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做娃娃好,先前都睡了一遭竟还能酣睡至此,实在羡慕。" "天香,"那人眉目沉沉,轻唤道,"可愿将汝之所愿告知于我?" "吾之所愿?何为?" 见那人神色讳莫如深,便玩笑道:"莫不是要做我的神笔马良?" 她说得何等轻巧,嘻嘻笑笑,没个正形。 因着即不愿提及那些沉重的事儿,又不愿敷衍于她,便欲将其蒙混而过。那人却看着深重,蹙着眉,微微一笑道:"敝人小小希翼罢了。" "嗯……吾之所愿啊……" 天香停下步子,思索了半晌。 "望你安好。" "便是吾之所愿。" 她双手藏于身后,几步蹦到冯素贞面前,挡住去路,凤眼半弯,丹唇逐笑开。 对面人怔怔看她俏丽若三chun之桃模样,稍愣了住。 "你也听张大哥说了,现宫中局势如何。 皇兄本是不再准许我出入江湖了,这一趟妙州行还是我千求万求讨来的,且押上了我后半生的逍遥日子。" "往后,我是真真再不能来见你了,也不会再偷偷跑到这儿,只为瞧上你一眼。 我会安安心心做一辈子的长公主,直到老去为之。" "所以,你可千千万万要幸福,不要留有让我牵挂的余地。" 天香一字一句念得清楚,言语间带着些惨淡的温柔,一下一下,锥子似的敲进了她心里去。 余晖尚未隐没,点进她那双眼眸里,便犹藏了琥珀一般,通透见底。 第19章 两意绸缪 (一) 正日余浓妆时辰,饭点时候,阶外的行人已少了些。街道上,连摊点也所剩无几,目之所及处,只一位面目黧皱年老的贩子收拾着地铺上的孑余之物。 天香倚着门扇,呆呆望着街梢对面巷子口一抹佝偻的身影。 【往后,我是真真再不能来见你了,也不会再偷偷跑到这儿,只为瞧上你一眼。 我会安安心心做一辈子的长公主,直到老去为之……】 这两句,是约莫一刻钟前天香对她说的话语。那时,那人正逆着人流,说得极其认真。 她向来是知晓的,那人终有一日要离开,也同样清楚,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 到死,也见不得她一面。 可那人竟这般狠心,甚不愿编个好话,编个好一些的未来骗骗她。 如此不留余地,分毫的念想也要将其拔除了…… 二层后屋,冯素贞将安乐妥帖安置了,便踏着木阶,缓缓从楼上下来。 整个铺子却是静深,里堂外堂前后踱步一番,尚不见天香身影。匆匆寻到阶外去,方才见着妃色裙装少女怀里抱着一堆以麻布裹合的物什,欢悦而来。 香将零零散散一堆草药摊在桌上,眉眼飞扬,笑道:"这些你可用得上?" 凑近来,冯素贞两指携起其中一片桔梗,前后仔细端详一番,却是神色异样。 "怎么?是这药有什么问题么?" "那倒没有。" "如此甚好,"见其面露宽色,天香方松心吐气,坐方桌一侧,倒上一杯温茶,唇畔微漾,娓娓言道: "上山采药实在辛苦,你一个姑娘家,却要做着男人的活儿。" "虽人生在世不过苦海一遭,我也无法全然替你消去那些劳累,但有了这些草药,你好歹能轻松一阵子罢。" 说罢,便冲已是痴然的那人挑眉戏谑一笑。 "如何?可是感动了?" 前一刻言语间的深沉散去,见那人仍是呆愣模样,跨步至其身前,一拍她肩膀,煞是得意地取笑:"若实在感动便哭出来好了,不必忍着的。" 天香生性坦dàng,不过剩了这些时日,分分秒秒都是珍贵的,便也不吝啬于表达心中感触。却因实在受不住这般感深气氛,稍有些不自在,遂开几句玩笑,欲将其浅薄地带过了去。 可冯素贞那人却似一点也看不出一般,仍直直凝视于她,投以灼灼目光,且神色复杂深重,亦不知其所欲言,不由引得天香也羞臊了几分,收回了搭她肩处手,敛容息气,无措嘟囔了声: "怎这般看我?" "我……"那人微启朱唇,挪移着向她靠近了些。 是何缘故呢?只这半寸步子,却似尖刀锋利,刹时便破了天香心口上防御的盾牌。 帘外余晖尚未褪去,甚愈发浓烈,斜入户,恰落到她身上、她眉间,若丹华灼烈烈。回望而去,已是心绪难平。 "我可以抱你么?" 她低压了嗓音,问得迟疑。 天香听着,尚未回过神,愣了半晌方才颔首点头,微张双臂,嗫嗫低语: "抱吧……" 低眉,她将视线落在尺外那双青色皂履上。 每挪移一寸,心中武士的擂鼓声响便猛然落下,引得尘土飞扬。 只这微末的差距,却似绑了千斤坠,尺寸的接近都显得尤为艰难。 时刻一点一滴走去,终于,那人脚步顿了住,停在咫尺之内。 未及视其眉目神情,便轻轻环抱而来,或温暖或炽热的làngcháo倾泄,笼罩了她全身,汹涌地翻腾,困得她无力招架,便只僵直立着,手儿垂两侧,甚忘了回抱于她。 细细数来,她与冯素贞已认识了五年,她们之间第一个真真实实的拥抱方才来到。 "天香……" 颈边,她的名从那人沉沉的吐纳间流露而出。 "谢谢你,非常谢谢……" 许是她说得那些煽情话语作祟,只这么几字,天香都似听出了满溢的感伤,及微弱的一点喑哑哭腔,便手掌覆她背上,缓缓拍抚,示以宽慰。 "那乌鸦嘴手无缚ji之力,还全得你照拂,如此,也只有我这位闻公子来怜香惜玉了。" 天香温言嬉笑道。 点滴等着,久久也未闻见那人话语,只气息炙热依旧,心中便思忖以为只这么沉默下去,也就罢了。 正待她松手之际,肩膀两侧的臂弯却渐渐收紧了。 一点一点,紧紧抱着,似要将她溶到身体里一般。 "天香……" 耳边,那人的吐纳变得愈发得浊重不平,连心跳也清晰可辨,轰鸣之声似烟火一般,在她耳边接连绽放。 这世上,除了她故去的父皇,再没有人抱她这般紧。 "我在……"她弱弱应声,稍有微颤。 天香始终是有些不懂的,当下,那人究竟是以何心境拥住她,又是为何抱她这么紧? 她的想法,一点也不明晰,甚至不敢去猜测,亦不敢作半点询问。 即怕击碎了自己渺茫的期待,又怕坏了这片刻的雀跃。 "我亦望你安好。" 等了许久,只这一句。 "人呢?有人么?" 一声高扬的呼喊打断了天香脑中所有思绪,遂慌乱地与那人分开,退几步距离,已是窘态毕露。 回身望去,林景年正站在门口,做作地左右张望几番才跑进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