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几个星期,廖德忠频繁地约见伟慧。两人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见一次面。见面也没有别的事,就是去宾馆房间。随着关系的深入,彼此间更为熟悉、随意,廖德忠对伟慧渐渐少了尊重与爱惜的态度,在床笫之事上多了某种野性的霸道。有时他会狠狠地揉捏伟慧的身体,甚至噬咬她、抽打她,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痕迹。这些类似虐待的粗暴行为带给他心理和生理上的极大快感。伟慧容忍这些行为,但她也感到害怕,怕身上的痕迹被人发现。她向廖德忠提过抗议。老廖却认为,这是伟慧自己的事,该由她自行处理善后。伟慧从此只能穿长袖长裤,遮挡那些痕迹,并且在家行面前小心回避。有一次,老廖在兴头上,不管不顾地咬住伟慧的脖子,狠狠吮吸。伟慧尖叫着推开他,因为他真的下了狠劲,咬得很疼,也因为脖子上的印迹无法祛除或遮挡,他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廖德忠被推开了自然觉得扫兴。他心里明白女人的做法情有可原,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么放不开,还出来玩什么。”这句话让伟慧心头打颤,随即陷入煎熬。已有好几次,他流露出这种轻率而截然的态度,不知不觉将两人的关系从原先的“喜欢”与“爱”过渡到了“玩”与“伙伴”。伟慧纵然纯情,也毕竟不是年少无知的小姑娘。她当然察觉到了廖德忠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已经迟了,她已经对他有了感情。如果他认定此刻两人是“出来玩”,那么留给她的选择并不多。要么留下,和他一起玩。要么离开,从此与他再无瓜葛。离开,她定是不甘心的。可她也不甘心自己只是在玩与被玩。她忽然陷入了痛苦。伟慧能感觉到,廖德忠对她的热情度在降低。两人交往数月后,他对她的联系明显减少。信息很少主动发,情话也不再主动说。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甚至不再主动约伟慧出来。男人降温,伟慧感到不适应,并且焦虑。她不愿承认这新生的感情与关系像露水一般无法长久,顷刻就会蒸发殆尽。在电话里,她向若迷诉苦:“我爱他,也希望他像曾经说的那样,爱我。爱要有回应,这是人的基本心理需求。我不希望身体是被用来玩弄的。我希望肌肤之亲能加深两人的亲密度。可现在,事与愿违。”若迷说:“爱要有回应,这是理想状态,很多时候无法实现。世俗中的男人,心思大半用在与其他男人争强斗胜上,小半用以照顾妻儿家人,余那么小一点空间找个情人,图的是放松和愉悦。爱?爱不是他能够承受的重量,也不是他的所求。希望已婚男人对外面的爱有热切的回应,只能是缘木求鱼。”伟慧说:“那你呢?你当初和黎墨深交往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被忽略过吗?从来没有失望过吗?”若迷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从不对别人寄予期望。”伟慧苦笑,“是,你从小就是这样。从高三第一次谈恋爱,你就是这副淡定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你何不学学呢?这样会让自己轻松些,也让对方轻松些。”“轻松?为什么非要轻松呢?不轻松本来就是恋爱的一部分啊。不淡定就是为感情支付的成本啊。人也就是在不爱别人的时候才淡定啊。”伟慧说。若迷摇头,“不是的,那是对爱的误解。人不是在不爱别人的时候才淡定;而是在爱着别人,却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不需要他为你做任何事情,不对他怀有任何企图的时候,才会淡定。而你只有淡定的时候,才是真正在爱,无私地在爱。”伟慧的生理期迟迟没有来。她担心自己怀孕了。尽管每一次都有防范措施,但意外无法百分百避免。如果怀孕了该怎么办?她陷入绝望的思考。行为上再如何放纵,贞操观念毕竟埋在她血肉深处。万一真的怀孕,她绝无可能继续留在家行身边苟且欺骗。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焦虑之下,她给廖德忠发去信息,说:生理期一直没有来,会怀孕吗?万一怀孕了怎么办?廖德忠没有回信息。伟慧深陷忧思,根本无心去上班,请了假在家消磨时间。她内心万般茫然、痛苦、后悔,这才意识到,对女性而言,没有任何一种避孕手段是百分百可靠又安全无害的。如果完全不能承受怀孕和生育的后果,就不该和这个男人有性关系。老廖一直没有回复信息,这令伟慧越来越焦虑,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为了挪过等待的时间,她胡乱地翻看着家里的书报杂志。报纸里恰好夹着一张街道派发的计生宣传广告,看起来触目惊心。光是读那些生理名词就让她感到不适。为什么和性有关的一切痛苦都要女人来承受?来月经、痛经、怀孕、堕胎、流产、顺产、难产、剖腹产、清宫、上环、取环……还有对计划外怀孕的恐惧、担忧、寝食难安……她这时想,男人不用承担怀孕分娩或终止妊娠的苦,那至少,在避孕手段上,男人应该积极有担当。可廖德忠在此事上常常推诿,多次暗示伟慧自行口服避孕药,好令他在快活的时候更自在、更尽兴。伟慧越想越不痛快,忍不住继续给老廖发信息。——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我现在十分焦虑,希望能听到你的声音。——请你跟我联系,与我商量这件事。我真的很担心。几条信息发过去,廖德忠一条都没有回复。一整天过去了。伟慧等得人都憔悴了。到了晚上再发信息问他,他终于回复,说实在太忙。伟慧问他在忙什么,他却又不回了。伟慧终于忍无可忍,再发信息,说:出来见我一面。廖德忠回复说:我在外地。伟慧无奈,怔怔看着手机,接着又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诉说自己对生理期不来的担忧。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已成了典型的怨妇。廖德忠没有再回复她的信息。至此,他的绝情已昭然若揭。伟慧受不住这种压力,向外寻求心理帮助。她把自己和廖德忠的信息对话记录截屏发给若迷,问她:他是真的忙到没有时间理我吗?若迷回复说:触屏手机的年代,连脸大都有可能在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屏幕错发一条信息出去。一个人若真在意你,怎么可能会忙到连发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伟慧沉默了,心下凄涩。明明知道答案,又为何非要问别人?她下定决心,不再主动联系廖德忠。他若就此消失,她也认了。可虽这样想,却又时时忍不住去看手机,期待有他的消息。她回想当年和家行谈恋爱的时候,从没有这样。总是家行主动联系她,迎合她的需求。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被冷落的煎熬。手机响了。伟慧像溺水的人扑向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捞起手机。发来信息的却不是廖德忠,而是若迷。若迷说:切不可再向他流露你的软弱。怀孕怎么办?你是十三岁的人吗?这种事还问他。他怎么可能理会你?你是三十岁的人了,当然要自己保护自己,自己为自己负责。你能够为自己担当,他才不会轻视你。你越是向他求助,他越是避之千里。伟慧知道是自己没有处理好。若迷的话虽然严厉,却完全正确。见伟慧沉寂下来,没有回复消息,若迷不放心,打来电话询问:“你还好吗?不会真的有了吧?”伟慧说:“迟了十天。不过也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影响,虚惊一场。”若迷说:“明天去买试纸测一测。现在不要多想了。”伟慧潦草地“嗯”了一声,依然魂不守舍。若迷问:“你没再给他继续发信息了吧?”伟慧说:“没有。”又说:“他都不回我信息了,我还能发什么?”若迷说:“这就好。千万别再给他发了,什么都别发了,什么怀孕不怀孕的,更不要提。有没有爱情是次要的,有没有自尊才重要。”伟慧说:“我知道了。”若迷说:“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挂了电话,伟慧长吁一口气。就在若迷打来电话之前,她真有一股冲动想要给廖德忠再发信息,甚至想对他说,如果真怀上了,就生下来。大不了她离婚,像若迷一样,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这么说一是赌气,将他一军,虽然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二也是表白——看我对你死心塌地的好,那么爱你,愿意为你不顾一切地生下孩子,可你呢?幸好若迷一言提醒了她,才让她打消了那股冲动。做女人就该像若迷那样,若是真的爱慕一个男人,愿意生他的孩子,就自己悄悄做了这件事,不必向任何人通报或者邀功,更不以此作为筹码来要挟,或伸张权利。若只是逞口头英雄,图一时之快,说什么“我要为你生个孩子”,就更无必要了。这种游戏人间、阅人无数的老男人,不知听多少女人说过这种蠢话了。他又怎会为此感动,或觉得受到威胁?他只会觉得厌烦,只想避得远远。伟慧放下手机,关灯躺下,躺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睡着。这天恰逢家行值夜班,不在家,她就没有把手机关机。半夜,信息提示音响了,她拿起手机来看,竟是廖德忠发来消息。在她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却又重新给她希望。他说:真的很抱歉,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没能及时回复你。此刻已是凌晨一点多了。伟慧犹豫了一下,忍住没有回复这条信息。她不想让廖德忠知道她半夜还没睡就在等他回信。她放下手机,然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一直等到次日早晨八点多,伟慧才回信去,问道:你忙什么呢?廖德忠过了半小时回信过来:年底了,在外面讨债呢。现在黄世仁也不好当啊,收来的钱又要付给供应商。他发来这些话,伟慧心里的气就消了点,觉得他的确忙,不回信息也情有可原。而且他愿意说说他的私事、他的工作、他的苦衷,也代表他信任她,把她当成自己人。伟慧的心又回暖了。若迷劝她的话又被她抛到了脑后。于是她又开始跟廖德忠敞开心扉,也把他当成自己人,详详细细地诉说自己的身体状况,诉说自己的感受和担忧。如此一来,廖德忠又不回信息了。伟慧这时才意识到,她若不烦,老廖还愿意偶尔搭理她一下;可只要她一开始抱怨,或者啰嗦,老廖就不理她了。并且,她终于明白,一个男人即便再忙,回一两条信息的时间总还是有的。他不回信息,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不想回。伟慧的心就这样被男人牵动着。她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受他掌控。他稍微给她一点好气象,她就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他稍微冷落她,她就觉得自己濒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