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情况在那一晚并没有出现,当卡西莫多的机甲编队升空的瞬间,他们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幻影。那是王风零号机,解除了禁制,拥有百分之百战斗力的王风。卡西莫多知道帕特里克在月球基地的失败是因为遇到了极为强大的战斗力,但他却没有想到,六架经过精心设计改装,每一架都拥有数台普通机甲战斗力的新式机甲,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就被全部消灭。当时除了王风之外,同时解除隐形状态投入战斗的还有萧千清的“寒秋”和库莫尔的机甲“斩魂”,以及连李宏青在内,十二台机甲编队的皇家侍卫队。但即使如此,在夜幕和浓雾的掩护下,趁着短暂交火引发的混乱中,卡西莫多还是驾驶着机甲冲向了夜空。他的速度非常快,几乎达到了机甲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而他也并不像是要逃命,那台灰色机甲简直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发炮弹,它攻击的方向是笼罩在工业城上空的透明穹顶。库莫尔微微变了脸色。穹顶被击破并不可怕,会有相应的应急和修补措施,不会对工业城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卡西莫多显然不是那种夺路狂奔不计后果的人,他并不是要冲开穹顶逃命,而是要在机甲到达工业城上空的时候,启动可以引起时空扭曲的反应炉!就在他脸色微变的同时,王风化成了一道闪电,追逐着卡西莫多的机甲而去。卡西莫多的速度够快,但王风的速度却更快,不仅是突破了机甲和人体的极限,更突破了视觉的极限。天空中只留下了王风能量炉发出的红色尾光,至于白色的机身,早就隐没在了夜色中。库莫尔来不及细想就本能地操纵机甲追了上去,在他身侧,萧千清的寒秋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急速冲向高空的失重感让库莫尔忍不住咬住了牙齿,速度达到最大的时候,空中呼啸的声响仿佛能穿透机甲封闭的驾驶舱,灌入到他的耳中。他们在空中紧紧追逐着那道光影,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风在卡西莫多冲破穹顶之前,伸出双臂紧紧抓住了那个机身。然而巨大的惯性,或者说王风本身根本没有打算放缓速度,两台机甲在空中翻滚了一下,就一起冲破了透明的穹顶,飞向了茫茫太空。穹顶外是火星稀薄的大气层,工业城夹着烟尘的空气从破裂的口子中涌出,出现了一个带着吸力的旋涡。追逐着王风的库莫尔强行回头,改变飞行的方向,险险擦着穹顶飞过,才勉强避免被气流推着一起冲出去。他对着指挥频道沉声下令:“立刻启动穹顶紧急修复方案。”在他发出命令的同时,看到寒秋毫不犹豫地跟着王风从那个破洞中冲了出去,跟随着寒秋,近乎一前一后一起冲出去的是另一台机甲。那台机甲上印着的火焰朱雀印章表明,那是属于皇家侍卫队的专属机甲。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两秒钟的时间内,好像前后四台机甲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没有氧气的火星大气层只是一场疯狂的幻觉。握着机甲的操纵手柄,库莫尔的掌心微微出了汗,他悬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飞快被自动机器人修补起来的穹顶,突然微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略显沙哑的声音透过频道,传入了已经飞离他视线的那个人耳中:“小白,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勇气和决断都让我无法移开目光。”萧焕没有回答他,他已经关掉了自己这边的话筒和通讯屏幕,于是就没人知道他是否能听到,也没人能看到和听到他眼前的一切。冲出了工业城,萧焕以高速推着卡西莫多的机甲飞出了很远,现在他们降落在火星荒凉的地表上,王风维持着推压的动作,将那台机甲死死摁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刚才在冲破穹顶的一刹那,他驾驶着王风灵巧地转了身,用机体高速撞击在穹顶上的,是卡西莫多驾驶的机甲,而非王风。哪怕是经过了改装加固的新型机甲,在那种速度下撞上了钢化的穹顶,还承受了王风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现在也出现了几处破损,连驾驶舱都出现了裂痕,火星地表的气压远小于驾驶舱中的气压,空气和氧气嘶嘶地顺着裂缝涌出去。卡西莫多知道自己最多有几分钟的时间就会暴露在失氧的空气中窒息而死,然而他却突然低沉地笑出了声:“尊敬的陛下,你一定没想到竟然是我。”他使用的语言是中文,还带着首府地区居民独特的字正腔圆。萧焕打开了短距离通讯频道,他们能直接看到对方,也可以听到对方说出的话。萧焕没有回答,但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却极端平静,并没有震惊,仿佛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根据情报中的描述,卡西莫多本人就像《悲惨世界》中的钟楼怪人一样丑陋并驼背,然而现在萧焕面前的这个人外表相当俊美,脊背挺直,身形修长,跟描述中完全不同。甚至连他的年龄也不是资料中的六十多岁,他最多只有二十多岁,看起来相当年轻。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已经不是资料中的那个卡西莫多,而是取而代之的人,为什么会在取代了卡西莫多后,还以他丑陋的外表出现在下属面前?看过他的真容后,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他的脸很多人都认得,甚至很多人看到他的脸,都会想起他的身份——前首相之子易云。在官方的资料上,前首相易英因为卷入了一场政治丑闻被弹劾下台,卸任后在自己的寓所内死于天然气爆炸,在那场爆炸中,易英和他的夫人还有独子易云都一同丧生。现在看来,易云并没有死于那场爆炸,十二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他却成为了地球联邦最大的恐怖组织的首脑,并且威胁着整个联邦的安宁与和平。看到萧焕平静的神色,卡西莫多,或者说易云微愣了愣,随即就又低沉地笑了起来:“看来陛下并不吃惊。”萧焕这时才冷静地开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向易云的目光也平静到近乎冷酷:“因为我发现你太过针对我,而自从大武的记忆接二连三出现以来,所有卷入其中的都是我们的故人……随云公子。”听到他叫出了自己在大武的名字,易云又笑了起来,他外表温雅,声音也柔和,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风度翩翩,但这次他的笑声里却隐隐带上了疯狂的味道。他的驾驶舱里氧气已经开始稀薄,大笑一阵后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微微勾着唇角:“原来陛下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呢。”易云,或者说大武的随云公子,他曾是唯一一个让凌苍苍为之失神到忽略萧焕的人,这一点连罗冼血都没能做到。他的气质很像萧焕,却比萧焕还要温雅柔和,他就像是更加梦幻一点的萧焕,完美到近乎不真实。现在这个曾经完美到接近谪仙的人,却顶着“钟楼怪人”的名字,在失控的大笑中湿润了眼角。萧焕平静地看着他,哪怕知道很有可能是徒劳,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劝阻:“你没有办法杀死我,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在刚刚的大笑中,易云的眼角不仅有了些水汽,连他的眼睛中都染上了血丝,他死死盯着萧焕,神色中有无法掩盖的扭曲和疯狂:“原来陛下知道我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杀死你。”萧焕冷静地开口:“种种迹象都可以表明,你根本没有打开连接异世界通道的能力,所谓的反应炉,不过是你故弄玄虚,为了让库莫尔引诱我来火星的诱饵。”易云又低低笑了起来,走到了绝路,他的神情反倒轻松起来,原本他就是温文尔雅的上流贵公子,无论如何不会显得狼狈狰狞:“对,我没办法将两个世界联通起来,事实上罗冼血能来到这个世界纯粹是一次事故……我甚至不能再一次重现他的奇迹,更别提真正连接两个世界。”萧焕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是物理学家,无法从专业角度判断是否可以打开联通两个世界的大门,他只是从谋略上去考虑。假如卡西莫多真的可以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大门,他本身的目的又是颠覆联邦政府,那么他完全可以采取更加积极的策略,没有必要龟缩在火星基地,也没有必要煞费苦心放出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萧焕注视着他,低声开口:“你早就恢复大武的记忆了,所以库莫尔和文森特恢复记忆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希望他们能够将我带来火星基地。”易云低沉地笑着:“是啊,我只不过是好奇,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会频频被来自那个世界的电磁所干扰,为何理论上的平行世界有那么多,却唯独只有那个叫‘大武’的世界会像幽灵一样,那么容易被捕捉和找到。”他一边说,一边有些虚幻地笑了:“要彻底了解‘大武’,当然是唤醒我自己在大武的记忆最方便,只是我没想到,原来在‘大武’,我也是那么可悲的一个人。爱着一个女人,却连一句像样的表白都不曾说出口。因为她的丈夫,不仅是一个接近完美的男人,还是大武最有权势的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低地笑着,他的驾驶舱里氧气已经很少了,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失氧的青色爬上了他的脸颊和双唇:“幸好在这个世界里,我手里有一个可以为我效命的组织,也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在这两个世界里,我的亲人们都被你或者你的父亲所杀,我向你复仇好像并不为过。”萧焕安静地听他说着,他知道留给易云的时间不多,所以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声说:“在这个世界里,你还没有见过她,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因为缺氧,易云的目光已经渐渐开始模糊,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必定偏执又疯狂:“陛下,这里并没有第三个人,你却还没有放弃你的伪善。”他顶着“卡西莫多”的名字,又用丑陋的伪装示人,而这个文学人物,原本就是对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反讽。在他的立场上看,谁是他眼中恶毒卑鄙的伪君子,自然不言而喻。言尽于此,萧焕打开通讯装置,他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退后三公里。”他不等其他人反馈,重新关掉通讯装置,看着易云低声说:“我不会告诉她,卡西莫多就是你。”易云竟然微微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意识开始模糊,他的笑容温柔又娴雅,依稀带着三月春风的味道:“谢谢。”他就这么微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陛下,你错了,我也许没有办法毁灭你的城市,但我或许可以杀死你……”他掌心用力,按下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启动装置。刚才追逐着他冲破穹顶的时候,王风已经扫描了易云的机甲,这架原本可以装载几吨火力的机甲没有搭载任何武器,所有的重量都分给了安装在驾驶舱下的一枚聚变弹。那样重量的新型聚变弹,爆炸的威力足可以将整个工业城乃至火星基地都变成烟尘和灰烬。而启动装置则连接在驾驶舱里,哪怕是将那台机甲撕裂,将驾驶舱拽出,也没有办法避免爆炸。所以易云才有恃无恐,所以即使驾驶着王风的萧焕,也只能通过谈话试图阻止他。当聚变弹爆炸的白色光芒开始膨胀的时候,依照指示退在三公里外的萧千清和李宏青,乃至已经从工业城赶过来的库莫尔,还有搭乘在库莫尔驾驶舱里的凌苍苍,都见证了王风之所以会被称为传奇的一幕。在白色光芒吞没一切之前,王风突然迸发出了纯红色的光芒,那种光芒在天空中凝聚成了一道光幕。无论是爆炸的光团,还是随后亟待扩散的浓烟,都神奇地被阻挡在那个红色的光幕之内。就像魔鬼被关在巨大又瑰丽的水晶球中,足以杀死上百万人,毁掉无数人家园的聚变爆炸,就这样被束缚着,直至消弭。那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的奇景,天空中唯有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纯白色机甲,和从它张开的手臂间散发出的纯粹、又美丽的红色光芒。如同降临在大地上的神祇,守护着生命与和平。几秒钟后,爆炸终于结束,和残留的灰烬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道红色的光幕。白色的机甲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像一只折翼的白鹤,从半空中猝然掉落。哪怕是白光刺目,让她的眼睛生疼,凌苍苍也没有一秒钟把目光从空中的王风上移开过,当她看到王风失去动力开始掉落,蓦然抓紧了身前库莫尔的肩膀:“快去!”库莫尔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王风,在凌苍苍出声的瞬间,他已经操纵机甲飞了上去。和他一样反应迅速并同时接近的还有萧千清的寒秋,默契地一人一边,共同小心地托起王风。萧焕关掉了通讯设备,他们没办法看到驾驶舱里的情况,又不能在无氧的环境下打开驾驶舱,只能托着王风飞快向距离最近的城堡区飞去。通过了连接门,他们顾不上返回金堡垒,就降落在门内的一块略微平整的草地上。库莫尔带着凌苍苍从机甲里跳出来,一言不发地攀到已经被放平的王风胸部,手动将驾驶舱打开,跳进去将驾驶位上的那个人的头盔摘了下来。萧焕紧闭着双目,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脸色过于苍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凌苍苍扶正了他的头,解开他胸前的机甲作战服,让他的呼吸更顺畅一些。萧焕一直没有恢复意识,甚至连原本就不明显的呼吸也更加低微起来,他的身体却根本看不出任何外伤,除了脸色苍白外,他甚至连冷汗都没有出。脱掉他的手套,握住他的手,凌苍苍感觉到他体温的下降,顿时就慌了神,胡乱低头去吻他的薄唇,她已经没什么思考能力,他曾在她面前失去意识过很多次,但她每一次都没有办法理智对待,只能颤抖着声音说:“萧大哥,别再离开我!”她不冷静,还有比她更加不冷静的人,萧千清来晚一步站在外围,只能透过他们俩的头顶去看萧焕,却看不出什么究竟。听到凌苍苍说出这句话,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失态地转身冲身后涌上来的救援队大喊:“快去拿急冻舱过来!”听到他这么说,急着要上来查看皇帝陛下情况的急救员吓得变了脸色,急冻救护舱的应用,一般是在伤者已经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所有急救措施都已经无法生效的情况下。那些急救员还没看到萧焕的状况,听萧千清吼了这么一嗓子,顿时都蒙了。好在此刻萧焕终于轻咳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阻止了即将要发生的闹剧,他抿了下发白的薄唇,声音虽然低弱,但还算清晰:“千清……我暂时用不上急冻舱……”其实他并未彻底昏迷,只是过度使用血誓后的反噬,让他全身脱力,几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知道王风从空中掉了下来,也知道自己和机甲一起被接住,避免了直接撞击地面的事故,还知道库莫尔扶着他,凌苍苍也抱着他很担心地呼唤。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他准备说一句话来安慰凌苍苍,可给萧千清这一嗓子吼得只能赶快解释。看他还能开口说话,凌苍苍忙凑过去在他唇角吻了吻,萧焕勉力勾了唇角对她笑了笑,轻声说:“让我坐起来。”凌苍苍这才意识到,即使上身平躺,他的双腿也还塞在座位里面,就忙把他扶着坐起身,又帮他把腿拉出来。萧焕确实是连自己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自己站起身,库莫尔看到这个情况,干脆拦腰将他抱了起来。下面的急救员早就准备好了普通的急救舱,等着库莫尔把萧焕放上去做检查,但库莫尔走下去还没俯身,萧焕就微闭着眼靠在他肩头低声说:“别再改变我的体位……头会晕……”他本来心脏就不好,自己又是心外科医生,他既然这么说,其他人当然只能遵从。急救医生赶快换了一种策略,围过来用手中的仪器来给他做初步检查,顺便让他们赶紧登上救援车返回金堡垒。萧焕说了别再改变他的体位,库莫尔只能一路抱着他,都不敢放松手臂换一下姿势,就这么硬是将萧焕抱进了金堡垒。到了卧室,库莫尔尽量保持平稳地将他的身体放在床上,又在他身后加了垫子,这才小心地让他靠了上去。一路上萧焕都闭着眼睛休息,只是偶尔会轻咳一声,库莫尔手臂的肌肉都绷得酸了,把他放下后,忍不住吁了口气开了个玩笑:“小白,你怎么样了?不会是想看我给你卖力气,才故意让我抱着你吧?”萧焕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库莫尔看他目光清明,正准备接住他一句回讽,却看到他侧头咳了一声,干脆利索地吐了口血出来。这么一来不仅库莫尔吓了一跳,凌苍苍也忙扯了纸巾去帮他擦掉唇边的血迹,萧千清更是又失态地冲身后的医生喊:“快点给陛下检查身体,为什么会又吐血了!”金堡垒里的医生估计受惯了库莫尔的压迫,面对亲王声色俱厉的呐喊也只面不改色地说:“殿下,我们还没来得及给陛下做全面检查,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又吐血。您这样动辄就吼医生的习惯不好,会影响医患关系。”萧千清之前已经被他噎过,现在又给噎了一下,顿时脸色发白,然而他向来比较怕医生,都是童年郦铭觞留下的后遗症,刚才真急了吼了一嗓子,现在又憋着不敢再作声。萧焕就着凌苍苍递过来的纸巾咳了些残血出来,也不理萧千清和库莫尔,抬手轻抚了抚凌苍苍的脸颊,微微弯了唇角,轻声说:“我还好。”凌苍苍握着他的手,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刚才她的恐惧和害怕,只能余悸未消地总结了一句:“这次一定要让郦先生来好好治一治你。”她话音未落,就听到郦铭觞语气不怎么好地开口:“小丫头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你也确实得我来好好治治了。”不管是他嘴里的“治治”,还是凌苍苍嘴里的,肯定都不单纯是指“治病”而已。凌苍苍注意到郦铭觞叫了自己“小丫头”。如果说是在这个世界里的话,她和郦铭觞没什么交往,之前见面不过互相点头问个好的程度,郦铭觞还明显不怎么爱搭理她。但如果是在大武,那么她和郦铭觞可以算是很熟悉了,而郦铭觞也总叫她“小丫头”。心里有了那么点猜测,她看到郦铭觞一边给萧焕检查着身体,一边很自然地跟库莫尔打了个招呼:“库小子这次做得不错,该吐出来的血就不能让他憋着。”这种熟悉的语气和称呼,绝对没错了……郦铭觞也恢复了大武的记忆。库莫尔一直被人尊称“公爵阁下”,能这么理直气壮叫他“库小子”的,只有恢复大武记忆的郦铭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库莫尔面对凌苍苍递过来的疑问目光,清了清嗓子解释:“我让文森特把郦先生的记忆也融合了,毕竟给小白治疗可能需要。”凌苍苍默然地看着他,想起来郦铭觞在大武时给萧焕治病的各种花样,扎针、裸身上蒸笼洗药浴、灌浓黑的中药,治病是假,想看萧焕被折腾才是真的吧?郦铭觞用仪器加把脉给萧焕检查过身体后,很轻松地说:“果然是天生的零号机驾驶员啊,使用了血誓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脱力而已,我开个药方先喝个把月中药调理下吧。”萧焕半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状似很冷静一样说:“我觉得既然有成分更明确、提纯更彻底的处方药,没有必要一定使用中药。”郦铭觞估计只是说出来吓一吓他,更何况火星基地不比地球和月球基地,压根儿没有中药药材,于是他就呵呵笑了一声:“既然这样,你自己给自己开药吧。”萧焕虽然神色不动,但凌苍苍觉得他明显松了口气,轻咳了声表示:“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萧焕的症状确实不算严重,按照医生和他自己的说法,只是过度疲劳,还有失血过多,失血可能引起了一些急性循环功能不全的症状,看起来才会那么虚弱。但除了吐出来的那两口血之外,内出血不严重,身上也没有外伤,按说不至于会失血过多,但既然王风的那种功能叫“血誓”,可能真的是消耗驾驶员血液去启动的?一般机甲都是靠能量炉启动的,能量炉说白了就是小型核反应堆,这都还在凌苍苍可理解的范围之内,但真的有机甲是需要人类血液做燃料的?而且还需要某种特定的血液?萧焕太过疲倦,医生给他输上血后,他就带着点倦意闭上了眼睛,大家纷纷保持了安静。其他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默契地将凌苍苍留在了房间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焕,凌苍苍想了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可以上床睡觉的时间,凌苍苍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轻贴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味道,还有他肌肤间透过来的温度,她安心地舒了口气。然后,安然地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洒满了房间,萧焕已经醒来,甚至下了床站在窗前。觉察床上的动静,他回过头来笑了笑,唇边的弧度柔和:“苍苍,早。”他穿的还是在月间宫时萧千清给他准备的丝质长袍,这种长袍和大武的那种古代衣服式样很像,白衣束腰看起来仙风道骨,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气质,非常适合萧焕。凌苍苍一面想着萧千清给自己的哥哥准备这种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居心,一面就下床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在他肩膀上蹭了几下:“萧大哥,你身体好些了吗?会不会头晕?”她一直都是这样,哪怕在别人面前显得多么成熟强势,在他面前时却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好像只有他可以给她真正的安全感,让她完全无所顾忌地袒露最真实的自己。萧焕想着,就轻勾了唇,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多了,应该可以应付今天的公开活动。”昨天在公布了他驾临火星基地的同时,也公布了他接下来的一系列活动,和在月球基地时大同小异,无非是参观工厂、造访学校、检阅军队等等,甚至还有一场他接受火星基地官方电视台的独家采访。那些活动流程安排得煞有介事,凌苍苍以为不过是为了麻痹卡西莫多的策略而已,本来大战完毕他如果身体受损,当然是要休息治疗为主的,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到处去搞那些社会活动。现在听他说的意思,他还真的打算把那个日程表给实践下来。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他,凌苍苍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赞同:“可是萧大哥……”萧焕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劝说:“苍苍,火星基地的公民都在期待着这些活动。”的确是,火星基地毕竟距离地球遥远,并且治安不算好,历任联邦皇帝在位期间能够来访问一次已经是难得了,或许萧焕也是,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来到火星基地。凌苍苍想起了昨天在工业城看到的情形,那些辛劳了一天的公民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比过节还要兴奋的表情。只是公布了一个消息,一瞬间整个火星基地似乎都进入了一个没有预演的盛大节日里,一切都是因为联邦的皇帝陛下来到了这里。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不管是青冥还是人类未来公社,实在都太傻了,联邦皇帝在普通公民间有这么高的声望,又怎么可能会被推翻?”萧焕微微笑了,卡西莫多……或者说易云是个聪明的人,不管他进入到人类未来公社后的遭遇如何,他都心知肚明,人类未来公社和青冥关于建立新政府的野心终究只是野心而已,他可能根本没有把颠覆政府作为目标,他的所有举动,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自我毁灭。他静静垂下眼睛,目光中一片柔和:“苍苍,回到地球首府后,我们休息一段时间吧,我觉得有些累了。”凌苍苍从来没想到竟然可以从萧焕嘴里听到“累”这个词,于是她担心地抱着他上下摸了一遍:“萧大哥,你的身体是不是根本没好?出大问题了吗?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这么吓人。”面对她的反应,萧焕无奈地笑了:“我还好,苍苍……”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凌苍苍正好抬起头,看到他那双深黑色的瞳仁中,正倾泻而出潋滟的柔光,比她见过的所有景色加起来都还要美,还要迷人。他微笑着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独处。”萧焕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种活动,他去了工业城的工厂,看过了工人们辛勤的劳动,允诺他们自己回到地球后一定会向政府申请拨款,改善他们的工作环境和退休待遇。他还去了城堡区的学校,给那些中学生上了一堂医学常识课,不得不说他还真挺适合做老师,从头到尾耐心十足,课也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只是他的身体毕竟没恢复,活动间隙和休息的时候还是会显得比较虚弱。第一天上午对工厂的慰问活动结束,回金堡垒的路上,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凌苍苍帮他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还在他发白的薄唇上吻了下:“因为你,我每天不是提心吊胆得要命,就是心疼得要命。”萧焕靠在她肩上轻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都是我的错。”他倒是记住不说抱歉了,但这句话跟抱歉又有什么区别?凌苍苍顿时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去吻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从小说上看来的万能金句:“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萧焕微愣了下,接着就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旁边坐着无聊的萧千清都看了过来,勾起的唇角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萧焕来火星基地的消息公布了,萧千清也来了的消息却没有公布,要不然皇帝和皇储同时在遥远又有点危险的火星基地,说出去也够吓人的,当然其实太上皇也在。虽然没有行程,萧千清还是跟着萧焕一起行动,扮作随行的侍卫之一,凌苍苍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看他一直不说话,神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就想到他可能还是担心萧焕。不管怎么说,萧焕要做的事情从来都没人能真正拦得住,于是接下来三天的时间里,他还是一边缓慢地恢复着身体,一边做各种活动。直到第三天晚上,官方电视台的主播和摄制人员带着设备,通过层层检查来到金堡垒的会客室,对萧焕做了独家采访。和那些很正式官方的活动不同,这次采访是比较轻松亲民的,不涉及政治话题,更多的是兴趣爱好和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在聊了很多书籍音乐电影等等话题之后,那个上了年纪很有些妈妈感觉的著名女主播终于把话题带到了感情上:“在月球基地,大家知道了陛下已婚的消息,陛下这次火星之行,我们怎么却没有看到皇后殿下和陛下一起出席呢?”萧焕笑了笑,抬头看向摄像机的方向。他的目光并不是落在摄像机镜头上,而是在摄像机靠后一点的位置找到了一个人,将视线落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深瞳中含着笑意,还有一片纯净的柔和:“因为她并不是联邦的皇后,她只是我的爱人。”他目光触及的焦点,是原本站在摄像机后抱着胸看热闹的凌苍苍。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他,目光和他的相接,听到他说出这句,她忍不住将手掌握了又握,这才勉强忍住,没让自己失态地冲到正在直播的镜头里去抱住他,狠狠地把他按在沙发上狂吻。结束活动后又休息了两天,一周后萧焕结束了对火星基地的访问,返回地球。又要经过长达一周的星际旅行,这一次还是三艘专属飞船连在一起,附带皇家侍卫队的大飞船,浩浩荡荡向着星空进发。不甘寂寞的库莫尔公爵阁下,表示他上次只是匆忙路过月球基地,还有他自己已经二十年没再回母星了,一定要回去看看,连带还要去看他那个在首府特区读大学的妹妹米娅·安德烈斯。库莫尔的这个妹妹小他六岁,是他唯一的兄弟姐妹,被保护得很好,媒体上并没有她的照片。凌苍苍听着这个名字,觉得发音有些似曾相识,然后又想到了一个人:“你的这个妹妹……”库莫尔开心地笑着说:“你可以把她看成是敏佳,她们应该算是一个人,相貌性格都很相似,只不过她没有恢复在大武的记忆。”说起来恢复大武的记忆,文森特这次也作为随行人员跟着上了飞船,仍旧每天扮作小白花的样子在萧焕面前晃,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凌苍苍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说起来文森特好像能够随意让特定的人恢复在大武世界的记忆,你能管着他吗?别让他再随便乱用制造混乱。”库莫尔摇了摇头:“文森特的仪器是青冥开发的,需要使用一种叫作lambda-11的物质,那种物质文森特只得到了很少一点,据说还是那两次失败实验中剩下来的。”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本来根据他的内线和我的情报,卡西莫多持有的反应炉里应该有很多这种物质,足够造成时空混乱,但后来事实证明,那只是卡西莫多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卡西莫多的行为难以预测,库莫尔可以说上了他一个不小的当,等于帮着他把萧焕骗来了火星基地,虽然后来萧焕完美化解了聚变弹的危机,拯救了火星基地,但库莫尔还是有些愧疚。凌苍苍吃惊地问:“这么说那什么lambda-11很少喽,还够恢复几个人的记忆?”库莫尔摊了下手:“已经用完了,最后一次启动装置用在了郦先生身上,医生的记忆和经验总是最重要的。”当得知除了他们这些人,不会再有人恢复大武的记忆后,凌苍苍有些说不上来的惆怅,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如释重负。库莫尔感慨:“文森特也说了,虽然时空联动的理论成立,并且还小范围实现互相干扰,甚至出现过罗冼血那种特例,但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们在实验中从来没有连接到其他时空中去,只有大武的世界好像一个附着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影子一样,总会出现。”他们是坐在库莫尔飞船上的会客室里闲聊的,萧焕和萧千清并不在,陈落墨带着萧荧在自己的飞船上,只有萧煜贪图库莫尔这里的好酒,跑到这边来喝酒聊天。听他们说到这里,已经喝了两杯纯威士忌,神色有些放松的萧煜笑着接了口:“你们这些孩子,真以为大武是第一次影响我们这个世界吗?”他这话一出,凌苍苍和库莫尔顿时就都转头去看他,凌苍苍思考了片刻,突然问了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德纶陛下……其实我一直想问,王风的能量核心到底是什么?”这是她私下里思考过很多遍的问题了。凌苍苍并不是个普通人,相反她是个推理能力极强,非常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发掘真相的优秀探员。王风,或者说王风的力量,违背了这个世界的一般原理,更像是来自于其他世界的力量……联系到萧煜不小心说出口的这句话,好像能让她触及一点真相。萧煜带着点笑意看着她,从那张和萧焕非常相似,气质又截然不同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小丫头,你还挺聪明。”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说下去了,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承认,仔细一品味,却又并不完全是。所以说凌苍苍这样的实干派,最怕的就是遇到萧煜和萧焕这样的政客,他们永远有本事把一句废话说得煞有介事。最终凌苍苍放弃了追问,反正她和萧焕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身上或者身边有什么她未完全了解的谜题,也可以算作是留给未来生活的期待和乐趣。一周后,他们的飞船顺利抵达了地球首府,再一次站在熟悉的大地上,凌苍苍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自己输送着能量,犹如一个母亲敞开着怀抱迎接从遥远星辰中归来的游子。在这种神清气爽中,凌苍苍抬手搂住了自己身旁这个人的腰,抬起头对他微笑:“皇帝陛下,我们是不是已经算是进入假期了?”萧焕轻笑着,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如你所愿。”他们的月球和火星之行,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是极有意义的。就是在这两次访问过后,萧焕开始为提高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公民的生活质量和政治地位呼吁奔走。联邦皇帝没有行政权力,却有着任何人和机构都无法比拟的号召力,在他的积极推动下,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的公民待遇不但得到了提高,两个基地在地球联邦中的政治地位也开始日益重要了起来。这些在当代看来并不是太重大的改变,对后世造成的直接影响就是太空开发重新回到了人类的视野里。在经历了开发月球基地的小心谨慎,还有开发火星基地的挫败萧条后,人类终于又开始释放征服的天性,不仅扩建了这两个现有的基地,还在太阳系内建造了更多的太空基地。直至很多年之后,随着科技的进一步发展,人类繁衍的脚步终于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恒星系,走向了更广阔的宇宙之中。人类历史中的很多事情,包括那些影响了人类未来的转折点,有时候并没有在当代表现出太过轰轰烈烈的巨变。而是经过人类中一些卓有远见的领袖的耐心筹谋,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最终得以实现。然而现在,这些都还非常遥远,有的只是这颗美丽的蔚蓝色母星,和安定富足的地球联邦,还有凌苍苍眼前的这个人。她所深爱的终身伴侣,他有着足够她用一生去发掘的广博又瑰丽的心胸和智慧,还有她迷恋不已的完美外表,她凑上去吻他带笑的薄唇,笑着去拥抱他:“萧大哥,我觉得这次我们会有更多时间了。”萧焕没问她指的到底是什么,是这次休假可以有更多时间独处,还是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有更加漫长的一生,来陪伴对方直至百年之后。他只是含笑抱着她的身体,眼底是浓重的宠溺:“是的,我们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