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相识之初迷失了爱情的路】星期四下午,我和番茄酱翘掉体育课,躲在高高的操场围墙一个避风角落里谈论他爸爸的风流事。他在布满油污的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把一支劣质香烟强行塞进我的嘴巴里,然后用一支表面画着摩登女郎的塑料打火机帮我点燃,自己也点一支。我嘘出一口淡灰色的烟,把目光从篮球场上那群女生身上收回来。她们总是用打架的架势来争夺那只可怜的猪皮篮球,一场对抗赛下来肯定有几个鼻青脸肿的,其壮惨不忍睹。番茄酱把那颗看起来像是一只发霉长绿毛的西红柿一样的脑袋紧紧的靠在墙壁上,我看见他的后背沿着墙体顺势滑落,一屁股坐在肆意滋生的野草丛中。我挺直脊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对他说:“番茄浆,你说你爸爸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估计连撒尿都没有弧度了吧?你说他怎么还搞出这样的花边新闻来,现在可怎么办?人家都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番茄酱两根指头使劲捏着即将燃尽的烟屁股,拼命吸两口,然后他把还在燃烧的烟头狠狠的攥在手心。他那张原本就红的不一般的脸夕阳下比先前红的更诱人了,五官扭曲成一个疙瘩。那一刻我突然弄不明白,他的脸究竟是为什么变成那样子,到底是因为疼痛还是恼羞成怒。我拍一拍他的肩膀,发现他仰起头来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我想,他也许是怪我说他爸爸撒尿没了弧度吧?如果按照陶小昭现在的年龄推算,番茄酱的爸爸犯事那时候撒尿肯定还是有弧度的,而且弧度还挺大。用番茄酱的话说就是——陶小昭就是那个野种。她比番茄酱小两岁,而且是同出名门,隶属于番茄世家。老番茄在番茄酱一岁的时候曾经去南方一个偏远的地方出差,结果就与当地的一个陶姓女子酿成了陶小昭。现在陶小昭到了上高中的年龄,那位可怜的母亲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刚过完新年就带着孩子来认亲了。番茄酱几次三番的用恶毒的语言来中伤那个南方来的女人,我说:“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当妈妈的不都这样吗?你怎么能这样侮辱她?”“孩子?谁承认她是我爸爸的孩子了,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呢?”虽然他一直称陶小昭是个野种,可是在我看来,与陶小昭比起来他却更像是个野生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无论什么样的衣裳只要在他身上呆两天,就会变成从垃圾堆里掏出来的一般,活生生一棵野生植物。而陶小昭就不同了,仿佛一朵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栀子花,眉目间透露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质。今天是他爸爸托关系把陶小昭弄进我们学校来的第一天,我和番茄酱就那样一直在阴影里坐着。早晨一起骑车来学校的路上,番茄酱盯着前方陶小昭斜挎在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对我说他很惆怅,下午我们一起去操场抽烟吧。于是我和番茄酱就那样坐成了两尊佛像,语言,在现实面前似乎丧失了原本的意义。天渐渐暗下来,我想,也许我们会在这里一直待到世事伦常都变淡,淡到不需为一个十六岁女孩的突然出现而烦恼。直到扎一条马尾辫子的陶小昭找到我们时,我才如梦初醒。我看见她的旧书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蹭上了一块黄色的油漆,衣服上粘满了泥土,汗水和着灰尘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滚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我从地上缓缓地站起来时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惊喜的光芒,她双手支在膝盖上,弓着背剧烈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对我身后的番茄酱说:“同恩哥,你们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们了呢,我一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要不是她的提醒,我几乎都已经忘记番茄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范同恩。四月光阴,我看见漂亮孩子陶小昭背后油漆斑驳的铁栅栏上,蔷薇花将开未开,夜色将浓未弄。那一刻,我认定自己这一辈子将永远记得2003年的某个春天下午,由于我们的失误,那个叫陶小昭的女孩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番茄酱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大步流星的从陶小昭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用力撞了她一下。陶小昭被撞了一个趔趄,却努力保持住平衡,不让自己的身体倒下去。我愣了一下,想对她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番茄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他很不耐烦地对我说:“蒋天纵,你还不快点?《天龙八部》就快要开演了,今天是大结局……”我一面答应着,一面转身抱歉的看着陶小昭。她的眼中强忍着泪水,几乎乞求般的轻声对我说:“天纵哥,你能不能走慢点。”我寻思了半天,然后凑近她的耳朵。我说:“出了学校大门左拐,沿着共青团路一直走一直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右拐,经过一个卖海鲜的大排档,再走一公里就到了。记住了,是体坛小区。”我一口气说完,来不及做多余的解释,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已走出去很远的番茄酱。我跨上停在操场门口的自行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陶小昭拼命的跑起来,最后颓然的蹲在操场跑道上。自行车的铃铛响起来,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我一路按着铃铛,大声地唱着歌。番茄酱看着我骂道:“蒋天纵,那个野种迷路回不了家你怎么比我还高兴!”昏黄的路灯光映照下,我看见他的嘴角泛起邪恶的微笑。可是路灯突然就灭了,长长的马路变得隧道般黑暗。我唱歌的声音更加响亮起来,范同恩讽刺我说那叫歌壮怂人胆。那天晚上我在番茄酱家看完电视出门,正好遇见陶小桃。她的脸上挂着泪水,擦身而过的间隙,我看见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恨。从学校到家五里路的距离,她整整骑了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难道,她没听明白我那么详细的地理介绍吗?难道,她也没有听见我一路为她按起的铃铛声?那一晚我辗转难眠,努力想像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个人走在路上有可能发生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耻。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范同恩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甚至连我左边的屁股上长了一个痣他都一清二楚,我不能因为一个女生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做人至少得有原则。第二天我们迫于范爸爸的压力,还是跟陶小昭一起去上学。番茄酱猛骑一段距离,然后靠近我小声地说:“天纵,昨天陶小昭在房间里哭了一夜呢,我的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怎么样,今天晚上咱再甩她一回吧?”我回头看看一直低头骑车的陶小昭,试探着对他说:“同恩,这样不好吧?”范同恩急了,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同情她干嘛,咱们还算不算是朋友?”“那……那好吧!”我点点头,心脏突然莫名其妙的皱紧,陶小昭那幽怨的眼神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以前听起来那么悦耳的下课铃,最终还是讨厌的响起来。我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转过身时,却看见范同恩这个混蛋早就守在教室的门口等我了。他迫不及待的拉起我的手,一边催促我快点,一边在书包里翻找自行车的钥匙。我把自行车放进小区的车棚里面,然后躲在巨大的冬青树后面,看着范同恩打开了自家楼道的大门。我开启自行车,向着学校的方向飞快的骑去。遇到陶小昭的时候,她正在蹲在海鲜大排档附近的一个卖冰棍的小店前,轻轻地抚摸一只满身污垢的流浪猫。我焦急的呼唤她的名字,我说:“陶小昭,我来带你回家。”她抬起头来的一瞬间,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眼泪从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面静静的流下来,落在小猫的毛发里,再也找不到伤心的痕迹。她嘴角带着笑,缓缓地站起身,在脸上胡乱抓一把,仿佛害怕我看见她的脆弱。然后她平静的对我说:“蒋天纵,谢谢你,其实你今天不用回来接我的。因为,我再也迷失不了回家的路……”【背后的眼泪,看不见】两个月后,范同恩终于对捉弄陶小昭失去了兴趣。其实,一直以来陶小昭在一家人们前都活的小心翼翼,任何事情都做的滴水不漏,成绩也是出奇的好,甚至主动承担了帮哥哥洗衣服的任务。我就经常看见陶小昭坐在小区公用水池旁的那棵梧桐树下,帮范同恩洗各色各样脏到失去原本色彩的衣服。可怜范同恩这条疯狗苦于无从下口,只好转移自己的兴趣,迷恋上了到街边的游戏店里打电动。陶小昭把衬衣的的袖子高高的卷起来,然后把马尾辫子在头顶上盘一个结,细长的手指把塑料盆里的水绞成一朵花。我坐在她对面的水泥台阶上,能清楚地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水。这个奇怪的女孩,自从那次我和范同恩把她扔在操场上以来,好像跟当初刚来范家的时候变了一个人。也许是真正意识到了寄人篱下的悲哀,她的眸子中开始闪现出同龄人不该有的阴郁和忧伤。我折下一篇梧桐树的叶子挡在她的头上,替她遮住炎热的阳光。我说:“陶小昭,你怎么不喜欢跟小区的那群女生一起玩啊,难道他们欺负你?”她伸进肥皂水里的双手突然停顿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先前的动作。而对于我的提问,她只字未答。“你放心,现在你是番茄酱的妹妹。我跟他是好朋友,那么说你也就是我的妹妹,如果她们敢欺负你,我就把她们扔进水池里喂鱼!”她仰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我一番。然后埋怨我说:“蒋天纵,我最需要你帮助的那天,你在哪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明明看见她的眼中有泪。一时间我没了方寸,结结巴巴的说:“我知道那天把你一个人扔在学校里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不会不管你了!”然后她就笑,声音那么大,像是要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一直飘到云彩上面去。她说:“蒋天纵,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我学会了保护自己,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你知道吗蒋天纵,我恨你。”我低下头,浓烈的阳光打在她白色的衬衣上,发射出七彩的光晕,那一刻,在她讨伐般的目光注视下,我突然睁不开眼睛。范同恩骑着自行车从小区大门外横冲直撞的闯进来,粗暴的把被汗水浸透的上衣从身上拔下来,顺手扔进陶小昭面前的绿色塑料盆里。然后从车筐里搬出来一个大西瓜,赤膊搂着我走回楼里去。我盯着满桌子切好的西瓜问他:“同恩,咱们是不是跟小昭送一块,外面挺热的?”范同恩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要送也是你送,如果我去送就跟我怕她似的。”我拿着一块西瓜蹑手蹑脚的走近陶小昭,她正在范同恩刚才扔进盆里的上衣口袋里翻找着什么。紧接着我看见她从口袋了掏出一把面值不等的钱来,迅速的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陶小昭竟然在偷钱,她,她竟然在偷范同恩的钱!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富有同情心,会为一只流浪猫掉眼泪,成绩第一的陶小昭竟然在偷钱。我端着西瓜塄在原地,刚才的一幕让我进退两难。然而就在此时,陶小昭却突然转过脸来。从她慌张的表情中很明显能看出她已经知道我看见了她的所作所为,可是她的表情却很快恢复了镇定,平静的对我说:“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西瓜,你拿回去吧。”我向前几步,把西瓜放在她身旁的石凳上,然后迅速的离开。漂亮的陶小昭竟然是个贼,而且是个家贼,这是我那段时间里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我记得前两天范同恩曾经告诉我说他爸爸放在衣服里的钱经常不翼而飞,他爸爸还曾为这事打了他一顿。那天他去游戏厅打游戏,竟然给别人打起架来了,被别人打的头破血流,俨然一个真正的番茄。他爸爸知道后威胁他说,看你还敢偷我衣服里的钱去玩游戏,以后如果还敢这样,别人打不死你,回家我照样打死你。当时他就怀疑那钱是陶小昭拿的,可是任他满身是嘴,又有谁会相信呢?而关于那次打架的真正原因他一直都不愿意告诉我,说只是为了一枚游戏币。为了一枚一块钱七枚的游戏币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鬼才相信!我还曾为他怀疑陶小昭这事骂过范同恩,现在看来他的怀疑是真的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陶小昭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了。每天早晨总是早我们半小时去学校,我曾经破天荒的早起了一回,把她堵在楼道里。我问她:“陶小昭,你为什么躲着我,我没把那件事情告诉同恩。”她依旧不搭理我,匆匆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被我一把拉了回来。她恶狠狠的看着我, “蒋天纵,那些钱对她们家不算什么,对我却很重要。你放心,我以后会把钱还上的。还有,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我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喊。我说:“陶小昭,我喜欢你!”她的脚步几乎不曾有半点停顿,远远的消失在走廊的劲头。我用水果刀将陶小昭的自行车带划一条十几公分的口子,然后躲到不远处的草坪上喘粗气。五分钟后成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那么多人我一眼便认出穿着朴素的陶小昭。我把耳机从耳朵里拔下来,许如芸的歌声还在脑海里回荡。在那首歌里她唱道:“爱已不能动,还有什么值得我心痛,想你的天空,下起雨来……”我看见陶小昭绕着自行车转了两圈,然后静静的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哭了。我推着自己的车子跑到她面前,我说:“嗨,陶小昭,你的车带是不是被人用刀子划了,十好几公分的长度,没法补的。”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的盯着我。那一刻,我才想到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推着自行车小跑着赶上已经十米开外的陶小昭,“陶小昭,我带你回家吧?”她还是不说话,从侧面我能清楚地看见泪水从她脸上安静的流下来,在尖尖的下巴处聚集成珍珠的形状,阳光照过来散发出彩虹颜色。我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沿着我曾给她描述过的路线一直走。等到人群散去,还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同行者的时候,我猛地把自行车扔到路边,扭过她的肩膀,大声地说:“陶小昭,我说过喜欢你的,所以你赶紧上车,我都饿了。”她的嘴角轻微的抽动一下,看定我的眼睛问我:“蒋天纵,你刚才说什么?”“我喜欢你呀?”她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定我的眼睛说:“蒋天纵,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我彻底被激怒了,跑回去扶起自行车,然后强行把他抱到后座上,歪歪斜斜的骑起来。出乎意料的是陶小昭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背上写着什么。我说:“陶小昭,你在写什么。”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搂住我的腰,脑袋深深的埋进我的衣服里。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后背有一块已经湿了,大风之下,透过脊背凉透了整个躯体。我看着眼睛红红的陶小昭,开玩笑似的说:“陶小昭,你不会把鼻涕流在我衣服上了吧?”【那年四月我们的爱情遗失在何地】暑假的那天下午,我在去游戏厅抓范同恩的路上发现了陶小昭的一个秘密。我看见她不时地回头张望,然后吱溜一下钻进对面的邮局里面了。我穿过马路,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悄悄地跟了进去。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把一沓钞票放在窗口处说,我要寄钱。她索取了汇款单,转过身时恰好撞到我的怀里。“陶小昭,你给谁寄钱啊?”她想了一会,然后满不在乎的告诉我:“寄给我妈,她的病又犯了。”我一下子愣住,我想我终于明白她拿范同恩钱的原因。我走到趴在桌子边认真填写汇款单的陶小昭面前,浑身的口袋翻一遍,把翻出来的钱放在桌子上。她竟然没有拒绝,把我的钱整理好放在要寄的钱上面。然后我看见她写在留言栏那行娟秀的字——妈,女儿没钱给你做手术,多买点止痛药吧。我说:“陶小昭,你应该问你爸要手术费,他有钱。”她冷笑两声,反问我:“他会给吗?”后来,陶小昭还是迫于妈妈病情加剧的原因向范同恩的爸爸开了口。那天,我正和范同恩在他家的客厅里下棋,门突然被撞开了。我抬起头,看见陶小昭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正在一旁看电视的范爸爸抬起头来,厉声的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陶小昭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祈求道:“爸,你救救妈妈吧,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什么?什么手术?”“胃癌,妈妈她得了胃癌。要不是因为有病,她也不会把我送到这来。”“……”范爸爸和范同恩一起愣在那里,特别是范同恩,嘴巴里甚至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要多少钱?”“姥姥已经帮她借了一些,现在就还差三万。”范爸爸陷入了沉思,我知道区区三万块对他来说是个小数。几分钟后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范同恩的妈妈就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笑眯眯的盯着跪在地上的陶小昭说:“小昭啊,快起来快起来,你妈妈得了那样的病阿姨也很难过。我们肯定会帮忙的。”陶小昭的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她说:“真的?”“有钱是有钱,可是,那钱是留给你上学用的呀?上完高中还要上大学,我们本打算像对待同恩那样对待你。可是如果把钱给你妈妈看病了,这学你可就上不成了呀?”我看见陶小昭紧紧的咬住下嘴唇,甚至可以听见牙齿狠狠咬合时发出的咯咯声。她下意识的转脸看看我,眼睛中盈满泪水。我冲上前去,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飞奔出门。我把自己几年来的省下来买电脑的钱塞在她的手中,又摔碎了那个白瓷储蓄罐。银白色的硬币四处翻滚,发出那么悦耳却又如此绝望的声响。一共三千四百八十三块零六毛,我把钱装进一个盒子里,然后失望的看着陶小昭。然而她却笑了,像是生活在岩石背面的花第一次遇见太阳那般灿烂。范同恩跟到了我家里来,把自己的钱塞给陶小昭,缓缓地说:“小昭,这是我的,别忘了,我是你哥哥。”然后他又说:“其实,我衣服里的那些钱有很多是我故意放在里面的,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傻傻的站在原地,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陶小昭的态度有了彻底的转变。那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陶小昭那么认真地哭,伤心地像一个被人夺去糖果的婴儿。她说:“哥,如果你们那天晚上带我一起回家该有多好。”那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四下午,陶小昭还是答应了范同恩妈妈的条件。她把银行卡紧紧地攥在手中,对我说:“蒋天纵,能不能把手给我?”我慢慢的把左手伸过去,这次我感觉的那么清楚,凉凉的指尖在我手心写了七个字——其实,我也喜欢你。陶小昭的每次离开都是如此决绝,我像棵木头一样站在她经常帮同恩洗衣服的水池边看她走远。梧桐枝叶的影子将她的背影分割成没有规则的行段,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消失在我的世界。范同恩将双手拢在嘴边拼命的叫喊,他说:“陶小昭,我和天纵等着你回来。陶小昭你听见了么?”可是陶小昭最终没有回来,她只是在第二年的春天给范同恩打过一个电话。那天我在范同恩家里研究一道大车撞小车,然后两车分道扬镳的物理题,电话铃突然响起。范同恩拿起听筒,我听见他惊喜得说“小昭,你妈妈的病好了么?”我停下手中笔,隐约能听见陶小昭微小的声音。她说:“手术已经做了,挺成功的。我真要谢谢你和蒋天纵,当然还要谢谢你妈妈。”范同恩的声音很焦急,“那你怎么还不回来?”“哥,我不打算回去了,妈妈需要人照顾。”她的理由那么牵强,我明明听见她声音中的向往。可是,她回来又能做什么呢,既然那救命的三万块钱已经把微不足道的亲情买断。范同恩看见我走过去,他说:“小昭,蒋天纵就在我身边呢,你跟他说两句吧?”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话筒,放在耳朵上,那边却只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把电话轻轻的合上,走回到桌子旁坐下。我听见范同恩自言自语般的说:“我就知道小昭不会回来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恨我们。”我说:“番茄酱,你别小肚鸡肠了,上次你给她钱的时候她肯定已经原谅你了,小昭不是那种人。”“你又不是女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不恨我们。”我说:“你也不是女人,你怎么……”我突然想起那天陶小昭坐在梧桐树下对我说的那句话,她说:“蒋天纵,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我学会了保护自己,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你知道吗蒋天纵,我恨你。”然后我抓住范同恩的衣领大声说:“范同恩,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什么男人女人的?”他把我的手拿下来,说:“还记得那次我被别人打么?”我点点头,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那次我在游戏厅里遇见了几个小混混,听见他们说两个月前停电的那个晚上在共青团路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还说当时真是天时地利。”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一脸疑惑的我,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俩把陶小昭留在学校那天晚上路灯突然停电。你还记不记得,陶小昭很久以后才回到家里,在家哭了一夜。还有,共青团路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我的脑袋忽然大起来,我想起陶小昭曾经对我说:“蒋天纵,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想起她说这话时,幽怨的眼神。我的胸口突然堵得难受,想要拿一把刀子扎进里面去,让心脏里面的怨恨和后悔随着冰冷的血液统统流出来。后来,我和范同恩逃掉模拟考试,登上了一辆开往福建的列车。随着车轮“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我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那一次我梦见了陶小昭,梦见她坐在我的自行车上。路边的蔷薇花也开了,我们就那样一直笑一直笑,白色的衣裙迎风飞舞。我就那样拼命的骑,拼命的骑,仿佛争抢着去载回那年四月,被我遗失在操场上的爱情。而风,只是温暖的从耳边刮过,仿佛那些叫人伤心的事情都已被岁月忘记,全都已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