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迷把感情问题看得通透,自己却一直没有再谈恋爱。伟慧问起,她就说,工作和孩子已让她忙得恨不能三头六臂,偶有空闲也更愿意陪儿子出游,或是在家研究菜谱、烹饪美食。谈恋爱劳心费力,若非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实在提不起劲头去谈。然而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又是天下最难的事。三十一岁的李若迷,从未结婚,孤身一人带着儿子李悦农。单身妈妈的生活并不轻松。儿子上学读书、衣食住行,事事都需她亲力亲为。儿子生病,也是她一人带去求医,四处奔波。小人儿发烧,半夜呕吐,她再困再累也不得不起来换洗床单,煮饭喂药,有时彻夜不眠不休,第二天仍要工作。小男孩从小懂事,生病时也从不撒娇发脾气,呕吐弄脏了床单还对若迷说“妈妈,对不起。”弄得若迷一阵心酸。等他病好了,就像是忽然间大了几岁,对人非常体贴,要弥补母亲的辛苦,像个小大人一样总想着要为母亲分担些什么。八岁的他已经能做很多家务,读书也用功,看许多课外书,喜欢记日记、写文章。但也依旧是个活泼的孩子,喜爱踢足球、爬山、游泳、做飞机模型,脾气习性都很像他父亲。但若迷像是已经忘记了东元,在伟慧面前也从不主动提起。三十一岁的秋天,若迷编剧的又一部电影上映。首映式上,伟慧前去捧场。她对若迷说:“看你这样干劲十足、永不言倦的样子,真羡慕,也佩服。我这辈子是碌碌无为了,但看到你能有所建树,多少觉得宽慰。”若迷却笑道:“人在世俗中谋生,赢得名利若干,何足挂齿?这些虚浮的名利仅是工具,而非真正的目的所在。”伟慧说:“那你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若迷想了想,笑道:“也许,只是为给自己争取一点自由。”十一假期,有高中同学组织入学十五周年聚会。伟慧在与廖德忠分开之后,一直消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同学聚会都不太想去。后在若迷的鼓舞和要求下,她才勉强肯去。若迷对她说:“多参加社交才能尽快走出不良关系的阴影。”去同学会的路上,伟慧发出感叹:“如今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光阴如梭。转眼间我们认识已经十五年了。犹记得那年高一军训,我晕倒,你背我去医务室。”若迷微笑,仍然没有告诉伟慧,她认识她的时候,是在小学一年级。那时她是出名的优等生,而她默默无闻。二十四年过去了。伟慧又说:“十多年不见了,不知大家都变成了什么模样?会不会都老了、胖了?”若迷说:“老了、胖了又何妨?阿兰·德波顿说过,同学会就是个攀比会。大家互相看的时候都不再是看原先那个人了,而是看此刻他身上的标签,例如——老板、打工的、有钱人、穷人、已婚已育,抑或,钻石王老五。老了或者胖了,倒真是无关紧要。”伟慧叹气,“人都势利,有什么办法。但你又怕什么呢?你现在这么成功,身上的标签个个闪耀。更不论你一点都没有变老变胖,还比从前更美艳动人了。大家一定都对你羡慕嫉妒恨。”若迷笑道:“羡慕嫉妒恨的核心是恨,别忘了。”伟慧也笑,说:“我倒巴不得别人来恨我呢。只是我现在这模样、这状态,别人只会怜悯我。”若迷摇头,“不过受了一次感情伤害,何足挂齿。在许多人眼里,你依然漂亮,有丈夫、有孩子,不要太幸福。再说了,你又怎知那些光鲜快活的成功人士,内心没有藏着血淋淋的伤疤呢?”十几年不见,同学们果然都有了变化。有的入仕,有的经商,有的当了领导,有的当了老板,有的还在营营役役为别人打工;有的发胖了,有的头发少了,有的整过容了,有的比以前沉稳老练了。但大部分人都像商量好的一样,清一色地变成了世俗、势利、八面玲珑、趋炎附势的模样。岁月无疑会给人增添美好的东西,但也无可避免地加给人糟糕的东西。这便是成长的代价。看得出,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唯恐不能以最光鲜的一面示人,想尽办法要让别人惊羡,也为吸引更多优秀资源向自己靠拢。但总也有个别人,知道自己混得不好,无可展示,满腹怨气,索性不要面子,把聚会当成发泄场。有个男同学,刚被女上司炒了鱿鱼,多喝了几杯酒便发起牢骚:“女人啊,干嘛不在家相夫教子、过清闲日子?现在女人都那么拼,出来跟男人抢工作,害得男人都失业,还害得自己容颜早衰、不男不女,整个社会阴阳失调,真是损人不利己。”一个在外企当主管的女生立刻反驳:“你们男人要能养得起家,一婚到底诰命封妻,一辈子跪天地君亲师,疼妻爱子举案齐眉,忠君忘身早起晚睡,我们女人自然不介意不奋斗,逛街逗孩子等着吃。”众人听了哈哈大笑。有人说:“如此说法都是极端,如今男女都出来打天下,回家各做一半家务,也挺好。”马上有人质疑:“太天真了吧。真正肯回家承担一半家务的男人能有几个?”若迷是众所周知的单身母亲,如今在剧作行业名利双收。那个发牢骚的男生忽然朝若迷端起酒杯,说要敬敬班上最厉害的“女汉子”。无端被一个怨男当靶子,若迷当然心里有数。她微笑道:“女性事业成功,或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就被尊为‘女汉子’。而男性若自私懦弱,就被称为‘娘娘腔’,或者‘像个女人’。原本只是区分性别的词汇如今倒可用作褒贬之意呢。”大家不吭声。这么多年了,李若迷的性格还是有棱有角。伟慧碰碰若迷的胳膊,小声说:“唉,别跟这种人计较。女汉子什么的也就是个网络流行语,说惯了而已,随他去吧。”若迷仍微笑着,叹口气道:“罢了,只可怜我们博大精深的中文最终还是词穷到非得用男性性别才能形容一个人的好。”那个挑事的男生忍不下这口气,又出言讽刺道:“咱们李大编剧现在可是文化权威呢,事业蒸蒸日上,钱赚得比男人多,真叫天下男人都怕了你啦。”他暗讽若迷至今孑然一身是因为没有男人要。若迷并不看他,淡淡说道:“女人赚钱比男人多,这很可怕吗?哦是的,因为有钱的女人无法被收买,不再是生殖资源或者性资源,不再是妻子、情妇、小蜜、二奶、第三者……对男人来说,她们毫无用处。所以,人们尊重男人在事业上的努力,却不尊重女人在事业上的努力。舆论总暗示女人放弃个人事业,去扶持别人、伺候别人,去牺牲自己的人生来成全别人的人生。甚至我们的女性长辈在向后生女性传输价值观时,也是如此。”听到这里,伟慧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婆婆,总教育她要学会相夫教子,好好辅佐自己的男人。甚至连她自己的母亲也曾说过,好好支持家行的工作,男人成功,家庭才会兴旺。伟慧忽然一阵鼻酸。若迷的发言叫大家都静了下来。有个别男生想与她争锋相对却苦于词穷,也有若干女生心中暗暗佩服叫好,朝她投去赞同的目光。这时有个男生站起来向若迷敬酒,说她讲得很好,又说今天的聚会百家争鸣,大家畅所欲言,实在难得,以后要多多相聚。这男生叫林景聪,是以前的团支书,一向稳重,维持大局。被他出来打哈哈圆了场,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大家又开始吃喝闲聊,很快转换了话题。过了一会儿,伟慧在若迷耳边轻声说:“你讲话还是这样任性,不怕得罪人啊?”若迷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会被她这些话得罪的人,她本来也不想打交道。伟慧又偷偷在若迷耳边说:“林景聪以前暗恋你哦。”若迷笑,戳一下伟慧的胳膊,“瞎说。人家暗恋的是你吧?”伟慧嗔道:“明明是你。”若迷笑笑,没再接话。但她陷入了沉思:也许自己是太任性了,喝了一点酒便欲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观点激进也不怯于表露。反观伟慧,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却还是个乖巧小淑女的样子,话不多,偶尔说句话声音也轻柔婉转。她才是男人们的梦中情人吧?一般世俗中人,谁又会喜欢桀骜不驯的李若迷呢?一阵走神之后,她听到大家的聊天话题又回到婚恋。有个女同学说:“男生大多喜欢好驾驭的女生,所以太聪明、太能干的女生不太容易讨男人喜欢哦。”“所以女人才要扮呆扮傻扮柔弱啊。女子无才便是德嘛,书读得太多反而嫁不到好人家。”另一个女生接上去说。说话的两名女生当年读书成绩都不太好,但精于化妆打扮,如今一个嫁了富商之子,另一个有大款男友。她们的话在几位渴望嫁得好人的单身女同学之中听上去颇有权威。可若迷听了却觉得刺耳。伟慧看出若迷又想说什么,拉拉她的衣角,示意她:算了。不要为些观念之争伤了同学和气。人各有志,求仁得仁,也没什么不好。若迷不说话了。伟慧或许有道理。这种场合,显得太意气风发,终究招人恨。得理必究,也不是大将风度。但她也的确意识到,伟慧的性格越来越软弱。吃饭前,伟慧用开水烫碗筷,清洗消毒,不厌其烦。这是从她初次怀孕开始保留下来的习惯。饭桌上,伟慧从不主动说话,有观点也不表达,只求别人不要注意到她,只求不要得罪人。伟慧年少时也并不是个豪放的女孩子,但至少洒脱大方,不拘小节,充满自信。而现在她变得这般胆怯、懦弱、谨小慎微。讲究细节、畏畏缩缩,这样的举止应该属于某个胆小怕事、有洁癖的老妇人,而绝不该属于依然年轻漂亮的童伟慧。若迷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比如传统大家庭式的生活对伟慧的改造。哪怕理性警觉,甚至有所抵抗,但只要你日复一日地在行为上服从某种思想,终究你会和它融为一体。而前不久,伟慧那一段突兀的婚外情,也许是她潜意识里对这种压抑和改造的一次爆发性反抗,因此注定是畸形的、失败的、惨烈的。聚会结束后,林景聪提出送若迷回家。若迷婉拒,说会叫出租车。林景聪又问若迷工作是否忙,可否再找时间出来小聚。若迷无意与其寒暄,稍稍敷衍几句,很快告辞。若迷打电话约来出租车,先送伟慧回家。路上,伟慧说:“林景聪看样子想追求你哦。”若迷但笑不语。伟慧又说:“他未娶,你未嫁,何不交往一下看看?”又说:“他算是我们班最有出息的男生吧?这么年轻就做到副处级。”若迷淡然一笑,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都不是他们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是……别人都在要的东西。”伟慧沉思了片刻,说:“也许吧,我们需要安全感。”若迷叹气,笑道:“是,你们。可你们的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对。随大流是一种生存智慧。大多数人选择的道路,一定是最好走的道路。”伟慧在这一刻听出了若迷平日里不轻易流露的疲惫与怅惘。停顿片刻,她问若迷:“真不打算给他机会吗?可是年轻有为的副处级干部,又是从小认识,知根知底。”若迷微笑,说:“我相信他十年后一定会做到正部级,只可惜,官太太不是我的人生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