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自从十月初从京城回来后,就很少出门,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春闱,他一直在家闭门读书。苏璃看他脊背挺得笔直,读得很是用心,时不时地还要埋首做一做笔记。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生怕打扰到他。赵真只是从她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此后便一直把目光放在书本上的。苏璃把牛奶交给赵婷,她好是一番推辞,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家怎么受得起。“傻丫头,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母亲和大哥想一想。”苏璃给她科谱牛奶里面有很多营养成分,喝了补钙,对赵母的腿好。赵真喝了可以补脑,他读书写字更有精力。家人就是赵婷的死穴,苏璃这么一说,她哪里还拒绝得了。只能暗暗在心里决定,以后再多给帮萧家做些事情。苏璃送到里正家时,倒是比赵家顺利多了。苏璃直接就说这个给孩子喝很好。又提了一句孩子肠胃弱,不能喝冷的,也不要一次性喝太多,要慢慢地加,好让它的肠胃适应下来。赵虎子和秀姑两口子对着苏璃好一阵感谢。苏璃笑眯眯地道,该她谢他们才是,要不是赵虎子给力,她那房子哪能修得又好又快。这边赵全友多问了一句:“这么金贵的牛乳萧娘你是哪儿弄来的?”苏璃说她一个看过病的朋友给她送了一头奶牛。“哦哟,我的个乖乖,一头奶牛,这得,这得多少银钱。”一头普通的水牛都得二三十两银子。他们村里这些普通庄户人家一年不吃不喝都未必攒得到。这能产牛乳的奶牛不是更贵了。赵虎子常年在外面走,有些见识,说他曾经在许员外家看到过,听说要近百两银子一头。所以这挤的哪里是奶,根本就是银子嘛。本来一家子接受苏璃的礼物挺心安理得的。多问了一句之后,大家都不好意思了,摸出钱袋来要给苏璃付钱。苏璃倒是问过贺秋磊奶牛的价钱,一百两倒不至于,五十两也是要的。因为稀有。但她大冷的天端着热牛奶是为了与里正一家搞好关系,同时也是感谢赵虎子上次帮他们家修房子的事情。当然不能提收钱的事。苏璃推了,佯装生气,说她把里正一家子当朋友来待,他们却拿她当外人。这话说得,赵全友立马收了,同时想起一事,有些为难地道:“萧娘子,你来得正好,我们这有个亲戚病了,能不能劳烦你给看看。”里正的面子,苏璃当然要给。她当即点头,赵全友立刻吩咐赵虎子在前面带路。片刻钟后,赵虎子把苏璃带到了一座破旧的茅屋前。这茅屋也就比苏璃他们之前住的稍微好一点,但在这么寒冷的时候也太不适合住了。苏璃有些诧异,她没想到里正家还有这样的亲戚。但很快她就知道了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了——赵光棍母子俩。苏璃曾经听说过,原本赵光棍的父亲在世时,他是个很能吃苦也很能干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赚了不少钱,回来修了一座大房子,娶了贾氏,生下兄弟三人。只是赵光棍他爹不长命,壮年时期没了。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和寡妇贾氏。贾氏不是个贤惠的,靠着她男人早年间给她留下的积蓄过活。开始倒也好好的,后来贾氏就耐不住了,四处与村里的男人钩搭。直接把前面的大儿子赵狗子,养废了,变成了现在的赵光棍。后面赵氏一族看不下去了,收了他们家的大宅子。还把他们家的两个小儿子送到里正家里养着。现在虽说没有什么大的出息,但至少三观还是正的。靠着自家老爹留下的大宅子,兄弟俩安安稳稳地娶亲生子,日子也能过得去。赵光棍是年纪最大的却也是最浑的,一直跟着贾氏,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沉迷赌钱,还把里正分给他的三分之一的两间房子给输了出去。还是靠着他的两个弟弟才赎回来。但卖房子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惹怒了当时赵氏一族的族长。让里正开了宗祠作主,把兄弟俩赎回来的两间房一并分给了他们。大房子赵光棍从此半点都别想再沾到。而贾氏则是因为老是乱来,还带人进自己家大房子,偏生被新进门的二儿媳妇给撞见了。闹到了族长那里,赵氏一族自然容不下她了。贾氏就这样被赶了出去。她原想着找个往日里跟她作耍得好的男人嫁了,也好过再做寡妇,住茅屋。可惜,平日里把她叫得心肝宝贝的男人,到了这个时候却是没有一个肯娶她的。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投奔早早被赶出来的大儿子赵光棍。母子俩就这样一直得过且过。想清楚其中的缘由后,苏璃略有些反感。她心道要是早知道是给贾氏看病,她必须肯来。但里正那边已经答应了,人也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看一看了。房间里很冷,草席补的窗户透着风,走进来,整个跟冰窖似的。苏璃轻颤了一下,住在这样的房间,不生病才怪了。“咳咳……阿嚏,阿嚏……”贾氏躺在正中的木板床上,咳嗽喷嚏不断,裹着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瑟瑟发抖。“三婶子,我是虎子,我把咱村里的女大夫给你请来啦。你好歹打起精神让大夫给你治治。”贾氏艰难地抬头,看到是苏璃,她很是意外。但很快想到苏璃在村子里给很多人都治过病,基本都是药到病除,没有不夸她的。她心里有些热乎的。想她俩平日里不仅没有什么交情,还开罪过她。就上次她在井边还打萧娘子那床新被套的主意。当时莫名其妙落了水,这才没有抢过来。从那时候起,她心里一直都怨恨萧娘子。暗戳戳地想着找个机会收拾她一顿。只是这个机会没有等到,她自己就先被冻病了。她痛哭流涕地求了里正帮她请个大夫回来瞧病,没想到竟是萧娘子来。她挣扎着起身,对着苏璃展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在苏璃看来,这笑实则比哭还难看。“你这是风寒感冒,我开个药方,你自己去抓药,吃了就能见好了。”这种小感冒对于苏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贾氏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小声地求着:“我,我这动不了,连件穿出门的衣衫都没有。我家那个砍脑壳的光棍儿子又不在屋头,莫的人,莫的人给我拿药了。”她祈求苏璃给她把药一并开了。她还从床头的稻草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破旧的荷包。从里面数出十文钱递给苏璃。这是她能给得起的最大分量的诊费了。对于苏璃来说就这几个铜板,不值一提,她原不想收着,油锃锃的,她嫌脏。但想想要是不收,传出去就会变成她给村里人看诊免费。她不愿意让人产生这种想法。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简单得很。苏璃从中捡了两文钱,悄悄地用帕子擦了,收进荷包里。她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然后给了贾氏一颗纯白色的药丸。“这是我制好的感冒药,你先吃一颗,然后观察会不会发烧。如果没有的话,我再让人给你送两次,吃了就能见好。要是有发烧的话,你马上让人来找我。”苏璃交代完,起身离开。这里又臭又脏,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不知名的味道,她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当众吐出来。苏璃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了,但没想到却还是因此事深刻地感受了一回人性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