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经常会站在山坡上没命地吹响一只鹅黄色的哨子,我像虾米似的弓下腰,像鱼儿似的鼓起鳃,像螃蟹似的张牙舞爪,为的就是炼出一副就连潜过太平洋也不在话下的肺脏。山坡上的野花成片成片的盛开,山下海面上归航的轮船中,那一艘会有你?一、我蜷缩在空间狭小的船舱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身体抖个不停。第一次见到任白石,是在一片汪洋之中。七月的太平洋发了怒,接连淹没了海边数个城池,其中也包括我所在的那座城市。我像个树袋熊似的蜷缩着身体,紧紧抓住家门口那棵桂树的枝桠,感觉下一秒汹涌而来的潮水就要舔到我的屁股。在我的身后,原本热闹的棚户街区早已变成一片汪洋,放眼望去只看见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顶。而我的父亲和母亲,早已不知道被冲散到了哪里。我的眼中没有了眼泪,只死死盯着脚下的洪水干嚎。那时的我,恨不得变成一条鱼,或者变成一只长着八条腿丑陋无比的螃蟹也可以。我觉得我要完了。我想起,我的数学作业还没做完呢,我向来都是一个好学生。水位一点点的升高,我开始绝望,停止了呼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政府为了营救被淹没的棚户区里的居民,调动了大量的部队,可是我所处的位置,正是处于潮水最为凶猛的入海口,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还有活着的人。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从高高的桂树上一跃而下,死的壮烈一些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达声。我看见早已变成一条水巷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只白色的摩托艇,艇上的少年,一边对着四周大喊“还有活着的么,还有么”,一边四处张望。他穿一件白色衬衣,咖啡色的裤子,头发湿漉漉的,表情很焦急。此时的洪水已经没过我的嘴巴,我想向上攀爬,可是手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我一呼喊,咸涩无比的海水便一股脑儿涌进了我的嘴巴里。于是,我只能露出两只眼睛,乞求般地看着那个少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摩托艇缓缓地从我眼前驶过,眼看就要转入下一个胡同,我的心一心子跌进了谷底。然而,就在那一刻,艇上的少年却突然转过脸来,直直地看向了我的方向。摩托艇在我面前停下,他伸手向我,笑的那么好看,他说:“嘿,我来救你了。”我蜷缩在空间狭小的船舱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身体抖个不停。小艇破浪而行,朝着地势相对高一些的白云山方向驶去。很久,很久以后,任白石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曾经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知道么小川,那一刻,我心中突然有种感觉,我感觉到你就在我身后,正充满期盼地看着我,求我不要离开,于是我就回头了。他说,这也许就是我们俩之间的缘分吧。二、无论路途有多荒芜,只要曾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心中便如春光灿烂。白云山是城市东南方向突出来的一块小小丘陵,山上面是清一色的别墅群,与山下的棚户区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一年的潮水之大,大到就连高高在上的任白石家也不能幸免,海水从门缝里面汩汩地涌进来,泡花了他们家昂贵的木地板。我窝在沙发的这一角,睁大眼睛充满新奇地打量着这间大房子里的一切,在我的右手边,沙发的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另外一个女孩,黑发长长遮住了眼睛。几分钟前,任白石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周静桐,是他救下来的第一个人,当时他开着摩托艇出去,刚驶出没多远,就在海面上碰见了陷在一个大大的救生圈里飘啊飘的她。他说那摩托艇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年父亲送的生日礼物,后来因为要考托福,学习任务比较重,就把它从海边拖了回来,放在别墅外面的车库里,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任白石手中端着两杯热饮,光脚踩着水,啪嗒啪嗒地走向我们,笑意暖暖地递到我们两个人的手中,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赶紧喝吧,喝完就要干活了,我可不想让这座房子变成一座水下宫殿。”那一天,我们三个人,为了把倒灌进房间里面的海水弄出去,想尽了各种方法,忙的不亦乐乎。六只脚丫,踩在寸深的海水之中,激起一朵朵美丽的浪花。我们用透明胶带封住门逢,关严了窗户,然后跑到二楼任白石的卧室里面,围成一圈,坐着发呆。我们坐着坐着,周静桐就哭了,她说她担心她父母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于是我也哭了。那场大水用了整整七个昼夜才慢慢退去,这期间,任白石为了哄我们开心,曾经拿出两套潜水用具戴在我和周静桐的脑袋上,不由分说的拉着我们跑向水边,问我们说谁敢跟他下水。听了这话,周静桐连连后退,她说她不会游水。任白石的表情有些失望,转过头来看着我,很显然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他说:“你呢陆小川,你敢跟我一起下水么,我保证你将看见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我犹豫了一会,最终鼓起勇气来点了点头,我不想让他失望。他家别墅的前方,原本是一片低缓的山坡,如今已被海水淹没,他说海水没来之前,山冈上开满了各色的野花,很漂亮,如今这些鲜花淹没在了水中,就该更加美好了,如今的水下应是一片花的海洋,梦幻城堡。值得一提的是,下水之前,任白石曾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鹅黄色的塑料哨子挂在了我的脖子上,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陆小川,你在水下一定要抓紧我的手,免得被暗流冲散了,万一冲散了的话,你就吹哨子,那样我就能去救你了。”他说这种方法是在一部美国大片当中学到的,对我们这些居住在海边的人很有用。他拉着我的手,从山冈顶部一步步地朝着海水深处走去,我看见蓝色的海水渐次没过了他挺拔的鼻梁,细长眉目。我们两人,就像两条鱼,沿着山坡的地势越游越深,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他的脸上,波光潋滟。然而那一天,我们始终没有找到那片据说开满了鲜花的山冈。我眼所见,只是一片被海浪席卷而过之后形成的荒芜。对于此,任白石很是懊恼,再三解释说他没骗我。周静桐仿佛并不在乎我们在海底到底看到了什么,只是拿着一条干毛巾,一丝不苟地帮任白石擦着湿头发。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细心的姑娘,也是一个漂亮到让人一见就会嫉妒的女孩。据说,男孩子对于她这种人,都没有多大的抵抗力。我摘下潜水护具,坐在潮湿的地板上,裂开嘴巴对他笑,我说,是的,任白石,我相信。任白石,你知道么,其实当时我看见了这世界上最为美丽的风光,因为无论路途有多荒芜,只要曾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心中便如春光灿烂。三、关于任白石,她怕我这个后来者居了上。Y城的大水,一共夺去了76条生命,这其中就包括周静桐的父母,而我就比较幸运一些,我那两位干惯了体力活的父母,在大水来临之时,手忙脚乱地爬上了他们工厂里的烟囱,后来被士兵们救下。因为原来的学校大都已被摧毁的缘故,我和周静桐这些同龄孩子,被统一就近安排到政府临时搭建的简易教室里面上课,那是一段无比混乱的时光,同一个课堂上,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奇声朗读着同一篇课文,身后还有一些初中生捂着耳朵做习题。与我们不同的是,任白石那家伙是不用来这种学校上课的,他有一个专门负责教他英语的家庭老师,还有一个会做法国菜的胖厨师。“学校”的不远处,是用复合塑料板搭建的安置房,三五十个人住在一起,卫生条件很差。任白石曾经到我们住的地方看过一次,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向着山上走去,他说:“陆小川,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那样很不方便很不安全的。”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似的,拉着我的手一直走,一直走。他说:“陆小川,这些天你就住在我家吧,反正我爸妈到国外出差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家房间多。”我推脱说那样不好,别人会误会的,我父母也不会同意。我从他手中挣脱,回过头来,一转眼就看见了周静桐。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大眼睛忽闪忽闪,可怜巴巴地看着任白石说:“任白石,你们能带上我么?”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使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那一天,我们跟着任白石上山之前,爸爸曾再三叮嘱我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要跟周静桐一个房间,要把房门锁好。我对他笑,我说:“爸,您就放心吧,任白石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的话儿还没说完,任白石就发动了他那辆屁股上写着“别亲我”的小白汽车,一溜烟儿冲向了白云山。任白石为我们准备的房间很干净很温暖,只需一眼,我便疯狂地喜欢上了这个独立的空间。我躺在床上,用脚趾碰一碰周静桐的脚趾,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肌肤那么凉,我说:“周静桐,你说我们要是一辈子都能住在这样的房间里面该多好,上帝真不公平,为什么任白石一生下来就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而我们却只能生活在肮脏拥挤的棚户区,甚至就算是这样,上帝还是把它强行从我们身边夺走?”周静桐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双眼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我始终认为她的眼睛里面是有故事的,就像秋天夜里最辽远的夜空,深邃而神秘。许久,她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问我说:“陆小川,你喜欢任白石么?”未等我开口回答,又连忙加上一句:“说实话!”她的问题问的太突然,我还没有做好撒谎的准备,于是脱口而出:“喜欢呀,他曾救过我们的命,难道我还能讨厌他不成?”她顿一下,轻声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然后,她便转过头去,叹了一口气睡下了。下半夜,我起床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现原本睡在我身边的周静桐不见了,而对面任白石的房间里面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哭声。走廊上的暖色灯光从敞开的门缝里面洒进来,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见任白石房间里的门是开着的,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是他正和周静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一刻,面对眼前的情形,我突然有些慌乱起来,不小心踢翻了放在他门口的垃圾筒,就跟那个被人捉“奸”在床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我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任白石和别的女人搂在一起之后自己会变得这么慌乱不堪,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之后,垃圾筒已经沿着楼梯滚向了楼下,想要逃走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只能木头一样地杵在原地,听凭任白石的发落。然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任白石仿佛比我还要紧张,他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穿着睡衣砰砰砰地奔到我的面前,跟我解释道:“小川,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微微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看似无害的微笑,对他保证说:“放心吧任白石,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的,我只是想去个厕所,那才是我的目的,至于沿途遇到了什么样的风景,跟我陆小川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的话中明显有种讽刺意味,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后来,任白石在开车送我们去学校的时候,曾偷偷地对我说,那天晚上周静桐之所以会在他的房间里面,是因为她害怕,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来了,去他那里是为了寻求安慰。我说:“算了吧任白石,她如果真的是因为害怕,为什么不在我身上寻找安慰,偏偏找到你,难道我的怀抱还不足以温暖她那颗受伤的心么。”也许我当时说话的样子有点逗,所以任白石就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他左边嘴角微微上扬,坏坏地对我说:“陆小川,你吃醋了对不对?”我说:“任白石,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吃什么醋了,反正我们两个人的命都是你救的,谁都有对你以身相许的义务和权利。”我说完这句话,不等他回答,就从车子里面跳下来,朝着前方的周静桐追过去了。关于这件事情,其实我一点都不怀疑任白石坐怀不乱的能力,我担心的是周静桐,此时此刻,我想我终于能够想通她当时为什么问了我那样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了。关于任白石,她怕我这个后来者居了上。四、我就再也不敢瞎吹哨子了,我怕一不小心就把那么美好的任白石吹没了。如果说任白石一开始在洪水之中救了我,完全是因为他品德高尚,大公无私,人格健全的话,那么他后来把我和周静桐请回家中似乎就有那么一点画蛇添足了。我从他那色咪咪地眼神中发现,他是有私心的,很幸运的是从各种迹象来看,他的那一点点私心,是有关于各项硬件都比不上周静桐的我。要不然,那一天站在我们俩身后乞求说“任白石,你们能带上我吗”的那个人就不会是周静桐了。后来的任白石曾大言不惭地对我说:“陆小川,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他说,他打从第一眼看见那个湿答答的我时就喜欢上了我,他喜欢我求生时猴在桂树上面水獭一样滑稽的动作,喜欢我看他时那种把他当成了上帝般的眼神,喜欢我窝在摩托艇里紧紧抱住他大腿时的赖皮样……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周静桐,她被你救上来的时候不也跟我一样狼狈么?”他浅浅一笑,说:“她的那种狼狈跟你的不一样,你是狼狈的可爱,而她却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我不喜欢她的眼神。”然而,任白石不喜欢周静桐,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喜欢她,任白石的爸爸任晓生就是比较例外的那一个。那时候,因为从网上看到了有关Y城海啸的报导,匆匆从北美洲杀回来的任爸爸,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喜欢上了周静桐,而且在得知她父母双亡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认下了她这个干女儿。这样一来,周静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任白石家了,而我只能乖乖地回家去。在这之前,任爸爸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川啊,不是我赶你走,你想想啊,你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整天住在我们家,对你的影响不好。”我反驳,我说:“那周静桐呢,她难道就不怕影响不好么?”他笑:“你说静桐啊,她当然不一样了,他现在是我女儿呀,住在我们家没人会说什么的。”他这么一说,我就无言以对了,我总不能对他说我也想做他干女儿吧,我还想当他家媳妇呢,他能愿意么。任白石开着那辆小白车送我回家,他用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拨了拨挂在我脖子上的那只哨子说:“不要伤心了陆小川,其实我们离的也没有多远不是么,一个山上,一个山下,你吹一下哨子我都能听见。”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使劲吹哨子,那样我就会屁颠,屁颠儿地杀到你身边好不好。”他一边对我说话,一边专注地看向前方的路面,我看着他那好看的侧脸会心的微笑,我说:“好。”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模糊了视线,模糊了他的脸。为了验证任白石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坐在安置房前面的空地上对着山坡上的那座白色小楼吹哨子,果不其然,我一吹,他就来了。我看见,他的白色小汽车,一溜烟儿冲出了别墅区,拐了三个S型的弯,蹦蹦跳跳地来到我面前。有一次任白石风风火火地来见我时,小汽车撞在了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身后紧跟着的蓝色皮卡又结结实实亲了它的屁股。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山路冲上去,好在那一次任白石的脑袋只是擦破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然而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瞎吹哨子了,我怕一不小心就把那么美好的任白石吹没了。五、她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突如其来地杀入了这个世界。来年三月,市政府专门为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拨款建造的楼房正式落成,我们家分得了一套60平的两居室,小是小了点但与先前的瓦棚房相比不知好上了多少倍,父亲感叹说这是因祸得福,还专门买了一座毛主席的石膏像摆在客厅里,每天恨不得擦上一百遍。周静桐本来也可以分到一套小房子的,但是那场大水中冲走了一切关于她的身份证明,也没有人能够证明她是当地人,所以就没能领到钥匙。在我看来,周静桐不是找不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她以前读书的地方难道没有一位老师或者同学能证明她的存在么。她只是不想要那套房子而已,她想赖在任白石的身边寸步不离。有了任白石,她就有了一切,谁还在乎那微不足道的两居室。后来,为了这件事情,她还惺惺作态地在任爸爸的面前哭鼻子,说那样一来她真的就无家可归了。任爸爸异常慈爱地摸着她的脑袋说,傻孩子,你怎么会无家可归呢,干爹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么。我从不怀疑周静桐就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姑娘,而且特别有老人缘。那一次,任爸爸借着机会正式认养了周静桐,前去登记的时候,周静桐还特意把名字改成了周慕白,她说她想开始新的生活,势必把名字也要改掉。她叫什么都没关系,反正没人认识她。她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突如其来地杀入了这个世界。后来,任白石曾经异常为难地告诉我说:“小川,其实我爸爸不仅仅想要周静桐做他干女儿,他还想让她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我洋装出一副毫不相干的姿态,故意抬高声音对他说:“真有意思任白石,我放不放心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跟我无关。”虽然声音很大,但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毫无低气,到了最后甚至有些颤抖。后来,我回到家中问妈妈,我说:“妈,你不说这个世界上的男女都讲究门当户对么,那为什么任爸爸还想把周静桐介绍给自己的儿子,他们两家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呢。”妈妈笑笑地看着我,随后撂给我一句摸棱两可的话。她说:“小川啊,真正有钱的人家是不会太在乎对方的身世的,在乎门当户对的是那些上不上下不下的人家。”我躺在床上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多遍,终究还是不愿相信它可以成为任白石和周静桐百年好合的理由。六、他说:“陆小川,我登机的那天请你不要来送我。”那一年,任白石顺利地通过了难如登天的托福考试。我乐颠颠地跑到他们家参加专门为他举行的庆祝宴会时,发现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我觉得他应该眉飞色舞才对。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静桐,长达两个小时的宴会,她的脸上一直挂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任爸爸告诉我说,任白石通过了考试就代表有美国的大学愿意接受他了,他们很快就要举家迁往北美洲了。我愣了一会,随后问了句傻到不能再傻的话,我说:“周静桐也去么,她并没有考出托福来呀。”周静桐冷冷地打断我,她说:“我叫周慕白。”任爸爸微微一笑,“慕白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去了,但是她和白石出国的目的不一样,所以不用考托福,至于英语么,到了美国再学习也不晚啊,反正她的底子也不错。”我从没听周静桐说过英语,所以对她的“底子”不是很了解,不过像她那种聪明伶俐的女生,一心想要学会某种语言应该不在话下。“哦。”我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用来掩饰自己的失落,我虽然没有周静桐聪明,但我并不傻,我知道他们举家外迁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将很难再见到任白石了。我舍不得他那天神般自信的笑容,舍不得他的白色小汽车,舍不得他那重新放回到车库里面落满了灰尘的摩托艇。那一天,任白石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喝酒,后来就一个人跑到二楼的天台上吹海风。我站起身来跟出去,却发现他哭了,眼睛红红,像一只不小心丢掉了胡萝卜的兔爷。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忧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燃,呛的咳嗽了几声后对我说:“陆小川,其实我不想去美国。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就不想去了,你信么?”我点头,眼泪不知不觉地滑下来。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你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我故作坚强地笑一笑,我说:“任白石,你付出了那么多,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呢。”我说:“你爸爸可就你那么一个儿子,你忍心让他失望么。”他说:“你就那么想让我走。”我趴在白色的围栏上,俯身看着港湾里明明灭灭的灯火,我尽量把叹息的声音压到最低,然后用一种轻松地口气对他说:“任白石,我只是有点遗憾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而已。”任白石还想再跟我说些什么的时候,话突然被身后的周静桐打断了,她就像个幽灵似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身边。她说:“任白石,我喜欢你。”她的话说的那么响亮,仿佛把我当成了一缕空气。她的身后不远处,玻璃门透出来的光影里,站着任爸爸,听到周静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中很久的话之后,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我觉得这个老头挺奇怪的,所有的家长看见自己的孩子早恋应该生气才对,而他却截然相反。我想他肯定是在美国呆的时间久了,思想上有了突飞猛进地改变。“任白石,我喜欢你!”无论如何,这句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还是让她抢先说出了口。任白石,我并不是不勇敢,我并不是不甘愿,如果喜欢你这句话,只能让你为难和遗憾,我将把它藏在心中,一万年。然而那一天,任白石却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了暴烈的一面,在听到周静桐的话之后,他居然猛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她说了句:“可是我不喜欢你!”周静桐的眼泪说来就来,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上,此时任白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而任爸爸赶忙过来安慰周静桐。那一天,我在任白石的房门外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响那扇房门,我作别了任爸爸和周静桐,形单影只地回家去。那一天,任白石和任爸爸大吵了一架,据说任爸爸还打了他的脸。那一天,任白石终于接受了周静桐,决定坐着一只大飞机,漫过三万英尺的云层离我而去。后来,任白石对我说那一天任爸爸对了说了很多,他说,如果他不答应周静桐,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出国的,她在那次大水中失去了双亲,如果连他们也抛弃她的话,她就什么也没有了。他说:“陆小川,你没有了我,还有父母,还有同学,你不会像她一样的孤单。”我望着他双好看的眼睛,使劲笑使劲笑,我说:“任白石,你真善良。”他说:“陆小川,我登机的那天请你不要来送我。”我说,好。七、我想,也许只有说过再见,才能再次遇见。七月的Y城,天空明朗,有许多人要远行。他们不停地说着再见,有些人却永远也不会再见面。我躲在拥挤的送行队伍里面,透过缝隙看向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白衣少年,她的身边紧紧跟着花儿一样美丽的周静桐。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柔顺的长发在背后随意打个结,步履轻盈。我看见她轻轻挽着任白石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在她的身旁,任爸爸正在办理登记手续。她那么高贵,而我却如此平凡。我在心中不住地说着:“任白石,再见,再见,再见。”我想起小时候疼爱我的外公,最后一次来Y城看我回老家的时候,我因为中考的原因没有去车站送他,后来他就去世了,再也没有见到过。我想,也许只有说过再见,才能再次遇见。任白石,若真能这般,再次相见,陪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是我。我这样想着,抬头不住地向着他的方向观望,那一刻,任白石突然转过了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我像是触电一般地向后退了一步,其实他并没有看到我。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冥冥中他就是能够感觉到,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有双眼睛在充满期盼地看着他,乞求他能停下来。任白石,你救了我的命,带走了我的心,这很公平。大飞机的银色双翅低低掠过头顶的天空,我坐在机场门口被阳光晒的滚烫的台阶上,对着天空说爱你。八、重要地是,我们之间隔着的,至少还是那片共同的太平洋。后来,我考上了Y城一座小有名气的大学,那家大学依山而建,离任白石家的小别墅很近,我经常会爬到他家门口那块并不宽广的山坡上炼肺活量,那是我的潜水教练布置给我的任务。我炼肺活量的方法很特别,站在山坡上,像虾米一样的弓着身子,吹哨子。因为经常去练习的原因,负责看管任家别墅的老大爷都已经认识我了,他经常会站在院子里跟我开玩笑说:“小川啊,你那么拼命的吹哨子,难道是想让哨音飘扬过海传过几万里不成。”他的话说的很有意思,我听着听着就哭了。任白石,你走之后,我学了潜水,我努力增加自己的肺活量,是想在下次洪水来临之时,不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那时候就算潮水淹没了我的鼻子,我的眼,我也一样能潜水到我们未曾到过的地方。那时,脚下这片山坡,应是花的海洋,幸福的异世界。任白石,我就当你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是真的。你说每当我再吹起求救哨,你就会马不停蹄地杀向我。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去过新建的“海啸纪念馆”,馆里有一个大大的橱窗,橱窗里面记载着那一次海啸中失踪的人员名单,在属于“Y城福利院”的一栏里,清楚地写了七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周静桐。任白石,你知道么,其实周静桐的父母早在你将她救起之前的好多年就已经不在了,她当时之所以表现的那样可怜,是因为她看准了你有一颗柔软的好心肠。她一定察觉到了我的心事,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充满心计的接近你。后来,她在跟随你爸爸去办理领养手续之前,故意将名字改成周募白,亦是不想让工作人员觉察到什么。任白石,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地是,我们之间隔着的,至少还是那片共同的太平洋。(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