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倾君心

杀手阿九受命盗取千年玉玺,却无意中绑架皇帝君卿舞,成为了君卿舞厌恶的人。此时的君国内部夺权斗争暗潮涌动,以莫丞相、太后、君斐争为首的三方势力蠢蠢欲动……这场夺权篡位之争让两人走向联合,彼此之间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君卿舞亦知道妃子梅思暖就是杀手阿九,但是两人还是有了爱情的结晶。为了消除争斗、保护腹中的骨血,君卿舞智斗太后、铲除莫丞相的反叛势力。君卿舞意外中毒,命悬一线。阿九虽怀胎九月,却毅然赶赴雪山寻找传说中可起死回生的灵药,在那里也发生了无法化解的诸多变故……

第四章 天下为君
景一碧府邸。
景一碧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听着探子最新的消息。
“你是说,北厥有人再同君斐争合作,并向他们出售战马和武器。”
“是的,但是对方隐藏太深,甚至君斐争都没有查清卖家的底细。但是,卖家的很多兵器非常的怪异,而且价格也高得出奇,不过君斐争却下了非常大的单,看样子是要买下那些怪异的兵器。”
“怪异的兵器?可有图纸?”
“对方的武器设计非常保密,当时示范了兵器以及用途,却无论如何也不提供成品,只说君斐争款到提货。因此,卑职也没有图纸。”
景一碧微微眯眼,看样子,对方一定有神兵利器,否则像君斐争这么狡猾的人,不可能会看过一次示范,就倾下所有的家当。
而北厥到底谁敢这么大胆,竟然敢出售兵器给君斐争,这不等同于是在和君卿舞对敌?!
怪不得,身份掩饰这么深,看样子也是怕被追杀吧。
“想办法查出,对方到底是谁!还有必须拿到他们的兵器图纸,若不然,也必须毁掉。”
放下茶杯,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声音,随即,一个身形闪了进来。
看到来人,景一碧惊讶地瞪大了眼。
七日之后,君国上下突然传出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
现在淑妃娘娘因为对死去的夫人言语不敬,被贬为庶人,随即更有贴身宫女招供,淑妃娘娘曾因嫉妒,在夫人香囊中放置堕胎药。为此,龙颜震怒,被贬的淑妃四日后将在帝都广场处以极刑——凌迟处死。
此消息一出,举国震惊,甚至不出三日,其他六国宫中亦纷纷得到消息,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而身居北厥的另一个女子,亦得到了消息。
“风劲,这消息可靠吗?”
站在窗台上,看着有着沙漠之洲美称的恒城,阿九低声问道。
她声音很轻,轻得犹如恒城的一粒沙。
恒城是北厥最大的商城之一,仅次于他们的帝都。此时,时间刚刚过中午,这儿的天气有些炎热,然而,街上非常的繁华,可以看到当地的北厥人穿着袍子戴着面纱走来走去,随带的还有脆生生的驼铃。
“苏眉如今还没有行刑,属下万不敢下定论。但是……”风劲声音一顿,口气竟然多了一分凝重,“那些被送出宫的嫔妃,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阿九扶着窗台的手下意识地一紧,然后闭上眼睛。
她虽是杀手,若非对方威胁到自己,她从不杀目标之外的任何人。
而君卿舞,到底为何?连那些在宫中孤寂陪伴你三年的女人,都不放过?
“他病情如何了?”
猛然,阿九想起这个问题。
前些日子,天下皆传皇帝病不将久,甚至下了遗诏,虽然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在此时死去,但是,因为不在帝都,对这样的消息还是心有余悸。
甚至之前,亦不敢问出来。
“据说皇上突然病好了。”
“你觉得消息当真?”
“至少,君斐争四日后即将到达恒城,要求见上夫人一面。”
对君卿舞的病情,传言就时好时坏,真假难辨,有人说他病入膏肓,可最新的消息却说皇上亲自早朝,身体并无任何异样。
而现在,君斐争竟然突然从帝都来到恒城,看样子是迫不及待需要武器。
这说明——君卿舞身体的确是恢复了不少。
若不然,君斐争就不会亲自到这里来了。
“哦?我倒是很想见到他,既然要来,那自然要好生款待。那你便回信,若是王爷方便,四日后我将在府邸宴请款待。”
听到君斐争要来,阿九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至少那种笑容,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转身回到位置上,她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地坐下,即便如此,她依旧拒绝人伺候。
风劲知道,这是她用另外一种方式保护孩子。
“是。”
“那你便下去吧。”阿九闭目休息,手悄然放在腹部,这些日子,胎动迹象越发的严重。
这些日子也时常做梦,梦中有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光着屁股在地上爬来爬去,而那模样……像及了君卿舞。
君卿舞……为君舞一曲,许卿一世情。
“风劲。”猛然睁开眼,阿九叫住了风劲,似深吸了一口气,她艰难地开口,“苏眉被加以凌迟的原因是什么?”
风劲惊讶地看向阿九,今天是这么多天来,阿九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君卿舞的事情。
刚才问到了病情,而现在,问到了原因。
“据说是苏眉对荣华夫人言语不敬,被贬为庶人。接着查处她曾对夫人下药,因此而处以凌迟之刑。”
墨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阿九微微张开唇,惊讶溢于言表,眼底甚至有一丝不可思议。
只是传言,君国皇帝嗜血残暴,方问了风劲,而风劲才提到是因为君国有人要执行凌迟。
而在此之前,君国并没有人行这等血腥残忍的刑罚。
半晌,阿九才缓过神来:“你且下去跟进这件事。”
“卑职一定会鼎力去办,不会再让她逃了。”
“不。”阿九苦笑着看着风劲,“风劲,我不要苏眉的命了,因为她必须为了另外一个人活着,所以,某种方面来说,她不能死。”
“那夫人?”风劲疑惑地看向阿九,此时,即便身边只有他,她仍旧戴着面纱。
虽然隔着面纱,但是却能强烈地感受到她眼中的无奈。
“她一定是死不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还有三天时间,某个人的凌迟处死,会不会临时改动。”
说到这里,心口难免有苦涩的痛。
君卿舞,你曾经这么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的人,如今你宣告天下,要对她凌迟处死?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舍得!
你是在做戏给我看?还是真的看透了她的真面目?
这边的日照并不长,而且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单衣一件,而晚上却要穿戴披风。
但是这边的风土人情比君国开放,到夜间,集市反而更热闹,甚至广场中央,可以看到许多长相漂亮的北厥女子,围着篝火跳舞。
穿戴和普通的北厥人没有任何区别之后,阿九带着风劲出了门,漫步走向热闹的集市。
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饭后漫步,那是难得的闲情逸致。更是因为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还有戴着面纱的市民反而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轻松。
香味扑鼻的孜然烤羊肉,刚出炉的烤馍饼……还有胡女跳舞的铃铛,阿九坐在石阶上,唇边有着难得的笑容。
“请问是塔塔木大人吗?”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阿九笼在袖中的手顿时握紧了匕首,然后缓缓回头看向来人。
对方穿着北厥人的袍子,但是白底黑面靴,那是君国的鞋式。
而塔塔木,正是阿九在这儿经营武器用的名字,可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不,准确说,除了君斐争的人,无人知晓。
而显然,这个人不是君斐争的人,因为,对方根本没有能力私下找到她。若不然,上午就不会让人送信给风劲。
可是……避开风劲的和暗人的眼线能走到她身前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人只是和旁边的市民一样,像是享受夜景一样站在她旁边,甚至,对方的眼睛亦看向远方。
但是,阿九肯定,那个人在对自己说话。
对方的声音压得极其的低,似乎怕阿九有敌意,更是悄然探出双手。
那是江湖上,向对方展示自己并无恶意的动作。
“大人,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打扰您。”
对方歉意地说道,然后对着阿九的方向悄然行了一个礼。
阿九并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面纱看着月色下的陌生人,倒是明白对方之所以这样遮掩,是为了躲避风劲的视线。
现在,她也很好奇,自己如此隐秘的身份,到底谁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能查到。
“如果大人方便,我家主上希望今晚能请大人去喝上一杯茶。”
“呵呵……
阿九笑了起来,声音极其的低,而此时,她目光重新回到前面的广场上,道,“如果我不去呢?”
干净低沉的男音传来,带着某种慵懒,旁边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兵器商塔塔木声音竟然如此年轻。
“我们主上跋涉千里从东方而来,真诚地希望见上大人一面。”
说着,陌生男子看了看周围,随着他的目光,阿九唇边不由勾起一丝笑容。
对方果然有备而来,这里埋伏的人,难以让她安全逃脱,看样子是真的要走一遭了。
起身,旁边的风劲上前,将阿九扶住,目光凌厉地看向旁边的陌生男子:“我家大人今日身子不舒服,若是你家主上真有诚意,倒不如改日再喝茶。”说着看向阿九,“大人,家丁来接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群家丁驾着马车停在阿九身前。
恍然一惊,看样子刚才风劲已经发现了对方的动向,只是因为带的人少,为了避开正面冲突而给阿九带来危险,风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悄然送消息回去。
在赞叹风劲的同时,阿九不由叹息自己因为怀孕,感官和灵敏度大不如从前了。
对方看到阿九的援兵到来,显然很是吃惊,但似乎又觉得不甘。
“无妨,刚好今日我也没事,那就请带路吧。”
阿九对风劲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用担心。
对方有备而来,能在这里找到她,说明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倒不如,也去看看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为了不让人注意,阿九还是让保护自己的人撤退下去,只带了风劲,毕竟,人少才能更好的隐藏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对方见阿九点头同意,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忙感激一番,然后走在前面领路。
绕过了几条街,那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可疑之人,便道:“我们主上在里面,请。”
恒城的建筑有着北厥独有的特点,就是泥土混合着石壁,而且楼层不高,最多三层。
这种建筑冬暖夏凉,而且极其隔音,因此,到了门口,听到里面热切的歌舞,阿九才清楚,原来这是一家妓院,不过这里称为酒肆。
在这里,因为是商人过往的商城,加上有许多胡女,所以民风开放,这样的酒肆非常多。
走进去,却是烧刀子的味道,烈酒、羊肉、热情的舞女……
纸醉金迷的味道,然而是,大漠的自由奔放和无拘无束。
舞女以舞姿或者出卖身体为生,但是他们不受人约束,甚至如果喜欢那个男子,只要对方愿意,她们愿意跟随前去。
而此时,在一楼的中间,壁炉里的火映着跳舞的女子的身姿婀娜动人,而旁边饮酒的男子们也随着她们的动作而起舞。
他们摘掉了面纱,面上露出享受生活的开心笑容,甚至会随着舞女节拍的加快,而发出欢呼声和鼓掌声。
他们笑容快乐,真切而不做作。而非原来在帝都落花楼,那些男子见女子时的那种审视、贪婪。
“大人,二楼请。”
看阿九站在门口,目光一直看着中央跳舞的那些男女,陌生人终究是不好意思开口。
“不好意思。”
阿九笑了笑,竟忘记了有人在等。
阶梯有一些高,走上去阿九觉得有些吃力了,风劲忙上前将她扶住。
旁边的陌生人眼底露出一丝疑惑,风劲则抬头十分不客气地道:“既然能知道我们大人的行踪,那你们就该查清,我们大人身体一直不好!”
“这……”陌生人忙低下头,歉意道,“是我们考虑不周。”
其实并不是考虑不周,而是这个人的身份根本就查不出来,甚至,他们都知道,连君斐争和他的得力助手寒都没有见过这个军火商的真面目。
好不容易上了二楼,虽然和一楼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地上却是连沙都看不到,显然是有人刻意打扫。房间门口的两对卷帘都几乎一模一样地卷在半空之中,而旁边几盆花很显然位置都是对称得出奇,甚至,连那花瓣和花叶都看不到沙粒。
这……些细节都显示出了里面那个人十分的爱干净,不,甚至算得上是洁癖。
越来越靠近那房间,夜风吹来,让卷帘中间那些木头的珠子撞击发出轻微的声响,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房间里面飘来。
阿九突然停下步子,隔着黑纱盯着门口,那一瞬,突然有一种强力的感觉。那种感觉犹如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涌向自己,让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往前一步。
错觉……一定是错觉。
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是错觉,然而,莫名的惶恐却犹如无形的压力让她站不起来。
“风劲,我……我们回去。”阿九异样而虚弱的声音传来,风劲顿感不妙,“大人,您犯病了?”
“嗯。”阿九看向陌生人,“请向你主人传话,明日午后,我会在酒肆宴请以表歉意。”
说罢,匆匆下楼离去。
在出了酒肆的同时,就站在人群中,她分明感觉到有一双诡异双眸正如盯着猎物般盯着自己。
“夫人,要不要今晚我们离开这里。”
跟随的风劲感觉到了情况十分不妙,主动提出离开。
“不。”阿九摇摇头,目光有思量,“既然对方能找到这里,即便我们离开也能找到。如果离开,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对了。帝都有消息说,君卿舞离京了吗?’
“一直在宫中,虽说身体恢复了不少,每日上朝,但是未曾出宫。更何况,这个时候,帝都情况如此复杂,自然要守在心脏口。莫不是,夫人怀疑,刚才那是帝都来的人?”
“有点。”
“难道会是景大人,因为很早他就关注君斐争同我们的合作,能找到夫人的,也恐怕只有他。但是……”风劲又疑惑地摇摇头,“他们都在帝都。”
“罢了,也别想这么多,你去准备一下明日的见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叹了一口气,阿九疲惫地靠在了垫子上。
至于刚才自己为何突然离开,是因为……那熟悉的茉莉花吧。
呵呵……低头浅笑,自己怎么就想到了他呢,他现在身在帝都,三日之后将会对苏眉行刑。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这个时候,他都不会离开帝都的。
看样子,还是因为苏眉的事情,乱了自己的心绪吧。因为听到了他们的消息,阿九不得不承认,一直平静的心当下被人狠狠撞开,这些天被强制封锁的记忆也涌了出来。
这一晚,彻底的失眠,半夜小东西不停踢着肚子,似乎分外的兴奋,直到快天亮,才终于安生。
也因此,醒来赶到酒肆的时候,随从告知,对方半个时辰前已经来了。
阿九挑选的是恒城最大的酒肆,现在台中,有一个绯衣的女子手里拿着缀着铃铛的手鼓,一边拍打,一边随着节奏跳舞。
而他们所在的房间,则在二楼,掀开的帘子,刚好可以看到一楼的一切情景。
随从见阿九走来,忙掀开卷帘,扶着她进去,然后将她安排在左边的位置上。
待她慢慢坐下之后,又将她身前的珍珠帘子垂下,好似一个独立的房间。
而她的正对面,亦有一个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珍珠帘子,后面是同样的软椅。
不同的是,此时有一个一身紫衣的男子正懒懒地靠在椅子上。
因为隔着双重帘子,再加上对方此时面对着楼下,阿九一时间没有看清对方的容颜,只是觉得,那人身上有一种可怕的寂静。
是的……这种寂静用可怕来形容,这种寂静,犹如沉寂多年的幽潭,更如荒废过年的孤坟。
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此时,楼下传来一声声欢呼,跳舞的女子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踩着欢快的节奏,犹如烈火一般在人群中欢快舞蹈。
这一幕……竟然如此熟悉,似乎看到了很久之前,有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女子,戴着面纱,腰上裹着铃铛碎片,赤脚在落花楼跳着奔放的舞蹈。
她笑容明媚,唱着:“是谁,将你送到我身边……我愿用那充满纯情的心愿,深深地把你爱恋爱恋。”
而男子在这一刻,身子竟然缓缓坐直,可是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阿九这里。一如阿九进来时,对方的目光就不曾离开跳舞的女子。
可是……总有什么怪异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开来,却在这一瞬,找不到词汇来形容。
舞毕,跳舞的女子退下,亦在这一瞬,紫衣男子终于回头,看向了阿九这边。
明明隔了层面纱,明明隔了自己和对方的双重珍珠帘子,可对方的容貌却清晰地落入眼底。
也就是这一刻,阿九终于明白了刚才心头的诡异感觉从何而来,也理解了,为何会觉得这个男子身上有一种可怕的寂静。
那是一张十分绝艳的容颜,凝红的唇,线条直挺且完美的鼻翼,一双可以颠倒众生的眼睛。
然而这一张脸,却有着死人一样的苍白,甚至那明明勾出一丝笑意的唇却给人一种冰凉的感觉,好似临终人那看透世间凉薄的嘲讽一笑。
而那紫色的双眸,犹如一汪沉寂多年的死水,毫无光芒,毫无生气。
尽管漂亮,可是……眼前那个人,分明就是一个漂亮得没有灵魂和光泽的人偶。
不对,人偶都不足以形容他身上那种死亡气息,就连刚才明明看到女子热情的舞蹈,身体有了反应,可他眼神还是那样的沉寂,毫无波澜。
一种难言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阿九觉得自己随着这种刺痛,坐着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变得僵直。
那张脸,只有和君卿舞的三分相似,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可眼神,又是另外一个人……
隔着帘子看过来,明明知道对方在笑……明明知道那是一个活人,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气和灵动,犹如,那侧靠在位置上的漂亮男子,只不过是一尊雕像而已。
心口微微刺痛,阿九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冷得一阵抽搐。
“抱歉……”
“抱歉……”
与此同时,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开口。
那声音……阿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最后搜寻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际。
那里有一枚黄色的透明石头,缀着璎珞,躺在他紫色的华袍上,突兀而不搭。
这一刻,所有的事实都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那个有着洁癖,那个不再用龙涎香而改用茉莉檀香,那……只有他才有的紫色双眸,那个黄色的腰坠。
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男子的确是她心头最痛的伤——君卿舞。
她以为他在帝都,可他却在她眼前,来得那么出其不意。
一时间,心头竟然又悲又喜,纠结起来让她眼角疼得泛酸,甚至不知道,何为喜,何为悲。
只是知道,那原本冷得僵直的手指此刻在袖中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烟雨山庄一别之后,从来没有想到两人还会再见面,甚至是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而坐。
悲喜纠结的心情依旧犹如潮水般涌来,阿九忍不住低下头,伸手拿起杯子,却突然听到对方的声音揶揄一笑:“塔塔木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看似询问,却有着让人不能拒绝的霸气。
阿九动作一僵,清了清嗓子:“昨天失约,今天又迟到,实在抱歉。”
君卿舞勾起眼眸,隔着双重帘子打量着离自己三米远的男子。
对方穿的是北厥贵族常穿的袍子,白面,黑色图腾金边,头上也戴着帽子和面纱,根本看不到下面的容颜。
声音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呵呵……无妨,塔塔木大人是红人,等一下,那又何妨。更何况,恒城的酒肆是一个好地方。”
说罢,君卿舞目光再度落在舞台的那个女子身上,勾着的唇掠过一丝凉意,眼底依旧毫无生气。
顺着他目光看去,阿九笑道:“大人似乎对那女郎很感兴趣?若大人喜欢,不如就请她上来跳一曲。”
君卿舞似乎没有料到阿九突然这么说,目光转向阿九,没有开口接受亦没有开口拒绝,似乎……阿九的好意邀请,和他毫无关联。
很快,那跳舞的女郎被请了上来,进来时,对着阿九这边盈盈一拜。
在恒城有一个规矩,坐在左侧的才是东道主,右侧则是尊贵的客人,而没有东道主允许,跳舞的女子亦不能看向客人。
“今日我在这里宴请对面的贵客,请姑娘为我们助兴一曲。”
女子得了允许,回头请了自己的乐师进来,然后对着君卿舞所在的方向鞠躬。
而就在女郎直起身子看清客人面容的瞬间,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开场的胡琴的声音,随即,女郎将手鼓高举过头顶,手指饶有节奏地敲打起来,与此同时,她身子开始摆动,那缠在性感腰腹上的铃铛也发出动听的声音。
纱衣旋转,君卿舞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女郎身上,看似凝望,然而,阿九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他眼瞳底下看到一丝光芒。
哪怕是他生气时,眼底的黯然。
哪怕是他撒娇时,眼底的委屈。
哪怕是他耍性子时,眼底的狡黠……
可是,什么都没有,犹如一汪漂亮却沉寂多年的死水。
女郎舞姿热情,目光更是灼热地看着慵懒地靠在位置上的君卿舞,眼底甚至有掩饰不住的迷恋。
对方双眸透着深邃冷静,却掩饰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妖娆魅惑,女郎跳到高潮处,不由靠近君卿舞,伸出手,唱道:“远方的客人,这一刻,我是否能留住你的眼睛?”
“远方的客人啊,这一刻,我是否能留住你的心?”
随着深情歌声的响起,阿九微微一惊,而乐师更是拨弦拨得欢快,甚至楼下已有人打着节拍跟着附和。
因为,恒城的舞女极少唱歌,她们的歌声只献给自己的爱人。
她对君卿舞唱歌,意思是主动求爱,这在恒城并不少见。
那女郎继续将白皙的手伸向君卿舞,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爱慕:“远方的客人啊,这一刻,能否让我住进你的心里?如果能,我将用一生,一生与你爱恋。”
此时,君卿舞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异光,似是吃惊,似是诧异。
怔了片刻,他直起身子握住女郎伸过去的手,将她往身前一拉。
那女郎毫无防备地跌在他身前,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君卿舞面前的茶几之上。
屋子里欢快的气氛,随着女子的跌倒和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女郎惶恐地爬起来,而额头上猩红的鲜血沿着眼角滑过惨白的美丽脸庞,眼底的深情已经被惧怕所替代。
而君卿舞依旧拽着她的手,直直地看着她,那一眼,阿九当即给风劲使眼色,然后对君卿舞笑道:“这地毯据说采用了绸彩,不过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滑脚。”
“卡特,你先扶姑娘下去。”
听阿九这么说,君卿舞眼底回复了平静,然后冷冷松开了那女子,抬头看向阿九,妖娆的唇勾起一丝阿九看不懂的浅笑。
如果刚才阿九没有及时阻止,恐怕,那女子已经死在了君卿舞手里。因为,她明确地看到了他眼底瞬间涌起的戾气和杀意。
那种戾气和杀意瞬间而过,眼底便恢复了平静,然而,却足以用残暴来形容。
认识这么多以来,她虽然看不透他内心,可是也知道,对女人,他极少下手,除了个别的——太后。
当年的莫海棠,明知道对方的父亲是自己的死敌,纵然利用对方为自己下毒将莫海棠打入宗人府,却也并没有对她处以死刑甚至动用刑罚。
甚至于,莫海棠死的时候,如此洁癖的他依旧抱着她,眼底有着歉意。
那个时候,她明白自己爱上了君卿舞,甚至也知道,这个城府极深的皇帝,内心有着少年独有的美好和干净。
身为帝王,身在高处,有时候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亦是唯一的生存办法。
然而,对女子,纵然不爱,却也不伤害。
可刚才那种暴戾,以及昨天得知,他竟然暗地里杀了送出宫的女子,突然让阿九手心一冷。
方想起,历史上的君卿舞虽然统一六国,却残忍暴戾。
这一瞬,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了阿九的心头,因为,第一眼看到他,她真的竟没有认出来。
不是因为面容,而是因为那种感觉,甚至,直觉告诉自己,那不再是原来的君卿舞了。
此时,君卿舞脸上恢复了笑容,手指慵懒地动了动,示意旁边的人都下去。
当看到风劲一动不动地站在阿九身旁时,他漂亮的眉微微挑起,那不过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可姿态却有一种惑人的妖娆。
“我家大人近来身子不好,还请公子原谅。”
风劲站在阿九身边解释着不离开的原因。
对方有种强大的气场,可一时间还是没有猜出对方的来历,更是不放心阿九一个人待在里面。
“哦?”君卿舞隔着帘子看着端坐在位置上的人,道,“大人是有何疾病?刚好我带了随行的大夫,倒不如为大人看看。”
位置上的人轻轻摇头,风劲便道:“我家大人非常感激公子好意,只是这疾病多年已经无法根治,所以也不劳烦公子了。”
“这样啊。”
君卿舞收回目光,倒也不看阿九,而是将白玉茶杯在指尖把玩。
这样一来,空气里出现了诡异的安静,甚至于,阿九都能听到自己莫名的心跳。
可许久,也不见君卿舞说话。阿九无奈,只得让风劲下去,君卿舞的性格她多少知道,只要有外人,他下定决心不切入主题,即便在这儿坐上一天一夜,他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风劲担忧地看了阿九,然后才慢慢地退了下去。
此时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个人,虽然就隔着两三米远,却有一种再也触摸不到的距离。
对方苍白的手在白玉杯子的映照下,显得有一种病态的羸弱,虽然他面色苍白,目光犹如死人般毫无波澜,然而那唇却有诡异的凝红。
犹如晨露中含苞待放的蔷薇。
“这茶是苏州碧螺春,水亦是过滤了很多次的雪水,公子大可以放心喝。若是不喜欢这茶的味道,我可以让人给你换一种。”
风口有风进来,撩起帘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时间,阿九的声音显得更加低沉和微弱。
君卿舞玩着杯子的手突然一僵,细长漂亮的睫毛不禁颤了颤,方抬眼,紫色的眸子略有深思地看向阿九。
许久,他懒懒开口,却只吐出两字:“奇怪。”
“奇怪什么?”
阿九一阵茫然,不由蹙眉。
玩深沉,她还真玩不过君卿舞。
“呵呵……”君卿舞放下手里的杯子,身子往后倚靠,“我只是奇怪,为何到这里这么久了,塔塔木大人却不问我出处,亦不问我姓名?”
阿九一怔,又听到他用似笑非笑的口气道:“不仅如此,大人似乎知道我喜欢碧螺春,甚至……有洁癖,若不然,这酒肆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干净。”
没等他将话说话,阿九心里咯噔一跳,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手心亦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根本就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他,但是,却下意识地让风劲寻了碧螺春,还有雪水,甚至于叮嘱了风劲将这里布置干净。
为何会这样?
“嗯……”
肚子里的小东西突然不安定地动了动,好似特别的兴奋。
她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做?手放在小腹上试图安慰小东西,脑子里却在寻找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难道说,内心其实一开始就期盼,来的人是他?
“公子随从的服饰让人断定你们从君国而来,我虽然长居大漠,却也知道,中原人爱喝茶。昨日回去听到酒肆的人说公子爱干净,所以……这些不过是猜的。至于名字……”阿九努力扯出一丝笑,“我正要请问公子。”
“是吗?”
君卿舞眼眸微微眯起,看了阿九片刻,转头看向楼下。
刚才那表白的女子还在跳舞,只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抬头看向楼上。而此时,正对上君卿舞慵懒却冰冷的目光,女子惶恐地低下头。
“那为何刚才我不过是说了一声,这个酒肆有趣,塔塔木大人就将那姑娘请上来了?”
霍然回眸,他紫色的眼瞳掠过一丝诡异的寒光,犹如一把利剑刺进阿九的心头。
为何?
为何?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反复出现,过去的记忆,犹如被封在了河床地下,因为时间而被河沙沉底所掩盖,然而因为他短短的几句话给冲洗出来。
她看到他说:“因为你是我的人。”
她看到他抱着她,在耳边低声道:“梅二,留下吧。”
她看到他坐在她身前,捧着她吃剩的面汤,像猫一样喝着,动作优雅而漂亮。
她看到他在战场上,苍白着面容凝望着她,那目光犹如穿越千山万水而来,带着沉积千年的深情……
其实,她真的有感觉那个人是他,因为爱着一个人,所以他的气息,他的任何细节她都记在了心里。
所以,出门之前,才将自己伪装起来,甚至怕他认出自己,坐在这里一动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露出来。
“难道这个也是大人猜的?”
唇边的浅笑变得深沉而危险,他目光深深地锁在她身上,似锐利得要穿透那珠帘和面纱,看到她心底。
“莫不是,塔塔木大人,已经猜出我的身份?”
阿九不再说话,君卿舞本来心思缜密,现在相比起以前,谋略更高,城府更深。
一时间,阿九突然想到,作为帝王,无论如何,在这等危险的时刻不该来这儿,可他偏偏易容而来……
更何况他能找到自己,那定然也知道君斐争三天之后将会来到恒城。
他不怕?还是另有打算?
“塔塔木只是生意人,公子来恒城寻我,我本该以礼相待,至于公子身份,似乎和我们将要交谈的内容没有多大关系。生意人嘛……”阿九做出生意人老练的笑容,“看的,只是那生意对我来说,是否有利可图?’”
此时,君卿舞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看着阿九的目光更深沉一番,遽尔坐直了身子。
似乎对他来说,眼前的猎物比想象的还精明难搞。
也难怪,即便是君斐争,亦查不出对方的来历。
“很好,看样子不用我道明来历,塔塔木大人已经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了?”
“公子需要的,塔塔木虽然知道,但是未必能满足。”
“哦?”
君卿舞薄唇一勾,眼眸底下闪过一丝寒意:“何解?”
“我塔塔木做的生意虽然不怎么见得光,但是,生意人之间的诚信我还是懂的。更何况,公子从君国来,诚信之道,似乎更强于我们北厥。”
“诚信之道我自然明白。但是,塔塔木大人这边讲究诚信,却不见得君斐争那边讲究。”
君卿舞微微一笑,凝红的唇边溢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而他笑的时候,双眸微眯,细长漂亮的睫毛轻然颤动。
那一刻,他面容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有言语描述的魅惑和妖娆,而他的语气,嘲讽中又透着冰冷。
阿九恍然一惊:“多谢公子担忧我的处境,不过,既然做这样的生意,那生死之类的,自然会顾及好。”
阿九明白,君卿舞的言下之意是,就算她把武器交给了君斐争,然而那一批军火的价值,除非是君斐争能稳拿天下,否则就算倾家荡产。
可要胜过君卿舞的胜算到底不大,对方很可能拿了武器,而杀人灭口——这样的事情,君斐争做得出来。
“意思就是,塔塔木大人,不愿接本人的单?”
凤目阴冷地挑起,君卿舞隔着帘子看来,那目光冷厉得刺人。
而这样的情况,阿九只是笑而不语。
她和君斐争的生意必须做下去,但是君卿舞亲自来这里寻她,可想而知,这批军火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应该是胜负的关键。
既然亲自来,那君卿舞不拿到,他一定不会死心回去。
若是这样,自己的身份,很容易被君卿舞认出来。
“塔塔木大人应该很早就清楚,你一开始接君斐争的单,就是和我为敌。如今我亲自前来,亦想和塔塔木大人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阿九清了清嗓子,“您所言极是,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您是不是也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更何况,价格也还没有谈妥。”
“君斐争出什么价格,朕便出他的两倍。”
“两倍?”阿九一愣,这个数目,可以用惊人来形容,“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武器似乎不值这个价。”
的确是不值这个价。
到时候就算君斐争良心发现不杀她,但是看了货物恐怕也会想尽办法将她碎尸万段。
“刚好我是慕名而来,既然来了,我也愿意出高价,那塔塔木大人也不要吝啬,请向我展示一下,您的神兵武器。”
其实做生意为假,他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神器让君斐争下了血本。
“皇上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回去取。”
阿九招呼来了风劲,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无妨。”君卿舞轻轻地说道,目光落回身前的小茶杯,随即身子再度懒懒地倚靠在位置上。
他穿着精致的紫色袖袍,领口镶着白色的雪纱,头发懒散地落在肩头,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睫毛在那苍白的脸上所投出的阴影。
这一刻,阿九觉得沉默的君卿舞,看起来似乎十分疲惫。
那种疲惫待他眉头微微蹙起时,显得更加明显。
屋子里再度恢复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倒是珍珠帘子在风中相互撞击的声音十分的明显。
沉默的君卿舞似乎因为疲惫而显得心不在焉,他修长的手指玩弄着那早就凉却的茶杯,似乎陷入某种遥远的深思之中。
“咳……’
突然,帘子的声响中传来君卿舞几不可闻的咳嗽,虽然很轻,甚至听起来有些清嗓子,然而阿九却注意到,对方有些痛苦地咬了咬唇,似在极力地压制什么。
这个动作,让阿九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担忧蔓延在心头。
曾有很多次,当君卿舞极力掩饰病情的时候,他便是这个动作。
“前段时间,听闻您身体抱恙,不知道近期如何?”
玩弄着杯子的动作突然顿住,君卿舞目光淡淡地看向阿九这边,笑道:“看来,世人都很关心的我的病情,不过倒是让他们都失望了。”
那一声失望,带着冷冷地嘲讽和讥笑。
他身居高位,皇权的诱惑让多少人窥视那可以俯瞰天下的龙椅,也有多少人,用尽一切手段的想要取代他。
也因此,他自小就身中剧毒。
而如今那苍白的脸,还有消瘦的身形,让阿九不得不怀疑那一句失望。
“皇上来这几日,可习惯了这边的饮食?”
恒城在沙丘之上,这边的人都习惯吃烤肉,甚至蔬菜也极其少见,对向来挑食的他,恐怕根本就忍受不住吧。
那一刻,君卿舞的眼底突然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有阿九看不懂的痛楚一掠而过。
他怔怔地凝望着帘子背后的陌生人,心底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那种感觉带着熟悉的温暖和心痛。
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但是相比起别人虚假的祝福和恭维,君卿舞却觉得这一句竟然包含了真挚的关心。
“还好。”
他应了一声,再度收回目光,落在了楼下的那个女子身上。
阿九心口一堵,那句“还好”明明是在敷衍,若是还好,那为何到现在,他连一杯水都不肯喝,更别说摆放在他身前的那些精致果盘和食物。
“大人。”这个时候,风劲带着盒子赶回来,并按照阿九的吩咐,将盒子呈给了君卿舞。
“这就是所谓的神兵?”
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和剑一般长度,但是外观十分怪异的武器。
这个武器,根本没有任何锋利的地方,甚至前段还是一个圆筒。
“是的。”
阿九笑了笑,那所谓的神兵不过是她让人改造的最简单的枪。早在前世,为了生活,她对武器就有着疯狂的执着并且一有时间就自行研究。
但是古代技术的落后,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做出这么仅有的一把简单的步枪。
而为了不让机密泄露出去,阿九只让工匠做了部件,然后自己亲手组装,甚至用的是火药都没有泄露。
“这怎么用?”
眼底虽然充满了好奇,但是更多的是疑惑,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原本苍白的脸反而有了一丝生气。
“不如让我给皇上示范一下。”
说出这个话,阿九突然有些后悔,但是已经答应,只得出去。
出了恒城,走了很远才找到有水源的绿洲,阿九持枪站在上面,举头隔着面纱望了望天空。
大漠之上,最多的便是野雁。
“皇上,那边飞来两只野雁,倒不如我们比一比。”说着阿九让人给了君卿舞一张弓。
君卿舞是用弓能手,早在很久之前,阿九就见识过,甚至于自叹不如。
接过弓,君卿舞勾起一丝笑:“那我也想看看,大人的手中的神器如何赢过我手中的弓。”说罢,已经拉开了弓弦瞄准了飞来的野雁。
然而,箭刚脱弦而出,只听到耳边传来两声巨响,那空中的野雁竟然随声跌落。
不仅如此,只看到旁边的男子举着手里的神器,不过扣动一下,另外一只野雁跟着掉落。
风劲很快将被射死的野雁捡了回来,登时看得一群人都目瞪口呆。
那根本就是眨眼的工夫,而且威力远比弓强大许多倍。
“这叫什么?”
看着那冒烟的管口,君卿舞瞪着漂亮的眼睛好奇地问,而那紫色的眼瞳下面竟然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枪。”
阿九微微一笑,将枪递给了君卿舞。
“真是怪异的名字!”将沉甸甸的武器拿在手中,君卿舞学着阿九刚才的姿势将枪平举。
“不是这样,你看这里有一个圆圈,你要瞄准空中的猎物,然后再扣动这里。”
“砰……”
一声巨响,君卿舞当即后退一步,看向远处,不但没有射到雁,反而吓走了它们:“哈哈……偏离了。”
他漂亮的眼睛看着疯狂乱飞的野雁,竟然笑出了声。
“你可以再试试。”阿九轻轻地说道,“先不用急,和弓箭一样,看准了再出手。”
他回头对她一笑,再度举起枪,眯眼瞄准,然后听到“砰”的一声,一道弧线从天空滑落。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倒是几步就跑上去,消失在前面的深草之中,阿九忙踮起脚,却不敢追上。
现在她行动已经不便,即便这样陪着他站一会儿,已经觉得十分疲累。
正在四下张望时,君卿舞拎着一只野雁跑了出来,满脸笑容:“看!”
笑容间,竟然是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和得意。
阿九站在不远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还隔着什么东西。
原本以为绝望,原本以为死心,可现在,这个人出现在面前时,之前那种愤怒竟然荡然无存,更多的却是安心。
她记得,自己明明想通了一切离开的。
“塔塔木大人,你在想什么?”
君卿舞的声音打断了阿九的思绪,阿九忙后退一步,特意避开,不要使两个人的距离太过亲密。
“我是觉得皇上的枪法极准。”
“枪法?”君卿舞将手里的枪举起来,看了看,“塔塔木大人,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上交呢?”
“这个……”
仅仅是这一把枪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事实上,她根本就不会做更多的枪出来,“不如实说,现在我手上只有一批货,而且下个月才能上交。更重要的是,这批货已经被人预订了,约定的地方是中旬在祝兰山交货。”
“所以,到时候我只负责交货而已。毕竟来说,我与君斐争有言在先,但是现在也不敢得罪皇上。”
“塔塔木果然是精明的商人,这个方法倒是两全其美,谁也不得罪。”
君卿舞将枪还给了阿九,目光深深地看着这个完全看不到面容的男子。
对方是谁也不想得罪,只想定点交货,那就要看,到时候谁拿到货了。
真不是一般的精明,将争斗彻底推到了自己和君斐争身上。
“谢谢皇上的夸奖,塔塔木虽然经商,但是到底,命还是比钱重要。”
“呵呵呵……看样子,塔塔木大人是对我有戒心?”
“皇上言重了,塔塔木对任何人都有戒心。”
“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猛然,君卿舞停下步子,直直地看向阿九,突然一拂袖,趁着阿九不备之际,突然掀开了她的面纱。
那一刻,黄沙飞卷,君卿舞手一抖,突然地放下,道:“抱歉,刚才唐突了。”
那面纱之下,竟然是一张其丑无比的脸——那是一张马上让人想起,火灾劫后余生的人。
“小的时候,遇到过一场大火。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被毁容,但是这些年还是过得很好。”
阿九彻底松了一口气,要骗过君卿舞不容易,这张被火毁掉的面容太花心思了。
“实在是唐突。因为刚才塔塔木大人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才不得已这么做。”
“皇上想起了谁?”小心翼翼地再度将面纱戴好,阿九下意识地问道。
而刚走一步的君卿舞霍然顿住身子,半晌回头看着阿九,道:“我夫人。”
那一声夫人,喊得很低,倒像是喃喃自语。
而阿九,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眼眸微微眯起,一丝杀意不着痕迹地从他眼底流过。
“如果消息没有错,这全天下都知道,明日皇上将会对淑妃施以凌迟。这所谓的夫人是……”
“你消息有错。”君卿舞冷声打断。
“哦?”阿九恍然一惊,难道对苏眉凌迟处死,果然是假象吗?
“明日被处死的那个女人是淑妃。”君卿舞声音中明显有一丝不耐烦,“我的夫人是荣华夫人。”
“可她以前的确是!”
“塔塔木你可曾娶亲?”
大漠上风沙卷来,扬起君卿舞的长发,他举目看着远方,突然问道。
“还没有。”
“那难怪。”唇边勾起一丝讥笑,“那你在大漠生活这么多年,可有听说过,狼都以群居,而每一只头狼一生却只有一个伴侣。”顿了顿,那讥笑突然变得十分的苦涩,“我夫人告诉我,那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不可笑吗?这世间何来一生一世一双人,三妻四妾自古便是常理。”
君卿舞目光凌厉地落在阿九脸上:“若非你此时是塔塔木,我还真会杀了你。”
“那我倒真想知道,这世界上有这种情感吗?”
“有!只是你不知道。”
心中莫名的怒火,竟然对这个生意人谈起这种事情,君卿舞懒得再看阿九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那皇上说,谁知道?”
正欲上车的人动作一顿,君卿舞看着漫天黄沙,幽幽地道:“时间知道。”
是的,也就只有时间知道,他是否真心,也就只有时间知道,他是否真的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九,你若不信我,那我就让时间告诉你。
时间知道?.
阿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站在原地,任黄沙和风吹起自己宽大的袍子,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马车已经远远离去,可君卿舞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起。
时间知道,时间知道……
马车缓缓前行,黄沙漫过天边,无数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刚才飞散的鸟群再度集结,甚至成双成对。
“风劲,去给君斐争送消息,说改变交货的地址。”
“时间改了,并告诉他我们可以提前交货。也让他早点将钱准备好。
深吸了一口气,这批货她必须给君斐争,而君斐争的钱她也必须拿到,顺便:“放出消息说君卿舞派人来找我们。”
这样一来,君斐争只要一急,恐怕更要提前交货时间。
风劲点点头,此时已经接近黄昏,恒城被染上了一层绯红,烤肉的味道更是扑鼻而来,让阿九突然觉得饿了。
正要跨步进去,阿九突然想起什么,折身回来,道:“你可知道他们住哪里?”
“知道,夫人是想?”
“你带我去。”
“哦?”
风劲愣了一下,其实若不是刚才阿九说是君卿舞的人,风劲真的没有猜出对方。
很快就到了君卿舞现在暂住的地方,一家隐蔽的客栈,而门口守卫森严。
风劲正要上去,却被阿九拦住,并示意他后退。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房子,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待人离开之后,阿九悄然过去,然后看着不远处的药铺,心头突然一紧。
“夫人怎么了?”风劲瞧出情况不对,连忙问道。
“风劲,现在任何东西出入这个客栈你都盘点清楚,特别是药渣。”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右名。
风劲下去之后,阿九独自前来门口,而门口守着的人不是别人,却正是之前寻阿九的男子。
“塔塔木大人?”那人看到阿九,显然惊了一跳。
“今天下午我多有得罪你们公子,特意前来赔礼道歉的。”
阿九轻轻笑了笑,那个人赶紧转身进去通报,不过一会儿工夫马上出来将阿九迎接了进去。
干净的庭院,有着熟悉的香味,还夹带着隐隐的药味。
这个时候……阿九皱了皱眉头,果然是吃药了吗?他的药过去的日子她也十分熟悉,里面有浓浓的甘草味,然而这一味药根本没有甘草。难道是换药了?
“既然来了,那就先坐吧。”
站在门口,正想在气味中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却被一个突然起来的声音打断。
阿九回头,看着君卿舞穿着红色的袍子,神态疲惫地从侧面的房间出来。头发还是上午所见那般,自然地垂落在腰际,脸庞依然苍白,那双深紫色的眼瞳看她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澜。
“今天下午实在抱歉。”阿九轻声说道。
“抱歉什么?”君卿舞就着旁边的软椅坐下,抬手示意阿九坐下,“塔塔木尚未娶妻,自然不明白那其中的道理。”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右名上前,将一个杯子递给君卿舞。
修长漂亮的手顺手接过,他掀开盖子,细致清秀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沉了半刻,他仰头,将那杯子里的东西一口吞掉。
与此同时,阿九注意到右名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甚至那拿回杯子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药苦涩入喉,那一瞬间,君卿舞苦笑着看向阿九:“甚至,就算成亲了也不会懂。”
说着君卿舞将腰间的暖玉石头放在手中,那眼底有一丝难得一见的温暖。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阿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君卿舞。
“之前我也以为可笑,甚至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说根本就是讽刺。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人们都不相信,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值得让他们这么做的人。”
“难道皇上找到了?”
君卿舞目光森森看来,仿佛触及他禁忌一般:“塔塔木大人是来和朕讨论这个问题的?”
“塔塔木只是好奇。六国都知,明日处以凌迟的女子曾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你是想知道原因?”
此时右名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洗漱的丝巾,然后放在君卿舞身边。
水中放着香露,稍微拧干递给君卿舞。他不过是随手接过,也不避讳有外人,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脸庞。
这一刻,阿九不由瞪大了眼睛,甚至露出一丝恐慌。
是的,君卿舞在清洁面容!
易容后的脸,根本不能沾水,特别是撒了香露的温水。
“皇上?”阿九声音不由一颤,起身走向君卿舞,盯着他此刻的面容。
这张脸,比之前还要美,眉目甚至带着某种妖娆和诡异,有些陌生,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这面容亦在哪儿见过。
一步步地走近,她是易容高手,几乎没有人能逃过他的眼睛。上午的时候,在感叹君卿舞的易容术精湛高超,可此时看去,根本没有一丝易容的痕迹。
这是……一张活生生的脸!
却不是记忆中那高傲的少年,那少年面容清美,透着狂傲。.
而眼前这张脸,十分的美,眉眼除了那可怕的眼神,都有种超然甚至算得上是妖娆的美。
怎么会这样?
阿九难以置信地看着君卿舞,为何才不到两月时间,一个人的容貌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塔塔木大人。”右名疑惑的声音将阿九突然唤醒。
她当即惊得后退一步,道:“我该回去了。”
君卿舞似乎也被刚才那席话弄得不高兴,并没有留阿九,而是吩咐了右名送她出去。
有些跌跌撞撞地往外走,阿九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摸不清状况,只是觉得头疼得厉害。
“大人。”到门口,要上车时,右名突然喊住阿九。
“大人似乎很想知道,为何淑妃要被凌迟?若是这样,那右名便告诉你原因:皇上杀她是因为觉得荣华夫人会开心。”
“什么?”阿九惊呼出声,“你说皇上杀那个女子是因为荣华夫人,那荣华夫人不是过世了吗?”
“原因右名已经告知大人,还希望以后,大人不要再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件事。”右名口气看似平淡,但是却带着要挟和警告。
刚才若是不是身份的问题,君卿舞恐怕真的早就杀了她。
“谢谢右大人的提醒,今天的确是我唐突了。”阿九声音一颤,忙退回到马车里,然后招呼了随从回到住所。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住所,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阿九猛然扯开自己的面纱,撕掉那厚重的面皮。
铜镜中的自己,面容苍白,眼底有着恐慌和惊慌失措。
屋子里除了自己的沉重的喘息,便是那细微的沙漏声响。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的屋子里也习惯放上一个沙漏。
只有时间知道,我是否真的爱你。
疲惫地趴在了铜镜面前,竟然这般睡去。
梦境之中,一个身影款步而来,然后停在帷幔帐子之外。
那是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头犹如海藻般漂亮,那个人低着头,发丝遮住了面容,隐隐可以看到轮廓,那是一种触动人心的美。
“你是恨我是男子?还是恨我这张脸?”那人喃喃自语,“你若恨我是男子,那我性别是因你而生,我已无能力改变。若你恨我的脸,那我愿意为你弃之,毁之……但是,请不要丢下我。”
“我不要你待我如初,只想像十一皇子那般能站在你身旁。”
“王。”他轻声呼唤,“时间能证明一切。”
“你若给我一生,那我用一生的时光证明。你若给我来世,我来世依旧相守等候。”
“请您,带走我……”说着,那人抬起头,浅色的眉,雪色的睫毛,紫色的眼瞳,那张面容美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君卿舞。”阿九失声喊道,恍然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白色的帷幔帐子垂落在面前,挡住了外面强烈的光。
天亮了吗?
“风劲。”阿九起身,将风劲唤了进来,“什么时候了。”
风劲站在门口,低声道:“刚到午时。”
“午时?”披衣服的动作顿时一滞,阿九喃喃出声。
午时,该是苏眉行刑的时候。
君国。
地牢里,女子头发凌乱,神情呆滞地坐在杂草里。她双眼深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像是被人抽干灵魂一样。
此时,她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坐了几天了,累了就靠在旁边休息,不然就盯着出口。
终于,地牢里有开门的声音,她美瞳慌忙看去,果然看到有人前来。
来的那个人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面容清美出尘,看着她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担忧。
“碧公子,是皇上让你来的吗?”苏眉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铁栏期待地看着景一碧。
景一碧看着此时面容憔悴的女子,并没有说话,然后让人打开了铁牢。
“皇上是不是让你带我出去的?是不是?他在哪里,在哪里?”她双眼含泪,焦急地问道。
“苏眉!”景一碧声音一冷,突然扣住苏眉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不要忘记了,你现在的真正身份!你不再是君卿舞的淑妃,你是月离人,你现在是月离人的王。”
苏眉推开景一碧的手,恶狠狠地道:“我是王吗?我是王,你还如此待我?当我被毁容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几次险些死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呵呵呵,现在你们知道我是王了,那为何,我被关在这里,你们没有想过救我?”
她冷笑一声,然后大步朝外面走去。
然而,刚走一步,她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因为随即进来的人竟然扶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那个女子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发髻一模一样,甚至那面容,几乎也与自己一模一样。
而就在她呆滞的瞬间,那个女子被丢进了她刚才所在的铁牢。
“这……这是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里面的女子,颤着声音问道。
“我们来救你出去。”
“不!”苏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不,我不要你们救,我要见皇上!不!不是这样的……”
苏眉看到被抬进来的那个女子,当即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子装成她的模样,将会替代她去广场受凌迟
此时马上就要午时,而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要看那传言中美貌冠绝天下的淑妃受到君国最严厉残酷的刑罚。
而现在,景一碧带着这个女人来,那意思就是,君卿舞依旧要对她用刑。
“不!”苏眉踉跄着后退一步,泪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做!”
这些天,她被关在这里,一直觉得那君卿舞只是吓吓她,甚至她都一直在等,等他将她从这里带出去。
过去的一点一滴映入脑中,那个少年,孤独而高傲,但是却总是给她最好的,甚至尽力地保护她
所以,她不相信,不相信,仅仅是为了让那个死去的女人高兴,他就要对自己痛下毒手。
“走吧,再不走时间来不及了。”景一碧轻轻地叹道。
“不走!”苏眉狠狠地瞪着景一碧,“带我去见他。”
“你见不到。”
“不!我要见他。”
“苏眉,你这是何苦呢。皇上,他已经对你起了杀心。”时间紧迫,景一碧上前扣住她的手,已经由不得她,将她拽出去。
“不!我一定要见他,我要亲自问出口。”
“你见不到他。”他回头,冷冷地看着苏眉,“皇上他出京了,若非这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进来救你。”
“他出京了?”
苏眉苍凉一笑,眼瞳茫然地看着蓝色的天空。
此时,已经是春日,阳光明媚,百花齐放,然而,在她看来却是如此的萧条和凄凉。
“呵呵呵……他出京了?什么时候?”
“第二日!”景一碧叹了一口气。
“哈哈哈哈……”苏眉听完当即仰头大笑了起来,“他竟然在第二天就出去了,根本不给任何机会吗?还枉我这些日子天天都在这儿期盼他能回心转意,原来他根本就已经离开了。”
从来没有的绝望和心凉弥漫了心头,苏眉双目绯红,盯着那天空,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然后突然冲向旁边的水池,看着池子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哪里是自己,那简直就是鬼,苍白消瘦的面孔,原本完美的脸却因为那几道伤疤而变得狰狞。
她,曾是傲居六国的第一美人,现如今,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到底是因为谁?
泪水点点滑落,苏眉的手碰着自己的脸,想起了他们千叮万嘱:“记住,一定要让那个人带你入宫。”
这一切,都是因为君卿舞。
她为他来,为她在宫中忍受太后和莫海棠残忍的折磨和羞辱,为他而受到阿九的对付,甚至毁容。
君卿舞,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女子站起来,泪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怨毒和凌厉。
“好,我走。”她回头看着景一碧,“但是,我要看着那个女人受刑。”
那一天的天空非常明媚,然而,帝都却在压抑中有着某种血腥和恐怖,整个广场上都聚集了人群,可那个被拖出来的女子被带上行刑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有勇气看下去。
那天帝都的人都知道那个女子死了,次日大家开始谈论,皇帝病好之后,开始变得暴戾残忍。
亦不知道谁传出了消息,说被送出宫的那些妃嫔都莫名其妙地死去,甚至这些日子宫中好些宫人因为惹怒皇上而被活活打死。
苏眉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天边的落日,犹如被鲜血染红般,半晌她回头对身边的男子道:“你可知道夫人的陵墓在哪里?”
明风微微一顿,看向苏眉,似乎有些不甘:“在皇陵。”
“带我去。”
“王,皇上就要回帝都,若是让人查出,景一碧大人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来,我们回月离的计划可能也会改变。”
“放肆!景一碧让你这样对我说话的?
“属下是来保护王的。”
“保护我?”苏眉冷笑,“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能力保护我,若真是要保护我,那你现在就把那个女人的陵墓给我毁掉。”
“王?”明风惊讶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眉。
“怎么?你是想违抗我的命令。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吗?你可知道那个女人死了,却时刻变成恶鬼骚扰我?让我夜不能寐!那一次,在大漠那晚的客栈,我就差点死在她手里!还说保护我,结果,我在那儿昏迷了整夜,你们都没有出现!”
“没有出现?”明风蹙眉,“王,那晚是客栈有动静,属下带人前去寻你,但是您当时让我们撤退了。”
“什么?我让你们撤退?”苏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那晚你们来寻了我?”
“是的,当时王说为了不让君卿舞的人发现,让属下都撤退下去不再露面。”
苏眉在原地走了几步,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背,声音当即一沉:“现在,带我去皇陵!”
明风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半晌才起来,然后带着苏眉走出去。
夜幕落下来,空气带着点湿气,沾在头发上,有些发凉。
君国的陵墓,十分宏伟,陵墓坐落在西山,门外守卫森严,进去可以看到四处都是宏伟的石雕,还有蔓藤。
“王,里面就是夫人的陵墓了。”明风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不忍。
“我知道,你就在这儿守着。”
苏眉睨了一眼明风,她知道在金水那段时间,一直是明风在保护阿九。
转过几个石雕,则是荣华夫人的陵墓,在入院子的那一刻,苏眉不禁被面前的情景惊了一跳,那哪里是一个墓园,更像是一个花园。
白兰玉砌,满院子的梅花,还有各种名贵的草药,远远看去,那座白色的陵墓更像是百草园中的隐秘宫殿。
苏眉步子一停滞,然后跨步上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突然挡在她身前,惊得她当即后退一步。
月光之下,那人的面容依旧清美如玉,湛蓝色的眼瞳犹如湖水般漂亮清澈,然而,目光却冷厉骇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眉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景一碧。
“这里,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进去?”她挑眉,冷笑了起来,“我不过是想拜祭一下她而已。”
“何必呢?”景一碧叹了一口气,“纵然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可毕竟,人都死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更是要去。”
说着错开景一碧就要过去。
然后腰部突然传来锐痛,苏眉当即感觉到四肢麻痹,再也动弹不得。
“你敢点我穴!”
“我只是不能让你进去!”
“哼……”苏眉冷笑出声,目光落在景一碧的脸上,“我不过是祭拜而已,祭司大人就这么激动,难道是怕我发现什么?”
景一碧脸顿时一白,只道:“这里机关重重,就算我放你进去,恐怕你也会死得很快。”
机关?
苏眉冷眼打量着幽深的院子,月光之下,有一种阴森。
这里的确是有杀气,看样子,这里真的有什么秘密,都不让人靠近吗?
“我不去便是,你放了我。”
景一碧半信半疑地看着苏眉,沉默了片刻,才点开苏眉的穴道。
苏眉果然没有前进,只是看了几眼,然后就着旁边的白玉石阶坐了下来。
“景一碧。”她随手拔起旁边一株草,一边玩一边问道,“如果我不是王,行刑的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景一碧低头看着苏眉,此时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地上,头发简单地绾起,没有以往的张扬,声音亦多了一份哀愁。
“会。”他道,“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月离人。”
“是吗?”她自嘲一笑,“如果我们不是月离人,是不是命运完全不同。甚至,也不会再经历过去那些年的折磨和羞辱。”
羞辱两个字让景一碧身子微微一颤,他移动着步子,似乎不愿提及这个问题:“半月之后,君卿舞同时会对君斐争宣战,而这之后,我们将回到月离。过去的一切,都会忘记。”
月色薄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若有若无,缥缈又忧伤。
“景一碧!”她猛然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追上去,然后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王?”
景一碧疑惑地回头,怔怔地看着苏眉:“在我看来,的确不是。”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苦笑一声,“其实我何尝不想,然而却不知道怎么做,到现在,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常常一个人在宫中,感觉像是被抛弃一样,更多的时候,更觉得自己只是你们的棋子。你懂吗?我也怕孤单,也怕寂寞。”
“孤单寂寞?”景一碧轻轻地念叨这个词,“如果你寂寞,那我找一个人给你。”
“秋墨吗?我知道秋墨还活着,你把她给我吧,我也知道,接下来两个月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着回去,然后献上自己的鲜血……甚至是生命。”
“这个……我不能做主。除非秋墨自己答应。”
苏眉应了一声,目光依然凄凉,然后当景一碧转身消失在陵园之中时,眼底却溢出阴狠的冷光。
君卿舞,你对我绝情,那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后悔当日对我的绝情。
想起那个替她死去的女子,苏眉指甲狠狠地抠进手心,然而锐痛却掠不去心寒。
她还活着,偷偷地活着,而对君卿舞来说,她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恒城。
“夫人,这是大夫刚刚开的几味汤药,说之前的安胎药可以不用喝了。”
风劲把药方拿了过来,阿九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到了恒城,胎儿一直都很好,倒也让她心情好了很多。
“嗯,你就照着这个药方拿吧。”
手放在小腹上,另外一只撑着扶手才站起来,似乎,现在走路越发的疲惫,脚也有些浮肿。
“可以适当走动一些。”药铺的老板娘笑嘻嘻地走出来,然后看着阿九的肚子说,“我刚刚还看着,觉得你会生个男孩儿。”
阿九脸一红。
到这里,有一个身份是塔塔木大人,经营各种武器。
另一个身份,则是一位普通的待产夫人。前段时间刚来这里,腹中胎儿一直不稳,所幸当地有一个大夫亦是从中原而来,因此这段时间,阿九定期会来看看。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此时只是普通妇女的装扮,甚至是平淡无奇的样貌。
“这能看得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阿九坐在位置上,手轻抚着肚子,好奇地问。
“吃些瓜果,正甜的。刚才啊我看到你走路进来,是先跨的左脚,都有说,男左女右啊。”
或许因为都是中原来,大夫的娘子很喜欢阿九,每次阿九来,她都会和阿九聊上一会儿。虽然多半阿九只是笑着倾听,但是给人一种安静舒服的感觉。
“哈哈哈……”
阿九不由笑了出声,倒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似乎得到了感应,肚子里的小东西当即兴奋起来。这吃在嘴里的瓜差点给踢了出来:“我想也是,不然也不会这么调皮。”
“孩子可有名字?”
阿九一顿,嘴里是香瓜独有的甘甜,可是,此时竟然有点酸涩,她看着门外熙攘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对大夫的娘子笑道:“平安。”
“平安,平平安安,倒真是好名字。”大夫的娘子不由惊呼,笑眯眯的眼底竟然有一丝羡慕,“我也很喜欢孩子,可惜,肚子却不争气,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为家里怀个一男半女。”
“我看洛大夫对你很好啊。”
才来这儿,倒不是因为洛大夫艺医术精湛,阿九很喜欢大夫和自己娘子相处的方式。看起来相敬如宾,而且,如自己观察,洛大夫对她妻子十分的体贴,如果没有记错,洛大夫并没有小妾。
在这儿,有时候来看病,她都会坐上半天,因为,会感觉到一种家的温暖。
家……家对她来说,是什么?
她一直不知道,也不曾体会过,但是在这却能感受到,甚至有时候看不到洛大夫对他娘子说话,但两个人眼神流露出的幸福虽然平淡,却那样的温馨。
现在,听到洛娘子说夫妻两人竟然一直没有孩子,阿九倒是真的惊了一跳。
毕竟在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洛大夫为何来恒城?”阿九不由惊问,洛大夫看起来斯文,一眼就能令人想到是书香子弟,在这儿据说也是无牵无挂。
“他本是江南洛家的三公子,不过是庶出,婆婆很早就去世,家中有大娘。我嫁进去三年都未有子嗣,家中个个都看不起我。后面他突然提出来大漠行医,便带上了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回去。”
洛娘子的眼睛微微一红。
“洛大夫对你真好,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护着你。”
“我知道,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内疚。有时候我也会患得患失。”
“你们到这里多少年了?”
“十一年。”洛娘子叹了一口气。
“可这么多年来,不都这样过来了吗?你看,十一年了,洛大夫一如既往地对你好。这不,时间证明了一切,所以你不要担心和内疚了,更不用患得患……”
阿九声音突然一顿,墨色的眼低突然闪过惊骇,甚至身子都僵在了位置上。
“夫人,你怎么了?”洛娘子看阿九突然不说话,当即焦急地问道。
“我刚才说什么了?”阿九自言自语。
“夫人刚才说时间能证明一切。”洛娘子笑了笑,然后看着门口的风劲不由低声问道,“那是你家相公吗?”
阿九顺着洛娘子的目光看去,过往的人群,都穿着白色的袍子,有些戴着面纱,有些什么都没有戴,而这里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不是,我们……我们吵架了。”
阿九收回目光,轻轻咬了一口香瓜,却仍旧觉得苦涩。
“怎么会吵架呢?这,夫妻之间吵闹都是正常的,只是……”洛娘子小声道,“是你相公对你不好?”
虽然这个女子面貌平凡,甚至衣服也平平淡淡,但是言谈举止却有一种高贵和素雅。交谈之后,更是觉得她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
“他对我?”阿九陷入深思,然后摇摇头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好还是坏?或许也就是时间知道吧。”
“怎么会?”那洛娘子焦急地打断,“虽然时间能证明一切,可是,你也能够感受到对方到底对你如何啊。有些东西,有时候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人都有犯错,都有糊涂的时候,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犯错的同时就认清自己错在哪里的。”
阿九怔怔地听着,觉得脑子更加的混乱。
这个时候,风劲突然走进来在阿九耳边说了什么,阿九神色一凛,然后向洛娘子告别,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马车在颠簸,而肚子的小东西更是不安分,踢得阿九甚至有些难受,就像小家伙在打架似的。
现在脚已经有些浮肿了,洛大夫说孩子虽然稳,但是也别动作太大。
她动作不大,倒是小家伙折腾得厉害。特别是这几日,成天手足舞蹈的,那天和君卿舞呆了半日,还真把她折腾得够呛。
走了几回路,才回到住所,看风劲的样子倒是事情有些严重。
“怎么了?”阿九换好衣服,身子靠在椅子上,轻声问道。
“君斐争又送来邀请函。”
“哦。”阿九点点头,君斐争到这儿三天了,而君卿舞也还没有走,所以为了避免冲突,她这三日谁也没有见。
而且那天说的话似乎的确将君卿舞给惹生气了,倒是没有任何动静。
反而是,阿九很担心,到底他能否适应这边的饮食。
“还是说我身子不便,这两日需要休息。”君斐争来的第一天,阿九就放出来风声说有人高价要买那批货,虽然没有透露对方的身份,却是提到了都不敢得罪。
对方自然会猜想是谁,更是自然的想要提前要货,但是早在离开帝都之前,君卿舞就通过朱家把江南的生意全都霸占住了。
而君斐争不得不强制开采金矿,现在有人出高价,自然他也不会松懈。
所以,阿九在用另外一种方式逼君斐争。
果然,对方已经送了好几封信了。
有些疲惫地靠在位置上,阿九突然有些倦意,却看到风劲并没有下去:“还有事?”
“帝都那边来了消息,苏眉已经被处死了。”
他声音很轻,却如暗夜中的一个惊雷,刚刚闭目休息的阿九,猛然睁开眼睛。
不管那个苏眉是真苏眉,还是假苏眉,但是,事实就是,君卿舞的确处死了那个曾捧在手心里的女子。
曾记得,她对他说苏眉的可疑,而他一次次忽视的情景。
甚至,她曾亲口说出莫海棠是苏眉害死的,但是他做了什么?
阿九叹了一口气,或许也只有时间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吧。
“我知道了。”
重新闭上眼睛,困意来袭,昨晚那个梦境,那个人,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瞳,妖媚倾国的容颜——那是梦中多次出现的紫月,而在看到君卿舞的那一刻,两个人的面容却交叠了起来。
她无法解释一人的容颜为何会有变化,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君卿舞的容颜越发似梦中的紫月。
“夫人。”风劲上前一步,将一张药方放在了阿九旁边的小碟子上,“这是夫人让属下查的。”
听出风劲的声音有些异样,阿九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将那张药方在手里仔细一看。
那一刹那,她的脸当即发白,墨色的瞳孔陡然放大,最后抬头看向风劲,声音几乎在颤抖:“这是哪里来的?”
“昨日我们寻到了药渣。”
毕竟这里不是皇宫,右名不能像以前那样将君卿舞的病情和药物隐瞒得天衣无缝,更何况,在这里,阿九的人脉远远广于君卿舞。
“这是药方还是毒方?”
阿九声音一沉,竟然有一丝怒意。
虽然她不懂药理,但是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医书,她还是明白,这其中几味药明明就是罕见的剧毒。
风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极少看到阿九情绪失控,看样子事情似乎比预料的还要糟糕。
阿九握着药方的手不禁一颤,随即扶着旁边的扶手站起来,甚至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披上就冲了出去。
赶到洛大夫家里的时候,洛大夫正在和洛娘子在自家的后院吃饭,三菜一汤,平常人家的朴素,而洛大夫正好将盛好的汤递给洛娘子。
“夫人。”看着阿九气喘吁吁的样子,洛娘子忙上来扶着,“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想请洛大夫帮我看看这张药方?”说着从袖中把那张被自己冷汗浸湿的药方递了过去。
洛大夫接到手中,脸色当即一变:“这……这是何人的药方?这里面三十二味药,竟然有二十味为毒药,其中的草香子、藿兰、五步莲更是罕见的入口就要人命的烈性毒药。这……这……”
然而这的确又是药方,因为剩下的十二味药则能调理经脉。
“夫人可听说过有一种疗法叫作以毒制毒?”
“以毒攻毒?”
“不。那完全是两回事,以毒攻毒是用毒素将另外一种毒强制化解,然后达到根治。而这个药方则是以毒制毒,意思就是那服药之人已经中毒,病入膏肓,根本就毫无医治的余地,而这服药,不过是为了克制毒素的复发,让病人拖些日子而已。说句形象的话,就是苟延残喘。”
洛大夫摇摇头,他不得不佩服开出这药的大夫,这样大胆的尝试他根本就是望尘莫及,但是更多的是同情这服药之人。
“本就是宿命,何苦强留,和天作对啊。这只会让病者更痛苦,倒不如让其归去反而解脱。”
没等洛大夫叹息完,洛娘子突然感觉到身边的身子一沉,竟然霍然倒下。
“夫人!”旁边的风劲一步冲上来,将阿九扶住,“夫人,夫人!”
“备马……车。”阿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要去见……他。”
风劲将阿九扶起来,然后赶紧上了马车,马车碾过满是黄沙的街道,急忙朝南边赶去。
阿九靠在马车里,一手放在小腹上,一手则紧紧地扣住马车的窗棂。
那修长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甲几乎都要折断。
终于想起了君卿舞来大漠的第一天,为何他给人一种压迫而阴森的死亡气息。
那脸是妖娆的美,然而那眼神却犹如一个被夺去灵魂的死人。
就凭着他,早应该知道,右名的药里面,添加了什么。
还记得,当时他喝药时,那蹙起的眉,还有眼底淡淡掠过的凄凉和自嘲。
原来传闻并没有假,而她为何偏偏相信了历史。
历史上说君卿舞几年后才死去,然而,历史中人物真假难辨,甚至没有提到过荣华夫人,甚至他残忍地对自己曾经的爱妃处以极刑。
可见,历史是模糊的。
而对他,当初离开时绝望,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尽心竭力地希望他能明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
他贵为帝王,这样的想法对他几乎不可能,但是她一直在努力。
但是,他一次次让她充满希望,又一次次绝望,甚至根本就因为容貌而忽视了苏眉对她到底有多大的危害。
绝望和无奈地离开,但是却不代表,她没有爱他。
只是因为不想原谅,是因为心中有愤怒,因为被伤过,甚至恨他的无知愚昧,所以离开时,强忍着将那一份不再有希望的感情藏在心底。
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到底还是在乎他的一举一动。
哪怕你恨,哪怕你绝望。
有一句话叫,爱上一个人只要一秒,而忘记一个人却要用一生。
洛娘子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然而,对方到底爱你与否,却是不需要别人判断的。
那种爱,是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和感受,以及判断的。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风劲匆匆地下去,留着阿九一个人在马车里,突然又有些迷茫。
待会儿,待会儿开口如何说?
说自己是阿九,说什么?
手有些紧张地握紧,阿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帘子焦急地看向门口。
很快,风劲飞奔了出来,在阿九耳边低声道:“夫人,他们人走了。”
“什么?”
阿九声音一颤,看着天空下的泥土建筑,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边说他们刚走。”
刚走吗?
“去追。”想也没有想,阿九忙吩咐道。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子,马车颠簸着朝大君方向驶去。
黄沙飞扬得紧,阿九不时地掀开帘子,看着前方,又不时地催促着风劲加速。
而每一次颠簸都会让阿九身子一晃,以至于刚出城不久,后背竟然染上了一层薄汗。
“怎样?”
因为恒城地势高,而前方和脚下都是广漠的黄沙,如一片黄色的大海呈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前行,在金色的黄沙之中,因为距离遥远,看起来犹如蚂蚁前行。
心霍然纠起来,阿九看着天边的影子,声音一颤:“追上。”
马车飞快追过去,扬起的黄沙迷离了眼睛,然而刚前行一步,马车突然停住,若非是抓住垫子,她险些被摔出去。
与此同时,一声马的嘶叫从耳边响起,夹带的还有风劲拔剑的声音。
“怎么了?”阿九坐稳,轻声问道。
风劲屏住呼吸,警惕地看向四周,半晌道:“有埋伏。”
有埋伏?
阿九手伸向位置后面的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如果此时遇到埋伏,他们根本没有后路,因为刚才追君卿舞追得紧,出来太匆忙,暗卫根本就跟不上,随行的加上风劲就只有三个人。
微微掀开帘子,那远处的黑点越来越小,阿九眼角一酸:“君卿舞……”
她的话刚落,十几个黑影突然从地下的黄沙里蹦出来,与此同时,空气中可怕的杀气顿时犹如暴风一样席卷而来。
那马吓得发出一声声惊惶的嘶叫,甚至想摆脱缰绳逃跑,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而来,几条链子飞快地套住马车的轮子,用力一扯,马车整个都陷入黄沙地下。
“保护好大人。”
风劲低喝一声,点足从马车上飞身而出,手中的剑气冲天,然后憋足真气斩向那套住马车的链子。
哐当一声,链子应声而断,另外两个人当即稳住马,扬鞭掉头赶向恒城。
对方黑影顿时形成一堵高墙挡住他们的去路,同时,好几个人持剑而来,直接刺向马车。
对方出手狠毒,已经露出杀意,风劲根本不敢大意,亦不敢离阿九的马车太远,不过一会儿,对方因为人数太多,这边渐渐体力不支,甚至,已经开始受伤。
“冲出去!”风劲厉声吩咐,随即连续丢出三个信号弹。
对方一见,霍然变了脸色,正当风劲带着人要冲出去时候,不远处赫然出现了几匹红色的血马,踏着黄沙疾驰而来。
等看清来者面容,风劲脸色顿时出现死灰一样的苍白。
黄沙飞扬,追过来的烈马虽然停了下来,但是还是止不住地在原地打转,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两匹红色的马在这恒城荒漠上,看起来极其耀眼,然而相比较那马背上的两个人,这一切显得不足以落入眼中。
马背上的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目光冷厉,如刀雕刻的五官深邃,模样中透着几分孤傲。他青衣素带,抿着的唇没有任何幅度,双目淡淡地落在阿九的马车上。
而他旁边另外一个男子年纪稍大,看似二十七八,黑发如墨,用一枚名贵的簪子将头发绾起。
依旧是精致的面容却挂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底波光流转,有一股风流倜傥之气质,高挺的鼻翼下那唇,则勾起一丝无尽的嘲讽笑意。
手中握着一把碧玉扇,单是那紫色的穗子已经可以瞧出那把看似平凡的扇子价值连城,说不定,还是一把夺命的武器。
看着阿九他们的马车陷入包围,对方脸上的笑容慢慢漾开,甚至有一种猎人将猎物收在陷阱之中的志在必得。
这两个人……目光扫过他们背后那些杀手,风劲握紧了手里的剑,严重杀气更起。
他自然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手持玉扇双目含笑的是老狐狸君斐争,而旁边那个一直冷着脸,目光深邃的则是他最中意,亦有冷面杀手称号的男子——寒。
阿九刚才为了追君卿舞,根本没有带人,就算放出信号弹,也不见得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君斐争目光扫过风劲的面颊,最后亦落在了那辆马车里。
现在虽然陷入包围之中,然而里面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这倒是沉得住气。
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打在手心,寒听闻面色顿时一变,目光悄然看了君斐争一眼,随即紧紧地盯着马车,目光越发深沉,似有一丝担忧。
与此同时,犹如得到了命令,背后那些有备而来的黑衣杀手顿时持剑飞起来,扑向阿九的马车。
“保护大人。”
风劲厉喝一声,手中的剑犹如刀光,一时间,周围再度风沙飞舞。
而对方的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发出嘶鸣声,而阿九的马车在打斗中已经多出许多裂痕。
甚至到后来,那马车的窗户被飞进来的尸体撞破,依稀中,可以看到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一动不动。
“哼。”
似乎被马车中人的举动挑衅,手中扇子突然递给了旁边的寒,君斐争眉毛霍然挑起,伸手拿起旁边的弓箭。
与此同时,对方的攻击更加的猛烈。
而很快,干燥的空气中竟然弥漫了血腥味。
“咚!”
一声巨响,整个马车顶棚被掀开,风劲重重地摔在阿九的身前,一枚铁箭穿透他肩胛骨,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体。
他喘着气,奋力挣扎起来,依旧紧握着手里的剑挡在了阿九身前。
“嗯。倒真是一条汉子。”
君斐争瞥了一眼帘子里依旧一动不动的人,再度举起弓瞄准了风劲,那眼底满是征服猎物的欲望和霸道。
手指一松,那箭犹如闪电一样杀气凌厉地飞向风劲。
那一瞬间,几乎能预感到箭穿透对方身体的咔嚓声。
君斐争笑容冷厉,他不是没有给过这个叫塔塔木的人机会。
他亲自从君国赶来,对方不但不见,反而连续推迟几次,今天更是看到对方朝君国赶去。
果真是胆大包天不知道好歹,虽然一开始,就断定生意之后,会让这个塔塔木消失,不过对方如此不肯合作,倒不如来一个下马威。
若是再强硬,那和君卿舞谁也别想拿到那神器,更何况,君卿舞正等着对楚国宣战。
对他君斐争来说,没有神器依旧有把握登上皇位。
只是,这个商人太过目中无人了。
箭飞驰向风劲,君斐争轻笑地看着那箭要穿过对方的心脏,可就在这一瞬间,马车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其中还夹带着兵器相碰撞的刺耳声音。
君斐争当即一震,只看到白烟冒起,而那箭竟然被什么生生折成两段。
正在他惊愕之际,几乎就是那巨响之后的一秒时间,另一声巨响再度响起。
瞳孔霍然放大,一直安静在旁边的寒突然发出一声低呼:“王爷!”
他伸手推向君斐争,可显然已经来不及让对方完全脱离危险。
只看到君斐争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但是异常强大的力量击中,当即飞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重重摔在黄沙之中。
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攻击,连忙上前将君斐争扶起来,然而鲜红的血夹带着火药的刺鼻气味,当即从对方胸口的洞口汩汩冒出。
所有人都傻了眼,而君斐争还未坐起,便大吐一口黑血。
寒压住他的伤口,手不由一抖。
君斐争的功夫他不是不知道,甚至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然而,马车里的那个人出手太快了。
快得甚至都看不清,而刚才听到那声音他只是本能地喊了一声。
是的,那完全是对死亡突然逼近,而本能喊出的声音。
太可怕了,寒伸手点住了君斐争的穴位,才止住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周围静得可怕,没有人敢出声,只是感觉那细腻的黄沙锥在脸上有一种锐疼。
更可怕的是,寒慌忙看向周围,竟然没有找到任何穿透君斐争的兵器,。
只有他身下被鲜血染红的黄沙。
而此时的君斐争亦觉得头晕目眩,等血止住,凭借着深厚的内力,才醒了过来。
一时间,刚才那突然起来的巨大的穿透自己身体的可怕力量让他面色惨白。
伤口是火辣辣地疼,几乎让他呼吸困难,吃力地睁开眼,眼底涌出难以置信,然而反应过来时,却又是猖狂而肆意的笑。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伤过他!
手下意识握紧,君斐争吃力地站起来,用力推开他人的搀扶,然而身子却不由得一晃。
与此同时,马车里面的终于伸出一只手来,缓缓地掀开了帘子。
“很好!”
君斐争低笑出声,目前天下,还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地伤他!
刚才若不是本能地偏了一下,此时,他就见了阎王。
很好!那个人终于动了,眼睛微微眯起,他盯着马车里,倒想知道,到底是谁!
这天下有人比他还狂妄!
敢对他君斐争出手!
寒亦感受到了君斐争眼底涌出的前所未有的杀气,不禁随着所有人,都看向那突然动起来的帘子。
黄沙漫漫,吹动着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人伸出手,扶着旁边的扶手探出身子,然后慢慢地下了马车。
对方动作缓慢,然而,姿态却极其优雅,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俗气质。
对方慢慢地站定,手里拿着怪异的武器面向君斐争这边,周身散发着一种凌然。
那人穿着宽大的袍子,身形中等,面容被黑纱遮住,根本看不真切。
可不知道为何,在看向那面纱的时候,却能感觉到对方眼神冷厉地看来,让君斐争不禁心下一抖。
他明白那种眼神,这叫杀气。
杀气,甚至更烈!
一个商人身上本该只有铜臭气,然而,这个商人不同,他只有杀气!
直觉告诉他,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而且,他尚不知对手真正的实力到底是什么。
悄然后退一步,这是对杀手的命令,身后的几个人再度展开身手,欲拼命一搏。
可就在他们行动的瞬间,君斐争清晰地看到马车旁边站着那个人,缓慢地举起手里的东西。
不知道为何,随着那极其缓慢的动作,君斐争伤口陡然一裂。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呼的时候,连续四声巨响传来,快得有如空中白电一闪。
而他身后功夫名列前十的四个高手已经轰然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气息。
那一刻,君斐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因为惊恐和害怕而停止,与此同时,对方又动作极其优雅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那黑色的深邃眸子隔着面纱看来!
惊讶地回头,四名高手以同样的姿势仰躺在地上,而他们四个的眉心中间都有一个血洞,不偏不倚!
贯穿头颅!不过一瞬间!
寒的眸子微微眯起,随即看向阿九,眼底掠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君斐争此时完全惨白了脸,他身边有寒,有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
可此时,竟然突然损失四个!
手用力握紧,君斐争回头看向阿九,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警惕,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阿九手悄然放在身后,这枪到底不如二十一世纪,每次用都耗尽气力,更何况她有孕在身。
她本不想出手,因为……
目光悄然看向那个方向,黑色队伍早就消失,隐没在了黄沙戈壁之方。
不想出手,一直隐忍,是怕被他听到!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失去了再度去追他的机会。
难道真是天意……
“请问阁下的是?”
寒上前一步,突然开始打起圆场。
阿九目光看向他,冷冷一笑:“塔塔木。”
君斐争瞳孔一缩,那声音异常低沉冷淡,但是声线又十分的干净。
“塔塔木?”寒脸上难得露出这么假意的惊讶之色,“刚才王爷路过此地,不小心遇到埋伏,于是带人追过来,误将杀手当成了塔塔木大人,实在是抱歉。”
“无妨!”阿九抬手摸着发热的枪管,轻笑出声,“刚才我们也不知道竟然是君斐争王爷!若是如此,那我塔塔木也不会这般出手。”
她上前一步,瞧了一眼地上死去的四个人,继续说:“这真是抱歉了,竟然死了四个。这都该怪我该死的本性,做生意习惯了嘛,吃不得亏,人家拿我一份,我非得赚回四倍来。”
这一次,君斐争的脸由白转绿,手当即愤怒地握成拳头。
对方明明是用惋惜的口气说的,可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那分明是对君斐争的挑衅和嘲笑,甚至是警告。
你伤我一,我就伤你四,绝对加倍奉还。
君斐争强挤出来的笑容在阿九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慢慢凝结,那眼底,亦有掩饰不住的阴霾和凌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人的口吻,何尝不知道对方的挑衅。
然而,手下奇人之多,却偏偏查不出这人的来历,让他身居下方。
注意到君斐争眼底闪过的阴冷,阿九勾唇一笑,却是不语,心中却微微一惊,到底是君斐争,中了一“木棍”,凭借自身的功力却依旧能坦然地站在她身前。
唯一可惜的是,刚才那一“木棍”,没有机会穿透他的头颅。
对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武器,却能躲开一点,可想而知他的敏锐。
如此一来,却丢了一个杀他的好机会。
不过,有些事终究还在她把握里,比如……
“塔塔木大人果真好身手啊。”
“咳咳咳……”阿九轻轻咳嗽一番,似显得弱不禁风,随即抬手对着那冒烟的“木棍”管扇了扇,道,“王爷你可是取笑我。这天下谁不知道王爷武功盖世,刚才在王爷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若真是要比身手,我估计已经死在王爷手下好几回了。”
君斐争目光霍然落在那把冒烟的“木棍”上,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又是莫名的欣喜。
“塔塔木大人手上的是?”
之前为了掩饰身份,倒是让寒着手操办,然而对方也并没有见到这个武器的真模样。
只是说威力强大,甚至当时看不到人出手,就倒下了一片。
“这个?不正是几天之后,王爷需要的神器吗?”阿九莞尔一笑,却是将“木棍”交给了风劲,并没有给君斐争的意思,“十日之后,地点我想已经有通知王爷。今日不便接待王爷,那塔塔木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欲上车。
“塔塔木大人这么急?”
君斐争笑着走过来,却单手捂住伤口处,深邃的目光似要将眼前裹在袍子里的这个人看个透彻。
阿九回头,目光落在君斐争伤口上:“我是急大人的伤口,恒城天气多变,加上已经夏日,大人的伤口若再不处理,塔塔木很担心十日之后没人来领那神器。若是这样,这笔生意我就亏大了。所以,大人你可要好好保重啊。”
“哦对了。”阿九敲了敲脑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的瓶子,丢给君斐争,“肩骨贯穿,里面又有火药还有各种石粉,若没有酒精可是清理不干净!这据说还是君国皇帝才用得上的药水,送给王爷就表示刚才塔塔木的鲁莽的歉意。”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被站在一边的寒轻轻地接住,然后握紧。
“当然……像王爷这么高贵的身份自然什么药都见过,哪像我这等无知市民。恒城什么都好,就是千金难求一药,我这身子也不怎么好,如果王爷不介意……”阿九突然流露出后悔的语气。
寒却笑嘻嘻打断:“既然是塔塔木大人的心意,我们定当感激收下。”
“亏大了。”阿九拂袖,上了马车。
马车再度欲离开,君斐争身子一闪,犹如猫一样窜进了阿九的马车,身子往旁边一靠,“多谢大人体谅本王的身体,我想,大人也不会介意本王搭个顺风车。”
“随便。”阿九冷冷道,靠在马车里闭目休息。
虽然感觉到君斐争如刀刃般凌厉的目光,然而她能瞒过君卿舞,这君斐争又怎在话下?
“风劲,有王爷在马车上,可要驶稳点。”
阿九刚吩咐完,马车突然一颠簸,这马车本就是阿九的专座,她的身下铺着恒城最软的绒线,为了让夏日凉快,又用冰蚕丝隔着,所以这么一摇晃,对她来说影响并不大。
反倒是君斐争,当即疼得他咬牙裂齿。
肩骨被贯穿,是生生的一个血洞,更可怕的是,明明没有武器,然而伤口处却是火烧火燎地疼。
连续不轻不重的几次颠簸,君斐争的脸整个都已经铁青,而看着阿九的目光,恨不得生意做成之后,将她生吞活剥!
这些年来,他叱咤六国的十二王爷何时在别人马车里受过这种待遇。
然而对那神兵的渴求又让他生生压住要爆发的怒火,一路只得忍耐。
“刚才本王看到塔塔木大人的马车跑得非常快,似乎是在追人?”
阿九掀开眼眸,幽深如子夜般的瞳孔冷冷地隔着面纱盯着君斐争。
她能肯定的是,她和君斐争的相遇绝非是偶然。那,必然的就是,他埋伏在那儿,就在等另外的人。
只是看到她来,反而放过了那个人。
因为,有一点也敢确定,君斐争知道那一拨是君卿舞的人,但是不知道君卿舞在里面。
若知道,岂会放过这么好的弑君机会。
心下了然,阿九抬手慢慢地覆盖在面纱上,略显苍凉地笑道:“那可是君国皇帝的使者!”
“为何去追?”
“王爷也知道,对方找上了我。我本就是一个小商人,你们谁我也不敢得罪,因为我只道,到时候我会如期定点收钱交货。不过,就在昨天,我却突然听闻,君国皇帝的手里有一株神药。”
“什么药?竟然要大人亲自来追?”
“据说世界上有一株草,名为恋人草。这草不仅能让人起死回生,据说还能让人永葆青春。”
君斐争顿时一笑,眼底有一抹狡黠:“大人似乎很需要那药?”
覆盖在那面纱上的手一抖,幽幽道:“大人可能也听说过我身体不好!这钱赚得多,可没有命享福,那岂不是白费心思。”说着,作势要解开面纱:“大人,想不想知道这面纱下面是什么?”
那声音幽冷而透着某种蛊惑,君斐争下意识地往后面靠,其实一开始他就闻到这个人身上有杂七杂八的药味,让人作呕。
向来就不喜欢恒城人,这儿的人以蛮子居多,做事和吃饭都相当粗犷,加上伤口剧痛,君斐争完全没有心思知道阿九的面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一个人的体形长成这样,真是奇迹。
“看样子药对大人真的很有用,都亲自去追马车。”
“当然。如果有人想对我的神兵出同样的价格,再附带那么一株草药,我是求之不得。”
“哈哈哈哈哈……”没等阿九说完,君斐争突然扬声大笑了起来,“那大人可是找错了人。那药,可不见得在君卿舞手上。”
“哦?”
眉不动声色地一动,面纱下的脸却浮出了惊愕。
方想到了死去的左倾,想起了潜伏在莫家的寒,而寒,是君斐争手下最信任的干将。
如此一来,不用问,已经知道药在哪里了。
君斐争不再说话,只是勾着唇,狡黠地看着阿九。
马车突然停下,远远的就听到了喧哗还有驼铃的声音,还有各种混淆在一起的味道,君斐争看了看在烈日下的恒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阿九跳下马车:“九日之后见。”
她笑了笑:“九日的时间我想对王爷来说已经够了。”
之前约定的十日交货,九日提前,很显然是不再给君卿舞那边机会,而另外一个方面则是她要看恋人草。
“好!”
一丝胜利的微笑浮上眼眉,君斐争志在必得。
“那再见!哦,恒城大夫不多,不过以王爷这么尊贵的身份,应该随身携带了医者。”说着,阿九瞟了一眼寒,转身离去。
回到了驿站,君斐争进屋子的瞬间,手中紧握的拳头终忍不住砸在了门框上。
结实的泥墙顿时晃了晃:“真是狂妄的人!”
“王爷小心身体!”
寒上前一步,已经看到乌黑的血从君斐争肩头汩汩冒出:“得赶快清理,这伤口果真延迟不得。”
君斐争侧躺在位置上,黑瞳盯着天花板,而伤口的剧痛让他脸上溢出了薄汗。
“王爷,这里面有好几种石粉,需要用酒精清理,可能会有些疼。”
寒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来,眉有些不安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
“伤口里还有五石散,这一般的酒精无法清理掉。”
五石散,君斐争骇然变了脸色,要知道那若是清理不干净,很可能让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
迟疑地拿出阿九给的瓶子,寒嗅了嗅,脸上顿时有一抹欣喜,而这神色都看在了君斐争的眼底。
“先让他们试试!”
到底是老奸巨猾,即便寒的眼神已经告知这药没有问题,但是君斐争依然防着。
因为中枪的人都死去,一侍卫上前,恭谨地跪在地上,然后拔出随身携带的剑面无表情地刺向自己的臂膀,血肉翻开。
寒走上去,将阿九给的药水倒在伤口上,半刻回头看向君斐争:“无大碍。”
君斐争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月光如银,将夜晚的恒城照得通体雪亮,空旷的歌声,隐隐可闻的驼铃,还有不远处正朝这边过来的火把。
阿九坐在房顶,眺望着军过的方向,浑身一点点变冷。
耳边有风掠过,带着丝丝凉意,几乎本能的,手里的匕首朝身后飞去。
而那个身影,不过是一闪,敏捷地接住了匕首。
月光之下,一个人站定在角落,衣衫飞舞,面容清寒。
“你的身手退步了。”
那人轻声一笑,然后拿着匕首慢慢地走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寒。
阿九目光当即一凌:“寒大人,不知道这么晚了到这儿,可是有事?”
“呵呵呵。”寒轻声一笑,“阿九,你果然没死。”
“阿九?大人许是认错人了吧。”
“能认错很多人,但是对你,无论如何都无法认错。其实,也是今天你如此焦急地去追君卿舞,我才发现,原来塔塔木就是你。”
寒走过来,就着阿九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深远地看着前方。
“你知道这么多,难道不怕我杀你灭口!”
阿九冷冷一笑,眼底已经有杀意!
“若我怕死,那就不会来,而是直接告诉君斐争,所谓的塔塔木,其实就是当年的荣华夫人。而九日之后的交易,不过是陷阱罢了。”
寒幽幽地说着,声音犹如第一次阿九听到的那般,干净,但是掩藏着某种忧郁。
寒的身世,据说是江南一个家族的公子,但是到底是什么家族,也是十分的神秘!
江湖,太多的不为人知,想要挖掘,更非一朝一夕。
手心渐渐已经出了汗,但是戒备心已经降了下来。
就因为寒说了一句,若不是你去追君卿舞,那我还不敢肯定你的身份。
这说明,寒知道马车里的是君卿舞,但是却没有告知君斐争。
扶着腰慢慢地坐在了寒身边,阿九凝目看向远处,刚刚一动气,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开始闹腾了。
“如今都这个时候了,该休息才是。”寒看了一眼阿九的肚子,“终究现在整个天下都乱了,你出来未必是好事。”
虽然不知道寒的话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但是对方的声音的确是有一丝关切之情。
“我原本以为你会恨我,却没想到,你会帮我。”
轻声叹了一口气,这个男子应该是恨自己的。
金水一战他本可以扬名天下,却惨败而归。
“呵呵呵。”寒低头看着阿九的那把匕首,“或许是,但是如果心里有另外一个刻骨的仇恨,其他的恨都会微不足道。再者,我不是帮你。”
他转眸看着阿九,眼底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云淡风轻:“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阿九诧异地对上他的目光,“何为局外人?”
“还记得那日你对我说,两年之内,君卿舞的铁骑会踏遍整个六国吗。我想站在局外看看,你所谓的预言是否真的会出现。”
薄唇勾出一丝淡笑。
“如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九感激一笑,“我到底还是要感谢你。”
“说不定,有一天我反倒还要感激你。”寒收回了目光,笑容却淡去,看着天空的眼底多了一丝忧伤,那样的隐忍和痛。
似乎,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心底最深的痛。
是的,作为一个局外人,寒态度十分的中立,尽可能不参与,因此他会保密所知道的一切。
“不知道君斐争的伤势如何?”
“伤口已经稳定下来。”
“哦,他命可真大。”阿九不禁冷嘲了一声。
“他命的确很大。”寒似也冷笑了起来,“若不然,这么多年来,他岂可安然到此时。”
“可惜了。”
暗自握紧了拳头,可惜了,那一枪没有爆掉他的头颅。
那个时候她亦不敢出手,因为不知道寒的态度,如果真的爆掉了君斐争,那他们也必死无疑。
而那个时候,无疑她要保护的是平安。
周围出现了片刻的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刮过荒漠的声音,夜渐深,已经有人沉醉在了梦乡。
寒起身,长身迎风而立,风姿翩翩。
“你的药效果真的非常好。”
他轻轻地说道,慢慢从阿九身边走过,看似随口说的一句话,但是传到阿九耳朵里的那一刻,却让她身子顿时一震动。
只见她掀开面纱,几乎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和感激看向寒,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那刚才因为愤怒和遗憾而紧握的拳头瞬间松开,就连整个下午胸口压抑的怒火都当即消散了。
无疑对她来说,这是这些日子唯一听到的好消息。
“谢谢……”再一次,她感激地说道。
寒回头,目光落在阿九的脸上时,不由一顿。
这张脸和记忆中一样,因为劳累和疲惫显得肤色苍白,脸颊也消瘦了许多,但是却衬得那双如子夜般漆黑漂亮的双瞳更大更明亮。眼底闪过的欢喜犹如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绚烂而美丽。
更重要的是,这双眼睛,第一次没有对他有敌意,没有对他有警惕,没有金水让人看不懂的虚伪,而是真挚的高兴和感激。
以前他如何也想不通,那么骄傲的一个君卿舞,那么出尘的景一碧,甚至潇洒的慕容屿苏会对她如此上心,在经历了金水之后,他明白了她的睿智和冷静。
而今日,当彻底明白能让君斐争都束手无策的塔塔木,竟然是那个荣华夫人时,所有的疑问都在那一刻豁然明朗,没有丝毫的怀疑。
“寒,你曾经对我说,能驾天下者,非君斐争这样有野心的人。可今日,为何你要成为一个局外人?”
寒微微一笑:“我原本亦不相信君卿舞有这样的能耐,更何况你离开君国,他便失去了一个左右手。可如今,我不得不相信,他或许真有这样的能力。因为,就连君斐争也不敢在此时,对屈居第二的楚国发兵。”
“什么?对楚国发兵?”
阿九还没有从喜悦中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样子你还没有得到消息,十万大军已经压界,君卿舞此刻赶过去,很可能是亲自带兵上阵。”
此时发兵?
此时发兵不等同于两面受敌?更何况,竟然是楚国。
君卿舞是疯了吗?阿九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却不知道十万大军已经压界,而很显然的,风劲对她封锁了消息。
一旦兵败,君斐争就会坐收渔翁之利。
“好,我明白了。”
阿九点头,突然想起了寒刚才说的这天下即将大乱,让她别出来走动的意思了。
这天下的确是大乱了!
寒已经离去,夜里十分寒冷,阿九靠在位置上,听着广漠上的风声,手脚渐渐冰冷。
而突然,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突然动起来,阿九忙深吸了一口气,然而依旧如何也平息不下去。
伸手将茶杯端过来,手指僵硬得却根本就端不住,听到一声“啪”,那杯子摔在房顶。楼下的风劲忙冲上来,先是将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了人才走过来。
“夫人,怎么了?”
这才发现阿九难得在月色下揭开了面纱,清丽的脸十分的苍白,黑瞳定定地看着远方。
阿九回头看着这几个月一直跟在身边的风劲,道:“风劲,你坐下。”
风劲先是一愣,还是马上坐在了阿九身边。
“君卿舞……是不是对楚国发兵了?”
几乎是艰难的,阿九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无力。
风劲顿时脸色一白,忙跪在地上:“夫人,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呵呵……”很少看到风劲如此惊慌失措,哪怕是今天被伏击,他仍旧镇定自若,“看样子,真有其事了。为什么瞒我?”
声音顿时一沉,带着让人不可违抗的威严。
风劲低下头,许久道:“三皇子说,夫人身体不适,处理君斐争的事情已经让夫人劳顿了。”
“何必说这些。君卿舞并非冲动的人,他城府谋略极深,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轻易出手。现在,君斐争十年磨一剑,蠢蠢欲动,一场大战即将开始,在这危急的关头,他根本不可能让自己腹背受敌!除非……”
阿九顿了一下:“除非楚国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能这么猜测。
风劲依旧单腿跪在地上,一只手却是竭力握成拳头,半晌,沉重道:“就在夫人被送去烟雨山庄的那段时间,楚国皇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直重病的皇上突然醒来,当即留下圣旨宣布大皇子为太子。不仅如此,还说德妃在宫中行事不轨,有辱妇德,德妃当下被送到了长乐巷,然而第二日竟然传来了德妃不甘被贬跳湖自尽的消息。不仅如此,景平公主竟偶感风寒,等三皇子回去的时候,太医已经回天无力。”
说到这里,风劲一顿,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而阿九更睁大了眼睛,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时她为了救秋墨潜入三皇子身边,当然也对他的喜好和身边的人做了一番调查。
德妃是三皇子的亲生母妃,传说那女子容貌倾城,在楚国曾有第一美人的称号,美丽贤惠,性格温和,而且一直信佛。至于景平公主则是慕容屿苏最疼爱,也是唯一的亲妹妹。
如果阿九没有记错,那景平公主只有十一岁。
楚国的后宫妃嫔多,是非更多,传说那楚国皇帝有十七个儿子,十个公主,可如今,活下来的就三个皇子,四个公主出嫁,如今宫中就剩下了年仅十一岁的景平公主。
一入后宫深似海,即便是在君卿舞那样的后宫,若是不小心依然会死得万劫不复,更何况是楚国。
而且在很久之前,阿九也听说过景平公主年少多病,活到十一岁已经非常不易,而慕容屿苏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妹妹更是心疼之极。
几天之内,失去了母妃和心爱的妹妹,对他到底打击有多大,难怪,烟雨山庄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只是……
“景平公主去世时到底是哪一天?”
“就是烟雨山庄那日。”
天!阿九手一抖,如果没有记错,当时慕容屿苏并不想回楚国!很显然,当时消息被封锁,或者是,有人叛变。
“后面呢?”
手用力地握紧,阿九几乎不敢想象现在的楚国内部到底多乱。
失去母妃,失去心爱的妹妹,且不说被人背叛,就这两点就等同于斩断了他一个羽翼。
慕容屿苏是至情之人,那个时候即便是向来冷静的自己,断然也会失去理智。
“三皇子后面命人血洗了太子府,虽然是暗地里,但是我们的人前去之后,损失惨重,而太子只是受了轻伤,却并无大碍。皇上却削弱了三皇子的兵权,三皇子盛怒之下,请求留守边境,永不回京都。”
“……这……”
当年,慕容屿苏前来君国,只求一臂之力,而当时他是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皇子,不仅手握兵权,其母妃更是一直颇得圣宠的德妃。
那个时候他也是一个颇有野心的皇子,可如今,才多少时间,竟遽然放下兵权,前去荒凉的边界。
是韬光养晦,还是已经心冷?
“现在君卿舞数十万大军压境,楚国如何应对?”
“君卿舞突然发兵,楚国一片混乱。可正在这个时候,皇上竟然让三皇子亲自迎敌。”
“什么?这,这,敌军压境,三皇子等同于被废,此时只有太子迎敌才有威慑力,才能振奋军心。怎会让三皇子上阵?”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有蹊跷!
“因为……”风劲声音一颤,极不情愿地说,“敌军压境第二日,就有一封君卿舞的亲笔密函。说,说,他只想取三皇子的人头。”
“啪!”一个茶杯猛然摔在地上,阿九整个人几乎一晕,“这是阴谋!”
是的,这完全是一个阴谋。
阿九声音开始哆嗦起来,然后起身,撑着腰艰难地扶起风劲。
风劲跟随她以来,一直清楚,阿九讨厌人与人之间互跪的那种关系,但平时交流,出于礼貌他依旧会对阿九低头行礼。
而这一跪,已经显示了事情是多么严重。
“能否劝解你们王爷!此时,他身心疲惫,更无太多的兵力,哪里抵得上君卿舞的十万大军。”阿九声音不由哽咽,这一刻才恍然明白,自己欠慕容屿苏太多,多得甚至恐怕此生都无法偿还,却又显得无能为力。
她没有能力抵挡得住君卿舞的十万大军,但是她一定要保住慕容屿苏的性命:“那君卿舞的一封信,不过是为了挑拨楚国皇室更大的内乱。他明知道现在皇室经过这一闹,就根基不稳,更是知道你家王爷此时无心应战,上战场,就等同于送命。”
“现在楚国,只有三位皇子,最有能力的是你们王爷。一旦他死去,整个楚国的根基就被削弱了一半,如此一来,楚国……”
她顿了下来,历史上楚国也将成为君国的版图,却是如何也没有想到,君卿舞第一个开战的竟然是楚国。
霍然想起君卿舞匆忙赶回去,莫不是……莫不是,亲自上阵!
“夫人,你想说什么?”
风劲感受到了阿九神情的不对劲,先前楚国内乱,三皇子就不停让人送来消息,让其千万要对阿九保密,甚至与君国开战的事情,都不吐露一个字。
当时送信来的人曾说,三皇子得知君卿舞大军压境,先是一愣,复而扬声大笑:“莫非真要灭我楚国?”说罢,竟然饮酒深醉。
一向聪明睿智的三皇子竟然在还未开战前,说出了这等匪夷所思的话,实在让人费解。
“风劲,你起来。”阿九咬着牙,艰难地说道,“如果你下跪是因为歉意,那此时该跪的是我。这其中多少原因,都牵扯到了君卿舞,我在中间有两难。而君卿舞破国之势,恐怕真难以抵挡。”
“王爷那儿,恐怕人不多,他是皇室之子,就算楚国破了,他亦不能死。所以你回去协助他,只求他能活下来。”
若是死了,她此生都会不安!
“夫人,王爷断然是不会让我回去的。”
“但是,谁都知道他去送死,太子那些奸党才让三皇子前去的,难道你忍心看着你们王爷去死吗?”
“我不担心王爷死,但是我却担心王爷从德妃娘娘和景平公主一事之上已经心死。”
这话让阿九一震,其实,风劲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所担心的。人一旦受到打击很可能会刺激潜能,但是亦有人一蹶不振。
此时,慕容屿苏不是腹背受敌,而是自己的亲人去世,另外的亲人则眼睁睁地送他去死。
阿九将随身携带的匕首递给风劲:“让人带给三皇子。”说完又转身写了一封信递给了风劲。
她现在没有能力,能做的也只能如此了。
慕容屿苏对她保密,恐怕也是担心她在中间为难。
“夫人,很晚了,该休息了。”
将信收好,风劲有些无奈地叹道。
“你先下去,我静一静。”阿九扯出一丝笑,手放在肚子上,疼得厉害,“等等!”
“夫人还有吩咐?”
“收拾一下,去君国帝都!”
“夫人,你身子不适合颠簸。”
风劲忙阻止。
“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我们始终要颠簸,九日之后要交货,到时候,你觉得君斐争会放过我们?”想到君斐争,阿九唇边的笑容变得冷厉,眼神亦带着冰凉的杀气。
她不再参与君卿舞和慕容屿苏之间的争斗,但是必须弄死君斐争,君斐争不死,君卿舞和慕容屿苏都得死。
这个时候,君斐争一定会选在两国开战的时候出手。
而很可能,最先失陷的是帝都。
帝都是心脏!
而现在,她已经不能再向慕容屿苏借人,唯有再度联系景一碧。
还有,她相信,如果君卿舞亲自上阵,总有最信任的人在帝都守候,而那个人定然是景一碧。
彻夜难眠,小东西也不安分,到清晨阿九才昏昏沉沉地睡下。
君国。
马车飞快地前进,车里的人姿态慵懒地靠在软垫上,修长秀美的手拿着一张地图,紫色的眼瞳冷冷地盯着上面的标志,唇无声地笑着。
如墨的青丝浅搁在肩头,皮肤一样的苍白,甚至能隐隐看在皮肤下的青色的血管。
收起地图,君卿舞将它扔在角落,然后撩起帘子:“右名!她还没有出来?”
马车外面的右名回头,却是不敢看君卿舞的面容,那面容不知道是因为毒发还是什么原因,正随着时间的流动开始变化。
异常的美丽,甚至妖娆,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着一种惑人的紫色,似紫罗兰若隐若现。
在君卿舞的注视之下,右名身子霍然一僵直,只有提到阿九,君卿舞神色才有光芒,却冷冽得让人害怕和恐惧。
“不出来也好!此时,朕也不希望她出来!”
自嘲一笑,放下帘子,他身姿没入黑暗之中。
第三日,寒代表了君斐争再一次商谈了交货地点和时间,而君斐争没来,据说是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昨夜竟然连夜赶回了君国。
阿九只是坐在窗前一边俯瞰着过往的人群,一边听着风劲的陈述,唇边勾起一丝浅笑。
“夫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风劲轻声提醒道。今晚,他们要重回帝都。
“好的。”阿九站起来,“我想去看看洛大夫和她娘子,算是告别吧。哎,这几天,这个恒城的人突然多了许多,虽然今晚要行动,但是,务必小心为妙。”
“是。”
风劲点头应声,然后扶着阿九下楼,通过密道上了马车。
到洛娘子那儿,阿九带着新鲜的瓜果过去,却并没有说要离开,洛大夫照例给阿九把脉。
许久,洛大夫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心下一惊,阿九不由问出声。
“有一个疑惑,夫人的脉象因为身体有寒毒,所以一直平稳不定。我有些怀疑,腹中乃双生儿。”
“双生?”阿九一惊,诧异的片刻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孩子一直都安稳,已经是她最大的感激,却没想到,还是双生。
“这我也不能太确定,夫人体虚,腹部看起来和平常孕妇无疑,但是脉象却十分奇特。不过,等过些日子再做断定,夫人这段时间一定要休息好。”
“好。”
阿九忙答道,手小心地放在腹部,虽然洛大夫不敢确定,但是直觉告诉她,腹中真的有两个小东西。
她不由扬起嘴角,眼底流露出温和而满足的笑意。
难怪,最近小东西总是闹腾,兴许是慢慢长大,两个小家伙开始打架了。
那以后,两个小东西一定更加不消停。
让风劲备上了丰厚的谢礼,阿九上了马车,脸上笑容未曾断过,手也小心翼翼地放在腹上。
若是这样,小东西的名字可怎么办?
还有,小东西的衣服?这哪里够,她只做了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阿九忙掀开帘子,想叫住风劲停下车,打算买点料子,这样在回帝都的路上,她也能做点针线。
其实,针线她一直不擅长,只是最近在恒城,每次看着洛娘子精巧的绣功和洛大夫身上合身的衣服,她也会讨教,如何做小孩儿的衣衫。
算了回去的日子,她几乎要在马车上待上好几天,倒不如用这些打发一些时间。
而就在这个时候,阿九身子突然前倾,竟然用力从风劲手里抢过了马缰,当即卡住了车。
“夫人。”
风劲当下一惊,忙转身扶住阿九,担心她跌下来。
却赫然发现,阿九正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一个小茶楼,虽然是隔着面纱,但是抓着缰绳的手却在轻微发颤。
推开风劲,将面纱小心戴好,阿九下了马车,进了那小茶楼。
茶楼的最里面坐着一个女子,面容清秀却风尘仆仆,眉目之间十分的疲惫。
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一边吃着些东西,一边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似乎吃不习惯恒城略带腥味的菜,那个女子很艰难地吞咽,终究是放下筷子,静静地等待。
在注意到女子手腕上的月牙标记时,阿九声一颤,几乎喊出了声。
然而,到底还是忍住,只是上前一坐,然后道:“姑娘可是在寻人?”
秋墨一愣,有些紧张地看着阿九,手里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裹:“你是?”
“我也是月离人,这里不方便说话,请随我上马车。”
陌生人的声音干净而温和,还带着点熟悉,甚至竟然有一种久违的信任感。
秋墨起身跟着阿九上了车,停在了偏僻的房子边,明明是陌生人,却一点都不害怕。
四下无人,前面的人回头隔着面纱看着自己,秋墨一怔,正要说话,却看见那个人解开了面纱。
落日之下,天边残阳如血,连接着广漠的沙丘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绯红的光从女子身后绽放开来,让她看起来如此的安静,然而那眉目之间却一直有着不曾改变的骄傲!
手中的包裹慢慢滑落,秋墨抬起手伸向阿九,还没有说话,泪水却滚落,将声音掩盖下去。
“我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骗我,一定是骗我!”她一边笑,然而泪水却如洪水一样滚落,“我知道,小姐是天下最坚强的人,不会那样被击倒的。”
试探地抓着阿九的手,那样的温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
在确定那不是梦境的时候,秋墨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那样子,让阿九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琉璃殿,秋墨那样绝望的样子。
亦是这般,眼中有无奈和绝望。
“秋墨,你没死,真好。”
阿九扶着她,轻声叹道,脑中思绪万千。
她亦以为是梦,但是当时秋墨被带下去之后,她就被囚禁,右名告诉她,会好好处理后事。
那个时候,她心里对君卿舞恨之入骨。
来到这个世界,秋墨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因为秋墨,她从一个冷漠的杀手开始学会如何和人相处。
也是从秋墨那儿她学会了放下戒备。
学着,敞开自己的世界,接纳陌生人。
学着,有了朋友。
“秋墨。”阿九幽幽叹了一口气,“你瘦了很多。”.
瘦了整整一圈,那双眼睛已经凹陷,面色亦十分的疲惫。
“小姐。”秋墨声音哽咽,“秋墨内心有愧,对不住你!后面得知小姐……”
“你是说苏眉毁容一事?”
提到这个事情,秋墨身体一颤,再度内疚地跪在阿九面前:“秋墨,秋墨实在是没有选择。”
“我并没有怪你,苏眉当时用王的身份压制你,而你是月离人,自然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小姐你都知道了?”秋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九,“她当时落水,我前去服侍她换衣服,才发现了那个秘密。然后,好几次她召我去,我不敢不去。”
“我都懂。”阿九笑了笑,将秋墨拉起来,进了院子,然后坐下。
她何尝不知,当时那种情况下,自己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秋墨无奈承认,内心对不起阿九,才一心寻死!
秋墨作为流离百年的月离人,没有选择。
“那个时候,君卿舞告诉我你死了。”
所以,恨了他那么久。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碧公子的府上,和外面完全失去了联系,后面是无意得知清河殿起了大火,太后和荣华夫人都不幸去世。”
“那你怎么在这儿?”这才是阿九的疑问,而且秋墨风尘仆仆地赶来,似乎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秋墨面色一白,低声道,“是苏眉。”
纵然不愿意,可那女子却是王,亦是他们月离人的希望。
“皇上对楚国宣战,帝都由碧公子负责,但是那边十分危险,苏眉命我前来北厥送信联络我们月离的人,说是事态十分紧急。”
“信?”
六国皆有月离人,这倒不假!
现在君国已经首度开战,定然天下大乱,若月离人趁着这个机会独立,显然是最好的机会。
“将信给我看看?”
秋墨点点头,然后从包裹里拿出一件衣服,再用剪刀将衣服剪开,从内层里面拿出一封封好的信件。
阿九将信打开,却发现信上没有任何字迹。
“掌灯。”
轻声吩咐,秋墨忙将油灯点上放在阿九身前。
白色的纸,在黄色的烛光下,慢慢地变黄,随即,密集而细小的字隐现出来。
屋子里十分安静,风劲站在门口,突然有些焦急地看着阿九。只见女子清秀的面容慢慢变得惨白,随即子夜般的瞳孔慢慢放大,好似看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甚至于那拿着信的手都在发抖。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那放大的墨色瞳孔里掠过可怕的杀气,目光阴冷凌厉,犹如阿修罗冲出地狱,要毁灭人间的残暴,甚至于面容都有些扭曲。
“小姐……”
秋墨惊恐地看着阿九,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阿九如此可怕而带着杀气的眼神。
“夫人!”
风劲亦看出了情况的不对劲,忙上前,阿九却一掌推开了秋墨手里的灯。
“扑哧”,油溅在木板上,发出扑哧的声音,秋墨吓得呆在原地,双目惊惧地盯着阿九。
与此同时,阿九整个身子往后一仰,竟然重重地朝地上倒去。
“小姐。”
秋墨忙上去,抓住阿九,幸而风劲手快,将阿九扶住。
阿九手紧紧地握着那封信,全身犹如跌落在了寒冰池子里,刺骨的冷而疼,甚至于腹部传来了钻心的绞痛。
然而那种痛,怎比得上此时的心痛。
双目盯着房顶,阿九双唇发白,眼底痛苦和憎恨交织。
怎可让他再受当年之辱!
当年辱!
当年辱!
信的内容是,苏眉要求十二长老撤掉景一碧的职位,并且让其马上离开帝都,避免与君斐争正面交锋。
阿九身体冰凉得可怕,风劲担忧地喊:“夫……”
“住口!”
阿九挣扎起来,一掌打在了风劲肩头,那一掌几乎是五成的力道。风劲当即后退几步,身体重重地撞在门框之上!
“你们到底要隐瞒我到什么时候!”她摇晃着站起来,推开了秋墨的搀扶,慢慢走向风劲,“明知道我一直请你们查清这件事情,可一次次你们都推脱!”
“小姐。”
认识阿九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对下面的人发脾气。
第一次看到阿九情绪失控!
“秋墨,你先出去!”
阿九冷声吩咐,目光依旧落在风劲脸上!
门被关上,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阿九和风劲。阿九扬手抽出旁边的剑,锋利的剑锋抵在风劲的脖子上:“关于景一碧的事情,你们一定查了出来,为何不告诉我结果!”
“夫人……夫人你知道了吗?”一听是景一碧的事情,风劲明白阿九说的是什么,只是低下头,“三皇子怕夫人承受不住打击!”
“信件呢?”
阿九手里的剑往下一压,锋利的剑刃削断了风劲几缕发丝。
依旧是一份用蜡封好的密函,但是很显然是拆开过的。看样子,慕容屿苏已经看过信的内容!
仅仅“娈童”两个字,已经让阿九气血上涌!月离人面容秀美,男女都为奴,甚至都被人当作娼妓玩物。
而那一年,景一碧被当作礼物送到了景王府。
“君斐争!”将信撕碎,阿九咬牙,喊出这个名字,“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一定会让君斐争付出十倍的代价!.
手中的剑如闪电般飞出去,直插入墙内,登时屋子了发出刺耳声响。
风劲抬头看着身前的女子,她面容恢复了平和,然而周身却笼罩着一股可怕的杀气。
那种杀气隐忍,然而却给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强大压迫感。
“抱歉!”她回头,子夜般的深瞳看向风劲,“刚才我失礼了。”
她道歉,态度诚恳,那直挺的身姿却有种一种高贵不屈的气质。
风劲站起来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收拾东西,即刻回帝都。”说完,她已经转身。
依旧平和的语气,甚至语调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却给人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甚至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似乎带着强大的号召力,让你不知不觉地听从。
而那种听从,却不会让自己觉得卑微,反倒是自豪能为其效力。
这几个月,阿九手下的势力其实已经远远不止风劲手下,甚至前些日子,因为神兵武器的出现,已经引出了许多江湖人士。
而她都一一接见,并且将恒城的商会纳入手中。
那笔资金,她的确是向慕容屿苏相借,然而第二个月,却暗地里收罗了私盐,然后囤积出手,再转手倒卖到君国。
而那个人……亦正是君斐争江南的分号。
只是不凑巧的是,江南分号几日之后竟然被截!
更是前几日,暗地里来了一批江湖人士,这些人,偏巧竟然都是君斐争的仇家。
此时,风劲恍然明白,这么聪明的女子,怎可能一直只靠三皇子的财力,凭借她的聪慧,怎会没有自己的人。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而那些人没有现身而已,从那些君斐争的仇家,还有阿九经商的方式,风劲断定,早在很久很久之前,阿九已经着手对付君斐争了。
门打开,天边夕阳如猎猎燃烧的火焰,映在她漂亮的眼瞳里,竟然如火热的鲜血,有着残忍而妖娆的美。
唇边勾起一丝冷笑,阿九扶着门框的手渐渐收紧。
早在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君斐争,听到他冷嘲景一碧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
而截住君卿舞前去妓院却险些被人杀死的时候,她又何尝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景一碧是月离人,五娘是月离人,他们都效忠于君卿舞,然而君卿舞险些死在那里!说明什么,早说明了,那落花楼其实就是君斐争的。
在君卿舞给她全力对付莫家,她就已经知道景王府多少“江湖人士”,那简直就是一个龙蛇混杂的邪恶地方。
亦是靠着江湖势力,君斐争才这般嚣张,明目张胆地做着朝廷禁止的勾当。
采金,挖矿,私盐,茶叶……
至于这次的神兵武器,阿九提出的价格简直可以让君斐争倾家荡产,而江南生意频频出纰漏,君卿舞势力渐长,逼得君斐争狗急跳墙,日夜开采金矿。而这样的后果则是,频频发生采矿的事故!
事故发生,他定然发怒,惩罚那些管理不当的手下,可这样……自然有人怨念更深。
江湖人士是他的后盾,但是有一句话叫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君斐争作恶多端,相比仇人更多,只是力量不足,不敢明斗而已。
而阿九很早就开始收罗这些人,现在亦该是用武复仇的时机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的青山柴火,要在同一时间燃烧,可以想象那火势该是如何的强大。
手一扬,一朵绯红色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与此同时另外一边亦有一朵烟花绽开,随即,一连串的烟花在夜幕来临的那一刻映着天边的红霞,旖旎盛开。
“秋墨,我们走。”
带烟花过去,阿九回头微笑地看着一直惊魂未定的秋墨。
“小姐,我们去哪里?”
“帝都。”
她启唇,吐出两个字,眼底有片刻的温和迷离。
“不!”秋墨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慌张地道,“小姐,我不能和你在一起。那苏眉……苏眉她还在帝都!若是我们在一起,她知道小姐你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对付您的。现在她是王,能号召所有的月离人,这样太危险了。”
“傻丫头!”阿九抬手摸了摸秋墨的头发,道,“如果我要杀苏眉,她早死了几次!留着她,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回到月离!更何况,你们月离要安定,据说那王要亲手割下自己的头颅!既然她想号召所有月离人,那就要负担起这个责任!至于我,她死也猜不到我还活着。”
“刚才寻你来时,我已经注意到了有人跟随你!放心,他们已经不在了,所以,你不过是消失而已。更何况,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秋墨声音一颤,泪水滚落出来,然后坚定地点点头,“小姐,我相信你!而且,我再也不像上次那样懦弱了,因为她是王就屈服于她。而小姐您本一开始就是我们月离的恩人,若非您,楚国的月离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也要……”
上前握着阿九的手,秋墨止住泪水:“我也要勇敢地保护小姐!那样也是保护我们月离人。”
“你一直都很勇敢。”阿九反手握着她,“你们月离人一直在为自由和尊严而战,那才是最勇敢,也是最让人钦佩的。”
所以她当去世的五娘是朋友,当秋墨是姐妹。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