。
我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坐下身来。
拖着下巴,看向草坪上的那两架秋千,其中一架秋千上面,放着那只肮脏不堪的白色毛熊,如今它已被雨水打湿,肚子处露出的破败棉絮里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篱笆外面,隔了一排稀疏的白杨林以外,是艺大的体育场,三两个光着膀子的男生,正在雨水中拍着篮球,他们光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小蕾,小蕾,你看到爸爸的蓝色油彩了么,快给爸爸送上来。”
卡车开动的时候,楼上传来了爸爸的声音,他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头发凌乱不堪,胡子也很久没有修剪,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寻常少见的偏执与倔强。
我把目光从那几名男生地身上收回来,走进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房间内,走到阿乐的狗窝旁边,掀起它的小毯子,把那管蓝色的油彩拿出来,转身向楼上走去。
阿乐是我收养的一条流浪狗,在我家生活的整整五年间,它仿佛也厌倦了我那画家爸爸的古怪做法似的,每每藏起他的画笔或油彩。是的,不光它,就连作为他亲生女儿的我,也可是讨厌起他了,甚至有点儿恨他了。
十几年间,他从来不参加任何工作,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画那些永远也不会有人欣赏的怪异图案。
为了维持这种状态,他几乎变卖了家里的所有值钱的东西,现在就只剩下艺大分给爷爷的这套小楼了。
那时候爷爷不但是艺大的教授,而且还是一名校董,爷爷去世以后,艺大的领导本来想让爸爸去接他的班到学校工作的,可是他固执地放弃了那次机会,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早晚有天会像星星一样闪亮。
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妈妈终于忍受不了他这种坐吃山空的行为,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爸爸越来越偏执,到最后,精神甚至都出现了问题,记得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耍,不小心弄脏了衣服,他居然把我整个人都丢进了洗衣机里,幸亏邻居们及时赶到,才把我救了下来。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变得非常怕水起来,每次洗头都会变成最痛苦的煎熬。
我转过身,看见地板上放了一个信封,我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刚才卖家具的钱,于是弓身将它拣起来,向着二楼走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低洼部分就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汪洋。
我送油彩到爸爸房间时,透过楼梯口的窗子看见,那几个男生正从我家的栅栏上翻进来。
阿乐的嗓子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然后向着门口奔去,看样子是要向那几个陌生的闯入者示威。
可能是由于太过激动,或者是它的眼神不太好使,门明明是关着的,它却一头撞在了玻璃上。撞得它踉踉跄跄地回过头来,朝着我委屈地呜咽了几声,然后乖乖夹着尾巴躲进窝里去了。
我趴在二楼的窗口看那群闯入着,他们的头发湿漉漉的,雨水沿着短裤的裤脚滴下来,在脚下形成了小小的水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橙莫,三个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在衣服已经被湿透的情况下还把白色的上衣牢牢套在身上的男孩。
看来,他们是来避雨的。
白衣男孩,背靠着墙壁坐在走廊上,微微蜷起了一条腿,伸出手来在七分裤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他摸到了一个小铁盒,打开了是码得整整齐齐地一排香烟,他抽出一根扔起嘴巴里叼着,然后把手重新伸进了口袋,最后失望地把空空如也的手抽出来,无奈地笑道:“火丢了。”
旁边的两名男生发出一阵冷笑,转身看向远处。
我悄悄地走到爸爸的身边,旁边的工作室上放着一盒火柴。
要不说他是一个怪异的男人呢,如今社会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他还喜欢用火柴。
我将火柴拿在手里,再次从窗口探出头去,手一松,哗啦一声,火柴便砸在那名穿白衬衣的男孩头上了。
他回过头来,微微一愣,接着便对我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一边的嘴角微弯,牙齿洁白,成绺的头发还啪嗒啪嗒地滴着水。
他说:“嘿,我叫周橙莫,谢谢你的火柴。”
哧啦,红色的火苗映红了他的眉目,温暖了整个多雨的秋季,以及,我的心。
二、我曾在小说中看过无数个男孩跟女孩手来手的情节,但所有的文字描述的,都不是现在他带给我的那种感觉。
我从来没有上过学,但我精通从小学到大学的美学方面的所有课程,这都拜爸爸所赐。
从小,他便亲自教授我知识,并且让我把书架上的各种中外文学、美学巨著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书,也是他唯一不舍得买掉的东西。
有时候,我老觉得,他之所有让我读那么多书,就是为了把自己的女儿培养得像他一样多愁善感。
周橙莫告诉我“你以后完全可以当一个作家”的时,是在雨过天晴后的第二天,那时,他一个人跑来找我,说是要把火柴还给我。
他脸上的笑容那样真诚,一向非常自卑的我,一点儿都没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八分钱一盒的火柴,完全是个借口。
除此之外,他还邀请我去近在咫尺的艺大玩。
说实话,虽然艺大就在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我却很少去过。
我的生活中没有朋友,没有友情,没有欣喜以及落寞,只有一个神经兮兮地爸爸,和那条有些自闭的狗。
倘若有一天,他们突然离我而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里走。
周橙莫来找我的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发呆,我把那只被雨水淋湿又被阳光晒干了的毛熊放在自己的身边,仿佛有位朋友陪着我。
他从远处走来,笑着对我招手,我听见火柴盒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哗啦哗啦地声响。
他走到我的身边,在另一架秋千上坐下来,一边抽着烟,一边对我说:“方蕾,你知道么,你整个人都太安静了,像副画一样,而你的眼睛里总是布满忧郁。”
他说:“方蕾,这不应该是你该有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我才发现他的胆子有点儿大,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居然很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朝着院外走去,还大言不惭地告诉我说是要用实际行动为我证明,天堂以外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我被他的话逗得微微一笑,心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我曾在小说中看过无数个男孩跟女孩手来手的情节,但所有的文字描述的,都不是现在他带给我的那种感觉。
他的发梢有像麦穗一样健康的颜色,在我的视线里跳跃不定,将阳光还原成七种颜色。
那是我第一次在没有跟爸爸打招呼的情况下离家出走,他就那样拉着我的手,在很多人的注视下,沿着校园里长长的林荫道一路走过去。
我们坐127路双层巴士,巴士上的电视机在放《猫与老鼠》,温馨的画面像是来自某个古老的世纪。
我们在海滩边吃两块钱一串的鱿鱼串,加了那么多红色的辣椒粉,辣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却还是觉得很幸福。
夕阳中,他依旧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他说:“你瞧,真正的生活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我就哭了。
眼泪一滴滴地落进细软地沙滩里面,忽而消失了踪迹。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妈妈,年仅一岁半的我,关于她的唯一记忆,便是她抱着我,我的怀里抱着毛熊,坐在秋千上面不停地荡啊荡。
我想,她一定也跟周橙莫一样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吧,要不然,她也不会因为受不了父亲的不食人间烟火,而决然离去。
周橙莫微微一笑,很男子汉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我可以靠上去。
他说:“想哭就哭吧。”
然后,我就乖乖地靠上去了。
然而在我的脑袋离他的身体还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我就看见我那疯疯癫癫的爸爸了。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更加凌乱,正一脸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我的影子。
他的衣服上粘满了油彩,整个人显得邋遢无比。
看见我之后,他直直地向我冲了过来,然后一把将我拉起来,扭头便走。
周橙莫追上来,他本来想跟爸爸解释的,结果我爸爸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了他一脚。
我从来没想过神魂颠倒的父亲会有那么敏捷的身手,飞身跳起来,对准周橙莫的肚子就是一脚,在看到周橙莫痛苦地倒在沙滩上以后,他甚至还声嘶力竭地对他大吼,他说:“小蕾是我的,是我女儿,你们谁都没办法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周橙莫努力坐起身来,异常忧伤地看着我,我本来想从爸爸掌心里挣脱跑回到他面前的,可是他却抬起手来对着我坐了一个算了的手势。
爸爸的鞋子里面罐满了沙,每走一步都会从鞋子里面流出一些来,可是他却浑然不觉似的拉着我的手飞快地向着岸边走去,他的速度那么快,仿佛哪怕留在这里多一秒,那个名叫周橙莫的坏男孩,就会把我从她身边带走一样。
回到家以后,爸爸在篱笆门上多加了两道链锁,他说那样周橙莫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我看着他身后不到一米半高的白色栅栏,突然很想笑,我想,他的思想还真是怪异,这样的围墙就算他加上一百道锁,对于周橙莫那样身手敏捷的少年来说,也都是如履平地吧。
三、你的萤火照亮了我世界
爸爸将他新画的油画拿给我看。
似乎是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左边的是他,中间的是我,而右边的那个卷发女人据说是妈妈。
她有着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一枚浅浅的酒窝。
爸爸坐在椅子上,用手指肚轻轻抚摩着妈妈的脸,喃喃自语道:“心柔,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永远都没有分开过,对不对?”
其实,我对妈妈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有在梦里的时候我才会看清她的样子,而梦醒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来。
梦中,她与爸爸疯狂的争吵,他们每个人都很固执,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哗啦啦地雨声,漫天漫地的雨全都变成了红色。
梦中,她紧紧地抱着我,想要冲出门去,她说:“孩子跟你生活在一起,早晚也会疯掉的。”
她的声音那么大,那么绝望。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柔和的月光通过窗子投进来,打在白色的地板上,窗帘的影子的边缘模糊不定,一个男孩正坐在窗台上看着我。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同时将他轻柔的声音送到我的耳边,他说:“嘿,方蕾,不要害怕,是我。”
是的,我知道他是周橙莫,虽然暗影里看不清他的眉眼,当我的心目中有专属于他的气息和轮廓。
我缓缓地走下床,走到他的身边。
我说:“周橙莫,你怎么会这么晚了还来找我?”
他没有做声,但我能感到他是在笑,直到那时他才把双手从背后拿道面前来。
而他的双手出现在我面前时,怀里却多了一个大大的玻璃瓶,圆滚滚的瓶子里面闪着淡绿色的荧光,宛若星辰。
“因为我要送你的礼物只有在这么晚的时候才能展现出来自己的魅力呀?”他反问我,不等我回答,便又紧接着加上一句:“萤火虫,喜欢么?”
他说:“我想让它们照亮你的世界。”
我小心翼翼,奉若神明地将玻璃瓶从他怀中接过来,不禁对瓶子里那些神奇的小生命发出赞叹。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捉到那么多萤火虫的,应该是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到了郊区或者乡下吧。
反正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很少看到萤火虫,就算看到一两只也如同流星般可遇不可求,更别提捧在手心。
后来,我便和周橙莫坐在地板上看星星,彼此都没有说话,仿佛我们都怕打扰到这难得的宁静。
最后,我将玻璃瓶举到窗外,轻轻地打开了盖子,我想让那些萤火虫飞出去,让他们重获自由。
可是那些萤火虫却丝毫没有想要飞走的样子,身后的周橙莫走上前来,重新把盖子盖好,轻声对我说:“没有一个萤火虫是可以度过秋天的,它们都会在这个秋天死去,如今外面这么冷,你把他们放出去等于谋杀。”
他还说,萤火虫是喜欢群居的动物,当一直萤火虫遇见另一只的时候,就会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加明亮。
他说:“方蕾,就像这些小虫子一样,没有人生来就应该属于孤独不对么?”
他的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隔壁的房间里便传来了爸爸的喊声,他说:“小蕾,你还在么?”
“在。”我乖乖地答应。
从小到大,这都是爸爸的一个习惯,他总是觉得会有人把我从自己身边抢走,所以会在某个夜里,大声呼喊我的名字,以确定我一直都在。
听到爸爸的喊声以后,周橙莫吐了吐舌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他说:“我该走了,要不然会被你爸爸发现了。”
他从二楼的窗子上翻下去,蹦到地上之前,突然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方蕾,要不你做我女朋友吧,做我女朋友就不会在孤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手下一滑,扑通一下便跌到楼下去了。
我站在楼上,抱着闪闪发亮的玻璃瓶,看见他翻过了栅栏越跑越远,嘴角突然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爸爸被刚才周橙莫跌到楼下去的声音惊醒,房间里面传来一真下床穿鞋的声响,我把玻璃瓶藏在身后,看他踢着拖鞋,疯狂地撞出门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支硕大的画笔。
“什么人,什么人?”
在确定并没有“闯入者”之后,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自言自语道:“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动静的。”
我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于是他便重新走回了卧室。
阿乐不知何时从楼下走了上来,伸出湿滑的舌头舔了舔我的小腿,然后对着我背后的玻璃瓶轻轻地哼了几声。
我轻轻地蹲下身来抚摩着它的脑袋,我问它说:“阿乐,我答应做周橙莫的女朋友好不好?”
四、萤火虫的葬礼上,为什么没有人哭泣
周橙莫送给我的那些萤火虫全部死掉是在那一年的中秋节以后,中秋节那天,他偷偷为我送来了一盒月饼,在此之前的好多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象征着合家团员的食物。
其实那天晚上,周橙莫本想给在另一个房间里作画的爸爸送一只过去的,可是被我及时制止了,我怕爸爸踢他。
萤火虫死掉那天下午,周橙莫一如既往地和他其他几位朋友到篮球场打篮球,我趁爸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过去找他。
其他几个男生看见我之后,坏笑着对周橙莫挤眉弄眼,并且把篮球一下子从他怀里抢过去,踢着他的屁股把他轰到了我身边。
他们说:“赶紧过去吧周橙莫,在哥几个面前还装什么矜持啊,谈恋爱可比打球带劲多了。”
周橙莫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笑笑地走上前来,我看见他的笑容里满是骄傲和自豪,作为她的女朋友,能让他这么有面子,这也是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
我说:“周橙莫,萤火虫全都死了,不再发光了,我们将它埋了好不好。”
周橙莫伸出手来,将我的头发打乱,拍了拍我的脸,安慰我说:“现在都已经是中秋了,萤火虫本来就改消失了,你不要太伤心,我们把他埋了,来年还会长出更多更多的萤火虫。”
我笑,虽然知道他明明是在撒谎,但还是满心欢喜。
我说:“那好呀周橙莫,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把它们埋在我家院子里的草坪里面吧,那样的话,等到明年夏天我就可以看见很多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了。”
听了我的话,他很担心地抬头看向我家的方向,然后伸手指了指二楼的窗子。
“放心吧,我爸爸正在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很认真地,根本就不会发现我们的。
……
周橙莫拉着我的手,悄悄地溜进我家后院,选好了地方,他开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只铁锹挖土,而我则把所有的萤火虫倒在一张铺开的油纸上面,试图将它们包起来。
可是几分钟后,令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坐在草坪上,默然地看着这一切的阿乐,居然对着周橙莫挖出的土坑大叫起来。
也许那一刻,它突然想到了自己看家护院的职责,所以才拼命地叫个没完没了。
我刷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制服阿乐,并且尝试着用双手牢牢箍住它的嘴,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嘴里叼着一只板刷的爸爸已经从二楼探出头来。
他肯定是听到了阿乐的叫声,所以才想看看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当他看见楼下正在自家草坪上不停挥舞着铁锹的周橙莫时,眼睛一瞪,嘴巴一张,板刷就吧嗒一声掉到了楼下。
粘满油彩的板刷溅起的颜料染花了我的白色连衣裙,而我找已经顾不上在乎这些,一下子放开阿乐,冲到依旧浑然不觉的周橙莫面前,把铁锹从他手中夺过来,让他快跑。
此时,怒不可遏的爸爸已经冲下了楼,他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朝着抱头鼠窜的周橙莫飞鞋,在两只鞋子都没能成功命中目标之后,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冲到我的面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铁锹,拼命向着早已跑远的周橙莫追去。
看见周橙莫早已没有的踪影,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原本以为光着双脚撒丫子奔跑的爸爸再也不会追上他了的。
可是,我错了。
那天下午,我那偏执无比的爸爸,在眼睁睁看着周橙莫溜进宿舍消失掉以后,居然拿着铁锹蹲点守侯了整整两个小时。
后来,周橙莫从宿舍里出来到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悄悄地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然后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里,用铁锹狠狠地拍了他的脑袋。
五、我终于知道,原来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便是,你会在他消失后的某个夜晚,流下仿佛用了一辈子时间积攒在身体里面的眼泪。
医生告诉我说,那一天,他们整整在周橙莫的后脑勺上缝了十八针才止住了血。
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爸爸在他脑袋上挥得那几十下铁锹,使他的颅腔之中产生了大量的淤血,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据说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爸爸也因为这件事情,被警察拒捕,在确定精神有问题之后,送到了精神病院做强制治疗。
我本来想去医院看望周橙莫的,可是他的家人坚决反对。
我知道,在他们的心目中,肯定是因为我才把周橙莫害成这样的,是我爸爸打残了他们的儿子。
我一个人从医院里走出来,马路上的灯光渐次亮起。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家的方向。
但是,每当我接近那间老房子一步,心中的孤单就会增加一分,从前,我至少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爸爸,而现在就只剩下了我和阿乐。
少了爸爸的房间里面更加空荡,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冰箱,也没有洗衣机。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周橙莫送给我的玻璃瓶,大白地月光照进来,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阿乐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身旁,用毛茸茸的脑袋摩挲我的身体,它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
那一刻,我再次想起来周橙莫。
想起了他被大雨湿透后,闯进我家来躲雨事的样子,想起他曾送我满怀星辰一样明亮的萤火,并且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他要照亮我世界。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小说里描绘过的那些爱情。
我终于知道,原来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便是,你会在他消失后的某个夜晚,流下仿佛用了一辈子时间积攒在身体里面的眼泪。
看到我哭,阿乐用两条后退撑住地面,努力站直身体,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湿润的脸庞。
然后,它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我大叫了两声,叼起我的裙脚,拉着我向楼下走去。
小楼背面的草坪里,还留着周橙莫当初挖了一半的土坑。
阿乐把我拉到坑边,土坑明显比原来深了许多也大了许多,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阿乐的爪缝里有土,我去医院的时候,它肯定又继续刨出了许多土。
阿乐松开口,缓缓地走到土坑旁边,然后伸口叼出了一件衣物之类的东西,拖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件女士上衣,虽然由于常年被土壤侵蚀的缘故已经分不出本来的颜色,但隐隐约约地还能看见上面布满了血迹。
我微微一愣,缓缓地走上前去,壮着胆子蹲下身来,开始逐层拔开坑里面的泥土。
我挖到一枚绿色的扣子,我挖出了一缕黑色的长发,接着我便挖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当我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面前的物体居然是一个骷髅的时候,我大叫一声,然后便晕了。
醒来是在医院里面,脑袋昏沉沉的。
我努力地睁开双眼,看见除了医生之外,我的床边还站着两位警察。
他们跟我解释说,是几个逃课去网吧上网,夜不归宿的学生把我送到医院里来的。
他们说,要不是你家那条小狗,冲到路边,拼命地向他们狂吠,带着他们到了事发地点,也许直到现在都没人发现我。
他们还说,法医在我家的后院里面挖出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
而对于这件事情,正在精神病医院里接受治疗的爸爸供认不讳,他说,那是他妻子,我那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消失了的妈妈。
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间明白,原来多年来,一直盘桓在我脑海里的那个梦境根本就不是梦,而是我最初的记忆。
据说,当年妈妈因为父亲的精神问题,为了给我提供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一直想要把我从家里带出来,但是爸爸一直不同意,他觉得一家人就应该永远生活在一起。
后来,妈妈没有办法,只好抱了我,打算偷偷地离开,结果却被爸爸发现了。
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好在邻居们及时赶到,才化解了矛盾。
但是,妈妈依旧没有放弃过离家出走的念头,终于有一天,当她抱着我再次出逃的时候,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争吵,而是将一把水果刀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妈妈应声而倒,身体撞在门上,撞碎了玻璃。
那些玻璃碎掉时发出的声音,便是我梦中那些最最绝望的声响。
再后来,爸爸连夜换上了新玻璃,把妈妈的尸体藏在沙发后面,白天照常生活,照常作画,晚上便在后院草坪上挖坑,最终把妈妈埋在了里面。
而关于这一切,他给出的唯一解释便是,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他是个偏执的画家。
六、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想走近你。
操场边的白杨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面发呆。
偶尔会有一两片早已失去了色彩的叶子落在我的肩膀上,我也懒得去管。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陌生的男孩正在漫不经心地拍打着皮球,而我身边的另一架秋千上,一如既往地坐着那只破败不堪的毛熊,毛熊的屁股下面压着的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通知书是从几十里外的精神病强制治疗中心发过来的,上面说爸爸在一起户外活动的时候,偷偷溜到一个小树林里,用自己的鞋带系在树桠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没想到,接到这封信的时候,自己会那么的无动于衷,甚至没有掉下一滴泪。
我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抱着阿乐,偷偷溜进医院看了一眼周橙莫,那时的他已经苏醒过来,只是还需要躺在窗上,多做修养。
我站在他的窗子外面,尽量将帽檐压低。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迷茫,感到了无所适从。
周橙莫,我终于承认你说得是对的,你说:“长时间那样孤僻的生活,早晚有一天,你会找不到你自己,你会发现自己离开了爸爸,离开的阿乐,根本就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对着窗户里面的少年,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二楼地房间里面,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抚摩着阿乐的毛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在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亲爱的周橙莫,我将所有萤火虫的尸体全都种在了草坪里面,不知道等到明年,会不会真得长出很多很多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真的能够照亮所有阴暗的去所,照亮整个人间。
亲爱的周橙莫,请原谅我吃下了所有平常给爸爸吃的镇定片,而且我还给阿乐吃了一些。
因为,爸爸一直一直都告诉我说,是一家人,生生世世也要再一起。
亲爱的周橙莫,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其实当我失去了爸爸以后,自己并没有茫然无措,并没有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想走近你。
可是,从小到大,爸爸教了我很多东西,他教我识字,教我看书,教我画画,然而却从来没有教我过,该如何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一样,来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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