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倾君心

杀手阿九受命盗取千年玉玺,却无意中绑架皇帝君卿舞,成为了君卿舞厌恶的人。此时的君国内部夺权斗争暗潮涌动,以莫丞相、太后、君斐争为首的三方势力蠢蠢欲动……这场夺权篡位之争让两人走向联合,彼此之间产生了真挚的感情。君卿舞亦知道妃子梅思暖就是杀手阿九,但是两人还是有了爱情的结晶。为了消除争斗、保护腹中的骨血,君卿舞智斗太后、铲除莫丞相的反叛势力。君卿舞意外中毒,命悬一线。阿九虽怀胎九月,却毅然赶赴雪山寻找传说中可起死回生的灵药,在那里也发生了无法化解的诸多变故……

下册 第一章 因恋成魔
慕容屿苏走了之后,阿九就陷入莫名的惶恐中,快日落时,君卿舞才忙完回来。
“秋墨说,你没有吃东西?”君卿舞进来,轻轻地拉住阿九的手,笑着问道。
他这几日气色恢复了很多,整日眉开眼笑的,也没有见他咳嗽。
甚至也没有看到他吃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阿九试探地问道。
“夫人想回去了?”君卿舞笑容微微一凝,目光深邃地看着阿九,似乎洞悉了她内心的想法。
“我在想,我们离宫好些日子了,宫中恐怕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宫中现在并没有什么大事,而且有景一碧。”他笑了笑,目光越发深邃。
景一碧三个字无疑像伤口一样刺激阿九,如果说,慕容屿苏知道景一碧出事情了,那君卿舞理应知道这个事情。
但是,此时他神情淡然,不知是根本不知道,还是对她有所隐瞒。
突然想起,慕容屿苏曾说,景一碧被刺杀的消息,被人故意封锁了。
一种不可抵挡的恐慌和不安顿时爬上了阿九的背脊。
“春城虽然好,但是有些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而且……我吃不习惯这边的菜。”
君卿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九,半晌,放了她,对秋墨吩咐道:“夫人的晚膳准备好了?”
“已经好了。”秋墨突然感觉到氛围不对,看了一眼右名,有些不安地回答道。
“那送上来。夫人现在有身孕,膳食都是你负责,不能因为夫人不想吃,就不送上来,若是有下次,朕拿你是问。”
君卿舞声音平稳,然而,谁都听得出隐隐的杀气。
阿九担忧地看了一眼秋墨,想着君卿舞为何突然变了脸。
难道是因为刚才自己执意要回帝都,还是,他真的知道什么事情,故意隐瞒了她。
这一顿饭自然是没有吃好,那种恶心反胃,反反复复。
而君卿舞却是一直逼着她吃,吃到一半,阿九终于忍不住,抬手一掌挥了过去,将君卿舞手里的碗打落在地上。
“啪!”刺耳的破碎声在屋子里突然响起,惊得右名和秋墨脸色顿时惨白,然后慌忙跪在地上。
阿九难受得捂住胃部,愤怒地瞪着君卿舞。
而对方,安静地坐在她身前,目光淡淡地看着地上摔得破碎的碗。
他睫毛向来细长,有几分女子的妖娆,覆盖下来时,会遮住眼瞳,让人根本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
只看到他唇勾起,似笑非笑,半晌抬头,看着阿九,那紫色的眼瞳平静似水,没有任何波澜。
“你就这么想回帝都?”
他的眼神看得阿九十分的不安,然而,她的确是想回帝都,想知道,景一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有,知道内幕的他,为何要隐瞒?
胜仗过去,带着将领凯旋的不该是皇帝吗?可偏偏却是丞相?
而皇上又用什么借口,在边界的春城待上十来天?
而且越是不知道真相,她就越心烦意乱。
“是的,我想回去。”
君卿舞苦涩一笑,站起身,不再看阿九,甩袖出了房间:“右名,准备启程回帝都。”
右名从地上爬起来,惶恐不安地看了一眼阿九,然后跟上了君卿舞。
“皇上,夫人害喜厉害,心情烦躁都是正常的。”
“呵呵……”
君卿舞停下来,看了一眼阿九的房间,冷笑道:“你认为,她是因为害喜而烦躁,而不是因为其他人或者事情?”
右名一听,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皇上,此时真的要安排回帝都吗?”
“你觉得朕能强留下她?”君卿舞目光转向天边,“我恐怕,她会自己想办法回帝都。”
至少,当初他想着法子将她留在帝都时,她已经不顾一切地早他一步来到了金水。
夫人……
到底,朕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而他对你又是什么?
“帝都那边如何?”
“一切如常。”
“如常?”君卿舞眯着眼眸,似有所思,“若是如常,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既然她嚷着要回帝都,那说明,她听到消息了。”
“那……”
“你先去准备,即刻出发。”君卿舞叹了一口气,出了院子。
马车很快准备好,没有什么可收拾的,阿九被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小桌子上放着茉莉花香,旁边的暖手炉也准备好了。
马车开动的时候,阿九没有看到君卿舞。
其实,确切来说,从用晚膳的时候,她就没有再见过他。
刚才上车时,也看了一圈,同样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阿九无力地靠在窗户边,心想自己当时不该发脾气。
然而,那时候她的确是急了,更何况,近些日子,反复呕吐,让她对食物产生了反感,向来能控制情绪的自己,此时显得完全无能为力。
“皇上呢?”阿九轻声问着秋墨。
“小姐,秋墨也没有见到皇上。”
阿九坐起来,掀开帘子看着经常陪同右名的侍卫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右名,皇上呢?”
“回夫人,皇上说宫中有事,先行一步了。”
“走了?”
“是的。”那侍卫点头应道。
“走多久了?”
“先行一个时辰。”
果真先走了,看样子,是又生气了。阿九无奈地放下了帘子,靠在马车上,想了想,又分吩咐道:“你加速,想办法赶上皇上。”
“夫人……右大人说了,这马车不能行驶太快。”
“这是命令。”阿九冷冷吩咐道,然后放下了帘子。
马车在半夜的时候,很快到了前面的镇上,因为阿九的要求,马车果真赶上了君卿舞的队伍。
灯火通明的客栈,侍卫本要上去禀告,却被阿九拦住了。
她知道君卿舞在哪个房间。
这边天气稍微冷了一些,阿九已经走上楼梯时,刚好看到右名从里面出来。
“夫……”
“嘘!”
阿九对右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上前,才注意到右名手里拿着药丸和带血的纱布,不由惊了一跳。
“你随我来一趟。”并没有直接进房间,阿九让右名随着自己来到走廊的另外一端,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那带血的纱布。
暗红色,甚至透着紫色。
“皇上,到底中的什么毒?”
“夫人。”右名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晚都会查出来的,你说出来,是帮我省掉了一个程序。”
右名明白阿九的话,的确,他不说,凭借她的聪明和手法,一定能查出来。
“狼毒?”
“没有解药?”
她记得右名是神医的后人。
“传言说有解药,但是事实上,这个毒根本无解,我祖父乃至我父亲就一直在配制这种解药,但是到现在,也只有控制毒,却不能彻底清除。”
“那恋人草这种药,是不是真的能起死回生?”
那时候,秋墨是处于生死的边缘,但是没有用上。
“这个效果不得而知,毕竟也是传说,更何况,我曾把恋人草叶子泡过的水,给垂死的人用过,有回光返照的效果,但是,药里面有一种剧毒,会让人失去全部的记忆。”
阿九喉咙一疼,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看着那药汁怔怔发呆。
许久转身,推门进入了房间。
君卿舞坐在椅子上看几封密函,他头发放了下来,垂落在肩头,面容惨白,神情认真。
听到推门声,他并没有抬头,而是淡淡吩咐:“右名,你去看看,夫人的马车行驶到哪里了?”
阿九关上门,悄然走过去,却听到他又催起来:“右名,朕让你去看看夫人的马车到哪里了?”
那声音,显得十分不耐烦。
阿九依旧站在他侧面,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他的侧面,十分喜人。
“右名!”
君卿舞顿时放下了手里的密函,抬头怒视着阿九这个方向,不过,很快,整个人都惊得呆在原处。
“皇上,臣妾的马车刚到一会儿。”
“你……你怎么在这里!”
君卿舞耳根突然莫名一红,然后扭头没有看阿九。
看他的样子,阿九扑哧一笑,走过去,从后面将他抱住,笑着哄道:“你还在生气?”
被抱着的人扭了扭,语气不善:“我哪里有生气。”
“没生气,那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背对着阿九,君卿舞脸上掠过一丝轻笑,然后悄然将信收起来:“这边出了点急事,我想早些过来处理。”
“哦。”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听闻阿九语气平淡,君卿舞不禁反问道,“是关于景一碧的,刚才我收到消息说,一碧受伤了。”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悄然被君卿舞收起来的密函,心口微微一疼。
“怎么了?”看阿九没有回答,君卿舞不禁追问道。
“没有,我只是好奇,这时候谁会对碧公子下手。”
“你觉得会是谁?”
君卿舞拉住阿九,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我想不到。”阿九摇摇头,对上君卿舞的目光,“不知道,现在碧公子的伤势如何?”
君卿舞打量着阿九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粉色的唇上:“不严重。”
说着,另外一只手将信放在盒子里。
阿九一看,悄然想要去拿,却被君卿舞突然摁住,旋即将她平放在榻上,俯身咬上了她的唇。
他的唇齿间还有刚刚留下的药味,十分苦涩,然而根本就不等阿九反应,他敲开她的唇齿,有些野蛮地吞噬着。
身体被平放,有些微微的不适,阿九抬手欲推开他,却被他扣住手,那火热的唇,沿着她的脖子落下,然后将她薄薄的衣服带子用牙齿咬开。
“君卿舞……别。”
“夫人。”他支着身体在她上方,潋滟的眸子凝望着她,那原本苍白的脸也因为情欲而变得酡红,甚至于呼吸都在瞬间急促了起来,“给我,好吗?”
那一刻,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乞求之意,很多年之后,阿九才明白,当时的君卿舞,心底如百年前一样,是那样的惶恐和不安定。
他动作很轻柔,甚至有时候,刻意地克制着自己。
两人发丝纠结在一起,裹着缠绵的身体,然而,两人此时,那种氛围,竟然透着某种悲伤。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夜晚,阿九醒来的时候,似乎睡了很久。
因为,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路过了金水。
而君卿舞依旧不在身边,这一次,据说太后病重,他不得已先赶了回去。
到帝都的时候,帝都还是和离开时的情景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
依旧热闹,依旧繁华,依旧让人觉得陌生。
马车直接回到了宫里面,并没有在帝都停留,因此,阿九没有任何关于碧公子伤势的消息。
回到清河殿,她看到了熟悉的八宝屏风,还有金色的琉璃窗户,还有深宫里,再豪华的装饰和再名贵的熏香也遮不住的腐朽味道。
太后病重,不是一件小事,整个宫里都压抑着某种情绪。
阿九回到宫中,得知君卿舞在太后的寝宫,换了衣服,带着人坐辇车过去。
走过太液池,阿九的辇车突然停了下来,阿九掀开帘子一看,竟然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桥上。
那男子穿着蓝色的华服,头发用白玉簪子绾起,一双桃花眼正含笑看来。
那不是别人,正是十二王爷,君斐争。
阿九眸色顿时一沉,那十二王爷目光打量了阿九几番之后,上前行礼:“夫人,多日不见,身体可好?”
“多谢王爷挂念,本宫身体非常好。”
阿九冷冷一笑,然后看了看前面:“看样子,十二王爷应该是去探望了太后娘娘,赤子之心真是让人感动啊。”
十二王爷笑容微微一凝,看着阿九的目光深邃了几分,然后道:“是啊,太后娘娘病了,本王该去探视。不过呢,夫人也要保重身体,近来帝都天气变化非常大,朝中很多大臣都伤风感冒。”
他顿了顿,展颜笑开:“据说,连碧公子都得了风寒,回帝都这些天一直没有上朝。”
袖中的手,顿然握着拳头,阿九故作惊讶:“看来本宫体质很好,在宫里倒没有任何问题。不过,听王爷这么说,是得多加小心。哦!王爷,您也小心。”
阿九指着湖边的草:“有句古话叫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王爷忙碌地出入宫中,身体可以要仔细得紧,要是病了,我君国就缺了一个忠臣了。”
臣这个字,阿九说得极其重,那一瞬,君斐争面色突然白了一下,干笑道:“夫人说得是,臣先告退。”
说着,转身便离去。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亦慢慢散去,倒是秋墨上前询问:“小姐,还要去太后那儿吗?”
“不去。”阿九轻声道,“回宫。”
君斐争是聪明人,早就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看样子是故意在这儿等她,然后给她透露景一碧的消息。
君卿舞到底还是隐瞒了她,他们在春城就待了十来天,而回来又是半个月的路程。
这加起来几乎一个月,景一碧竟然都没有上朝,怎么可能真像君卿舞说的那样:不严重。
可是,君斐争这个人,不可能没有目的地向她透露这些信息。
他派出寒意图扶持莫海威,利用对方打败君卿舞。
然后再用讨伐莫海威的方式,杀了莫海威,这君国便是他的了。
然而,这个如意算盘却被阿九打碎。
像他这么心狠手辣的人,会放过阿九?!
阿九不认为!
阿九惶恐不安地回到清河殿,夕阳西下,看着天边的残阳,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君卿舞,果然对她隐瞒了消息。
坐在位置上,阿九双手握着那只香囊,等待天黑。
这个时候,她必须出去一趟,然而,同时,她又不得不提防君斐争。
他的话显然是引她出去,那里又必定有一个陷阱。
若是如此……
“皇上驾到。”
门口传来了通报声,阿九靠在贵妃榻上,稍微坐直了身子,看向门口。
几天不见,那个人模样如初,头发简单地绾起,五官精致得有些邪气,看着她时,目光含情而深邃。
那双眼睛,总是让人沉迷。
两个人因为景一碧的事情有了隔阂,因此,四目相对的片刻,双方都愣住,一时间竟然无语。
倒是君卿舞先一笑,走过来,轻轻地将阿九抱着:“坐在这儿发呆,不如在院中走一圈。”
“不去了,有些累。”阿九应声道,然后抬头看着他的侧面,“刚才你去了太后那儿?太后情况如何?”
“感染了风寒,情况有些不妙。”
“情况不妙?”
阿九怔了怔,想起太后不到四十岁,但是看起来身体一直都非常好。
“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现在需用人参熬着。”君卿舞脸上有意味深长的笑,那种笑,让阿九心中莫名一寒,“不过恐怕时日也不久了。太后因为莫家背叛皇室的事情,急火攻心,再加上感染了风寒,以致一病不起,不过朕会让她熬过明年深秋的。”
明年深秋。
“君卿舞。”阿九声音一颤,“太后是不是和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有关系?”
明年深秋……深秋,有一场大火,席卷了整个西街。那是他母亲的忌日,阿九知道。
“夫人,为何这么问?”
君卿舞抱着阿九,目光却是看着远处,紫色的眼瞳掠过一丝恨意。
“太后不会就这么突然生病的,告诉我,真相?”
其实,刚才君卿舞那句话就透露了真相。
太后早就想除去莫家,因此才一直忍着不出手管。
君卿舞说太后急火攻心,其实,不过是一箭双雕的借口,恐怕太后都没有想到,在对付莫家的时候,君卿舞就已经开始对她下手。
而带阿九去春城,不过也是要避避风头。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此时,已经露出不可掩盖的帝王的锋芒和霸气了。
而做事的手段,亦更加残忍和狠烈,甚至更加果断,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此战一胜利,君卿舞兵权在手,根本就不再惧怕太后。
“你现在有身孕,朝中这些事情,你不用忧心,我自然会处理好。”
他淡淡一笑,手放在阿九的小腹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之色。
“君卿舞……”阿九握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即使整个天下都背叛你,但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你怎么了?”君卿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阿九,“夫人,为何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想告诉你,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相信我对你的忠心,相信我不会为任何人背叛你。”
君卿舞一怔,抬手捧着阿九的脸,用痴迷而迷恋的眼神凝望着她,然后柔软的唇落在她眉心。
“夫人,我相信你。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平安,我不会再让你像上次那样,被人禁锢,让你置身于危险中。更不会,再让任何人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那一次,那一次……
现在想起,她突兀地出现在战场时,那种恐慌,他不敢再有下次。
而任何威胁到她的人,想带走她的人,他都必须除去,不管对方是谁。
多年前,他太小,没有能力保护娘亲,而现在,他要更加强大,不择手段,因为,他有另外的人要保护、要守候。
“我不会离开你。”
阿九闭上眼睛,迎上来他的唇,主动亲吻着他,试图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他隐瞒了景一碧的事情,她不会责怪他。
因为,她了解,君卿舞作为帝王,那种天生的占有欲,而且一开始,他就敏感地觉察了她和景一碧的关系。
只是……她害怕,害怕,那真正要对景一碧下手的,是他。
五娘曾问过,如果有一天,在君卿舞和景一碧之间,她只能选一个,她选择谁。
一个是她的爱人,一个是她想用生命保护的人,这个选择,她无法做出。
晚上君卿舞因为长时间没有回宫,而且,打了胜仗之后,景一碧一直养病,更何况他现在每日早朝,为了不打搅阿九休息,他晚上回嘉宇宫。
夜色茫茫,阿九穿着夜行衣,悄然上了房顶。
因为平安的关系,她动作的幅度不敢太大,而且都小心翼翼。
不过,她考虑到全局问题,自然是不敢去景一碧的府邸,只打算出了宫,放出烟花,等待紫月的人来接引。
可是,刚上了房顶,阿九就意外发现,宫中守卫竟然比平日多了十倍。
几乎是三步一个人,而且封住了好几个出宫的路口。
阿九被困在了清河殿的房顶上,寻思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出去。
而就在不远处,她的行动早已落入了那双深紫色的眼瞳中。
抿着的唇,渐渐发白,到最后没有一丝血色。
“右名,你说,她会不会放弃?”许久,君卿舞冷冷开口,看着在房顶上徘徊的身影。
“这……”
右名为难地看着阿九的身影,早前他一直怀疑夫人和阿九两个人的关系。
战场那次,那女子手中一闪而过的匕首,还有那快如闪电的剑法,以及那冷酷的眼神,让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皇上的宿敌。虽然,从来没有将两个人联系上,然而,那个时候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可奇怪的是,皇上,竟然一直没有将这个关系挑开,甚至于,根本就不询问夫人。
唯一不同的是,皇上不再喊她梅二……
“你说,她会不会打伤侍卫?”
还没有等右名回答,不远处,已经出现了动静,暗中,一个侍卫的身体已经从高空落下。
右名脸色一白,惊慌地看着君卿舞,已经看到他脸色极其难看,眼瞳里涌起了杀意。
“谁让她出清河殿半步,朕要所有人的命。”
“皇上。”右名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既然她想知道答案,那就让她知道,若不然,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想办法出宫的。”
“右名,你也这样认为?”君卿舞脸上有一丝冷酷的笑,“你认为,知道了那个人的消息,她就会放手,什么都不做?”
“卑职相信。”右名咬咬牙,“卑职,相信她的为人。”
“那好……”
他愿意等,愿意相信她说的永远不离开他。
既然隐瞒身份,那他就等,等着她亲自对他说一个原因,说一个理由。
不远处突然灯火通明,阿九定睛看去,竟然看到君卿舞的龙辇正急匆匆地朝清河殿走来。
阿九当下一惊,不做任何反应,赶紧返回去,匆匆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夫人……”很快,君卿舞便走了进来,将她抱在怀里,“可是睡着了?”
阿九睁开眼睛,挤出一丝笑容:“奏折批改完了?”
“嗯。”君卿舞点点头,看着阿九换好的衣服,然后让人送来了燕窝,“这是刚炖好的,先喝点。”
阿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表示不想喝。
“喝了它,早点休息,然后我明天带你出宫。”
“出宫?”阿九一惊,她正找不到机会出宫。
“是啊。太后病重,卧床不起,我自然要率众臣去香山的寺庙祈福。据说,明日大师讲经,我想带你去。”
“大臣们都去?”
“嗯,前段时间,景一碧回来遇刺,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刚痊愈,明日他亦随同前去。”
阿九感激地看着君卿舞,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将整碗燕窝都吃完。
次日,天气极其晴朗,一大早外面的辇车就已经等着了。
但是由于是给太后祈福,自然,不会太过铺张,皇上只带荣华夫人和右名去了寺庙。
寺庙是在帝都十里之外,并不远,然而,因为大师云游回来,近些日子很多人慕名而来,据说,大师还去过天竺,得到了真经,因而拜访的人更多。
皇上要去上香的消息自然保密,更何况,为了取得民心,君卿舞不想落下什么骂名,亦没有阻止百姓去上香。
只是路上,便衣的卫兵多了很多,而且,香客们不得自带香烛,山顶上,有免费供应。
安全问题,头一天阿九也提出了要求,说,因为大师才云游回来,每日见的人很多,临时限制了人数,分为上午和下午。
不过,到了香山,依旧是非常多的人。
阿九站在君卿舞的身边,由他拉着手慢慢地走进寺庙里。
庙里面,人多,但是不乱,而且十分干净。
香客们排队领香烛,然后十分有秩序地敬香。
君卿舞随后离开,因为要去见大师,阿九便由秋墨跟着,在寺庙中休息。
而这个时候,秋墨说,刚才看到了景一碧的马车。
阿九忙让人带路过去,才听到,景一碧也跟着君卿舞去见大师,据说,现在正在讲禅。
绕过院子,前面越来越安静,木鱼井然有序地敲着,阿九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正安静地跪在地上,认真地听讲。
上方是一个年逾七旬的和尚,面目慈祥,手中拿着佛珠。
而他身前的那个人,穿着浅绿色的衣衫,犹如阳光下的碧水,干净柔和。
他的侧面十分的精致,即便是那微微低头露出的白皙脖子,已经让人觉得有倾国倾城的芳华。
不一会儿大师似乎讲解完了,景一碧点点头,然后起身转向阿九这边。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这些日子提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而阿九的脸上亦不自然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夫人。”景一碧声音一颤,慢慢地走了过来。
是的,他走得很慢,面色温和,带着惯有的笑容,目光亦温柔。而且,今天装束稍微不同,衣服比以前宽大,原本束着的头发,今日竟然也放下来,只是绾住发尾,耳侧的头发在他低头时,几乎遮住了那绝美的容颜。
“碧公子,好久不见。”阿九点点头,笑道,长长舒了一口气,“前段时间,听皇上说公子遇刺,今日看来,已经痊愈了。”
景一碧笑了笑:“谢谢夫人关心,其实已经痊愈好久了,前些日子偷懒并没有上朝,害得夫人担心了。”
“碧公子是君国的臣相,您的身体亦关乎百姓社稷,请一定要保重。”
景一碧垂下眸子,细长的睫毛遮住眼瞳,道:“夫人说得是,景一碧定然会为国家社稷保重身体的。”
“刚才公子是在听大师讲禅?”
“是啊,只是景一碧愚昧,到底还是有些不懂。”
“皇上呢?”看着景一碧身体无恙,阿九想起来君卿舞,不敢待太久,不然那小心眼儿定然又开始吃飞醋。
“皇上刚刚离开,去了前庙上香,说待会儿再回来听大师讲禅。”
“那公子去吧,我在这儿等皇上。”阿九让开路,心情突然通透了许多,默默地看着景一碧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绕过了那棵要几个人才能环抱的槐树,景一碧突然体力不支地靠在墙上,旁边的童子忙上去将他扶住。
“公子。”
“嘘。”
景一碧转身看向阿九的方向,那个女子已经转身走进院子。
许多天未见,她气色好了很多,面色更加红润,原本尖尖的下颚此时也圆润了起来,而且体形也胖了许多。
唇边有一丝淡淡的笑,看到她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甚至于,觉得再深的伤,亦值得。
好似宿命一样,让他没法选择。一生中,有太多东西他无法决定,而唯一让他满意的是,不可躲避的,遇到了她。
蓝色的眼底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景一碧缓了口气,突然看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对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走过去。
“我以为,你真的不见我。”
苏眉站在峭壁上,看着过来的人,眼底终究有一丝心疼。
看着乔装打扮过的女子,景一碧神色依旧很冷:“淑妃娘娘,你如此出来,难道就不怕暴露身份?”
“你是担心我?”
“娘娘你现在身份不一般,根本无需我担心,已经有许多人保护你的安全。”
“那你为何看到我,还要跟上来?”苏眉看着眼前清美的男子,妖娆地笑了笑。
“我跟上来,只是想确认,你不会再在背后做什么手脚。”
“你指的是那个叫阿九的女人?”苏眉冷笑起来,“景一碧,你怎么这么蠢,你明知道你的伤是因为她,竟然还帮她,还死心塌地地帮君卿舞!现在的你,对君卿舞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只要一声令下,想要你的命,便可以让你像现在一样生不如死。难道,你让那些跟着你的人,一起受牵连?”
“别忘记我们早就分道扬镳,而且我做事情自然有我的目的,无需你来教导。”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苏眉上前拉住景一碧,“你之前不是在打探关于君卿舞狼毒的解药吗?我观察了君斐争,他身上有一颗珠子,从不离身,我在想,是不是和解药有关?”
珠子……
景一碧闭上眼,背对着苏眉的脸,有一种死灰一样的惨白。
那颗珠子,他曾见过……牙齿紧咬着唇,猩红的血在唇齿间蔓延,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离去。
君卿舞看着院子里双手合十,认真听着大师讲禅的女子。
“他们就只说了这些?”
“是的,两人只是问候了一些,然后夫人就问皇上在哪里?公子说皇上待会儿会回来,夫人心情显得很好,说就在这儿等皇上。”
听完右名的描述,君卿舞的脸,几日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夫人在听什么,如此认真?”
君卿舞悄然走过去,将阿九从地上扶起来,笑着问道。
阿九看了一眼大师,然后小声说:“大师刚才在讲三生三世。”
“三生三世?是什么内容?”
“大师说,人都有三生三世的轮回,前世种的因,今生得来的果,刚才,他念的佛经,据说参悟的人,听后能看到自己的前世。”
“哦?夫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了吗?”
君卿舞拉着她,走出院子,好奇地问道。
阿九顿了顿,抬头看着君卿舞的脸,认真地说道:“看到了。”
“看到了?那夫人的前世是什么?”
“说之前,我想问皇上一个问题,您相信三生三世的轮回吗?”
这个问题,倒让君卿舞呆了一下,随即,他低头看着阿九,细长秀美的手指抚摸在她眉眼处:“我相信。”
因为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时,他就感觉到,这双眼睛,像跨越了时空,隔着千山万水,从最遥远的地方看来,却看到了他心底,刻骨铭心。
阿九心中一暖,迎上他目光,道:“我的前世,是一个杀手。”
君卿舞紫色的眼瞳闪过一丝惊诧,密长的睫毛缀着午时的阳光,那眼底……波光流转,潋滟旖旎,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凝望着阿九,那手有些不安地握紧,然后松开,然后又握紧。
等待许久的时刻,以为她再也不会说出来,她却选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
他承认,他开始变得不够自信,甚至更加的不安。
因为那个人,是拥有天下第一智慧和才学的男子,那男子,容貌倾国倾城,而他,是六国皆知不问朝政的帝王。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个人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而这,明显是他心中最敏感的刺,他逃避着不想知道,到底谁在她心里更重要。
不想知道,那个人在她心底到底什么位置。
不敢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面掩藏着怎样的秘密。
挣扎和矛盾,这些日子不断地啃噬着他,而这一刻,她要坦白。
还是害怕……可是更期待,至少坦白,说明,对方心中无愧,不是吗?
杀手……
“杀手?”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什么样的杀手?”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握着他,两人慢慢走过人群,朝寺庙外那可以看到远处缥缈云雾的地方。
旁边的青松傲然而立。
其实,人都有一场不愿意想起的记忆,痛苦的,难熬的,甚至于,用一种逼迫的方式埋藏起来,永远不去碰触那个伤疤。
她一样,君卿舞一样。
而现在,她觉得有必要告诉君卿舞,如果她说的事情能缓解他的不安,他的敏感,还有他对景一碧的敌对和误会。
“卿舞。”站在上坡上,阿九回头看向君卿舞,“你看天的那边,你相不相信,存在另外一个时空?”
“什么叫另外一个时空?”君卿舞疑惑地看着天边。
“就比如,现在我们的时间是在君国三年,而同时,另外一个时空,很可能千年之后,亦在同样的地点,在松树下,站着另外的人,但是他们比我们晚了一千年。”
君卿舞眼底掠过一丝震惊:“然后呢?”
“这两个时空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但是,有时候,会出现奇怪的情形,比如一千年以后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个,和前世有关?”
阿九看着远处,没有回答君卿舞的话:“据说那个杀手,自小就是一个孤儿,她是被父母遗弃的。在被遗弃之前,她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而被遗弃之后,她被关在一个专门养孤儿的家里。在那里,没有吃的,还会挨打,还会被人欺负,所以她每次都逃,然后每次都被抓,然后被关起来毒打,挨饿。
“就在她快饿死的时候,每次都有一个孩子冒着同样挨打的危险给她送吃的。后面,又有人欺负她,同龄的那个孩子失手打了守卫,两人不得已逃出了那个地方,然而,守卫们紧追不放,最后将他们丢进了结冰的河水里。
“水很冷,冰冷刺骨,那男孩子为了救她,在水里紧紧地抱着她,才让她得救,可是,那男孩子自己冻伤了腿。”
说到这里,阿九顿了一下,好似一切历历在目,好似十一的笑容又在面前,好似那种心痛,再度将她卷盖。
“后面两个人去流浪,但是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负,直到有一天,她生病了,男孩子背着他到处求人,但是没人愿意给她医治。最后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孩子出卖了自己,愿意去做杀手,因为对方答应给他们钱,而女孩子亦跟随进去。”
“多年后,他们都成了顶尖的杀手,拥有一切,不再受人欺负,不再挨饿受冻,可是他们没有自由。”
“有一天,上头来了任务说,让他们去偷一块玉,只要拿出来,就还给他们两个自由。”
眼前缥缈的白雾突然化成了猎猎大火,十一绝美的脸犹如莲花一样在火中盛开,而那湛蓝色的眸子,亦温柔地凝望着她,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一般。
“可是,出任务那天出了意外,突然起了大火,两人被围困在火中。那个男孩子为了救她,最后自己葬身在了火海中。”
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手心,可是,到底还是心疼。
那一声,九儿……
阿九面色苍白,呆滞地看着远方,突然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紧紧地将自己抱住。
胸膛那样的温暖,竟然她突然有点恍惚,好似,曾经的十一也这样抱过她。
那种感觉……如此熟悉。
君卿舞深深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在寒冷的夜晚,两个孩子无助地狂奔。
甚至看到了,那个男孩子背着女孩儿到处求救的样子。
为何,竟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们多大?”
阿九脸色顿时刷白:“十九岁。”
十九岁,那个时候的她十九岁,十一十九岁,而君卿舞亦十九岁。
十九,这是一个多么宿命的数字啊。
“所以,那个人很重要吗?”
所以,所以,阿九你愿意为那个人从帝都赶到金水,甚至不顾生命危险?
因为,他曾为你死过,因为他用他的命,换了你的生?
因此,他的地位不可取代,因此,他永远都占据你心头。
但是,阿九,你们相依为命十几年,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君卿舞手臂用力收,紧紧地抱着阿九,不安地问道:“那……她喜欢那个男孩吗?”
刚问完,君卿舞感觉怀中的女子突然颤抖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碰到了她最敏感的心弦。
喜欢吗?喜欢吗?阿九不停地问自己。
她曾经也问过自己,但是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她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全世界,只有十一,十一温柔的笑,十一撒娇的笑,十一调皮的笑。
十一生气时瞪着她,然后又像猫一样缠着她。十一耍赖时,需要她哄着……
这一刻,那些神情、姿态……竟然,竟然让他突然和另外一个人重叠起来。
而那个人,亦会撒娇,会发脾气,会粘着她,不同的是,那个人有一双紫色的眼瞳。
甚至,十一那声“九儿”,那凝望她的深情眼眸,亦使得她想起了君卿舞。
一种莫名的不安突然掠过心头,阿九就难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
可是……如果自己对十一有“特殊”感情,可是,看到景一碧时,她并没有爱上他,而是,爱上了君卿舞。
君卿舞的手慢慢地松开,眼底有一丝痛苦。
为何不回答,阿九,是不是,你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风声吹过山谷,松柏不动,唯有他们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君卿舞。”阿九看着远处,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那不过是传言中的前世……”说着,她从他怀中转身,面对着他,脸上展开认真而坚定的笑容,“这一世,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如果你真的相信我,那你应该知道,君卿舞才是我唯一的夫君,而我……”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深邃而熟悉的目光:“而我的爱人,只有……”
手指放在他手心,在他的目光中,她慢慢地写出了三个字:君卿舞。
是的,肉麻的话,她说不出口。
但是,如果这样能够拂去他的不安和猜疑,她愿意这么做。
君卿舞,为卿舞一曲,许君一世情。
君卿舞呆呆地看着阿九的手,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因为那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而沸腾起来。
是的,没错,他没有看错,她写的是他的名字,一笔一笔,十分端正。
而她说的是,爱人。
爱人……爱人……
君卿舞嘴角浮起一丝傻傻的笑,一把紧握着阿九的手,激动得突然说不出话来。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抓住她的手,难掩那种欣喜,和眼底的痴狂。
阿九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无奈地再掰开他手心,又认真写下他的名字。
君卿舞……多么美的名字。
刚写完,君卿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把将阿九抱起,在原地转着圈。
那种开心,好似见到举世无双的宝贝一样,甚至有些手足舞蹈的。
“君卿舞,你放我下来。”
或许是太过兴奋,阿九被抱起来,几下就被他转得头昏眼花,然而那个人根本就不听。
自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忽视了,这样转圈圈对一个孕妇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喂……君卿舞!”
阿九终于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疼。”
君卿舞哼了一声,赶紧小心翼翼地放开了阿九,可刚放下,怀里的人一把将他推开,趴在一角,开始干呕起来。
这会儿,顾不得被毁容的某人,马上跑过去,赶紧给阿九顺背:“小心点,别把平安给吐出来了。”
“噗。”
阿九一个没有忍住,将上午吃的东西全给吐出来了。
本来不想吐的,结果被他这么一刺激,哎……
“我刚才……太高兴了。”
君卿舞笑了笑,脸上却有两排深深的牙印,看起来十分滑稽。
向来爱美的他,这一刻,除了憨笑,似乎再也不知道用什么行动表达自己的开心。
看阿九吐完,他忙从怀中拿出丝绢,将她嘴角的污痕擦去。
这些天来,她每次吐的时候,他都守在身边,根本不会有任何嫌弃。
甚至阿九有时候都怀疑,到底他有没有洁癖。
将阿九扶起来,他脱下披风,平铺在岩石上,然后扶着阿九坐上去:“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不过,你再这样转圈,平安真的会被吐出来了。”
君卿舞一听,当即慌乱了起来,忙将手放在阿九小腹上,一脸恭维且讨好的笑。
阿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心太急,咬在他脸上,竟然下口狠了些。
“疼吗?”她摸着他的脸,有些心疼。
“不疼。”
君卿舞摇摇头,然后将阿九抱在怀里,又傻傻笑了起来。而且,不受控制地抱着她,在石头上左右摇摆起来。
阿九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他在兴头上,也就任由他,只要不像刚才那样抱着自己转圈就好。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雾气,气氛十分温馨。
“夫人……你刚才说,另外一个时空,那是什么样子的?”
“嗯……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更是感觉到,这里才是真实的,而那个千年之后,遥不可及。
更何况,她已经不想回去了。
“那你喜欢这里还是那里?”
“自然是这里。”
她笑了笑,靠在他怀中,发丝拂过脸颊的香味,让人迷恋。
或许刚刚真的是累了,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心结解开了,竟然靠在他怀中,睡了过去,不过偶尔还是能感觉到他不时亲吻着她的脸颊,带着那种恋恋不舍。
小心翼翼地抱紧怀里的人,君卿舞打量着她的手,漂亮,手指纤纤。
那手指,放在他手心时,就会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手心传达到心底。
而她的手心……还有一道浅浅伤痕,眼眸闪过一丝悔意,他低头,亲吻着那伤。
我相信你说的,即便是天下所有人背叛我,但是你都不会离开我。
若你骗我,弃我而去,我将会负天下。
“皇上,回宫的马车准备好了。”
右名这才走过来。
“嗯,先让夫人上马车,就在门口等朕。朕需要见见大师。”
说着,将怀中熟睡的人,放在了马车上。
“景一碧呢?”
走进院中,君卿舞这才想起了那么一号人,此时,唇边已经有淡淡的笑容。
景一碧,当时阿九第一次看见他,将他认成是十一,想必是容貌相似。
可,那又如何,相似却又不是那个人,更何况,阿九说得那么清楚,她的爱人是君卿舞。
是的……她的爱人。想起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他中毒那个时候,她主动问他的情景。
其实,阿九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耳根突然通红,君卿舞咬咬牙,但是内心原本的醋坛子突然变成了蜜罐。
右名跟在旁边,注意观察君卿舞,发现这会儿皇上又不对劲了。
一边走一边笑,而且,还是那种偷笑,甚至,整个脸就像喝醉了一样的红。
还有……哦……脸上有牙印。
不过皇上只要开心,他这个跟班也算有好日子过了。
说到底,这天下,也就只有那个人,才能左右皇上的情绪吧。
是荣华夫人时,可以让皇上甜得得整日像吃了蜜一样;是那个神秘的杀手阿九时,又可以气得皇上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右名亦好心情地吐了一口气,看向一会仰头走路,一会又低头偷笑的君卿舞,顿时,惊呼一声:“哎呀,皇上小心。”
然后话没有说完,君卿舞整个人“嘭”的一声,撞上了前面的柱子。
右名抽了一口气,心想完了。
却不料,那君卿舞往后退一步,看都没有看自己撞的是什么,潇洒地挥挥手,道:“免罪!”
右名的嘴像塞了鸭蛋一样,愣愣地看着那柱子,然后扑哧一声,有些无奈地对那柱子重复道:“听到了吗?皇上免你罪!”
说完非常不满地“哼”了一声,要知道,他右名从来就没有被免罪过,每次都是因为阿九活受罪!
看着进来的人,大师从位置上起身,然后恭谨地对君卿舞弯腰行礼。
“皇上。”
大师向来受人尊重,而且又是云游四海的高人,在法典上早就被皇家免了行礼,然而看到君卿舞,大师还是照样上前。
“大师,您云游四海,见多识广,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皇上想问什么?”
“有没有一种人,突然遭遇病重,然后醒了过来,却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朕指的不是失忆,而是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好像……”君卿舞想了想,道,“就好像,借尸还魂一样。”
“老衲懂了……在天竺的时候,老衲也遇到过这么一位施主,他说他是另外一个时空的人,突然醒来,就到了这里。”
“时空,对……另外一个时空。”君卿舞的心突然莫名紧张了起来,“你说,那种人会不会突然有一天,灵魂又脱离了那个身体,然后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呢?”
“这个……”大师想了想说,“每个身体都有一个本元,如果说,她的灵魂来到这个身体,那说明她和这个身体本身就存在关联,不然,为何她不到别的身体去?至于,她会不会回去,这个老衲也不知道。不过,古书上说,借尸还魂的魂魄,最后脱离了那身体,进入了新的轮回。”
阿九转醒,马车里淡淡的香气,是有助于睡眠的那种味道。
自从怀孕之后,阿九就非常嗜睡,只是,那种睡,却只是小睡,浅浅的,亦容易惊醒。
因此君卿舞才出去没有多久,阿九就醒了过来,然后皱了皱鼻子,发现自己竟然被安置在马车里。
掀开帘子一看,还是在寺庙里。
“皇上呢?”
阿九坐起来,探头问旁边的小宫人。
“回夫人,皇上同右大人说去见大师了。”
“去了多久了?”
“刚一会儿。”
“嗯。”阿九点点头,看着天空,然后披上披风走了下来。
“夫人,您要去哪里?”
看阿九下车马,旁边的宫女生怕有一个闪失,忙上前将阿九扶住。
“不用。”
阿九摆摆手,她向来没有让人扶的习惯。
那是一种杀手天生的敏锐和自我保护,她自己都没法改变。
外面依旧很多人,今日他们出巡,为了安全,不得已限制了上山的人数,此时山下还有很多人排队。
天气非常好,阿九不知道君卿舞多久才能出来,既然将她安排在马车里然后去见大师,那说明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便去打扰,阿九站在角落里,看着来往的人,虔诚地拿着香囊在祈福。
香囊?
阿九一怔,突然想起怀中的香囊,那是景一碧送的。好似,亦是在香山求的。
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去了吧。
阿九看着山路上的人群,面上有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瞳孔陡然一缩,目光锁定在人群中的某个人。
那个人穿着粗布衣服,步履匆匆,走路时,那微微扬起下颚的高傲姿态让阿九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她是出名的千机变,而对方拙劣的易容术根本就逃不过她的眼睛。
苏眉!
阿九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这几日太忙,倒的确是将这个女人忽视了。
然而,秋墨被送到了莫老贼那儿,这其中,和苏眉有脱不开的关系,而苏眉好几次追杀她,却都因为自己福大命大,而躲了过去。
筹划对付莫家的事情终于有一个圆满的结果,而现在自己也终于有心思和苏眉算算老账了。
而且,看得出来,现在苏眉是一个人。
看她急匆匆的样子,应该是要赶着回宫。
阿九提着裙子,忙要追上去,步子突然一滞,忙后退了一步。
因为不远处,阿九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面容如莲,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姿容绝色。
“一碧。”
阿九茫然地看着他,如果她没有推断错误,他刚刚和苏眉是从同一个方向出来的。
握紧的手心突然溢出了汗水,阿九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放开,只是盯着景一碧。
他一个人走着,目光里带着看不懂的情绪,看着苏眉的方向,紧锁着的眉似有一丝无奈,而且唇边掠过的笑,更带着苦涩。
他们见面了?
阿九知道。但是,不知道苏眉到底对景一碧说了什么,让他竟然有这个表情。
而……一碧,你们见面?又到底为何?
五娘曾让阿九做出选择,是不是预知了什么。
突然有一种上前询问的冲动,虽然,内心告诉自己,景一碧不会像苏眉那样背叛君卿舞,然而,两个人的见面,让阿九心中困惑不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景一碧身子突然一僵,随即抬起手,然而他的手却随着他的身体无力地滑落。
这一切都太快,等阿九反应过来时,他身后的小书童已经上前将他扶住。
温和的阳光下,他脸色惨白,可身体倒下时,散落的披风再也遮不住他腰腹上的血渍。
阿九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想起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她还看到他笑嘻嘻地从里面走出来。
而这一刻……人群并没有因为景一碧倒下而有丝毫慌乱,甚至于他身边的书童似乎早就有所应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阿九都没有反应过来哪个是真的,景一碧已经被人扶着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回事?
阿九站的地方,刚好可以俯瞰整个山路,然而要下去,却不得不绕道。
看到景一碧突然消失,阿九忙转身,想要跟着追去。
刚走一步,一双手突然从后而来,将她一把搂住。
阿九几乎站不稳,跌在了那人的怀中,闻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味道。
“夫人,你去哪里?”
头顶上,君卿舞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不安,那抱着她的手,竟然在颤抖。
阿九看着恢复了秩序的山路,还有消失了的景一碧,眼睛微微酸疼。
“我在等你回来。”
阿九轻声说道,然后她将手放在君卿舞手背上,示意他松开手。
君卿舞……你和景一碧联合起来骗我?!
“我回来了,走吧。”
君卿舞顺着阿九盯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好,我们先回宫。”
阿九转身,对君卿舞笑了笑,然后拉着他的手上了回宫的马车。
外面天气非常好,上了马车,阿九就掀开了车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君卿舞上了马车之后,从车里的小茶几上拿出食盒,然后将糕点递给阿九:“先吃一些。”
软糯的糕点,可是,阿九没有食欲,不过还是笑着接了过来,一点点咬着吃。
君卿舞脸上充满了笑意,满足地看着阿九将东西吃完,然后将盒子最下面一层抽出来,竟然是金灿灿的瓜子儿。
阿九目光落在他身上,只看到君卿舞垂着眸,神态认真地用他好看的手捻起一颗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再把里面的瓜子仁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然后接着又剥第一颗、第二颗……
反反复复,他姿势未变睫毛轻颤,模样在光线中突然多了一分朦胧。
阿九看得有些呆滞,觉得心口微微一疼,想要开口说什么,君卿舞突然回头,朝她一笑。
那笑容好似明媚阳光下突然绽开的绚丽花朵,有一种让人永远无法忘记的惊艳。
“夫人,吃些。”他将碟子里的瓜子仁放在她手心,“右名说,有身孕的人该多吃一些。待会儿还有核桃。”
说着,还果真变魔术一样从那碟子下拿出几个核桃,认真地敲了起来。
“皇上。”
阿九喊了一声,并没有吃瓜子。
“怎么了?”
君卿舞忙抬头看向阿九,紫色的眼眸掠过一丝茫然和担忧。
“回帝都也有些日子了。我许久没有见到淑妃娘娘了。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情况如何,前段时间我身子不稳,淑妃娘娘来都没让她进来。倒不如,今晚让淑妃娘娘来清河殿一聚,我亦有很多知心话要同她说。”
君卿舞手中的动作顿时一滞,脸色呈现出不自然的惨白,似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你看如何?”
君卿舞一直不将苏眉处理,那她就亲自动手,逼着他处理。
“今天你恐怕有些累了,倒不如改日一聚。”
“臣妾倒觉得今日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阿九眼神坚定,然后将手里的盘子放在了君卿舞面前。
碟子落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不小,然而在马车里,却十分突兀。
“夫人……”
“主要是刚才我看到一个姑娘,身形和模样都十分像淑妃娘娘。”阿九勾唇一笑,目光却十分刺寒,“宫中女子很多,淑妃娘娘倒是极其细心,前段时间听说她去了金水探望皇上,而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皇上没有带上她,她多少也有些伤心吧。”
阿九顿了顿,面前的君卿舞脸色转变成了灰色,眼神亦有些闪躲。
“皇上也好些日子没有去看她了吧,今日我让秋墨准备一些好菜。”
“夫人。”
君卿舞伸手过来,想拉住阿九。
阿九身形下意识地往后面倚靠,然后避开君卿舞的手,笑容淡去:“也罢,那就改日皇上做决定。皇上,臣妾有些困,这车摇着有些头晕。”
说罢,阿九闭上眼睛。
君卿舞,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到底还想要怎样包庇苏眉?
马车果然很快就回了宫中,一路上阿九都没有再理睬君卿舞,只等着他做决定。
夜幕落下来,君卿舞很快从太后的宫中回来,面带喜色,看样子是有好消息。
今日,君卿舞已经搬回了清河殿,一切都由右名和秋墨一起打点。
看着君卿舞回来,秋墨看了看阿九的脸色,然后悄然泡了一杯茶放在君卿舞身前,然后小声说道:“小姐,要用膳了吗?”
“嗯,用吧,我看皇上也饿了,今日我也困得很,可以早些休息。”
“皇上,小姐今晚又熬了汤。”
端上来的汤冒着热气,君卿舞看阿九似乎不生气了,忙讨好地连续喝了几碗汤,还不停地赞叹味道非常好。
两人吃完,阿九看了一会儿书就睡了,君卿舞认真地在旁边批奏折,许是因为今天出了宫,心情很好,不一会儿就也犯困睡了下去。
夜并不深,阿九起身看着熟睡的君卿舞,悄然起身,穿好衣服出了门。
是的,她对君卿舞下药了。
守卫依旧森严,但是比起前几天,明显少了很多。阿九绕过了秋墨的房间,穿上宫女的衣服出了清河殿。
秋墨已经是一品宫女,她的出行,宫中侍卫自然不敢过问,但是也不代表能出宫。
最后还是翻墙出宫,来到了帝都景一碧的府邸。
灯火有些昏暗,整个府邸都透露着一种寂寞和凄凉,而阿九刚到房顶,就闻到了刺鼻的药味。
院子里,有丫鬟端着清水来回了几趟,阿九观察了一番,等待没人的时候,翻身轻巧地落地,然后走到门口。
窗户上,依稀倒映出那个人消瘦的侧影,阿九抬起手,将门轻轻推开。
此时,药味中,多了一丝她再也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咳咳……”
景一碧坐在案桌前,手持毛笔,正低头看着什么。
而另外一只手在咳嗽时,下意识地放在腰间。
他的影子被琉璃光倒映在桌子的宣纸上,随着屋子里面灯火的摇晃而晃动。
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游走在雪白的纸上面,然而,这个最平常的动作,却在这一瞬,显得十分吃力。
甚至,阿九看到他不得不停下来,放在腰腹上的手难受地握紧。
阿九站在侧面,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人。
时间恍惚过了一千年,十一的身影犹如幻象一样落在身前。
十一也受过伤,那个时候,靠在她身边,笑嘻嘻地道:“九姐,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不会死。”
“将相思子拿过来。”
声音带着微微颤意,景一碧并没有抬头,深吸了一口气,一边画着一边对旁边的阿九说道。
阿九知道,他以为她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侍女。
阿九看了看旁边,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一个雕花盒子,里面放着用药纸包好的东西。
拿起来,阿九放在鼻子边一嗅,突然明白了景一碧说的相思子是什么。
前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办法看一些药理的书,其中就提到了这种相思子——亦和现代的止痛散效果一样。
吃下去,能缓解疼痛,但是会觉得昏昏欲睡,而且头昏脑涨,副作用相当大。
感觉到阿九磨磨蹭蹭,景一碧声音继续传来:“都拿过来。”
阿九手微微一颤,将盒子拿了起来,朝景一碧走过去。
她知道他不是怕疼的那种人,她见过他受伤,曾看到他将自己的眼睛蒙住,血溅千里地救她。
那个时候,他身上那么多伤口,然而,到醒过来,他都没有因为疼痛而皱眉。
甚至,她知道,那晚,他带着伤口在房间外面跪了整整一夜。
然而,现在,他竟然需要相思子粉来缓解疼痛。
阿九慢慢走到他背后,才看到,他正在画一张地图,像是某个府邸的地形图。
景一碧停下手里的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稍微多用点力,伤都裂开一样的疼。
屋子里尽是药味,甚至熏香的味道都被掩盖住。
放下笔,景一碧这才伸手去接来人递上来的药。
发黄的药,然而那只手,却十分美。
手指纤细,指甲在光线下透着迷人的粉色……
那双手?!
不是贴身侍女的手。
这双手,他是如此记忆犹新,亦在这一刻,他觉得眼睛生疼。
心口亦跟着顿时一疼,难道是药吃得太多,产生了幻觉,所以才会看到她?
下意识地将手伸过去,握住了那手,柔软温暖,而且如玉一样的细腻。
更重要的是,这种触感竟然如此真实,真实得让自己不敢相信。
终于忍不住回头,景一碧湛蓝色的眼底涌起了震惊和错愕。
眼瞳下面的那个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能融化万年寒冰的温暖,甚至包容。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女子,还有谁,会宠溺且包容地看他。
一时间,握着对方的手突然更加用力。
突然好希望,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境,至少,只要他不愿意醒过来,那他就能这样一直握着她的手。
而不是,看着她在另外一个人的身边。而不是,她的快乐和痛苦都由那个人决定。
门口突然有身影晃动,景一碧眸色一沉,凌厉地看出去,冷声道:“不准进来。”
“是。”
听到呵斥声,准备敲门的侍女忙退下。
而此时,景一碧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不想醒,却是自己将自己喊醒了。
原来,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梦。
“你怎么来了?”
扯出一丝笑容,他轻轻地放开了阿九的手。
“怎么受的伤?”
将药放下,亦知道,他一定不会当着她的面将药吃下去。
“没有伤。只是回来时,出了点小意外,已经好了。”
景一碧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榻,那里放着炉子,比较暖和。
然而,他的步子明明那样牵强,甚至于,看得让人揪心的疼。
“你知道,骗不过我的。”阿九走过去伸手将他扶住,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位置上,“让我看看伤口。”
说着,她伸手过去,却被他抓住。
那手,竟然如此冰凉,没有丝毫的力气。
阿九看向景一碧,两人四目相对,眼瞳清晰的倒映出对方的面容,如此深刻,好似千年以来,都刻在了心底,如何也抹不去。
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那些他背着她逃跑的画面……撞击着她的心脏。
而穿越千年,另外一个时空,同样的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个人,竟然为了不让她担心,联合另外一个人,对她撒谎。
若不是无意中发现,她哪里知道,此时的景一碧承受着要用相思子压住的疼痛。
两人的对视中,她明显地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安和慌乱,还有一丝凄凉。
而她的眼神那样执着和认真。
衣服慢慢地解开,里面是细纱包裹的伤口,那细纱竟然都裹住了他整个身子,而腰腹那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染红。
看到这一幕,阿九眼瞳顿时一缩。
这时候不用拆开纱布,凭着多年的经验,她已经能猜出,他身上有几处伤。
而腰腹那个地方,几乎是最关键的,穿过了肺叶,深入一毫,就可以要人性命。
然而,对方并没有取他的性命,最为关键的是,这儿的伤口非常难以愈合,每一次呼吸,都会裂开伤口。
这是一种残忍的伤。
阿九眼底掠过一丝恨意,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到底是谁对你下的手?”
景一碧靠在软垫之上,深深地凝望着阿九,唇边有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一切都够了……
她依旧担忧他,依旧不顾危险来看他。
“阿九。”
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犹如梦呓那般,而他苍白的脸,此刻挂着的笑容温和犹如清晨初升的太阳。
突然觉得,这点痛算得上什么,如此已经非常好。
“我不痛,伤口真的已经好了。”
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眸绚烂,看得阿九一怔。
“好了?好了为何你要相思子?好了为何,伤口还没有愈合?”
阿九声音突然有一些哽咽,然后重新为他将衣服一一穿好。
这个过程,景一碧只是抿着唇轻轻地笑着,眸子看着阿九依然温和似水,甚至,苍白的脸有了几分气色。
若是好了,为何从帝都回来到现在,都没看到他去上个朝堂。
不是不上,看着那工工整整的奏折,还有笔墨,阿九恍然明白,他依旧认真负责,只是伤让他无法出行,无法每日清晨都去宫中,路上的颠簸让他根本就难以承受。
可是,他竟然去了香山,那个时候,只是为她上演一出戏。
“阿九,我真的没事,一切都会好的。以后,你别这样出来,现在帝都不安全,而且,守卫森严。”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其实,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君卿舞为何让他去香山。
而在路口,因为颠簸,他命人在路边休息时,突然看到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女子。
那个女子面容清丽,眼眸清澈,四下张望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追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今晚,她这样贸然出来,他可以想象,她是冒着多大的危险。
君卿舞的个性,恐怕这世界上唯有他最能了解。对方的心底潜藏着毁灭性的占有欲,若是爱的,他可以想尽办法占为己有,任何人想要窥视,他都可以抬手毁掉。阿九如此,而他如今受伤更是验证了潜藏在这个帝王内心的残忍。
多天前,那可以算是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最残忍的血战。
漫天的血,让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应,险些晕倒在了刺鼻的腥味中。
对方并尚未开杀,就已经泼血而来,而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晕血的人,又有几个。
十七名负责送他回来的顶尖高手,在开杀之际,就被人毁掉了功力,在无力的反抗中死去。
其中,有七名是君卿舞的人……同样难以逃脱死亡的命令。
剑穿过他的肺部,却卡在适当的地方。就在那一刻,看着全部倒下的人,还有独独活着的自己,他明白君卿舞的用意。
君卿舞是在警告和考验他,而这个伤口,之所以停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每呼吸一次,就提醒自己一次,不要越轨。
所有人都死去,并被封锁了消息,为的是什么?就是不让这个女子知道。
那个人……从来不会有放弃的想法。即便是曾经喜欢和迷恋的东西,即便是现在无用,但是他依旧不会放开,苏眉如是。
“如果我不出来,我如何知道你现在的情况?!”阿九声音顿时一沉,“这些日子,你还是少行动,若是这样下去,伤口如何也好不了的。”
“嗯。”景一碧点点头,目光落在阿九有些快掩饰不住的腰腹上,眼角突然干涩半分,“我命人送你回去。”
“为何你老是转移话题。”阿九不悦地打断了他,显得十分不高兴,“到底是谁?!”
景一碧显然没有想到阿九会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先是一愣:“前段时间,皇上已经把事情查明,乃一群山贼所为,毕竟还是窥视我这人头带来的诱惑。”
“景一碧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根会通红。”
话音一落,面前的人耳根顿时红了起来,看着阿九的眼神亦多了一丝闪躲:“阿九……可否帮我将相思子拿过来。”
他指着前面的桌子,无力地说道。
阿九起身,已经清楚,这句话代表着景一碧永远都不想再提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者。是害怕,还有恐慌,或者他根本没有想过将那人说出来,
走过去,觉得相思子突然很沉,目光不由移开,落在了景一碧刚才的画上。
白色的宣纸,上面仔细地勾勒出一幅地图,方方正正,看上去像一处豪华的别院,而且,每个角落都标上了诡异的记号。
刚才进来,就看到他在这儿,当时似乎看起来极其疲惫,但是为何,受伤这么重,竟然会画这么一个府邸的图形。
而且,很陌生,不似景一碧的府邸,也不是皇宫。
不过,从面积上看来,非常大,即便是帝都,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住得起。
而景一碧,画这个做什么?
将相思子和图画一起拿了过去,阿九坐在景一碧旁边,为他倒了热水。
“谢谢……”
茶水温度刚好,捧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那种温暖流入心底。
“相思子不宜多吃,对身体有害,若是疼,你就躺着休息,什么也别做。”
身边,女子的声音轻轻传来,景一碧的动作微微停滞,然后放下了相思子,抬头对她一笑:“好,我不吃。”
“这是什么?”
将手里的地图展开,阿九忍不住问道。
景一碧眸色微暗:“景王府的地图。”
“景王府?”阿九不由低呼一声,那是君斐争的王府,“你画这个做什么?”
“皇上初入宫中就被人下毒,这些年,毒入身体,而一直不得解药。”景一碧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水,“今日我得到消息,那人透露说十二王爷身上有一枚珠子,长年不离身。”
“皇上自小入宫,算得上是太后一手养大,而也只有太后才有机会下毒,可解药并不在太后那里。天下传闻狼毒无解……但是也有人说血凝珠能做药引,而且十二王爷不离身的很可能就是血凝珠。”
“所以你画下地图?”看着那些细致的勾勒,还有标记,阿九心底突然有一种恐慌,“你的标记是暗卫,还有机关?”
“嗯。”景一碧点点头,“君斐争共有八大护卫,要近身几乎不可能。而且,景王府的守卫森严胜过了皇宫几倍。要知道,这些年,十二王爷不仅资金铺满了整个君国,更是用经商的名义养了一批江湖人士。而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
景一碧眸子看向阿九,眉微微蹙起:“寒公子,想必你也见过,其才智你也该得知。”
“嗯,我见过那人,亦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君斐争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之前我们以为他是和莫家合作,实则不然,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事实上,当时你们在战场上看到的莫海威,并非真的莫海威了。”
“啊?”
“莫海威中了五娘的毒,上战场就会毒发暴毙,引起恐慌。寒得知此事,便用了假莫海威替代。”
也因此,当时她不得不靠近莫海威和莫老贼,当着天下的面斩下他们的头颅。
听阿九这么说,景一碧顿时明白:“现在太后被皇上软禁,其实已经是向十二王爷下了挑战书。因为,君斐争定然有所行动,而我们担心的是皇上金水一战之后的身体。”
那一战,因为荣华夫人的消失,君卿舞身体内的毒素再也无法得到控制。急火攻心,若非,当时阿九及时出现在战场,或许,真的,破国了。
君斐争此时并不急,因为他清楚君卿舞的身体状况,如今,君国后继无人,君卿舞死去,那皇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君斐争手里。
可是……
目光看向阿九的小腹,这个孩子,终究会露面天下。
而那个时候,君斐争还能如此冷静?还能不出手?!
而身体已经不堪的君卿舞又如何能保护这对母子。若是他真的撒手而去,谁保护他们?
“那你画这个地图,难道是想派人去偷那血凝珠?”
看图上的机关,恐怕苍蝇都飞不出去。
“现在时间不多,也恐怕是唯一的方式。地图我就要画好,到时候会派一些人前去试探一番。”
阿九看着那地图,目光紧锁:“你以前去过景王府?”
因为图太过仔细了,每一个细节都有,而且标记的位置亦十分精妙。
不过是随意问出的问题,然而眼前的男子脸顿时死灰一样的白,甚至于那握着茶杯的手因为某种莫名情绪而发抖。
“去过,很久之前。”
最后,景一碧眸光移开,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说道。
而眼底,掠过一丝恨意。
手中的杯子突然被捏碎,只听得啪的一声,水打湿了衣襟,与此同时,景一碧痛苦地皱起眉头,身子因为决裂的疼痛而颤抖起来。
很多年前。有些记忆对过去的他来说,有如空白。而此刻,突然觉得那样的不堪和肮脏。
“你怎么了?”阿九放下地图,忙将他抱住,“你别动,躺着。”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盖上褥子。
“阿九,你先回去吧。”景一碧闭上眼睛,声音突然多了一分疏离,“我想休息了。”
“好。”阿九忙起来,然后又看了看景一碧,“我明天再来看你。”
“别。”
景一碧睁开眼睛,正要阻止,而那个女子已经出了屏风,不得已,他慌忙喊人进来吩咐一番。
“公子,她已经安全回宫。”
屋子里,景一碧依旧靠在榻上,双眸紧闭,神情十分的疲惫,双唇亦没有丝毫血色。
听到回禀的声音,他方才睁开眼眸,看着眼前跳动火苗。
屋子里,相思子的味道十分浓烈:“路上可有人跟踪她?”
“并未发现其他人跟踪她。”
“嗯。”目光落在相思子上,他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道,“为何今天她来,你们都没有发现?”
声音里带着点怒意,明风站在暗处神情微黯,并没有答话。
其实,后面,还是发现了阿九的存在。
并不是不能阻止,而是他故意将阿九放了进来。
“卑职疏忽。”
“下次,不要让她出宫。”
说完,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唯有明风在暗处,无奈地看着景一碧,然后悄然退出去。
光线十分的柔和,让白色的帷幔帐子看起来更加的轻柔,君卿舞睁开眼,转身看向里面,登时坐了起来。
里面,没有人,伸手过去,阿九睡过的地方冰凉。
好似根本没有过人一样
翻身下来,甚至都来不及穿衣服,他赤脚踩在地毯上,急匆匆地绕过屏风,正要推门出去,看到阿九裹着紫色的貂领走进来。
“醒了?”
她手里端着热茶,头发还披散在肩头,眉目清丽。
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拂过她脸颊,让她看起来有一种朦胧和不真实。
“你去哪里了?”
他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虽然握着茶杯,然而手背却十分的凉,甚至刺骨。
“睡到半夜,平安闹腾得厉害,总是想吐,便起来坐着,觉得舒服些。还让秋墨给我泡了点茶。现在喝了,倒觉得清爽了很多。”
阿九一边说一边拉住君卿舞坐到旁边的贵妃小榻之上,然后弯腰将他赤着的脚放在狐裘下面。
“怎么不穿鞋又跑出来了?虽然有地毯,但院子外面还是白玉石板。”
放下茶杯,滚烫的手心握着他的脚,阿九用略带责怪的口气说道。
“我……”君卿舞眉眼闪动,“我以为你出去了。”
他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发觉她起床了。
“本来就出去了。”阿九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将茶递过去,“茉莉花茶,味道极好的,我想你这会儿也不想睡了。”
白色的花瓣在水中漂浮,荡漾着涟漪,十分好看,那清丽的香味亦让人清醒。
想着以前她恶作剧让秋墨给他送空茶杯,很长一段时间,他脑子里都想着怎么让她乖乖为自己奉茶。
可此刻,心里滋味却莫名的难受。
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抿着喝了一口,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刚才我看你睡着了,没有叫醒你,就看了看奏折。”他的奏折就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阿九伸手拿过一份,亦递给了君卿舞。
这是一份关于君斐争私采盐矿的弹劾。
“夫人有什么看法?”
其实,这些年来,关于君斐争私下采矿,贩卖私盐的弹劾不少,但是,君卿舞并不能处理。
毕竟,十二王爷的实力太强大,就算现在君卿舞夺回了兵权,却不见得能很快在经济上压制君斐争。
“这一批盐数量非常大,相当于国库三个月的收入。”阿九微笑着说道,“若真的让君斐争弄走这一批盐,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夫人想要我去将这一批盐劫回来?”
“当然不能。”阿九莞尔一笑,“我们不见得有能力将盐劫持回来,而且弄回来,等同于直接与君斐争开战。对我们相当不利?”
“夫人?”
君卿舞疑惑地看着阿九,知道她心思诡异,却一时间如何都猜不透。
“君斐争是我们君国第一富,他靠的就是经济,那我们就从经济上打压他,但不见得能争得过他。”
说着,阿九从君卿舞手中拿过茶杯,妩媚一笑,手腕一压,那茶水顷刻就没入了地毯。
君卿舞恍然大悟:“夫人,你这一招……”
“我们拿不到盐,自然也不会让君斐争拿到。”
刚才茶水倒下去,阿九的意思就是将盐巴毁掉。
盐遇水则融化,君斐争可能打死也想不到君卿舞会用这么损的招。
再加上,最近朱家在江南活动相当频繁,已经有江南第一大家的称号,此时,朱家更是想尽办法要打压君斐争,更何况,之前阿九对他们承诺过,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两人烽火交集的时候,君斐争的盐沉入水中,对方自然也不会怀疑到君卿舞,更何况,朱家亦是以私盐起家。
与此同时,阿九给三皇子送去几封信,意思就是接下来几日会有几批金矿锡矿路过楚国边境,如果三皇子胃口好,这边将免费送上。
而主动送上来的东西,楚国自然会欣然笑纳。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君斐争悄然离开了帝都,可想而知,这几批损失对他来说,有多严重。
君卿舞暗地里支持着朱家,甚至财力上也支持,可另外一方面,朱家与君斐争的争斗,又会克制朱家的发展。
所以,若是君斐争倒下,朱家未必能成为下一个君斐争。
因为忙着君斐争的事情,君卿舞十分忙碌,白日很少去阿九的清河殿,只有用晚膳的时候才过去。
许多奏折需要处理,君卿舞揉了揉眉头,放下笔,天边残阳如血,将整个皇宫镀上一层金色。
“夫人今天出宫了?”
“嗯,去了长安街道。”
“哦?可有做什么?”
这两日,阿九说君卿舞太忙,她在宫中又十分无聊,而且嚷着要见苏眉,若不然让她出去逛逛也可以。
体谅她会闷,而且,右名说怀孕的女子脾气总是不受控制,君卿舞自然不敢阻拦,只得让人好生保护。
“夫人去了医馆,拿了一些民间的安胎药。”
“那药可信?”
右名笑了笑:“夫人也就买的是安心,拿回来却也只是放在那儿。不过,夫人倒是对医术十分感兴趣,昨儿还去卑职那儿借了一些书。”
书?君卿舞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然后看向右名:“右名,朕觉得这几日晚上乏得狠,前几日批改着奏折就睡着了,夫人说平安闹腾得厉害,但是她起床朕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右名走上前来,仔细为君卿舞把脉,他深知道君卿舞浅睡,容易醒。
而且现在阿九怀有身孕,自然不敢睡得太沉。
“卑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许这两日奏折太多,皇上太困乏了。”
君卿舞没有再说话,突然看到有宫人进来说,淑妃娘娘过来了。
这才想起,从金水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去看苏眉。
“让她进来。”
君卿舞起身,走到屏风外面,看到苏眉穿着紫色的流苏缀花小夹袄走了进来,模样在夕阳的照耀下,更加的倾国倾城。
论天下容貌最美的女子,当属苏眉。
君卿舞眉头微蹙,停留在那张脸上,每次,都会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痴迷中带着恨意。
“苏眉。”
君卿舞喊了一声,身前女子微微低头,然后行礼:“皇上。”
她的声音总是软着的……
而梦中有一个女子,和她容貌相似,可神色和声音却带着某种凌厉,那种气质更像阿九。
苏眉恭敬地坐在君卿舞身前,双眼微红。
“你怎么过来了?”
“臣妾若是不过来,恐怕再也看不到皇上了。”苏眉笑得苦涩,“金水回来,皇上一直对臣妾避而不见。”
君卿舞沉默不语,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许久,他突然开口,眼底情绪冷静,好似一汪不会有任何涟漪的深潭:“你觉得朕待你如何?”
苏眉一愣,不知道君卿舞为何突然这样问,吓道:“这天下已没人比皇上待臣妾更好的了。”
“嗯。”君卿舞点点头,“苏眉,你知道朕喜欢你哪点吗?”
苏眉起身,坐在君卿舞身边,两人相隔仅一尺:“臣妾还请皇上指点。”
“朕喜欢你这张脸。”唇边梨涡清浅,可神情却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指勾起苏眉的下颚,君卿舞眸色依然冷静没有变动,“还有就是你的懂事。”
懂事两个字说得极其的重,听到苏眉耳朵里,仿佛针刺一般,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警告的味道。
丝丝寒意传入心底,苏眉眸光含泪,正要说什么,突然看到君卿舞猛然放开了她,与此同时,苏眉看到君卿舞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苏眉一回头,看到来人,眼底顿时浮起一丝笑意。
那门口,阿九正穿着雪色的貂披风,头发一如既往披散在肩头,唯有红绸绾住发尾。
身上没有任何的配饰,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然而逆光而站,她周身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甚至有些过于冷傲。
因为逆光,看不清她的神态,但是,从君卿舞慌乱的眼神,苏眉确认,有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应该会狂躁地冲进来,或者是转身而去吧。
此时,那个人动了动,竟然慢慢地走进来。
君卿舞推开苏眉站起来,上前几步扶住了阿九。那俊美的脸上,竟然露出讨好的笑意。
“皇上。”阿九优雅一笑,“刚才我就说着,为何你这么急着喊臣妾过来,原来是淑妃在这儿。”阿九看向君卿舞,“这下可好了,臣妾也终于有一个说话的伴儿了。”
君卿舞自然不敢说话,听到这里,苏眉漫不经心地站起来,走到阿九身前,喊了一声:“荣华夫人。”
“淑妃,你我虽然姐妹相称,但是,皇上在这儿,规矩还是不能忘的。若不然,以后我这个一宫之主如何管教得了其他违矩越礼的人。”说着,阿九问君卿舞,“皇上,你说臣妾说得对吗?”
“夫人说得对。”君卿舞忙接话。
苏眉一听,脸色自然惨白。要知道,很久之前,君卿舞已经将后宫的事情交给了她管理,而且,自从这个女人出现在了宫里,她苏眉何时要向她行礼了?
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她从未向阿九行礼。
而现在,对方已经嚣张地在君卿舞面前要求她行礼。
还说,一宫之主如何管理那些违矩越礼的人?
其指的不就是苏眉自己?!
苏眉抬头迎上阿九的目光,对方眼瞳漆黑,犹如化不开的墨,斩不开的夜。而那墨色之下有一种让人生畏的冷厉,好似你看到的那双眼睛,正透过极寒的夜盯着你。
而君卿舞的态度,此时,完全倒向了这个女人。
苏眉微微屈膝,然后低下头,对阿九说道:“见过荣华夫人。”
曾经名存实亡的荣华夫人,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沾着她光芒才上位的女人。
而现在,她已经真正掌握了整个后宫。
“淑妃何须见外,起来吧。”
阿九微微笑了笑,眼眸依旧冰凉,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君卿舞,信步走到君卿舞刚才那个位置,与他并肩而坐。
君卿舞脸色自然难看,阿九的笑容,总让他内心发毛,他更喜欢阿九生气的样子,而不是明明生气还笑脸相迎的样子。
苏眉起身,看着阿九坐在君卿舞身边。
这么多天没有见面,此时突然觉得这个女子面色红润了许多,而身体似乎也丰腴了一些。
“淑妃,你也别站着。”阿九笑了笑,然后对右名吩咐道,“右名,给淑妃娘娘赐座。”
苏眉脸色一白,扯出一丝笑容:“夫人不必了,我不敢打扰夫人和皇上,还是先告退的好。”
“哎,先等等。皇上那会儿是想着我烦闷,你今天来了,所以让人寻我来,正要你陪我说会儿话呢。”
如果没有记错,很久之前,苏眉曾让阿九陪她解闷。
“我们这么多天没有见面,本宫寻思着有许多话要和淑妃谈,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吧。”
右名把凳子移了过来,苏眉看这个情形,自然不能再走,坐下只等着听阿九要说什么。
“前段时间本宫在清河殿休息,因为身体疲惫,所以每次淑妃来,都没有接待,还希望淑妃不要介怀。”
“苏眉不敢,还是夫人休息重要。”
“是啊,所以上次淑妃去金水,本宫也不知道,都是皇上凯旋,才得知淑妃曾千里迢迢去过。比起淑妃这点,本宫实在对不起皇上。”说到这里,阿九依旧保持着笑容,“金水路途遥远,而且路上危险,幸好淑妃福大,若是有任何闪失,这淑妃出宫的事情,本宫都没法向皇上交代。”
苏眉曾对君卿舞说,她出宫禀告了夫人,并且得到了夫人的允许。
现在……这些谎言,其实都不用揭穿,真相就在这里。
只是,阿九不明白,为何君卿舞没有行动……
“臣妾当时心中挂着皇上,一时心急了。”
“其实这也不怪你。要知道,待在这个深宫里,的确也是闷得慌。即便是本宫,亦觉得待久了要发疯。”
话一落,阿九的余光明显感觉到君卿舞身体晃了一下,而那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夫人,你才从宫外回来,要不要歇息一下?”
君卿舞看气氛尴尬,忙欲岔开话题。
“皇上希望臣妾休息?”阿九勾唇一笑,深深地凝视着君卿舞,而对方的眼神明显带着闪躲,“如果是这样,那右大人就辛苦送一下淑妃娘娘,不过我看这几天天气很好,淑妃娘娘若是有时间,可以和本宫出宫走走。”
“谢谢夫人。”
苏眉起身,不再做任何逗留,转身就出了殿。
手紧握成拳头,若再不将这个女人除去,那她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看着苏眉消失的背影,阿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起身,甩开君卿舞的手,朝外面走去。
“夫人。”君卿舞忙上前拉住阿九的手,“刚才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皇上,臣妾并没有说什么啊。”阿九凄凉一笑,“臣妾只是乏了,想睡觉。”
“那你刚才,那句在宫中待腻了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君卿舞,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农夫将一条受伤的蛇救回家,然而毒蛇好了之后,却把农夫咬死了。淑妃娘娘是怎样的人,皇上心底应该比我清楚,无须我一点点给你暗示。”
阿九狠狠地甩开君卿舞的手,心里已经对他极为不满,甚至是失望。
他不可能不知道苏眉是怎样的人,但是他就是包庇着苏眉。
“你去哪里?”
君卿舞自然不敢放了阿九,只是用力握住她手腕。
“我去哪里?如果我想去哪里,你真以为你拦得住吗?!”阿九冷冷一笑,目光凄然地看着君卿舞,然后手腕一翻,一掌推向对方,再点足后退,避开了他。
君卿舞被阿九一掌推得往后一个踉跄,等他站稳的时候,阿九已经快步出了宫殿。
手在空中,君卿舞失落地收回来。
她要走,他拦得住吗?
哪怕是彻夜守在她身边,她离开了,他却依然感觉不到。
阿九气冲冲地出了嘉宇宫,身边的宫人自然不敢吱声,都悄然跟在后面。
回到了清河殿,秋墨正在将刚才那些买回来的药,一点点将几味药引挑选出来。
“都选好了吗?”
“小姐,已经选好了。剩下的怎么处理?”
“全烧掉。”
她买药,其实是需要里面的几味药引。这些日子,看了些医书,亦询问了右名,得知有几味药对景一碧的伤有益处。
这些药宫中亦有,然而她去拿,自然会引起君卿舞的怀疑。
阿九细细地碾碎药,眼底神色越来越越失望,景一碧的受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君卿舞。
而且,之前慕容屿苏也这般提示过她。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有时候也告诉自己,君卿舞的个性决定了他会如此,他心中嫉恨的是她和景一碧的关系。
可现在,相比起苏眉,君卿舞做得有些过分。
将毒蛇养在身边,好生保护着,然而,对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却想着法子下毒手。
“小姐,皇上来了。”
“不见。”
阿九将药收起来,的确没有任何见君卿舞的心思。
至少,她看得出来,君卿舞对苏眉那张脸的迷恋。
虽然是一只放着的花瓶,然而花瓶中有毒,她容忍不下。
天色渐渐黑了,君卿舞的确是来了几趟,然而阿九就寻思着不见。
“小姐,您这样,皇上到时候一直守着,您也出不了宫啊。”
知道这些药引是为谁选的,秋墨亦担心了起来,“若不然,我想着法子出宫给碧公子送去,小姐您别去了。这样出入宫中,对您身子不好。”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不过,现在倒不用翻墙了。”
现在明风在外面迎接,只要躲开清河殿的侍卫,她便可以上马车去景一碧的府邸。
“可这样,对皇上也不是法子?你给他下药,秋墨心里也怕,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经常出去,只是这几日景一碧身体好了许多,有些事情还需要探讨。”
比如,关于君斐争回帝都的消息,比如,景王府的机关,还有血凝珠。
想到血凝珠,阿九不禁想起景一碧带着伤,站在案桌前仔细勾画地图的情景。
景一碧曾对她说,他一定让君卿舞登上权力的最高峰,为的是一群想要回归故土的人。
如果有一天,景一碧带着自己的族人回到了月离,而他和君卿舞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君臣,而到时候,他们会如何相处?
“请皇上进来用晚膳吧。”
收好药引,阿九轻轻叹了一口气。
天气似乎有些回暖,至少今晚月色比以前都明亮。
景一碧的伤口这几日恢复得很快,宫中君卿舞亦没有宣他进宫,至少偶尔郡县的奏折会送到他这里,批阅之后,事态严重的才送到宫中。
“君斐争昨天回帝都了。”
景一碧将准备好的手炉放在阿九手里轻声说道。
“你动手了?”
“嗯。”景一碧担忧地皱起眉头,“我派出去的十个侍卫,几乎无人进得了内府,而且机关有所调整……恐怕非常难。”
“君斐争功夫了得,可有人和他交过手?”
“这我倒真的不清楚。”
“说不定,这天下不一定要那血凝珠,更何况,那不见得是真的。”
如果没记错,阿九能猜出,透露消息的是苏眉。
“更何况,皇上这几年身体一定会很好的。这血凝珠不急着去弄。”
“为何这么说?”
景一碧惊讶地看着阿九,不知道她为何冒出这样的话。
按理说,她应该比他更担心君卿舞的身体。
“相信我,此事我们倒不如先搁着。”
为什么?阿九自然知道为什么,如果君卿舞真的有事,那他根本就不会用三年时间统一六国,更不会在六年后在祭台上诡异地死去。
现在景一碧想着去弄血凝珠,很可能就是苏眉和君斐争设下的陷阱。
“但是……”
“景一碧,你相信我吗?”阿九定睛看着他,“如果你相信我,此事先搁着,而且,君卿舞的身体我比你更了解。更何况,现在君国刚经历了战争,需要休养,和君斐争的争斗,暂且缓一下。所以,这段时间,你还是早点休息。”
景一碧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女子的坚持和固执。
而且,这样也好,她就没有理由再出来。
因为看到景一碧身体恢复得很快,阿九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下就回宫了,走的时候顺带带走了景王府的地图。
回到宫中时间还很早,走的时候君卿舞刚睡下,怕吵醒他,阿九让秋墨熄了灯。
然而,此时,她的寝殿内却亮着灯,阿九绕过院子,来到秋墨的房间,取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匆忙赶回去,进门就看到秋墨跪在地上。
而君卿舞披着衣服坐在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
看到阿九进来,君卿舞并没有抬头,而是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慵懒地看着那漂浮在青蓝茶杯里的叶子。
“小姐。”看到阿九进来,秋墨忙求救地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恐慌之色。
“起来。”
阿九轻轻地说道,示意秋墨起来,然而秋墨却怯怯地看了一眼君卿舞,跪在地上不敢动。
“怎么了?”阿九走到君卿舞身边,挨着旁边的椅子坐着,轻声问道。
君卿舞并不言语,只是看着那茶,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细长的睫毛轻轻地垂着,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两道浅影,遮住了眼眸,让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茶快凉了吧。”
阿九伸手要拿过他手里的茶,不想他缩手,避开了阿九,然后抬起眸子,看向阿九。
“夫人,这是碧螺春。”
“嗯。”
君卿舞说:“从金水回来之后,每次来,夫人都会为我泡上碧螺春。”
“右名说你爱喝碧螺春啊。”
“可是为何,喝了夫人的碧螺春,我总是觉得犯困?”
君卿舞紫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阿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怎么会?”
阿九笑了笑,她不会这么傻,在茶里给君卿舞下药。
“今儿我就没有喝,却怎么也睡不着。”说到这里,他才放下杯子,“然后,发现夫人不在了。”
“我也睡不着,就出去在太液池边走了一圈。”
“是吗?”君卿舞轻声笑了起来,盯着阿九的眼眸突然一沉,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了茶几之上,“夫人,你确定你就去了太液池?”
“是的。”
“如果是,那这个是什么?”君卿舞弯下身子,掀开阿九的裙子,将那沾在袜子上的芥子取下来,“告诉朕,这是什么?!”
声音陡然升高,那紫色的眼瞳瞬间溢满了血丝,盯着阿九的眼神,带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怒意。
阿九心中咯噔一跳,今天回来太匆忙忘记了检查自己的裤子上沾着的芥子,这种东西在她每次出宫的地方都有,若是不小心,就会沾在身上。
“怎么不说话?怎么不敢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
君卿舞凄然一笑,盯着阿九,只想等她的答复。
然而阿九心里明白,她不能说出来。
这件事情一直都做得很保密,而且君卿舞绝对不可能发现她离开的迹象的。
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说啊!”看到阿九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君卿舞突然将她拉起来,厉声质问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你到底去哪里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让你对朕下药!”
“皇上!”看到君卿舞突然情绪失控,秋墨忙从地上爬起来,“皇上,夫人有身孕……”
“滚!”君卿舞抬手,一耳光抽在秋墨脸上,面带杀意,“有你这么个奴才,你的主子才这么嚣张!滚出去。”
“秋墨,你出去。”
阿九看了一眼秋墨,示意她出去。
屋子里,烛火闪烁,沙漏的声音夹带着君卿舞沉重的喘息,让人听起来格外压抑。
两人四目对视,阿九并没有说话。
“怎么?到现在你还不敢承认吗?”君卿舞冷笑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绝望之色,然后重重地咬牙,“第一次,你敢为了那个人将朕丢在人群里,让杀手追杀!第二次,你敢冒着被朕追杀的危险,去给他送生日礼物!在太液池,为了他送给你的东西,你敢跳进冰凉的湖水……你是我的女人,你有我的孩子!”
手紧紧地扯住阿九,似乎想将她用力撕碎。
“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将你留在宫中,然而,你却为了那个人,让秋墨假装成你的样子,自己跑去金水!我同样在金水,然而,为何,你却偏偏在他的房间?!”
君卿舞一边说,一边笑:“现在……你的茶是没有下药,但是碧螺春和你汤里面的草岚吃了会让人入睡,这个算什么?为了那个人,你竟然对朕下药?!”
“你说朕是你的爱人!那你告诉我,景一碧又是你什么人?!”
然而,眼前的女子依旧抿着唇没有说话。
松开了她,他亦怕自己会出手伤了她,只有步步后退,有些不甘地盯着她。
许久,他剩下一口气,将最不愿意说出口的名字念了出来:“阿九!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非要朕将你揭穿才行吗?!”
阿九……阿九……
他多么希望,眼前这个女子,不是阿九,只是简单的梅二,那个属于他君卿舞的梅二。
因为阿九不是,阿九更像是那一个人的。
所以,在战场上,看到她手中飞出的那把匕首时,他猜出来她的身份,却又像鸵鸟一样欺骗着自己,不去面对最残忍的真相。
所以,只要她不说出她是阿九,那他宁肯看着她夫人,亦不愿意让她和那个杀手联系起来。
他不愿意,因为,知道真相后,他更恨,恨她为了那个人,竟然一次次抛开了他。
所以,到这一刻之前,他都不愿意念出这个名字。
然而,今晚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出宫,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她的马车进入景一碧的府邸……君卿舞觉得,那一根刺,已经穿过了心脏。
自己,就快要成为一个一直被蒙蔽的傻子。
“阿九,你明明说爱我,可是……为何,宁肯为他而伤我?”
他惨淡一笑,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愤怒,而是一种有气无力,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为何你,总是要一次次挑战朕的极限!你敢不敢说一句话?!难道你非得逼朕一把火烧了景一碧的府邸,你才开口说话?”
“君卿舞,我的名字很重要吗?我的身份很重要吗?难道我还没有对你说清,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没说清,景一碧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阿九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君卿舞的目光,“那今天我再告诉你一次,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爱人。而景一碧,他是我生死与共的亲人!”
“哈哈哈哈……”君卿舞大笑了起来,“亲人?那我和他对你来说到底谁重要?”
“都重要。”
“都重要?!都重要,你为了他,竟然给朕下毒,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阿九,你撒谎的本事不怎么样!”
“够了!君卿舞!”阿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冷笑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那我问你,景一碧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臣子,还是你的奴才!你需要时,就让他陪在身边,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可以对他痛下杀手!”
“你敢说,这一次景一碧从金水回来,遇袭的事情和你无关?!”
这天下能有几个人熟悉景一碧的侍卫,能有几个人,对景一碧的贴身侍卫下毒,恐怕也就君卿舞的人才有这个本事。
而且,为何偏偏要对她封锁消息。
“朕不过是警告他,不属于他的东西休得乱碰,作为臣子,他得遵守规矩。”
“真的是你!”阿九声音陡然一高,不可置信地看着君卿舞,“你竟然真的对他下手!君卿舞,景一碧如此为你出生入死,对你忠心耿耿,你竟然真的下得去手!”
“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你永远都看不到,还想尽办法伤害他,只是为了你的私欲。而有些人,明明就是毒蛇,你却像宝贝一样捧在了手心里。”阿九哼了一声,“君卿舞,你既然面对了我这杀手的身份,那你就该清楚,苏眉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了。你若还像白天那样装傻,那我就给你说明白了。”
“莫海棠就是苏眉杀的,而当时你那心爱的女人还求着我,去杀荣华夫人。是的,我出宫了,但是,秋墨在宫里身份被暴露,也是苏眉所为,而荣华夫人被绑架去了莫家的军营和她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这一切,难道你看不到吗?!”
“为何要扯上苏眉?”
“我也想明白,苏眉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包庇,却对景一碧这么苛刻!”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知道了,既然挑明了,就不如说个明白。
然而,这一次,沉默的却是君卿舞。
对苏眉的情感,他亦从来不知道。
虽然知道苏眉做过的事情,但是,只要不超过底线,他总觉得自己能容忍。
那种感情……是爱吗?
可是,能让他心痛的只有这个叫阿九的杀手。
是迷恋吗?
可是除了那张脸,他又不知道那个叫苏眉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迷恋。
相比起来,他更迷恋的是这个叫阿九的杀手。
那是恨吗?
他恨的人不多,而最恨的也是这个叫阿九的人。
这一刻,君卿舞恍然明白,他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这个叫阿九的杀手身上,爱,疯狂,迷恋,还有恨。
对苏眉……只是因为对那张脸的留恋,那一张他像梦魇一样让他无法割舍和伤害的脸。
好似,天注定,他要守护着这个容颜的主人。
“苏眉,亦是朕无法割舍的人。”
阿九轻笑了起来,然后扭头不再看君卿舞:“因为苏眉你无法割舍,就像宝贝一样哄着。而景一碧只是你的臣子,只是你的棋子,所以你不需要了随时都可以弃之,毁之。”
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失望和寒凉。
“好,君卿舞我总算明白了。”笑容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阿九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便告诉你,同样的,这世界上只要我在,谁也别想再伤景一碧。”
“你在向朕下战书?!”
君卿舞声音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阿九。
“我不是下战书,我只是向你表明我的态度。”
“阿九!”君卿舞凝望着阿九,惨然一笑,“阿九到底是阿九,永远不会是梅二。”说完,他转身拂袖出了清河殿。
阿九立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从景一碧那儿拿的图纸,然后扔在了火盆里。
火苗顿时吞噬了白色的宣纸,那些图案和标记瞬间化成灰烬。
“景一碧,你的心血,君卿舞根本就不需要。你想着要去景王府为他拿药引子,人家也根本不需要。”
看着翻腾的火苗,阿九脸上勾起一丝冷笑,披上衣服转身出了清河殿。
“夫人,您要去哪里?”侍卫上前,忙拉住阿九。
“让开。”阿九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
那侍卫一听,鼓起勇气:“夫人,皇上临走时,说夫人以后不得离开清河殿半步。”
话音一落,门口果然多出了许多禁卫军。
“呵呵。”看着持刀的禁卫军,阿九不由冷笑了起来,“皇上这是怎么回事?右名呢?”
“夫人,卑职在这里。”右名亦跑了过来,喘着气,看样子是刚刚跑回来。
“皇上是什么意思?以后,我不得离开这清河殿半步?”
“夫人,皇上说,您要好生休养。”
“哼!”
阿九上前一步,所有的禁卫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紧张地看着阿九。
一时间,空气突然凝肃起来,浓浓的杀意席卷而来。
停在了右名身前,阿九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告诉君卿舞,我的人他别想动手,否则,他的人,他一定保护不了。”
“夫人。”
右名难以置信地看着阿九,没想到此时阿九竟然说出这么决裂的话来。
阿九冷笑着看了一眼周围,转身慢慢地走回清河殿,空气中有冷冷的湿意,甚至她能闻到那张地图飘出来的焦味。
“夫人……”右名再次追了上去,“夫人,皇上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有苦衷?”阿九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右名,“右名,若不是你,我和君卿舞当初就不能冰释前嫌。可是,右名你又对我隐瞒了多少?关于君卿舞对景一碧做的那些事情,你可有告诉我真相?”
右名脸色一白,突然明白两人矛盾的渊源。
而这个渊源早在阿九进宫那日就已经埋下,今日……是彻底摊开了。
“我可以原谅君卿舞曾经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可以原谅他的占有欲,可以包容他古怪的性子。但是,作为一个帝王,他对生死相随的臣子痛下杀手。却包庇吐着毒蛇信子的女人,这样的君卿舞,我真是失望,更不能容忍。”
阿九惨然一笑,她可以容忍君卿舞以前对她的羞辱和折磨,但是对景一碧不行。
在这个世界上,她容不下任何人伤害景一碧。
更何况,景一碧忠心于君卿舞。
“苏眉是什么样的人,在我身份大白的时候,君卿舞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苏眉对我做过什么?君卿舞他会不知道?可最后,右名,你看到了,他选择了什么。”
说着,阿九回到了殿内,右名亦默默地低头跟在后面,不敢再做任何辩解。
君卿舞的个性,的确是难以琢磨,当时对景一碧的事情,右名都吓了一跳,然而,他如何阻止得了。
“右名,告诉我,刚才君卿舞去哪里了?”
君卿舞出去的时候,右名一定跟上了,但是很快就折了回来。
“皇上?”右名顿了一下,道,“皇上回嘉宇宫了。”
阿九转身打量着右名,眼眸微微一眯,道:“我明白了。”
如果说,君卿舞回了嘉宇宫,那右名应该贴身伺候,而不是焦急地跑回来。
跑回来,一定不是担忧阿九的安全,而是阻止她离开,或者去某个地方。
“夫人,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怕阿九问出什么,右名行了礼,打算退出去。
现在他也无法再劝解,因为事情的根源不再是阿九和君卿舞,而牵扯到了另外两个人。
转身欲走,突然感到一阵寒风欺身而来,右名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身体突然僵直不动,好似瞬间被什么抽去了力气。
而这个时候,阿九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前,道:“右名,得罪了。”
说完,将他拖到了暗处。
空气中还有草药的味道,是十香散,能让人瞬间疲软得没有气力的药。
右名大骇,才恍然想起最近为何阿九一直在研究医术,而这个时候,已经看到阿九从屏风里面换了衣服出来。
出来的那个人,面容竟然和右名一模一样。
“右名,得罪了。”阿九走到右名身前,“放心,我不会为难你,这事情只要你不说,君卿舞也不知道。更何况我不是离开,我只是看看君卿舞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阿九将门关上走了出去。
右名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闭上眼睛。
到底还是什么都瞒不住阿九,因为君卿舞的确是出宫了,很显然,他是去找景一碧。
而让他回来,也的确是拦住阿九不让出去。
看来,他们还是小看了阿九。就算再多侍卫守着,只要阿九想走,君卿舞拦得住吗?
而阿九没有硬闯,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其实还是不想和君卿舞彻底撕破脸皮。
夜风寒凉,阿九悄然出了宫,然后上了直奔景一碧府邸的马车。
在拐角处,果然看到了君卿舞的侍卫守在门口。
撕掉了面皮,阿九轻轻地来到景一碧的厢房,发现屋子里并没有人。
一种不好的预感传来,阿九忙沿路寻找,最后在观景台看到了对坐在亭子里的两个人。
两人隔着茶几,上面正煮着茶水,景一碧手里正拿着夹子将白玉杯子从热水中取出来,然后端正地摆在上面。
阿九心口一紧,知道景一碧伤口恢复了差不多,但是煮茶并非就是简单的煮茶,甚至比起平日是起居更是耗心耗力。
君卿舞神情慵懒,头发散落在肩头,紫色的双眸淡淡地看着景一碧。
琥珀色的茶水在白玉的杯子里荡漾,君卿舞看着那茶,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爱卿手艺见长啊。”
“皇上还没有喝,如何得知臣的手艺有长进?”景一碧微微一笑,自己抿了一口。
“看这茶的颜色便可得知。”君卿舞勾起唇,慵懒的神态多了一份冷冽,“前些日子爱卿的伤,似乎恢复得特别快?”
景一碧神态微微一怔,有些惊愕地看着君卿舞。
这些日子,君卿舞几乎不来府邸,自金水之后,更是没有传他入宫,甚至有重要的奏折,也不过是让右名送过来。
前几天,右名突然传来圣旨说要他同皇上一同前去香山,那个时候伤口正开始愈合,却不想在香山看到了阿九。
而今晚,阿九才回宫不久,君卿舞突然出宫,景一碧心中寻思着是不是也出事了。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看爱卿气色如此好,想必也痊愈了。既然这样,那十二皇叔的事情,便交给你处理。”
十二皇叔?
阿九和景一碧两人同时一愣,而景一碧的脸更是在幽暗的灯光下浮现着一种死灰的惨白。
甚至,阿九清晰地看到景一碧握着杯子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怎么?”看到景一碧没有说话,君卿舞眉尾一挑,目光颇有深意的落在他脸上,“你辅佐朕多年,这些功劳朕都看在眼里。十二皇叔的事情处理之后,朕放你自由,你的人从朕的领土上路过,朕绝不会阻拦。”
景一碧疑惑地看着君卿舞,许久道:“皇上,臣可不可以不插手十二王爷的事情?”
“给朕一个理由。”
“臣没有。”
景一碧扭头看向池子里,声音很低,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不仅如此,你的人朕放行,你想要的东西,朕也会给你。”
君卿舞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似乎一直在等景一碧的回答。而此时,已经看到景一碧明显心动了,因为那个东西,天下人人都梦寐以求,景一碧更是需要。
“皇上给臣多少时间?”
收回思绪,景一碧显然被最后一项打动。
看到他这样,君卿舞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景一碧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着声音:“三个月!事成之后,朕答应你的全都做到。而同时,你必须永远从君国消失,否则不要怪朕不顾这些年我们合作的情面。”
说完,君卿舞大步离去,因为从宫中出来得匆忙,他青丝垂落在腰际,随着步履而散开。
景一碧坐在位置上,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湛蓝的双眸已经黯然下来。
刚才君卿舞最后几句话非常的轻,轻得像梦呓,然而却字字刻在他心里。
而不知道何时,手里的茶水竟然溢了出来。
三个月……带着他多年的梦想永远离开君国。
这么多年,要等的不是就这个结果吗?甚至,幻想过用十年的时间,然而现在只用三个月……
可是,为何心底这般失落。
看着这荒寂的庭院,看着自己的厢房所在的地方,以后这儿不再是他的府邸。
他要永远离开,再也等不到那个女子在夜里悄然来到他身边。
那时候,他们彼此都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他,然后再悄然离去。
好几次,他都装着不知道,却又在她转身离开时,寻找她的影子。
“你不愿意插手君斐争的事情?”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景一碧惊讶地回头,看到阿九穿着夜行衣站在暗处,正担忧地看着他。
“阿九。”景一碧起身,飞快地走到阿九身边,“你怎么还在这里?”
“景一碧,告诉我,你想要自由吗?”
阿九的声音带着颤抖之意,第六感告诉她,景一碧痛恨着君斐争,所以一开始拒绝了君卿舞。
景一碧沉默半晌,道:“想。“
“好,那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离开君国,楚国那边我处理。还有……你想要的是不是这个?”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然后塞在了景一碧的手里,“带着他们,离开君国。”
手里的东西用上好的绸布包裹,景一碧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脸色不由得一变:“还在你这里?”
栩栩如生的麒麟,和画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能在灯光下看到淡紫色的眸子。
然而……
“这……阿九,这是一块假的。”
阿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景一碧,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景一碧再一次肯定,那不是真的麒麟玉。
“这块玉虽然外形上和那一块一模一样,甚至是在灯火下,都能看到神兽眼瞳里的紫色。但是不是真的。”
“你如何得知不是真的?”
阿九脑子有些发蒙,但是这的确和当时在博物馆看到的一样,而且,君卿舞那么仔细地保护,怎么会错呢。
景一碧似乎知道阿九不相信,带着她走到了茶几旁,将玉佩放在干净的水里,然后扭开头,将自己的手指划破,将一滴血滴落在水里。
因为怕血,景一碧并没有看:“看到什么了?那血可有浸入玉中?”
“没有。”
“这就对了。”景一碧翻手将血水倒入池子里,将玉佩重新放在丝巾上,“传说中的麒麟是神兽,喂养他的食物必须是不沾纤尘的圣果,但是也有人说,麒麟极难存活,甚至需要用血来喂养。而这块玉佩,据说亦噬血,只要沾血,就会被瞬间吸入。”
“为何玉佩都嗜血?不是麒麟嗜血吗?”
阿九突然有些迷惑了。
景一碧湛蓝色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阿九,半晌轻声道:“这关乎一个传说,更像是一个猜测。百年前,月离的神兽消失了,按理说,它若死去,就会有新的神兽诞生,然而这么多年了,并没有神兽降临。因此……”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玉的表面,景一碧垂着眼帘,“有人猜测,神兽它将自己真身困在了那块玉中。”
“你相信这个猜测?你相信,其实真正的神兽在那块玉里?”
“我相信。”
“若是这样,那为何,这块玉会在君卿舞身上?而且,曾有国师说君卿舞乃神兽转世?那他……他会不会是神兽?”
这个疑问在心头已经好久了,今日终于趁着这个机会说出口来。
“不会。”景一碧摇摇头,眸光淡淡地看着远处,“在月离国,千百年来,神兽只有一种感情——而那种情感叫着怜悯。它天生怜悯着百姓的痛苦,惧怕鲜血和杀生。而皇上……”
说到这里,景一碧突然苦涩一笑,眸光回落在阿九身上:“阿九,你觉得,皇上他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吗?”
景一碧的反问,犹如倒刺一样卡在阿九的伤口之上。
景一碧说得对,君卿舞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吗?她曾是杀手,手上人命如蝼蚁,她亦知道自己冷血无情。
然而,第一次见到君卿舞时,看到他站在月光之下,身下伏尸满地,而他目光犹如地狱的罗刹。
仅仅那一眼,她就知道君卿舞一定就是那个历史上统一六国的帝王。
因为在他眼中,她看到了一个帝王拥有的绝情和杀气。
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暗地里削弱太后和十二王爷的羽翼,被以各种名义抄家灭门的贵族和大臣,难道少吗?甚至为了达到威慑效果,亦有人是被诛九族,无人放过。
死在君卿舞圣旨之下的人,远远多于战场上的对手。
阿九只是看着,因为她知道这是攀登权力顶峰的必由之路。
再说后宫,说君卿舞佳丽三千,此话真的不为过,然而,他在乎的人,又有多少。
多少女子,将会老死宫中,然而,这些女人对他来说,不过一季盛开的繁花,而他,甚至不愿意对这些花轻轻地一瞥,就任由她们凋零。
对景一碧,这个这么多年来最得力的左右手,他不需要时,硬是抗得住疼将其生生砍掉。
某种意义上,君卿舞真的会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而,这个帝王,的确永远不会和怜悯、慈悲为怀有任何关系。
准确地说,这个帝王还是残暴的、绝情的、嗜血的。
旁边明明有火炉,阿九却觉得自己指尖冰凉。
自己亦是嗜血的杀手啊,然而,这一次突然了解君卿舞个性的时候,她为何觉得心凉?
还是从内心,她不希望他是无情之人,不希望他是嗜血之人?
“所以,这一块玉是假的。”
阿九拿着这块玉,想着五娘死之前,将它塞在了她手中。
想起来自己曾为了这块玉,冒着生命危险去了莫家的营帐。
为了告诉世人这块玉,君卿舞做足了把戏。
而那一次,他将玉拿出来,其实是知道有人在房顶上偷看吧。其实,是为了试探景一碧的身份。
“我明白了。”阿九站起来,看着凄冷的月光落在半残的莲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玉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帮你弄到手。离开君国吧。”
她再也看不下去,景一碧再这么委身替君卿舞做事情了。
景一碧想要月离人回到故土,希望借着君卿舞的力,然而,他自己却一次次受到压制,甚至遭受委屈亦不能反抗。
“我不能离开。”景一碧坚决地说道,“三个月我会完成任务,而君卿舞亦如我当初说的,我必须要辅佐他坐在最高峰。这也是我的夙愿。”
这也是另外一种保护阿九的方式。
心头的疼痛变成了莫名的怒火,阿九回头盯着景一碧,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你三个月要除去君斐争,还是三个月想君卿舞坐稳位置?!你拿什么来辅佐他,而君卿舞他根本就不需要你的辅佐,也根本不需要你呕心沥血去偷那颗血凝珠为他做药引!因为他现在根本死不了,三年之后他还会统一六国,到六年后他才会自杀在祭台上!”
全身血液都顿时发凉,阿九在景一碧震惊的神色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无力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她本不该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她真的不想看到景一碧再像一个傀儡一样被君卿舞操纵。
所以她烧了那图纸……
三个月除去君斐争,可能吗?君卿舞明明是在为难景一碧。
景一碧的脸色亦变得死灰一般,双瞳浮起一丝茫然:“阿九你在说什么?”
“我说别再费尽心思去景王府拿药引了,他现在死不了。至于权力的顶峰,他不仅会坐上去,还会吞并六国,只用三年的时间。走吧……”
为自由而战斗的人,却要被当成傀儡,这有何意义?
阿九喘着气,靠着柱子的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然后滑落。
“阿九!”
景一碧看到阿九突然倒在地上,忙上去将她抱在怀里,方发现她身体竟然冷得似冰一样。
阿九抬起手,落在景一碧的脸上。
这是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抚摸着他的面容,指尖停在那颗泪痣上。
她这一生,再也不想看到他因为什么被囚禁,失去自由。
上世的十一为了救病危中的她,而愿意成为杀手,从此失去了自由。
这一世,他却因为族人要失去自由。
这一日情绪变化太大,她一时间急火攻心,才会这样。
身体渐渐回暖,还是他用内力渡入到她身体里。
阿九看着景一碧,亦担心自己因为身孕,以后行动不便,不能再帮忙,所以急切地想要他现在离开。
“君斐争的事情,我同君卿舞说。”想起来他身上那些岁月都无法掩饰的虐痕,阿九声音轻轻一颤,“相信我,我能处理的。”
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君卿舞,但是直觉告诉她,不能让景一碧接触君斐争,不能!
不然……她一定会疯的。
“好……我也同皇上说,不接受这件事。”景一碧声音掩饰不住的慌乱,抱着阿九不敢松开,一直微笑着配合她,“我待会儿送你回去。”
阿九清楚,此时她的心情根本没有平复下来,回去,若是遇到了君卿舞,两人恐怕忍不住又要发生争吵。
然而,她又不得不回去,现在右名还困在清河殿,虽然她非常肯定,右名不会说出来,却不能保证君卿舞万一回去找右名怎么办?
顺利回到了皇宫,依旧是戴着右名的面具,因为天冷,右名的衣服显得有些宽大。
走到清河殿门口,御林军统领快步上前拦住阿九,语气十分焦虑:“右大人,刚才皇上寻您,这会儿让您赶紧过去。”
“哦?”阿九不动声色,“皇上去看了夫人?”
“倒没有进去,只是寻不着你。”
阿九松了一口气,只要君卿舞不去清河殿,那就找不到被下了药的右名。
“那统领大人可知道皇上去哪了?”
“琉璃宫。”
“呵呵。”
阿九轻笑一声,抬头看向琉璃宫的方向,月色中,那座最华贵的宫殿,已然辉煌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金屋藏娇,也就只有这样的金屋才能装得下苏眉那样的美人儿。
阿九回身,进了清河殿。
清河殿犹如名字一样,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清冷,甚至偶尔有些萧瑟,因为偏远,所以很少人前来,也是当初君卿舞安排她到这里的原因。
而近日,看到这种清冷,心底突然有了一种落寞。
世界上就有这样的男人,你不是他停留的地方,有另外的地方值得他留恋。
阿九转身进入了殿内,屋子里异常安静,将瓶子放在右名身前,阿九将他扶起来:“去琉璃宫,皇上找你。”
看到阿九神色没有多大的异常,右名吐了一口气,应该是没有出多大的事情。
琉璃宫在那场大火后,在工人的修复下已经恢复了原样,甚至看不到任何大火吞噬的痕迹。
君卿舞站在中殿院子内,旁边是前不久重新种植的梅树。
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一夜,自己站在她门口,问着你可曾喜欢过我……
嘴角有一丝苦笑掠过,君卿舞闭上眼睛。
喜欢吗?喜欢着,然而,喜欢到了,她可以放弃他,而去救景一碧。
他是君卿舞,他才是君国的帝王,他是她的夫君,他才是平安的父亲。
可是比起景一碧来,他算什么?
走到门口,君卿舞看了看旁边的宫人,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谁也不准进中殿。”
殿内燃着灯火,在将她带入清河殿的时候,他就命人每到晚上都将这儿点好灯。
屋子里一切都那样的熟悉,殿内的布置全是阿九自己设计的,简洁而干净,有一种同她一样的素白。
地上铺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十分的柔软。
君卿舞站在地上,想起,那个时候她怒吼道,君卿舞你欠揍是吗?
她毫不客气地揍了他。
突然想起什么,君卿舞转身出了中殿,绕过了旁边的小拱门,独自一人出了琉璃宫,朝太液池那边快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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