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倾君心

杀手阿九受命盗取千年玉玺,却无意中绑架皇帝君卿舞,成为了君卿舞厌恶的人。此时的君国内部夺权斗争暗潮涌动,以莫丞相、太后、君斐争为首的三方势力蠢蠢欲动……这场夺权篡位之争让两人走向联合,彼此之间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君卿舞亦知道妃子梅思暖就是杀手阿九,但是两人还是有了爱情的结晶。为了消除争斗、保护腹中的骨血,君卿舞智斗太后、铲除莫丞相的反叛势力。君卿舞意外中毒,命悬一线。阿九虽怀胎九月,却毅然赶赴雪山寻找传说中可起死回生的灵药,在那里也发生了无法化解的诸多变故……

第三章 相思入骨
马车在摇晃中,再度变道,随即快速换了马车,隐没在林子里。
女子靠在马车里,一身雪白的衣衫,给人一种冷情和距离。
她低着头,一手放在小腹之上,一手紧握着拳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微凌乱的发丝垂落在她颈部,随着马车的前进而摇晃,因为低着头,只看到她细长漂亮的睫毛,无法看清此刻她眼底的情绪。
“没想到,你还真下得了手。”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慕容屿苏看着阿九,疑惑道,“难道你不担心,那万一你的匕首稍微偏离,说不定就真要了他的命……”
马车里有些昏暗,因此,说完这个话,慕容屿苏没有注意到身前的女子身体一震,那紧握成拳的手亦在颤抖。
马车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半晌,女子冷冷的声音传来:“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嗯?”
慕容屿苏疑惑地注视着她,想知道,为何她口气这么坚决。
“不然……”阿九抬起头,脸上挂着清冷的笑,“两年后谁来统一六国!”
慕容屿苏眸色一沉,然后叹了一口气:“两年……如果说十年我或许信,但是两年,除非,君卿舞是疯子,才有这等魄力。”
“说不定,他就是疯子!”
阿九勾唇一笑,复又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手轻轻地放在上面。
“若不是疯子,他怎么会容忍苏眉那个女人,也只有疯子,才将会反咬自己一口的毒蛇捧在怀里。”
“你在记恨秋墨的死?”
“秋墨该死吗?”
提到这里,慕容屿苏不再开口,他知道,阿九在乎的人不多,但是,一旦伤害过她在乎的人,她一定数以十倍奉还。
“现在初春,冰雪融化,若走水路,我们十天便可以离开君国。”
“我现在不能走!三皇子,这一次多亏你相助,但是,我得留下。”
“你留下?你觉得,君卿舞会放过你?”
“他不会放过我。但是,既然我能从他手里逃脱,自然有办法让他永远都找不到。”
凝目看着远处,手心不知道何时出了一层冷汗,应该是刚才匕首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吧。
既然想着离开,甚至能从这里逃出去,她更是有把握,君卿舞找不到他。
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之上,阿九面色依旧平静,干净的眼瞳清澈得犹如从不起涟漪的湖面,甚至隐隐反射出某种清冷。
马车继续前行,许久,阿九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的天空。
第一次竟然觉得如此广阔,甚至空气都好了甚多。
原来,并不是君卿舞将她囚禁了。而是她将自己囚禁在了他身边。
深吸一口气,她唇边有淡淡的笑容,慕容屿苏一呆,似乎,很久都没有看到她有这样的笑容了。
“再过几个郡县,我在那儿停留,这一次,麻烦三皇子来楚国。但是,阿九认为,君国并非一个能待的地方。”
“阿九,你在劝我回去?”
“嗯。”阿九点点头,“这一次是三皇子的相助,才得以这么顺利,但是若是你本人在君国,恐怕对你的影响不好。”
一直都有慕容于屿苏的相助,心中本就过意不去,却没想到对方这一次竟然亲自来了。
但是,若是君卿舞知道此事和他有关,她很担心,第一个君卿舞要下手的就是楚国。
虽然知道这是不可更改的历史,但是,到底,心里还是不想看到三皇子受到牵连。
慕容屿苏只得叹一口气:“碧公子他倒希望,我将你一起带走。看样子,我是怎么也没法将你带走了。”
说完,不禁揶揄一笑,企图缓解马车里的气氛。
“若是有一日,三皇子需要帮助,阿九定然舍命相助。”
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女子,慕容屿苏笑容微微一滞。
天下人人皆知有一个神秘的杀手叫阿九,亦知道,这杀手冷酷无情。
而她的确如此,但是,说冷酷无情吗,却太过武断。
实际上,她才是他见过的最重情重义的人吧。
轻轻叹一口气,突然感觉阿九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凝肃。
“三皇子,上次麻烦您帮我查的事情,为何还没有结果?”
“这……”慕容屿苏一顿,转而扯出一丝笑容,“碧公子在十三岁以前的确是在君斐争手下当过书童。那个时候,月离人还在被当作奴隶买卖,当时和他一起入王府的还有苏眉。后面,是君卿舞去君斐争府上,遇上了十三岁便才华惊人的景一碧,并且亲口要人,才从君斐争身边带走了景一碧。”
“哦?”阿九一惊,“景一碧他真在君斐争王府待过?只是书童吗?”
慕容屿苏脸色微微一白,笑道:“虽然消息不够细致,但是我觉得暗格的消息从来不会错的——只是书童。不过,你知道,那个时候月离人的地位,所以在府中自然会受到排挤。”
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让她安心点吧。
“苏眉七岁就在落花楼,看样子那个时候,君斐争就开始培养她了。”叹了一口气,阿九不由看向远处,“如此说来,还是君卿舞带走了十一。”
一碧身上如此年久的伤痕,那定然是在出王府之前被人欺负所留下的。如此一来,君卿舞算是救了景一碧。
与此同时,景一碧又不得不担负起,带领着族人回家的重任。
相比较起来,君卿舞和君斐争,其实君斐争应该更能帮助他回到月离。然而,到最后,苏眉投靠了君斐争,而景一碧却一直支持着君卿舞。
这其中,一定包含着内心对君卿舞的感激吧,以至于,这些日子君卿舞的各种刁难甚至刺杀,他都一一忍受。
将疲惫不堪的身子靠在垫子上,阿九侧头看着窗外,眼眸闪过一丝忧伤,似乎才真正了解,第一次看到景一碧时那种心痛,原来,她是在心疼他身上流露出的那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悲伤。
“你有什么打算?”慕容屿苏不禁问道。
打算?
阿九眸色一怔:“君斐争,然后………送景一碧回月离。”
“你去月离?”声音难掩惊讶,不知道为何,听到这消息,慕容屿苏心底有巨大的失落。
如果阿九去月离,那注定,以后再也见不到阿九了。
“嗯!秋墨说,那里很美,我也想知道,那里到底有多美。而且,我觉得月离应该和我有很大的渊源。”
若不是,为何她每次都会梦到关于月离的一切,甚至,似乎有些琐碎的记忆在脑中翻卷,更像是被岁月尘封了起来。
“然后……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待在那里。”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唇边勾起一丝无力的笑。
月离将会与世隔绝,而她亦会彻底地遗忘这里。
火焰,漫天的火焰,然后那个女子,目光清冷而决裂地看来。
不是烟雨山庄,这周围更像是一座恢宏的宫殿,外面有厮杀声,有烈火随风席卷的声音,还有哭喊声,还有尖叫声。
“王……快走吧,这儿保不住了。”
身体一如现在这一样沉,然后就是睁不开眼睛,似乎灵魂都被抽走一样。
“我知道。”
女子清冷的声音传来,君卿舞身体不由一僵,竭力想要睁开眼。
阿九……阿九……是阿九的声音。
“王,快走吧。”侍女哭着乞求道。
“我不走。你们……将紫月送走。”
她的声音依然冷静,甚至隐着某种坚定。
紫月,又是紫月……
君卿舞觉得胸口一疼,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震裂般难受,特别是这个名字。
他讨厌这个名字,曾经,听阿九念过这个名字,而现在,怎么又听到。
“祭司大人!”
侍女发出一声惊呼,这才注意到王是背对着她跪在地上,而祭司大人则闭合着双眼躺在她怀中。
银色的头发犹如月光一样铺撒在地上,那张美丽的面容犹如月离圣地静静沉睡的紫色睡莲——然而有着绝世倾国容颜的祭司大人胸前却被鲜血染红。
一时间,那红与白的交错醒目得胜过了身后漫天的火海。
“他睡着了,你带他往西走……七日之内,就算他醒了,也别让他知道关于我的任何消息,更不要让他回头。”
“王……大人他会……”
“他不会死的。”
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的温柔,似乎在对着心爱的人喃喃私语:“他心中有恨,恨留下的执念会让他活下去。”
侍女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月光,怔怔得发不出声音。
侍女刚带着麒麟逃出圣殿,圣殿突然传来王的消息——有人看到王刺死了麒麟。
举国震怒和恐慌,大火连续三日,而王带着人反抗外地侵略,却寡不敌众,最后死在了大火中。
所有人都觉得,王死,是因为她刺杀了麒麟。
而月离最终被六国攻破,随即族人颠沛流离,亦是上天对月离人的惩罚。
然而只有侍女知道,王她独自去了九黎,准备自刎,焚断自己的生死轮回,用自己的灵魂守着月离。
可是……在半路,王遇害了。
那一日,月离的樱花全部凋零,而诡异的是,麒麟在他们护送的路上消失了。
月离的路被攻破,成为荒寂之地,各国洗劫了月离,然后将月离人全部带走。
走的那一日,月离竟然下了一场雪,当走出路尽头的一瞬,所有月离人回头时,竟然发现,路消失了。
那通往月离的路消失了……不,准确点说,是月离国消失了。
他们所看到的只有绵延的大海。
接下来,命定的王没有出现,而新的麒麟也没有诞生。
但是,流离的月离人一直期盼着回家。
长老院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王会亲手杀死麒麟,但是有人说,自从麒麟成人之后,王似乎就一直不喜欢他。
曾经,在任何祭祀典礼上,都能看到王带着那只白色的紫目麒麟。
然而,成人之后,百姓们再也没有看到王和麒麟同时出现过。
他们说,王讨厌麒麟。
然而,侍女却觉得,应该不是。
王刺杀了与她生死相随的麒麟,而那刺过心脏的一剑,其实,对麒麟来说,是恨!而对王来说,应该是爱吧。
讨厌紫月这个名字……君卿舞用力握紧拳头,胸口恨意燃烧,随即口中一热,在吐出腥味的血时,他霍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房顶。
与此同时,十几枚银针插入自己的各个穴位,然后根本就无法控制在身体各个经脉蔓延的毒素了。
右名坐在旁边,颓然放弃了手中的几枚银针。
“右名,到底怎么回事……”君卿舞无力地问道,声音低沉而虚弱。
“我们一开始便中了埋伏,然后直到皇上回宫时,对方才故意露出马脚。”右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不暴露烟雨山庄和夫人的行踪,卑职当下让人乔装然后引开他们。但是……没想到竟然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百密甚至没有一疏,然而……到底错出在哪里,到底如何被人知晓了行踪,甚至烟雨山庄的位置,右名至今也想不明白。
原本以为又是体内毒素发作时做的噩梦。
因此醒来的第一时间,他不敢问阿九在哪里,而是自欺欺人试探地问右名怎么回事。
“阿九……”
银针登时脱离穴位,君卿舞推开右名从床上跌落下来,然后手心还有右臂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身体一滞,几乎犹如枯叶般倒下。
而那种疼再度提醒他,不是做梦。
“她在哪里?你们找到她在哪里了吗?在哪里?”
“皇上,您不能再动了……”右名忙摁住君卿舞,试图再插入几枚银针,然而体内的翻卷的毒素当即让银针偏离,甚至被反弹出来。
“去找夫人!将她找回来!”虚弱的声音依旧掩饰不住凌厉和霸气,“所以人全部出动,将她找回来。”
“皇上,卑职已经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不要耽误……”刚才的命令似乎耗尽他所有力气,此时,他甚至觉得睁开眼睛都极其困难,“她现在失去了记忆,不能让她流落在外面,一定要马上找到她。”
右名微微一愣:“失去记忆?”
听出了右名口中的异样,君卿舞当即一惊:“恋人草的水呢?你没有让阿九服下?”
不要……他最不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因为,马车里那个女子的眼神,看着他时,犹如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宁肯那个对他扔出飞刀的女子,是失忆后的阿九。
阿九……
这个名字犹如心口的一根肉刺,很早就植入进去,与心脏连接,稍微扯动,都会生疼,甚至让人窒息。
“夫人身体依旧有寒毒,现在虽然平安状态稳定,但是夫人不能受任何刺激。考虑到,若是她真喝了饮下前尘,会因为失忆而情绪异常波动,当晚,右名并没有下药。”右名叹了一口气,“本打算到烟雨山庄,再根据情况下药,但是……”
空气突然出现死一般的宁静,右名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君卿舞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卧在小榻之上。
青丝犹如海藻一样漂亮地铺散在雪白的被褥上,衬得他肤色更是苍白如雪,而那双眼睛,此时正怔怔地看着窗台。
然而,那空洞而有些绝望的眼神,似乎又穿过了窗台看向更远的地方。
右名悄然把住君卿舞的血脉,头皮顿时发麻,脉搏竟然在瞬间突然安静下来,甚至都感觉不到毒素的移动。
然而……汗水从额头溢出来,这并不是好事。
而他好看的薄唇突然扬起一个幅度,看似在笑,然而,寒从心底而生。
“皇上。”
右名焦急地唤了一声,不明白为何君卿舞突然这样。
当日他赶回烟雨山庄时,君卿舞已经昏迷了整夜。
“原来……她真的没有失忆啊。”
许久,一声讥笑从君卿舞的口中发出,低沉而虚弱。
“原来,这早就在她计划之中。”
低声笑开,他容颜绝艳,展开的眉目带着某种凄然的妖媚,好似繁华在凋零前的绚烂,在极力地展示自己的颓败沧桑之美。
“她竟然对我,真的下得了手。”
手上的伤早就不疼,因为全都转成阿九两个字,成了心头刺。
那晚,若非侍卫及时救援,那阿九,你的匕首应该刺进我的心脏了吧。
右名说,这一路的严密措施都做得相当的好,甚至都找不到任何疑点,能让敌人发现他们的所在。
烟雨山庄存在多年,亦是他最大的秘密。
而就在那一夜,全都毁掉了。
尽管如此,他仍旧能封闭烟雨山庄被毁的消息,可见,他的人信息的保密度。
而真正能毁掉烟雨山庄的,除了置身其中的阿九,则不会有其他人了。
而一心想着离开的你,终于如愿以偿,可是,我呢……
从讥笑变成冷笑,再突然放声大笑,声音在整个屋子悠悠回荡,犹如鬼魅一样阴森骇人。
右名吓得整个人脸色突变,虽然知道君卿舞从小个性怪异,然而第一次看到他这等神情。
笑声戛然而止,一口黑血喷在白色的被褥上,君卿舞整个人仿佛瞬间被人抽干了鲜血,无力地倒下。
然而,他的双手却紧紧地拽着右名说:“无论什么办法,一定要将她找出来……”
“朕,要亲口问她!”
“卑职明白。”
喘着气,刚才的笑耗竭了他全身力气,紫色的眼瞳慢慢地涣散开,然后却又十分的不甘和挣扎:“我要亲自问她……”
不然,他将死不瞑目。
他想亲口问她,那一刀,她似乎真的想杀他?
周围再度陷入一片黑暗,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心底不时响起:你是真心想要杀我?
初春时节,皇宫突然萧条起来,似乎人人都陷入某种无法言喻的压抑氛围中。
而皇上感染风寒,已经卧榻五日,一直尚未早朝,甚至谢绝任何人前往探望。
期间十二王爷几次探访都被拒之门外,清河殿守卫依旧森严,除殿内宫女,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景一碧出京多日,此时朝中事情有代理丞相打理,至于皇上的病情,朝中众说纷纭。
早些年,君卿舞就以身子有恙为借口,几乎从来不早朝,而朝中事情都有莫丞相打理,以至于,兵权易手,君国成了莫家的天下,而君卿舞当时则成了名副其实的病秧子傀儡皇帝。
却不想,短短三个月,君卿舞以雷电之势迅速击溃莫家,夺回兵权,并快速整理朝纲。
君国依旧是君国,而此时的君国,则真的是君家的天下。
昔日轻浮好色的帝王如今勤朝政,安天下,兵权更盛,隐有北都之狼的气势。
一时间,多年前关于君国将会出现一位一统天下的嗜血帝王的谣言,再度流传开来。
而突然的,皇帝连续五日不上早朝,再度让人猜测不已。
对此,最不安的,恐怕是景王府的那位十二王爷。
白玉茶杯在修长的手指中不停转动,里面浅绿色的茶水早已冰凉,而旁边茶具上水发出咕咕的声音,旁边的侍女却不敢惊动正在沉思的男子,甚至不敢上前换水,只得提心吊胆地垂目站在旁边。
而一旁,寒眉目清冷,倒是不紧不慢地品着茶,不过偶尔拧着的眉亦掩饰不住眼底的焦虑。
“君卿舞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戏?”君斐争眸子底下掠过一丝寒光,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王爷怀疑他装病?”寒抬眼看向君斐争,凝眉问道。
“哼!”君斐争冷冷一笑,“他虽中毒,但是病发也不是这个时候,况且还有神医弟子右名,竟然让他突然五日卧榻不起,难道不值得怀疑?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开始着手对付我,倒是真让我想不出,他病的原因?”
“这事情的确有蹊跷。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亦是一个机会。”
“寒你不妨说出你的想法?”君斐争放下已经冷了的茶杯,抱着手臂闭眼慵懒地靠在位置上,他脸庞轮廓分明,眉间隐有帝王的霸气,然而,却总有一种阴森的压迫感。
“此时君卿舞已经开始对我们动手,不要多日,双方必战。现在他大军在手,背后又有慕容屿苏的支持,总的来说,我们胜算不大。若这一次,君卿舞是真的卧榻驾崩,那皇室后继无人……”
说到这里,那个女子清冷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一时间,让寒顿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荣华夫人,然而,他却没有告知君斐争她怀孕的事情.
似乎,是自己故意隐瞒了这件事,而回来之后,几乎都在养伤,君斐争也奇怪地没有仔细过问,在金水到底他为何输了。
“后继无人……”君斐争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瞳黑暗得犹如一池幽潭,冷笑道,“的确也是后继无人,看样子,本王不得不在他公布子嗣之前下手了。”
寒听闻面色一白,惊奇地看着君斐争,眼瞳陡然缩紧,已经看到君斐争面带志在必得的笑容站起来,那姿态,犹如君临天下的天子,霸气而野心勃勃。
“不管这一次,君卿舞真病还是假病,本王都可以让他一病不起。”
冷笑传来,君斐争走到窗前,俯瞰着帝都风景。半晌,他突然回过头来:“寒,说说那个叫阿九的女人!”
寒一惊,很快面色恢复了平静,用平静的语气道:“手段狠厉。”
“就这些?”
“寒不才,找不到更多词形容那个人。”脑子里闪过的心思缜密、有勇有谋、聪慧冷静这些词,都被生生压下去,为的什么,似乎就是不想君斐争对她感兴趣。
然而,寒心底明白,君斐争既然问起,那显然,他知道更多的关于阿九的事情。
比如,怀孕之事。
这样……手突然不安地捏成拳头,明明心底憎恨着那个让自己惨败的女子,可此时,竟然担心,君斐争会对她下手。
“嗯……那今晚,那清河殿就交给你了,本王相信即便守卫上千,也拦不住寒。”
“王爷你是要我……?”
君斐争勾唇一笑,从旁边拿出火折子,只听得啪的一声,蓝色的火光从寒眼前扫过:“你可知道,苏眉被君卿舞送出了宫?”
苏眉!寒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和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吧,不仅如此,后宫现在大批妃嫔都回到了祖籍。三千弱水只为一瓢,这是世界上最可笑的情感和谬论。可,那小子就这么做了!所以,你该明白,今晚你要做的是什么。”
三千弱水只为一瓢,这的确是谬论,谁家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的帝王。
十六岁登基,封莫海棠为妃,接下来的几年三个月便选妃一次——甚至几个月之前,世人还用荒淫的傀儡皇帝来形容这帝王。
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金水之战,想起了战场上那个风华绝代一身骄傲贵气的皇帝,悲伤而深情地凝望着那个叫阿九的女子的眼神……寒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到门口却忍不住顿下步子,道:“王爷,其实那不可笑。因为,那个女子值得让君卿舞这么做。”
恐怕,这天下,也就只有她才值得一个君王这么做吧。是的,从内心他憎恨着这个女人,因为金水本来可以让他功成名就,扬名天下,可他败在了她手里。
然而,从另外一方面,他却不得不佩服她的谋略和勇气。
可那又如何?到底他们是对手……而且君斐争的意思,今晚阿九要死于火海中。
君卿舞身体有剧毒,一直被克制,然而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崩血而亡。而他的软肋是让他甘愿放弃三千佳丽的女子,更何况,十二年前,君卿舞的母亲,死于火海。
“王爷,苏小姐的马车已经出帝都,需要卑职去将她安置在东郊客栈吗?”刚出门,隐隐传来管家的声音。
“没用的棋子,你知道,该如何处理。”冷漠的声音传来,寒抬头看向夕阳,眼底浮起一丝讥笑。
要知道,苏眉可是君斐争最重要的棋子,十几年的用心培养……
暗卫悄然上来,将一封密信递到手中,拆开一看,寒眼底掠过一丝异光。
其实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药物单子。
之前在金水他就知道阿九体质虚弱,身体有寒毒,然而腹中胎儿却十分健康,后面才得知是因为有圣手右名的治疗。
而君卿舞中毒之事,他亦有所了解,据说那是无解之毒,但是这么多年,君卿舞看起来依然健康,因此更让他好奇,右家到底何种医术。
于是,回帝都之后,他秘密派人监视了药房。
只可惜,药房并没有关于皇帝用药的任何记录,只有妃嫔们的出药记录,不过,每日都会有一味药拿出。
而这五日的单子,竟然少了一味药。
这味药很平淡,然而,配上其他的,却独独是驱寒的奇药。
君卿舞卧病五日,不曾上朝,亦不接见任何人,而此时,清河殿却少了每日必需的药材。
这……
难道是巧合?
屋子里仅仅有一盏琉璃灯,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虽然有浓郁的香气,然而还是掩盖不住隐隐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薄唇惨白,然而淡淡看去,却仍旧觉得那张脸有一种芳华绝代的美。
不同于景一碧的那种出尘和干净,这张脸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绝艳和与生俱来的贵气。
整整六日,中途就醒过几次,脉象极其虚弱,甚至呼吸都若有若无。
而他体内压制多年的毒素在那一瞬间,彻底复发了,而自己作为神医的后代,面对这样的情况,亦手足无措。
因为,所有的方法都用尽了,右名,眼底露出一丝绝望。
以前君卿舞就问过他,自己能活多久?
那个时候,还是阿九才入宫的时候。在之前,君卿舞一向性情冷淡,城府极深,天下难有事情能激起他的喜怒哀乐。
纵然他面上在笑,但是他眼底却波澜无惊,好似凝结多年的冰面。
而亦是那样的个性和抑制力,他病情一向往好的方面发展,甚至,当时的右名都以为,这天下无人可解的狼毒,说不定慢慢地被沉淀下去。
然后,那个叫阿九的女子出现了。
那个时候,阿九离开了帝都,君卿舞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悲伤地问右名自己到底能活多久。
那一刻,右名心里咯噔一跳,这些年来,皇上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他体内沉淀多年的毒素已经复发,后面,金水之战,得知阿九被抓,君卿舞毒发攻心,连续咳血几日,已经在鬼门关上徘徊。
而这一次,看着他晕倒之前眼底那种无以复加的痛恨还有绝望,右名仿佛看到了死神的到来。
现在,右名亦希望快点找到阿九。
“右名,可有消息?”
“很快就有了,目前,卑职已经送信给碧公子让他速速回京。”
“呵呵呵呵……”
榻上的人闭目发出一声虚弱的讥笑。
悲哀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又要再度用景一碧为诱饵,将她引回来。
阿九……你道你爱的人是我,可是你做的是什么?
当我看清自己,愿意携手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时,你却用这样的方式报复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到哪里了?”
“三日之后,就该到帝都了。”
“嗯。”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因为此时甚至多说几句话,都会引得肺部剧痛,不由得蹙眉咳嗽起来。
右名慌忙拿起用药浸泡过,然后晒干的丝绢,登时落得一口污血。
门口有细细的通报声,右名看了一眼,忙要出去,却被君卿舞喊住:“让他进来说。”
“皇上,今晚清河殿恐怕有异动。”暗卫道,“太后娘娘的宫中多了几个女眷,属下尚未查清身份,但是,清河殿莲台池的水有焦油异味,帝都连续干燥半月,今晚是东南风,卑职估计有人会对清河殿动手。”
右名扶着君卿舞靠在软垫上,他穿着简单的雪绸中衣,青丝散落,恍然看去,竟似女子靠在那儿。
“朕知道了,今晚不管对方做什么,你们都想办法配合。”
暗卫一怔,方明白,然后飞快地赶了下去。
“右名,扶朕起来,今日,该去看看太后了。”
紫色的眼瞳终于睁开,那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寒光,凌厉摄人。薄唇勾起,他苍白的脸上笑容慢慢漾开,带着几分妖娆和邪魅,然而,却看得人心惊胆战,好似看到地狱的修罗正踏着血池走过来一般。
“皇上,您这是?”
“阿九怀孕之事,太后和君斐争早已知晓,现下朕卧病几日不上早朝,对他们来说,正是除掉朕的一个好机会。”他轻笑了起来,拖着长发慢慢走到案桌前,拔剑出鞘,寒光映着他的脸,绝美异常。
好似这一刻,他亦等待多年。
“十二年前的大火蔓延了整个西街,而今日,不妨让它重演一次。”
经他这么一说,右名才彻底明白,今晚他们所谓的行动是什么。
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君卿舞母妃尸骨无存,而进宫后,他当即被封为太子,却整整病了三个月。
而世上少有几人知道,君卿舞的弱点在于那场大火——除了太后和十二王爷。
此时,天下皆知君卿舞另外一个弱点,那就是荣华夫人。
若是,荣华夫人连带未出生的胎儿死于火海之中……对本就在病中的君卿舞来说,会是怎样的后果?
手心溢出了冷汗,他们竟然想出这么歹毒的方式!
若大火烧过,阿九和皇子真的死于火海中,那就等同于十二年前的噩梦再度上演,任谁,面对这个都会崩溃,更何况,对于因为中毒根本就不能受刺激的君卿舞。
右名突然有些庆幸阿九的离开,更是惊叹,病中的君卿舞竟然心思如此敏锐冷静,不过几句话就猜透了对方的目的。
是啊……只要不是关于阿九,不管何时何事,他总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冷静。
这……不过二十岁的帝王,已经有君临六国的魄力了。
殿内异常的安静,偶尔风吹过,带起珍珠帘子发出清脆声音。
殿内琉璃灯上面摆放着硕大的珍珠,衬着殿内玫瑰红的主色调多了一份温润,使得整个殿更为华丽。
而贵妃椅子上坐着一个神态慵懒,长相妩媚的女子,高耸的云髻戴着精致的珠钗,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富贵之气。
而前面红色的地毯上则跪着几个女子,不安地低垂着眉眼。
位置上的女子目光冷冷地落下,道:“是十二王爷让你们入宫的?”
婢女应了声,将头压得更低:“王爷说,让奴婢们来伺候太后娘娘。”
“啧……他倒真是孝顺。”太后勾唇一笑,抬手示意旁边的宫女将自己扶起来,然后,慢慢走下去,“这么久了,倒终于想起了哀家。”
“王爷一直都惦记着太后,前段时间,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极少进宫。不过,王爷都为太后准备了礼物,今日便让奴婢带来。”
太后依旧保持着笑容,命人打开了锦盒,红绸面上放着一串通体碧绿的翡翠佛珠,不过一眼,便知道此物天下罕有,价值连城。
莹白的手指抚摸上去,温润的感觉从指间传来,碧绿映得太后精心保养的手,更是美了几分。
笑容从眼底漾开,却不免有一丝失落:“你们王爷这么忙,也难得抽空有心给哀家送东西。不过,回京多日,也听闻他进宫几次,却不见有孝心来看看哀家。”话音一落,跪着的女子当下不敢接话,只觉得太后的话冷得刺人。
一时间,殿内又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而太后则站在殿中间,拿着翡翠佛珠在手中把玩。
“既然太后如此挂念十二皇叔,不妨朕这就宣他进宫?”一个慵懒的声音突然传来,当下让殿内的宫女都是一惊。
太后亦没有反应过来,循声看去,瞧见君卿舞一身黑发白衣款款而来。
比女子还好看几分的下颚,勾起的薄唇,直挺的鼻翼,以及一双常年含笑带着几分慵懒妖娆的凤目……
皮肤过度的白皙,隐有病态,然而,那举手投足间却有着皇家才独有的贵气。那一瞬间,太后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落花楼看到的一个女子。
心口隐隐刺痛,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珠子,而君卿舞已经翩然走到身前。
“皇上……你身子好些了?”
这个传言卧榻五日不起的皇帝,正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冷冷地盯着自己。
“朕身子好了,太后似乎很失望?”
太后一愣,眼神示意那几个宫女出去,自己则款款回到位置上,面目带着凝肃:“前几天,听闻皇儿身子不适,连续五日都未上朝,哀家放心不下。如此看来,也是哀家过于担心了。”
君卿舞叹了一口气:“今后,太后也就没有机会担心了。”
“皇上何出此言?”
“皇上!”正当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了右名焦急的声音,“皇上,夫人……夫人刚才晕倒了。”
“夫人?”太后诧异地抬头看向君卿舞,看君卿舞脸色当即一白,才想起,那个一直被囚禁在清河殿的女子。
“太后亦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吧。”
君卿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眼底深幽如潭。
“的确,那哀家也随皇上去看看吧。”到这个份儿上,太后亦只得这般说。
清河殿一如既往的守卫森严,而这亦是太后第一次到这里,对于那个女人,她根本不想见。
金水,莫家大败,至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当初只觉得,那个叫梅思暖的女子不过是有一些小手段,而今,却不想养成了大患。
贴身的侍女也不得入内,只能在门口等候,进去之后,便闻到浓浓药味,太后不悦地皱起眉头,却没有说什么,跟着君卿舞进了寝殿。
然而,就在进门的瞬间,太后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样惊在了原地,随即,她眼瞳放大,面如灰白,犹如一个将死之人无力的挣扎。
清河殿的布置,竟然和十二年前西街某个房子里的布置几乎一致,简单而清雅。而正面屏风上,正挂着一幅画像,一个绝色的女子正面带微笑看来,她双目清澈,眼神温柔,似有深情从眼底流过。
“你……你要做什么?”
那一瞬,太后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
双腿突然无力,太后整个人都跪在地上,膝盖犹如针扎一样疼,想撑着爬也爬不起来,全身没有任何力气。
而抬头看向君卿舞,这个和画中女子有着七分相似的漂亮男子亦美目含笑,邪魅而冷厉,勾起的薄唇有淡淡的嘲讽。
“太后,你觉得,朕想做什么?”
“你想杀哀家,还没有那个本事!”太后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冷声道,“谁都知道,哀家随着你来了清河殿……”
“哦?”君卿舞挑眉看向门口,“可是,明明有人看到,我们已经出了清河殿了。”
“什么?”太后先是一惊,看向君卿舞身后,赫然发现一个男一女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走了出来,然后悄然出了寝殿。
替身……
“哀家若是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一死尚有一半的兵力在君斐争手上,你可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呵呵呵呵……”君卿舞冷笑了起来,“看来太后,您还是不知道这里要发生什么事情吧。”
太后的瞳孔顿时一缩,不安地抬头看向头顶那面容邪魅但是眼神冷厉的男子。
膝盖上的疼痛让她不得已跪在地上,而且前面是那个女人的画像,似乎……预示着这一刻,她到底还是败了,屈辱地跪在她身前。
要知道,十二年前,这个女子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放过年幼的孩子。
大火焚烧而过,女子化成灰烬,而那个长得十分漂亮的男孩儿逃过一劫。
如今,正以如此高傲胜利的姿态俯瞰着她。
“你想杀哀家?”冷笑一声,她不信,此时的君卿舞真敢动手。
“杀你?还用不着朕亲自动手。而且若朕动手,恐怕你已经化为尸骨。”君卿舞淡淡一笑,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慵懒,“更何况,就算让你死,自然也不会给你痛快些。”
“你……”太后声音突然顿住,感觉屋子里有怪异的气味。
“知道为何,十二王爷今晚给你送来东西吗?还附带五个宫女?”
这一问,太后脸色掠过几不可见的凄凉,然后看向不远处,突然听闻有人喊失火了。
火势正迅速蔓延,胸口突然被堵住,太后大骇,那火的源头竟然是清河殿,而这里……
“是的,这清河殿很快就会被焚为灰烬,一如十二年前一样。”
君卿舞幽幽转身,将屏风上母亲的画像取了下来,然后仔细地卷起来。
他不会让这画再度焚烧在火里。
听君卿舞这么一说,太后眼底掠过一丝震惊和绝望。
她亦突然明白了为何君斐争突然让五个宫女送来翡翠,因为他要焚烧清河殿,送人来,让君卿舞知道他们一直联系,此事定然和她逃脱不了干系。
一种悲凉从心底蔓延,君卿舞的笑声传来。
“太后你也知道,有一半的兵力在他手上,其实,你若死了,应该更合十二皇叔的心意。”
太后双唇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火势蔓延而来,看着浓烟滚滚的外面,她知道君卿舞等候多年的报仇终于如愿,而……
“哀家死了,你不见得能向天下人交代……”
“为何朕要交代。”君卿舞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眼底有深深的厌恶,“有人故意放火烧清河殿,而且太后正巧赶来探望病中的荣华夫人……双双去世。该交代此事的是纵火之人。”
太后身子一软,彻底明白了,这到底还是君卿舞的一箭双雕之策。
纵火之人迟早会被查出来,而,就如当初对待莫家一样,有了讨伐的借口。
火蔓延过来,君卿舞唇角带笑,拿起画卷抬步走出去。
“我不要死……”地上的女人突然使出力气,紧紧地抓住君卿舞的衣角,“我不要这样死。”
她不甘地抬起头,那原本精致的妆容此时被泪水冲过,虽然精心保养,然而到底抵不过岁月的蹉跎,她脸上已经有了细纹。
“你想怎么死?”君卿舞笑容依旧,“是不是觉得火烧过皮肤会很疼,很可怕……你的头发、皮肤、身体都会被烧焦,发出恶心的味道……”
“被火一点点地烧死,在死亡中体会极致的痛苦,本该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他一脚踹开女人,头也不回地将门合上。
火焰在风的催动下发出呼啸的声音,而背后那个女人凄惨的尖叫传来。
手紧紧地握着母亲的画像,十二年来,复仇是他能坚持下来的唯一动力。
可此刻,却是无尽的苍凉和孤寂。
新帝登基四年,又一场大火焚烧过清河殿,荣华夫人以及太后双双死于大火之中,火势蔓延了一天一夜,因为风向,一直都控制不住。
众大臣亲眼看着皇上冲进火场,然而火势太大,已经没有回天之力,当下急火攻心,血洒太液池,昏迷了过去。
一时间,举国悲恸,白色的灯挂满了帝都,犹如深冬漫天纷飞的雪,悲伤而凄凉。
连续七日的国葬,皇上因为悲伤过度,依旧昏迷不醒,朝中一切事宜,都由刚赶回帝都的丞相景一碧代任。
第八日,皇上病情恶化,朝中情绪不稳,有人传出,皇上已拟好谕旨。
第八日晚,第一份谕旨颁出,竟然是君国从此永不立后,夫人居高,乃后宫之主。
皇上病重期间,十二王爷常出入宫中,民间已经有人传出下一个帝王将是君斐争。
就在岭南的府邸里,一个女子靠在椅子上,正默默地看着手里的一份刚从帝都传来的密函。
她眉目清冷,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夫人……”旁边的侍卫小声道:“此事有蹊跷,王爷说,若您方便,还是离开君国。”
“此事的确是有蹊跷。不过,你家王爷再次让我离开,莫非是担心我会回帝都?”阿九收起信,“我明明离开了帝都,到底他还是传出荣华夫人葬身火中,并快速地传回了景一碧。很显然是在演戏,虽然不知道他目的到底在哪里,但是,这样的诱饵也不足以让我冒险回帝都的。”
他君卿舞,太看得起他自己了,也太相信她阿九了。
侍卫暗自低下头:“属下明白,可是,夫人您要对付十二王爷,可他人如今在帝都,那?”
阿九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湖边,看着清澈的水在风中慢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周围干枯的树都突出嫩绿。
一切都焕然一新,仿佛希望就在前方。
手放在凸起的肚子上,阿九深吸了一口气:“他人在帝都,可是,他的家产不在帝都。君斐争实力多大,我们并不是不知道。在军事上,现如今君卿舞早就日益强大,就凭当时从莫家收回的兵权,就完全可以控制君斐争。”
“江南一带,茶盐有一半正在被朱家慢慢吞噬,君斐争已经力不从心,毕竟,从帝都失火的事情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谋权篡位,无暇顾及江南。而刚才从西北得来的消息,他十几个金矿都在连夜开采,并且有意联络北厥,看样子是聚敛钱财购买北厥的战马和武器了。”
“那夫人打算?”
“去北厥。”阿九回身一笑,“我们需要同君斐争做生意,他的钱,我可是想念得紧。”
护卫怔了怔,不由看向女子。
她正坐在临湖的亭子里,阳光从水面反射过来,刚好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薄的光晕,让她看起来,祥和而安静。
然而,她声音坚定,透着某种能鼓动人心的力量,甚至让你不由自主地听命于她。
好似那种强势与生俱来,容不得你违背和反抗。
“属下这就去安排。”
护卫转身欲走,却被阿九突然叫住。
“我知道,碧公子正在打听我在哪里。因此我有一个请求,请三皇子务必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哪里,只告诉他我离开了君国,一切都很顺利,无需牵挂。”
是的,从烟雨山庄出来之后,她行踪几度变化,甚至瞒住了景一碧。
这个时候,帝都亦水深火热,她想做后援帮助他,自然不敢给他添乱,亦更加不能让他操心。
所以隐瞒了行踪。
至于三皇子那边,她亦想做到保密,但显然是不可能。
这人情,欠得太多了。
若是说这么久以来,她欠过的,恐怕也就是慕容屿苏吧。
风清凉,亭子里就剩下她一人,水中阳光破碎,映着她眼底,看起来落寞涣散。
太后亦死了……阿九唇边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讥笑。
君卿舞,对你来说,任何一个人牺牲,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永远都懂如何运用一箭双雕。
他永远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当时离开烟雨山庄,就知道君卿舞会派人大范围搜查,甚至没有任何歇息,阿九辗转了几个地方,而终于摆脱盘查。
不过,暗卫曾提醒道,那是她离开烟雨山庄足有两天之后,帝都才派人出来。
两天……虽然不知道为何耽误了两天,但是,这却给了她很好的逃脱机会。
因为一开始阿九就选定了去北厥,因此先落脚的地方,离它并不遥远,不过三日之后,便已经到达边界。
初春,然后空气仍旧有些干燥,这里已经靠近大漠,过了大漠,便彻底离开了君国。
边际的驿站,是进入大漠的唯一用水和实物供给点,虽然远在大漠,但是并不荒凉,更何况,君国年轻的皇帝现在鼓励经商,因此来往的商客非常多。
空气中已经有风沙,阿九穿着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绣着异族花纹的帽子,那种帽子类似于阿拉伯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是因为担心风沙入眼,北厥的贵族还会在外面戴上精致的细纱,将眼睛也遮住。
北厥人大多高大肥胖,穿上男装戴上面纱的阿九,则看起来和北厥人并无两样。
“主,可以启程了。”
取得了水源,护卫很快上前,扶着阿九上了马车。
现在天色很晚,但是阿九不想耽误。
而就在这个时候,最西边突然扬起浓浓尘埃,与此同时,巨大的马蹄声夹带着鞭子的声音震动着耳膜。
正要看清怎么回事时,一匹黑马突然停在驿站门口,同时马上跳下一个男子,对驿站的人道:“快些准备一些水草,顺便将这些马都喂好。”说着,丢下一锭金子。
小厮忙出来迎接。
好阔绰!
阿九眼眸一眯,随即目光落下跟随而来的两辆黑色马车,眼底顿时掠过一丝寒光。
看起来很朴实的黑色马车,但是,那材质和做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帝都皇宫,才用得起的橡木,甚至那马,也是少见的宝马。
而更奇怪的是,这马车竟然从大漠那边往帝都方向赶!
为了不暴露自己,阿九翻身进了自己的马车,只是透过窗户盯着那马车。
到底是何人?
她到君国半年,虽然人脉不广,但是宫中人都算认识。
而宫廷马车,能用得上的人,屈指可数。
难道……
瞳孔突然一缩,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人的面孔,阿九勾起一丝冷笑,扭头对护卫暗自说了几句。
很快喂养马的小厮出来,停在了马车前,恭维道:“这位爷,小的刚才瞧见马蹄破了,现下天色已晚,那马再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而且,这会儿初春,到晚上路也不好行驶。”
那护卫蹙眉,其实连夜地赶路他亦知道就算是宝马也坚持不了,然而马车里的人,却坚持要连夜赶往帝都。
“你们可有其他的马可供替换?”
男子又掏出一锭金子。
“这……爷,这小的也不敢收。本来这驿站东西就缺少,千金难求一马,小的无处可寻啊。”
男子看了看天色,只有慢慢回到第二辆马车前面,躬身道:“小姐……”
“先暂住一晚吧。”
马车里一个女子冷冷的声音传来,随即,男子恭谨地上前,将马车门打开。
天边残阳如血,将驿站镀上一层诡异血红,而马车中下来的那个人穿着华丽的纱衣,姿态曼妙,仅仅看着她的身姿,已然知道那被遮住的面容定然倾国倾城。
阿九唇边笑容越发灿烂,身姿舒坦地靠在马车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女子上。
“风劲,天色太晚,这路不好走,我们也在驿站停一宿吧。”
说吧,阿九扶着肚子自己下了马车。
风劲一看,忙小心翼翼地将阿九扶住。
风劲亦是慕容屿苏的侍卫,因为阿九提出要去北厥,考虑到风劲的故土就是北厥,于是安排她来协助阿九。
驿站不大,刚好剩下两间房子,恰是二楼的门对门。
待那个姿容艳绝天下的女子慢慢上前时,阿九亦慢慢跟上,眼底笑意越发浓烈。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苏眉!
看来真是冤家路窄,这一次,苏眉如何能逃过她手心。
可见,连天都不放过她。
苏眉似乎有些疲惫地上楼,刚要进屋子,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一直紧锁着自己,不由回头,刚好看到对面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北厥人。
那个人身体微胖,头戴着平常的面纱,正面向这边。
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和眼神,但是,苏眉心底下意识地一寒,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随即厌恶地睨了一眼,拂袖进了屋子。
“她为何会在这里?”
待苏眉进去之后,阿九回到了房间,不由得询问起了此事。
自从离开皇宫,里面的事情她已经不再过问,不想问关于苏眉,关于君卿舞的一切。
而最近唯一得到的消息便是清河殿被烧,太后和荣华夫人葬身火海,皇上急火攻心……
而苏眉,却在这里。
“据消息,夫人前去烟雨山庄第二日,淑妃就被悄然送往大漠。”
“哦?”阿九手中杯子一顿,“她出宫?可为何现在又急着赶回皇宫?”
许久,阿九眼底掠过一丝凄笑,然后放下了杯子。
“今晚,我要她人头。”
不管君卿舞为了什么原因送她出宫,又为了什么,急着接她回宫,总之,在这里遇到了她阿九,苏眉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阴曹地府。
转身,懒懒地靠在了床上,她闭眼深深地睡去。
风劲悄然退去,在关门的瞬间,赫然发现,那杯子竟然被阿九生生捏碎了。
夫人……刚才转身,她眼底掠过的一丝凄然,顿时让风劲一怔:夫人是难过吗?
他虽然做暗卫,却也知道,苏眉和夫人到底何种关系。据说,夫人贴身的宫女就因为苏眉被活活赐死。
到门口,风劲对着身后一抬手,顿时,黑暗中,几十个黑影犹如鬼魅一样,将整个驿站都包围了起来。
“皇上病情如何了?”
苏眉靠在小榻之上,目光悠悠地看着远方,美眸下面写着担忧。
“小的不知,只是奉命前来寻娘娘。”
“奉命?”苏眉回头,薄纱遮面,眸子里期待地看着侍卫,“是皇上的命吗?”
“命令是由右大人传达的。”
“呵呵呵……那便是皇上的命令。”满意的笑声从女子檀口中传来,妩媚而诱惑,“你下去吧。”
屋子里只剩下一人,苏眉起身,抬手摘下面纱,走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一半脸满是疤痕,而另一半却依旧倾国倾城。
“君卿舞,你到底……还是放不下我吗?”眼底的笑容不知不觉变得温柔,然而,却又有凄然,“到底,这世界上,也只有你才放不下臣妾啊。”
“君斐争说,我只是抓住了你的眼睛,而现在……你让人接我回宫,代表着什么?是不是这么多年了,我到底还是住进了你的心里?”
唇角的笑容勾起一丝得意,苏眉眼眸一转:“到底,最后胜利的还是我,不对吗?”
转身走向桌子,那是她让人送来的酒和冥纸,那是送给死去的那个女人的。
“阿九,你斗不过我。生斗不过我,死你亦斗不过我。这天下是我的,而君卿舞……亦是我的。”
她咬着唇,眼底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恨意。
那一日,她心灰意冷地被人送上了马车,甚至连君卿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那个时候,皇宫渐远,帝都渐远……
她以为她彻底输了,然而命运捉弄人,一场大火,席卷了整个清河殿。
那个女人到底还是难逃一劫,纵然你叫阿九,却也不会有九条命。
苏眉心里清楚,凡是君斐争想杀的人,没有人能活到天明。
“哈哈哈哈……”
不由得,想起那个女子在火中惨死的景象,还有太后痛苦的挣扎,苏眉仰起头,疯狂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带着歇斯底里,似乎在宣泄着压抑已久的痛苦,真恨不得,恨不得,当初看着那个女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恨不得亲眼看到她的身体被烧成灰烬,看着火吞噬着她那魅惑的脸,恨不得,亲耳听到她凄厉的惨叫。
比起恶毒,那个女子比任何人都恶毒!
如今,她膝盖伤势虽好,然而根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恣意跳舞。
犹记得,被毁容那晚,自己无力地匍匐在地上,而对方却高高在上,甚至勾起她下颚说,冷冷地吐出:报应。
“哈哈哈……报应?看这是谁的报应。”
她顿住笑,眼底恨意如毒蝎,盯着镜子里被毁掉的容颜,顿时胸口一疼。
若不是为了报复那个女人,若不是为了将她从君卿舞身边除去,君斐争怎么可能用这么无奈的手段,竟毁了自己的容颜。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都是她,若不是她,景一碧不会对自己冷漠,不会和自己背道而驰,最后分道扬镳。
若不是她,那君卿舞也全心全意是她的,她永远都是苏眉!
“死了?哈哈,你该活着,看我重回琉璃宫!你该活着,看到底谁是最后的赢家。”
苏眉喘着气,身体因为情绪的愤怒而上下起伏,语气似乎有些疯癫了。
要知道,她在离开帝都时,那种绝望。
因此,有那么一刻,当帝都来的人寻找她时,一时间,她竟然茫然不知所措。
“砰!”
走廊上突然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让情绪激动的苏眉当即一愣,正当她要反应过来时,屋子里的蜡烛突然熄灭,当即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外面亦死一般安静下来,恰好一阵风吹来,当即撞开了窗户。
狂风夹带着风沙迎面吹来,犹如利刃一样,切割着皮肤。
苏眉下意识后退一步,起身要拔出桌子上的宝剑时,突然感觉身体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
而狂啸撞击着窗棂的风亦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中透着某种诡异的气氛,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到底怎么了?
一道冷厉摄人的目光从身后看来,犹如利刃一样要穿过她身体,一时间,强力的压迫感负压而来,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是的,她分明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正阴森森地盯着自己。想转身,但是身体不能动,像是被人下了诅咒一样,太可怕了。
“你似乎,很想看到本宫死的样子?”
冷森森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是鬼魅如丝,突然扼住了苏眉的脖子。
呼吸不过来,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苏眉眼睛瞪得大如铜铃,想回头看看说话的到底是谁?
“呵呵呵……没想到,淑妃娘娘如此挂念本宫啊……真是让本宫感动得要命。”那声音笑了起来。
“你……你是人是鬼?”
苏眉整个脸变得苍白,那声音,竟然是阿九的。
“呵呵呵……本宫是人是鬼,又有何关系呢?”那声音依旧笑着,“淑妃惦记着本宫,恰好本宫在底下孤单寂寞得很,又找不到秋墨,和太后又无话可说,便寻思着还有这么一个好姐妹。”
那声音越来越近,苏眉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鬼魅一样的影子,正靠近自己的身后。
寒意包裹了全身,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抵着自己的脖子。
好似一条毒蛇一样,马上咬破她的皮肤,然后钻入她身体。
死……第一次,苏眉觉得这个字,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休要装神弄鬼吓我。”
苏眉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哈哈哈哈……”
阿九靠在位子上,冷笑着看着已经被吓得有些失魂落魄的苏眉,然后缓缓起身,慢慢走向苏眉。
身子不能动,强势的压迫和摄人的危险越发的近。
很久之前,有人说过,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
那一抹鬼魅一样的影子,悄然来到身前。
月光清透,对方的影子看起来似有似无,只有一双眼睛,犹如魔鬼一样,冰凉寒彻。
啊……
苏眉长大了嘴,她认得个眼神,那个女人给她犹如噩梦一样的眼神。
而就在苏眉吓得说不出话时,那个眼神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本宫寂寞得狠,淑妃就来陪我吧。”
冰凉的东西沿着自己的脖子游走了一圈,像一个刽子手,正拿着大刀比画切割点,以便一刀斩落头颅。
“不……”
嘴里发出一丝无望的声音,苏眉瞪大了眼睛,泪水绝望地滚落,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过去的片段。
“不……我要回帝都,我要回帝都,皇上他在等我……”
“不,皇上在等我。”
那冰凉的东西依旧在游走,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地靠近。
不……她想起了那一年,桃花开得正艳,有人告诉她,她的使命要来了。
然后……她站在舞台之上,红纱绕身,翩然起舞,而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深深地凝望着自己。
外面风沙再度卷起,而周围依旧阴森地冷,苏眉苍白的脸上溢出层层冷汗,瞪着惊恐的双眼。
“不要……”失了血色的双唇不停蠕动,语气近乎乞求。
人都说,濒临死亡的时候,人生的每一个片段会重新在脑海中闪过。
苏眉看到了那个被人追杀的年代,看到了当年幽森的景王府。
看到那个有着一双湛蓝色眼眸的男孩儿,浑身是伤,却笔直地站在桃花树下,容颜绝美。
看到,自己被挑选送往落花楼,自己放声大哭,死活都不想松开他的手。
看到他笑容出尘,语气鼓励地说,不要哭,这是我们的责任。
是的,责任。
因为责任,那个绝美出尘的男孩儿留在了景王府,而自己,被送往落花楼。
那里,有一个女子,穿着红纱舞衣,在台上翩然起舞,舞姿优美,却没有半点风尘味道,反而出尘的干净脱俗。
那双干净的眸子总有着自己当时所看不懂的哀伤和期盼,她会细心教导自己舞蹈,耐心地告诉自己如何抬腿、转身。
而那个时候,她发现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安静地靠在角楼,手里捧着烤番薯。
那个女孩儿十分漂亮,五官精致,带着几分妖娆,而“她”的眼神,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所有的冷漠和警惕。
多少年后,自己方才知道,年复一年的训练,日复一日的教导,所谓的责任,就是当年那个吃烤番薯的孩子。
精神开始涣散,身体已经不能用力,而脖子上的利刃似乎破开了皮肤,死亡瞬间包裹着自己。
犹如眼前女子那凌厉摄人的目光。
不想死,这一刻,她不想死。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少年如他们所设计的出现在了落花楼,然后将她带走。
她是他身边的卧底,监视着他的一切,甚至要以妖妃当道。
他会宠她,会保护她,甚至包容她……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爱上他,因为终有一天,他将死在自己的手里,因为那是她的责任。
她享受着他的宠溺,习惯了他的包容,却算计着他的死期。
然而,此时,她脑子里却是他的容貌,披肩的墨发,慵懒的神情,勾起的薄唇……
她记得,当他说要送她离开时,前所未有的绝望涌上了心头。
甚至记得,在护卫重新将她寻回并迎接她回宫时,她心里的雀跃和兴奋。
有这么一人,是真心保护过自己,而这一刻,她才清醒地知道,他对自己多么重要。
原来……
自己已经爱上君卿舞了,所以,才这么恨那个叫阿九的女子。
“求……你放过我。”她无力地乞求道,“皇上在等我……”
双腿突然无力,她双膝跪在地上,眼中泪水涟涟。
等你?
身前那个鬼魅一样的黑影往后一退,似乎厌恶地避开了她,而那双摄人的黑瞳竟然泛起无尽的嘲笑之意。
君卿舞在等苏眉?
阿九眼底嘲讽尽现,唇边却有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苦涩。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份嘲讽,到底是笑苏眉,还是笑自己。
阿九淡淡地看了一眼风劲,转身出了房间。
然而刚出来一步,风劲面色焦虑的跟了出来。
“怎么了?”
极少看到风劲有这等神色。
“夫人,有人寻了过来。”
风劲压低着声音,口气十分凝重。
“帝都的人?”
他们随行去北厥,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慕容屿苏派的人相当多,因此,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苏眉的人就被控制了下来。
诡异的是,他们非常急着回帝都,但是,保护的人却不多。
可,现在还有人,难道是帝都的禁军?
“不是,属下认得他们。是月离人。”
“月离人?”阿九一惊,“你说月离人在找苏眉?”
“不仅如此,带头的那人,夫人也认识。”
“谁?”
风劲一顿,方道:“明风。”
“什么?”
这次倒是轮到阿九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明风是景一碧的贴身暗卫,在月离的职责是保护祭祀大人紫月的安危。
金水之战,景一碧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将明风调遣在她身边。
而现在,明风竟然也在找苏眉。苏眉……苏眉和景一碧的关系早就恶化,可为何……
一直以来,就有一个问题在脑中徘徊,那就是苏眉的真实身份。
总觉得,她不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月离人。
“让人先将她带走,你去引开明风再做决定。”
既然明风来保护苏眉,那明风自然知道苏眉的身份和地位。
外面的风静了许多,因为知道月离人的联系方式,因为,明风很快就循着烟花找到了驿站最偏远的山坡。
明月如银,风沙卷动,一个女子独自站在沙丘上,看着月色下的荒漠。
她背对着来人,手里的长剑在月光下发出阴冷的光泽,剑柄上的紫色璎珞在风沙中飞动。
“你要再来晚点,是不是就是来给我收尸?”
未待明风走进,那女子阴冷不悦的声音传来。
明风识得那把剑,亦听出了苏眉的声音。
默默地低下头,明风就地屈膝跪下:“王,属下保护不周到,还请王责罚。”
沙丘上的女子,手中的剑不经意地一颤,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许久,才听到她道:“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可她依旧没有回头,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王?”
明风似乎有话要说,却被女子冷冷地打断,“下去!难道,你们要君卿舞的人发现你们的行踪?”
“属下明白。”
明风起身,看了一眼周围,判定并无异常才悄然离开。
风沙依旧,不时地翻动着女子的袍子,发出猎猎的声音。
半晌,女子举起手里的剑,随即重重地插入沙丘之中。
剑入沙七分,因为过度用力,剑柄发出嗡嗡的声响,而那紫色的璎珞在风中翻飞。
阿九转身看着明风离开的方向,然后快速地回到驿站。刚才之所以说不让君卿舞的人发现,是因为自己早就知道,秘密保护苏眉,定然是要躲避有些人。
屋子里还有诡异的药味,阿九推门而入,看到被下了药的苏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夫人!”
看她进来,风劲忙迎上去。
“风劲,你出去。”
阿九目光紧紧地落在苏眉身上,眼瞳漆黑,犹如浓浓的熏墨,以至于明风看不清此时阿九的神色,只得慢慢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阿九走向苏眉,然后解开她的外衣。
摇曳的灯光下,女子的肌肤白皙如雪,一幅栩栩如生的麒麟图案生生落入自己的眼底。
阿九脑中一片晕眩。
在月离国,有一王一麒麟相辅相成,他们生死与共,王生麒麟生,王死麒麟死。
而月离破国之后,王和麒麟同时消失,为了回到故土,百年来月离人一直忍受着欺压和侮辱。
而那回去的道路已经被封闭,除非找到了重生的王和麒麟。
而王的特征便是,背上有麒麟的标志。
阿九坐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目光怔怔地看着窗外,只觉得手心冰凉。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嘲讽。
“天意吗?“
她自嘲一笑,然后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只觉得心口有一点恶寒。
如果刚才,杀了苏眉,那景一碧是不是也会死去?
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阿九步履蹒跚地推开门。
“风劲。”似有一些不甘,“给他们解药,让他们回帝都。”
“夫人?!”
“让他们走。”阿九长叹了一口气,“备车,离开这里。”
“夫人……”
风劲欲开口,但是停阿九口气坚定,也知道她是要放了苏眉。
夫人,之前如此笃定地要那个女人的人头,可……风劲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只得下去准备马车,连夜离开。
毕竟,若是时间久了,会让明风发现,这样夫人的行踪又暴露了。
月光依旧清幽,阿九坐在马车里,掀开了帘子,任由卷带着沙的风刮在脸上。
沙粒刮过脸上,那种尖锐的疼似乎足以让她冷静,更让她清醒。
然而袖中的手却无论如何也不受控制地握紧,指甲甚至都恨不得掐进手心。
心口那种难受,犹如锤子一样砸在心口,生生的疼。
整整一晚,马车没有丝毫停歇,不停向前奔去。
风呼啸,像有人不甘的哭泣,彻夜响在耳边。
马车突然停止,门外风劲的声音传来:“夫人。”
“嗯……”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前面就是北厥了。”
北厥?
阿九看过去,灰蒙蒙的天空中,只觉得前方浩瀚一片,然后什么都看不到。
而身后,君国亦化成茫茫一片,在视线中模糊。
终于……终于离开了吗?
“君卿舞,”唇边勾起一丝苦笑,仿佛听到苏眉说,“皇上还在等我。”
那一刻,只听到砰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破碎。
随即,万千把利刃插进心头。
她才明了,她终究会为那个人伤心的。
“走!”放下帘子,她身子往后一仰,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他在等,等的人是苏眉。
苍凉蔓延心头,最后化成一丝冷笑从面上拂过。
脚下发出沙砾撞击的声音,她清楚,那是国界,而现在跨过去,她便与那个人毫无关联。
最后一丝挂念因为遇到了苏眉,而彻底斩断。
从此,再也没有梅思暖,再也没有荣华夫人,过去的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天空初露鱼肚白,右名疲惫地靠在床边,突然感觉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猛然抬头,他满怀惊喜地上前一看,然而,眼底顿时掠过一丝绝望和伤痛。
又是一天了……到底还没有醒来。
大火之后,君卿舞病情越加的恶化,醒来一日,便会昏迷三日。
右名无奈地重新将他的手放回原位,有些颓然地坐在床边,眼底一片黯然。
而就在这时,陷入昏迷的人眉头突然一蹙,竟忽然睁开了眼,细长羸弱的睫毛轻轻地颤抖,像一只受伤却竭力想要展翅飞翔的蝴蝶。
眼角有碎光闪动,牵扯人心。
“皇上……”
“我看见她了。”他艰难地开口,“她……穿着白色的袍子,戴着黑色的面纱……”
他看到了满眼的风沙,她站在沙丘的顶端,虽然穿着白色的袍子,面容被黑色的面纱罩住,然而,他却能透过面纱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
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眼底有一泓浓墨,凝望过来,似带着化不开的忧伤和痛。
她望着他,双唇轻启,却听不到她说什么。
只知道,她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转身离去。
阿九……
他仿佛被定身一样,张口不能说,伸手也无法触及她。
无尽的悲凉蔓延心头,她就这样从眼前消失,黄沙翻卷,迷离了眼睛。
“皇上。”右名声音一颤,当即红了鼻子,哽咽了起来。
这么多年,何时见过君卿舞这番模样,此时,他绝美的容颜毫无之前的半点色彩,双眼深陷,身体犹如深秋落叶,不过等着最后飘落的那一刻。
哪怕是上次金水之战,他都坚持了下来。
那个时候,他笃定阿九在敌方军营,撑着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
可现在……
“她不会回来了,是吗?”
“会的,会的。”
“右名,你哭什么?”感受到了右名语气不对,君卿舞眸子看来,轻声问道,“是不是朕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右名忙摇头,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卑职定当尽力,让皇上万年长寿。”
君卿舞无力地笑了起来;“扶我起来。”
右名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然后将软垫塞在他身后。而那扶着他的手,却不敢用力,只觉得身前的人身体异常的轻,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刚刚坐好,右名见他脸色稍好,马上将熬好的药送了过来。
黑乎乎的药汁,只是闻着就知道味有多苦,甚至自己尝百草,将这药熬出来时,都忍受不了这等苦涩的味道。
可那又如何?这样重的药,只是能让他稍微有精神。
根本就无法控制毒素的复发,而君卿舞痛苦难耐,甚至昏迷中,他依然被那种蚀骨的疼痛折磨得全身抽搐。
就在一天前,毒素发作时,君卿舞脉搏当即停止。
而早上,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以毒攻毒。
也就是,此时这一碗药里面,掺有剧毒。
一时间,右名拿碗的手竟然发抖。
君卿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苍白的脸上笑容凄然,然后抬手拿过碗。
异样苦涩的味道在口中,不同于平时的药,这里面多了几味其他的药。
他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右名,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一种无奈和悲痛。
药里有毒?
看来,真的到了生死徘徊的地步吗?
细长漂亮的睫毛轻轻一颤,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随即一仰头,将明知道有毒的药喝了下去。
如果这样能维持生命,他又有什么不能坚持的。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坚持到再见她一面,亲口问她那个问题。
药滚入腹中,让他浑身一凌,身体突然出现异样的僵持,可以感受到某种刺骨的冰凉蔓延在了四肢百骸。
当即闭上眼睛,使用内力让自己平复,许久,才得以缓气。
“景一碧呢?”
“碧公子三日前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紫色的眼瞳闪过一丝惊喜,他慌忙问道:“那……那她呢?”
如果景一碧回来了,她也该回来了吧。
“没……”
右名低下头,前几日皇上昏迷不醒,他不得已去找了景一碧,想知道阿九在哪里。
而景一碧亦承认,自己有得到阿九离开烟雨山庄的消息,但是,出了烟雨山庄,对方就如风一样消失了。
甚至,景一碧也拿出了阿九的信。
信中寥寥几字,道,已经离开君国。
那的确是阿九的字,右名认得。
但是,天下之大,君卿舞当时昏迷两日,这边错过了寻找阿九的最好时机。
才开始以为她去了楚国,然而楚国的暗卫却找不到丝毫的踪迹。
是的,这么久了,她真的消失了,仿佛,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是吗?”
君卿舞低声道,因为声音很轻,右名无法听清他的语气是自嘲还是悲凉。
“那十二王爷那儿如何?”
“每日都入宫探望皇上。现在天下都在传,皇上已经写下将传位于他的遗诏。而,西北那边,他的所有金矿都日夜开采,看样子江南损失颇大,他现在缺乏资金买战马。”
“呵呵呵……”
君卿舞合上眼睛,的确损失巨大,阿九当日派出去几拨人,将他的私盐给活活用水冲走,并让朱家抢去了他一半的生意……那损失,可让君斐争懊恼吐血了几次。
阿九……
还记得半年前,你跪在嘉宇宫,对我说,你会协助我统一六国?现在……你去了哪里?
“丞相大人。”
门口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君卿舞合着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地睁开眼,看向门口。
只看见白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地走来。眼眸微微一眯,是锥心的疼。
景一碧回来了,你依然消失,是认为,朕此时毫无能力,根本不敢对他下手吗?
屋子里的光线依然显得昏暗,而随着那个人的走进,对方的面容渐渐清晰。
出尘秀美的绝世姿容,湛蓝犹如蓝天的眼瞳,此时抿着的唇,有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胸口像突然多了一只手,狠狠地捏着心脏,那一刻,呼吸顿时停止,君卿舞紧咬着唇。
为何她对自己总能一次次的决绝,而对这个人,却一次次的义无反顾。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景一碧的面容上,他紫色的眼瞳掠过一丝凄凉。
记得,她曾说,景一碧像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容颜,难道也是蓝色的眼睛吗?
那个人曾和她同甘共苦,一起流浪,生死与共,甚至一起备受凌辱,所以,她甘愿用生命保护他。
甚至,在心目中,远远超出了自己的分量。
苦涩从心底蔓延开来,疼痛没有丝毫减弱,他盯着这张曾看了多年的容颜。
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样的容颜,若是如此,那是不是,她就会乖乖地留在他身边呢。
呵呵呵……
轻笑了起来,如果可以,他突然想成为眼前这个人,如果可以,他宁愿他是那个十一,宁愿陪她一起流浪,生死与共,哪怕一起备受凌辱。
“皇上。”
见君卿舞盯着景一碧突然笑出声,那声音十分的无力和讥讽,右名当下感到不对。
甚至走过来的景一碧都愣了一下,蓝色的眼底溢出深深的担忧。
而君卿舞刚笑一声,身子却突然一僵持,一口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
景一碧步子一滞,当即呆在了原地。
这是他回京以来,第一次来看君卿舞,一是朝廷事情太多,二是君卿舞病情堪忧,但是却严禁任何人探望。
今日来,是因为右名通报君卿舞已经昏迷三日。
心中感慨良多,景一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待君卿舞呼吸平缓之后,他才上去。
淡黄色的琉璃光下,君卿舞面容毫无血色,双眼深陷,显得睫毛更加细长秀美,直挺的鼻翼,惨淡无色的薄唇……他的容颜完全继承了那个绝世女子的优点,甚至,更胜一筹。
此时,他斜长的眸子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就这样,时间静止,他却怎么也不开口。
似乎最后终究疲乏了,君卿舞合上眼睛,好看的睫毛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投出两道阴影,随即悄然无声地躺下,任由青丝裹覆身体。
右名回头看了一眼景一碧,然后悄然出去,景一碧也只得跟着出去。
然而,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已经发白,景一碧负手站在门口,抬头看着破出云端的日出,眉慢慢地拧紧。
“右名,皇上病情真的这么糟糕了吗?”
声音在空气中竟然拂过一丝颤抖,景一碧心口一震,才知道,自己也开始骗自己了。
他分明都看在了眼里,分明看到对方想说什么,似乎都没有多余的力气。
认识多少年了,即便是上次在金水,却也不见得他这么痛苦。
“大人。”右名看着景一碧,上前一步,随即掀开袍子重重地跪下。
“右名,你这是做什么?”
虽然他身份稍高,但是右名乃圣手后裔,而且一直跟随君卿舞,根本不用对任何人下跪。
“大人,皇上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毒完全没法控制了?”
“与其说皇上毒发,倒不如说皇上相思成疾。”右名抬起头,执意不肯起来,“皇上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卑职也束手无策,而现在,唯一能救皇上的恐怕也只有夫人。”
“可……”
景一碧扶着右名的手一抖。
他何尝不知道,君卿舞的心病在哪里。
然而,阿九是自由的人,第一次看到她,就知道她内心向往着自由。
可最终,她亦曾为君卿舞将自己困在了皇宫。
如果可以,他宁愿付出一切,也想着给阿九自由。
可现在……矛盾在心底纠结,他不希望君卿舞有事,但是也不想阿九回来,更何况自己并不知道阿九的下落。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里。”
“大人……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夫人她很在意你。如果可以……”右名声音一抖,方知道自己的这个请求太越礼,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夫人回来。如不然,卑职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今天,皇上的药里,卑职斗胆下了毒。”
说到这儿,右名低下头,已经不顾身份地哽咽了起来。
他照顾了皇上十二年,十二年……
皇上就是他的命,而他的命,亦是皇上的。
景一碧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已经下毒。
作为圣手的右名,现在也只能用以毒攻毒的方式维持君卿舞的生命吗?
无措地后退一步,这些年来虽然知道君卿舞身中剧毒,但是因为有右名,他一直安然放心,而且也知道,这个男子有一股其他人都没有的霸气和魄力。
所以,他也坚信,君卿舞有朝一日会一统六国。
怎么会这样?
脑子里闪过君卿舞无力垂下眸子的情景,景一碧四肢发凉,几乎站不稳。
阿九说,君卿舞此时根本就不会死的,他只用两年时间就能统一六国的。
她说了君卿舞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真正的君卿舞将会死在六年之后。
阿九不会对他撒谎,甚至他能感受到当时她说出那句话时,眼底的痛和绝望。
可是,现在的君卿舞怎么办?
君卿舞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虽然这些日子,因为阿九,对方对自己起了杀意,然而,从来没想过他会死。
右名依旧跪在地上,以往坚挺的背脊此时无力地弯曲了,似乎无力承受这无比繁重的压力,而在这一刻,彻底倒下。
而现在天南地北,她去了哪里,他更无所知,如何引她出来?
而,如果引她出来,他如何对得起她?
不能这么做,即便自己万劫不复,都不该将她推向深渊。
她说过,为自由和尊严而战的人值得尊重。
她内心渴望着自由,终于逃开了这所谓的皇宫和枷锁,他怎么能让她再度陷入深渊呢?
因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得到自由,所以,内心希望着最在意的那个人得到。
因此,他不能这样做,不能。
内心的针扎犹如利刃一样切割着他的心脏,双手不仅握紧,骨节早已发白,他悄然看向殿内,似乎再度看到了君卿舞合眼的瞬间,眉眼处所溢过的悲苍和无力。
君卿舞对他来说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是,哪怕此刻,君卿舞站在他身前,一剑刺来,他不会躲。
甚至,上次明知道君卿舞对他起了杀意,甚至险些要了他的命,他心中亦没有恨。
苏眉曾嘲笑,那是因为麒麟天生只拥有怜悯和同情之心,无情欲之爱,无嫉仇,更无恨。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一定不是麒麟啊……他也有厌恶和痛恨的记忆和人。
相反,对君卿舞还有感激……感激十年前有预谋的相遇,感激如预谋中,君卿舞将他带离了魔窟。
更感激……若非因为君卿舞,自己不会认识阿九吧。
“右名……”声音在风中轻颤,景一碧俯身将右名扶起来,“狼毒,不是用血凝珠可以解的吗?”
“血凝珠?”右名抬起头,无奈地摇头,“这血凝珠根本不存在,更何况,医术曾说,那只能缓解,其能否根治根本无法确定,还不如用恋人草的好。”
提到恋人草,右名和景一碧同时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
空气中,气氛变得诡异,许久,右名艰难地摇头:“不……皇上不能食用恋人草。”
“为什么?”
恋人草能让人起死回生,为何不用?
“因为……”右名一怔,“恋人草传言能让人起死回生,可是,回生的人却要失去之前所有的记忆。而皇上是一国之君,如今,君国无后,十二王爷蓄谋已久……不能。”
“恋人草,已经不在了对吗?”
右名的语气有些不对,景一碧当下一问,果然看到对方黯然地垂下了眸子。
“是不是左倾?”
当时左倾已经决心背叛君卿舞,离开时,定然会带走最重要的东西,而恋人草,千年一株,能让人起死回生,乃无价之宝。
而右名留下的,一直是最初实验留下的药水。
春日,明明暖洋洋的天,此刻瞬间变得寒冷刺骨,这种冷,当即沿着景一碧的指尖到达了心底。
恋人草,也失踪了吗?
“大人,娘娘回来了,大人……”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景一碧回身随着那声音寻去,看见百花丛中,一个身影裹在白色的袍子里,对方头戴黑色的面纱,却遮不住那一份俏丽。
对方步履急促,似乎十分焦急。
那一刻,景一碧的心陡然一紧,不由上前,然而刚上前一步,他身子僵硬在原地。
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尽的凄然和自嘲。
自己,怎么将苏眉当成了阿九了……是啊,苏眉和阿九的身形,其实一直都有些相似,以往的苏眉走路,都是莲步前行,带着几分高傲。
而近日截然不同,因此,那一瞬他竟然将她当成了阿九。
对方隔着面纱,亦第一时间看到了景一碧,随即身子微微一僵,思绪犹如闪电般掠过心头。
苏眉盯着景一碧,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眼底有一份苦涩。
过去多年,眼前这个男子是自己唯一的期盼,哪怕深宫之后的孤独和煎熬,都因为他一句,相信我,我们会回到月离。
曾经,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拒绝君卿舞的进入,更有一个原因是,她心里全部都装着一个叫景一碧的男子。
可这个男子……不是她的,永远都不是,他只是月离的。
生是月离人,死是月离魂。都说麒麟有怜悯之心,可他偏偏对自己冷酷无情。
初入宫,被莫海棠折磨得痛不欲生时,来救他的是君卿舞。
将她捧在手心,犹如至宝宠溺的,亦是君卿舞。
当她生病时,无微不至照顾的亦是君卿舞。
当她被毁容时,想着给她恢复,甚至心怀歉疚的也只有君卿舞……
景一碧是什么?是不可触及的,让人伤让人痛的梦。
甚至庆幸,自己最终爱上的是君卿舞。
因为自己是带着麒麟印记的王,而景一碧是麒麟——两人相辅相成,生死与共,却唯独不能相爱!
这是月离最大的禁忌!
苏眉勾唇苦笑一声,错身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停在了神情微微呆滞的右名身前:“皇上现在如何?”
右名目光怔了半刻,有些许呆滞地看着苏眉的装扮,似乎没有听到苏眉的话。
皇上说,他看到了她穿着白色的袍子,戴着黑色的面纱……
或许……右名忙直了身子,其实,让苏眉回来,是他擅自作了主张。
那个时候君卿舞的病情根本没法控制,他亦得不到关于阿九的任何消息,在绝望的关头,他想着有人能让君卿舞醒来。
而那个时候,能想到的只有苏眉。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阿九,唯有苏眉让君卿舞在意过。
“皇上在里面。”右名轻轻地应了一声,“刚刚睡了过去。”
“右名,你让我去看看行吗,我不会打扰皇上的。”
苏眉低声乞求道,右名扭头看向景一碧,发现对方已经慢慢地走了出去,身形在天空的映衬下,犹如一笔淡淡的墨。
“娘娘切莫惊扰了皇上。”
回过神来,右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让苏眉进去。
屋子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苏眉当下一惊,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药味,扶着门框的手悄然一抖。
路上,随行的人一直不肯告诉她皇上的病情,而君国又有流言,说皇上因为荣华夫人的去世,当下病倒,思念成疾,已经写下遗诏将让君斐争登基。
绕过屏风,终于看到这些日子,一直在脑中徘徊的人。
他侧卧软榻之上,如墨的发丝似海藻一般铺散开来,而当下一眼,她便瞧出那个人消瘦了好多。
难道……那个女人的去世,对他的打击,真有这么大吗?
思念成疾?急火攻心?早在金水,听闻那个女人在敌方军营,她便瞧他心急吐血。
突然,床上的人身子一动,然后翻身过来。
那双紫色的漂亮眸子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登时放大,眼瞳底下溢出流光溢彩——似乎是惊喜,似乎是欢喜。
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细长好看的睫毛轻轻颤抖,犹如拂过心田的蝶翼。
而那惨白的脸亦慢慢有了一丝红晕,薄唇亦轻轻地弯起——那竟然是出尘不染的笑容,犹如孩童一样干净清澈,还有无法形容的满足和快乐。
他单手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明明对他来说是非常吃力的行为,但是他却强撑着很容易,像是竭力告知眼前的人,自己很好很好。
而一个坐起的姿势,他俊秀的脸上已经溢出一层薄汗,可他的笑容依然干净,目光温柔地看着身前的人。
随即,抬手伸向她。
等到了吗?
苏眉身子一僵,震惊地看着君卿舞。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然而却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用这么深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眼神不是以前那种对自己面容的痴迷,而是一种用言语无法形容的——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好似穿越千年,好似历经磨难,好似经历了万劫沧海桑田——那是,时光和岁月也无法隔阻和淹没的深情。
“九……”
“皇上。”
难掩的酸涩涌上心头,苏眉奔过去,将君卿舞紧紧地抱住。
可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猛然一僵,犹如冰雕般冷。
“皇上……”
苏眉摘掉面纱,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惊讶地发现,君卿舞的脸再度恢复了惨白,而一刻前还神情温柔的双眸此时正阴狠地盯着她。
那目光,似利刃一样,想要将她身体剖开。
“怎么是你?”
没等苏眉反应过来,君卿舞手一扬,将她冷冷地推开,然后无力地靠在软垫上,冰冷道:“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难道还想让朕再送你走一次?”
苏眉茫然一惊:“皇上……皇上不是在等臣妾吗?臣妾心中亦放不下皇上。”
“呵呵呵呵……”君卿舞闭上眼睛,喃喃自嘲道,“朕……这一生,只等过一个人。”
这一生只等过一个人,曾傻傻地盯着沙漏等她,曾在她要回来的路上等她,而现在,喝着毒药亦要等她。
苏眉当即跌跪在地上,心中顿时明白,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一生只等一人吗?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夫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皇上这样。”
她是懂得隐忍的人,懂得此时该说什么,虽然内心想到那个女人惨死在火中,就有难以形容的痛快。
人死不能复生?
已经闭上眼睛,唇边掠过一丝惨笑。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便更好,至少他可以痛快地随去,而不至于这般生不如死。
“你走吧!若是再让朕看到你,除非是你的尸体!”
他的声音冷漠无情,让苏眉犹如被雷击中般傻在地上。
他竟然说……要再看到她,就是死。
“不……皇上,别让臣妾走,让臣妾守在您身边。纵然臣妾以前千错万错,请不要再赶走臣妾了。”苏眉挣扎着抓住君卿舞的手,哭着乞求道。
她明明才回来,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好好爱这个男子……怎能让她走。
“臣妾会好好服侍皇上,臣妾会……”
“滚!”对方一声低喝,苏眉当下感觉下颚剧痛传来,才知道君卿舞竟然捏着她下巴,目光冷厉,用厌恶的口气道,“你知不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你,一直都讨厌你,一直都厌恶你。她看到你,就会生朕的气,看到你,她就会恨朕!看到你,她就想远离朕!”
说到这里,他声音竟然像犯错的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苏眉跪在地上,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惊慌而震惊地从眼眶中滚落到口中,哭声也因为泪水的吞入而凝噎凄楚。
然而,她的哭泣和泪水却并没有引得头上俊美男子的同情和可怜。
相反,对方那捏着她下颚的手更加用力,甚至那一瞬,苏眉几乎听到了自己下颚发出的即将碎裂的声音。
脑子轰然一片空白,苏眉身体慢慢地发凉,整个人犹如落入了冰窖一般。
他说什么?
她知道他说什么!
可是,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经那个将自己当至宝一样保护和宠爱的男子,今日竟然会为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对自己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他……还是那个君卿舞吗?
还是那个会痴迷地看着她,不停重复小眉的君卿舞吗?
透过泪眼,苏眉吃力地打量着头顶的男子。
青丝入墨,此时垂落在雪纺衣衫,因为对方身子微低,有几屡垂落下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依然是那张容颜,漂亮得出奇的额头,有几分慵懒的细长眉眼,纤细秀美的睫毛,柔软完美的薄唇——是啊,还是那张脸!
只是,因为重病显得十分的虚弱,而虚弱中,却无法掩饰随着年纪而越发浓烈的高贵慵懒,甚至隐隐有一丝出尘的妖冶。
“所以,你现在就给朕——滚!”
他再度压低了身子,那个滚字很轻,但是却是所有字中咬得最重的。
犹如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苏眉的心头,当场血淋淋地裂开。
一时间,寒冷如她,当即原地打了一个寒战。
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么决裂的话——自古帝王多无情,可原来的他却对她钟情。
半月来的思念在这一刻化成了带毒的细丝将自己一点点地勒紧,甚至,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血混着泪水,最终化成一个字:“不……”
而对方漂亮的唇突然邪佞一勾,眸子竟然落在她依旧有浅浅伤痕的脸上——那之前被尽数毁掉的半张脸因为他的精心呵护,现在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而已。
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笑容越发的诡异和妖邪,吐气如冰:“对咯。”
君卿舞另一只手落在苏眉那沾着泪水的左脸上,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那些伤痕。
这本是一个温柔的动作,可是如今,他的笑容,让苏眉觉得那在她脸上游走的更像是一把利刃。
“你毁容的那天,阿九她到你寝宫了。”慢慢陷入回忆,他冰凉的声音念叨阿九这两个字时,有着异样的温柔,“那个时候,她看到你被毁容,非常的开心。”
苏眉浑身再度一僵,登时张大了嘴,吓傻在了原地——一种莫名的惧怕涌上心头。
“是的,阿九她非常开心。朕记得……”指尖倏的落在伤痕处,他声音越发轻柔,“她对你说,报应。”
报应……两个字犹如当头棒落在苏眉头上,而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君卿舞突然卡住了她的脖子,阴森森地笑道。
“如果,朕杀了你,她是不是更开心。甚至原谅朕呢?呵呵呵呵……”
“啊!”
脖子上突然而来的疼痛,瞬间让苏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而再看君卿舞,他猩红着双眼,眼底有一种疯狂和狰狞。
疯了……是的,此时的他,完全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嗯,对!朕只要杀了你,她就开心。哈哈哈……”
君卿舞仰头大笑起来,苍白妖冶的脸因为某种疯狂显得骇人,犹如地狱出来的修罗。
苏眉脖子越发被收紧,虽然难受,但是因为君卿舞在病重之中,并无法当时掐死她,而这一点,君卿舞也很快意识到。
他狞笑着看着门口,大声道:“来人!”
听闻呼唤声,右名的心当即提起来,看样子,苏眉是吵醒皇上了,赶紧推门而入。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右名惊得怔在了原地。
他看到君卿舞坐在龙榻之上,双手正用力掐着跪在他身前面容紫青的苏眉,而皇上脸上——有一种可怕的笑。
看右名进来,君卿舞一把推开苏眉,指着她道:“将这个女人给朕带到帝都广场——凌迟处死!”
话音一落,趴在地上喘气的苏眉和不远处的右名当下抬起头。
“皇上……您说什么?”
右名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苏眉没有开口,只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眼惶恐地看着依旧笑得妖冶而狰狞的君卿舞。
“朕说,将这个女人给带到帝都广场——凌迟处死!”
似乎为了让人听得更清楚,君卿舞竟果然一个一个字地咬牙说出,而他眼底,疯狂更加滋生。
“皇上,不……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
苏眉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紧紧地抓住君卿舞的手,有些不甘地问道:“臣妾一心向着皇上,皇上怎能对臣妾如此!”
他竟然要凌迟处死她,凌迟处死——那是君国十大酷刑之首,被执行的人,要被绑在柱子上,生生被切下一百零八块肉,需不多不少!
而直到目前,并没有人受到此刑法。
可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要对她用刑!
苏眉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榻上笑容疯狂容颜绝美的男子,全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已经不仅仅是害怕、恐慌,更多的是绝望和那要让她沉溺的巨大痛楚。
他杀她……
他要对她凌迟处死,不是因为不爱她,也不是因为讨厌她……也更不是因为她苏眉做了什么让他动怒的事情。
只是因为,他想让那个女人开心。
曾经,为了让自己开心,他可以从其他国家收集最美的珠宝衣衫,甚至因为她喜欢这华贵但是破落的琉璃宫,他当即让人重新修建,至此她苏眉更是被人传成被皇帝金屋藏娇。
而现在……
只是为了让那个死去的女人开心,他要凌迟处死她!
凌迟处死——六国最残忍的刑罚,目前在君国历史上,还没有先河。
而她堂堂的淑妃……曾经傲居六国的第一女子,曾经被六国传说君卿舞最宠的女人,竟然会被他凌迟处死。
泪水凄然地从眼眶中滑落,苏眉趴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红色的羊绒地毯,而心中的悲凉和痛楚已经无法用哭泣表达。
最后,堆积在胸口,竟然慢慢化成了苦笑从嘴边漾开。
而此时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的右名,终于听清楚了君卿舞说的是什么,再定睛看向皇上的表情,他虽然表情疯狂得可怕,虽然眼底噙着悲伤的杀气,但是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决绝。
再看苏眉,此时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只得哭着苦笑的女子,右名当即跪着上前,乞求道:“皇上,使不得啊,使不得。”
“为什么使不得?”
君卿舞勾起唇,细长的双瞳漂亮而魅惑,好整以暇地俯瞰着右名。
他此时的表情,更胜过刚才的狂笑,右名声音一哽,无名的恐惧聚集在了心头。
这一刻,仿似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此时眼前的皇上,不再是以前的皇上,更像是一个被吞噬了理智的魔鬼。
“说啊,为何使不得?”瞧着右名突然不敢说,榻上的男子低声提醒道。
“因为……”君卿舞的眼神犹如某种可怕的气场,右名颤抖着声音,强迫着自己镇静。
“是卑职的错,是卑职当时自作主张将淑妃娘娘接回了……”
“朕是问你,为什么使不得!”
头顶的君卿舞的声音冷冷地将他打断,吓得右名浑身又是一颤。
“因为……君国至今还没有凌迟处死的先河,更何况,淑妃娘娘毕竟是娘娘,若是传出去……”
“叮!”
话没有说话,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锐器的声音,随即,右名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似有几屡发丝从头顶飘落。
与此同时,脸颊上有温热的黏稠液体滚落,滴落在了那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上。
只见君卿舞突然掀开被褥,赤脚从榻上下来,长身玉立地站在右名身前。
手中的月光抬起右名的下颚,只要稍微一动,锐利的剑就会切破右名的喉咙。
“没有先河是吗?”
这一刻,他原本苍白憔悴的脸突然回光返照般,有着难言形容的健康红润,凤目漂亮魅惑,红唇如凝,妖娆而潋滟,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眉和右名都觉得,皇上的容颜,这一刻,正在变化。
“没有先河,朕就给君国开一个先河。”他轻笑一声,紫色的眼瞳掠过痛楚,“至于你说的娘娘……朕要提醒你,这君国永不立后,将这些讨厌的女人赶出皇宫,就是因为,朕只有过一个女人,而只有她,才配得上你们喊一声娘娘和夫人!”
说完,目光才冷冷地落在苏眉脸上,君卿舞绝艳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残忍的笑:“废了她的名号,将她给朕拖出去。”
“呵呵呵呵……”苏眉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笑声,看着君卿舞,“皇上,你废了臣妾,可是名册上臣妾和那些被送出宫的女人却都曾是皇上的女人。名册和她们的存在,就向天下昭告了我们是皇上的女人。”
“哦……”君卿舞淡眉微微一挑,唇边笑容越发残忍,“那朕就让你们和那些名册一起消失。”
苏眉止住了笑,不可置信地看着君卿舞,他说什么……他要杀了那些女人?!
“皇上。”
右名无力地唤了一声,似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他又何尝不知道君卿舞的话中之意。
“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皇上你竟然要杀死这么多可怜无辜的女子。”
苏眉难过地摇头。
“所以,为了让她开心,朕要对你凌迟处死。”
君卿舞笑容潋滟,持着长剑,赤脚从苏眉身前走过。
“为什么!”终究不甘地站起来,苏眉挡在了君卿舞的身前,杏眼愤怒地瞪着她,“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值得皇上这般残忍?她有什么好?她是一个杀手,残忍、冷漠甚至绝情,皇上,到底是什么让您这样?”
她不甘,苏眉一直想不通,为何那个女人会值得君卿舞这么疯狂!
相比起来,自己更美貌,而自己,更是月离王的身份。
什么?
君卿舞身子不禁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剑,目光越过苏眉,看向外面的天空。
为什么?这个问题一如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而每次问自己这个问题时,就像心头一道硬伤,被自己残忍地揭开
为什么?
痛苦溢于言表,君卿舞颤抖着双唇,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她是杀手,她残忍,冷漠,绝情,对他甚至都可以痛下杀手。
可是为什么……
“呵呵呵……”自嘲地笑了起来,“朕就是爱她的残忍,冷漠……因为,她是阿九。”
说到这里,他微微扬起下颚,凤眼如丝地盯着远方,淡淡的晨光透过琉璃瓦打落在他身上。
虽然已经是春天,然而,此时天刚亮,空气中仍旧有着冷意。
笑了半天,他拧着剑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白玉石上,刺骨的冰凉从脚心传来,直投入心底。
君卿舞停下片刻,穿着单薄的衣衫,墨发披肩朝宫墙外围走去。
雪纺衣衫扫过干净的地面,徐徐晨风出来,拂起他缕缕青丝,绕着他手中骇然的长剑。步履不缓不慢,他此时的姿容犹如从暮光中走来的鬼魅,妖娆中带着让人畏惧的阴森。
等他出了寝宫,右名才恍然从地上爬起来,忙捡起君卿舞的鞋子追了出去。
错身走过苏眉,右名歉意地低下头,似要说什么,然而却将话生生吞了回去,然后奔向君卿舞。
右名找到君卿舞的时候,看到他正站在瞭望台上,那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帝都。
而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瞭望台下去,右名抱着鞋子的手微微一震。
明明,对方是现在叱咤风云的陈将军,而暗地里,则是他们暗杀部新任的统领,一直以来,很少出面,甚至上次烟雨山庄被毁,他亦没有出来,可此时,竟然出现了。
之前,皇上的起居和宫中事宜一直是由自己负责,其他军事都有左倾经手,左倾叛变之后,便直接由陈将军经手。
“皇上。”
右名走上去,将鞋子放在地上。
“右名。”君卿舞俯瞰着整个帝都,轻笑了起来,“朕已经决定,一个月之后,向楚国发兵。”
“皇上,万万不可啊……”右名声音几乎颤抖起来,脸色发白地看着君卿舞,“此时,若朝楚国发兵,那等同于给君斐争机会。而且……六国之中,楚国实力最为雄厚,对我们来说,条件不成熟啊。”
“哈哈哈哈……”没有等右名将话说完,君卿舞突然仰头大笑了起来,他姿容潋滟,笑容邪魅,声音中有不可抑止的疯狂,“就是因为楚国他最强大,朕就偏要拿下他!谁让他楚人,胆敢无视朕的存在。”
右名惊愕地抬起头,怔了片刻,突然明了君卿舞的话中之意。
阿九离开烟雨山庄之事,他们已经查到,和楚国慕容三皇子有关系。
“楚国……然后北厥,这六国,都将成为我君国的领土。”他转身,赤脚下来,冷眼看着右名,“到底,右名你是医者,有着仁慈而懦弱的心。”
说罢,依旧赤脚离开,再也不看右名一眼。
右名跪在地上,手心渐渐发凉,等君卿舞走后,他转身飞快地奔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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