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就在雅兰江的江边,民风淳朴,以渔业为生,惊蛰跟着爹爹捞了半天的刀鱼,快到晌午的时候被娘叫了回去。“拿着,给吴先生送去。”惊蛰的娘今儿做的是葱油面,搁在篮子里,上面还盖了蓝格子麻布。惊蛰答应了一声,洗干净手提着往村里东面的私塾走。到那的时候正逢吴先生刚下早课,转头看见他,微微笑了笑:“惊蛰来了?”惊蛰点点头,放下篮子。先生凑近了,耸了耸鼻子:“还真香呢,大娘的手艺真好。”惊蛰憨憨的笑了笑,帮他把碗筷拿出来。吴先生是一年前到的村上,会读书,有学问,村里本来就有个废弃的学堂,吴先生一来便接了手。一帮野孩子有了老师,村民们都觉得是桩大好事。惊蛰偷偷看着先生那一双手。美是美,但可惜,握筷子的右手似是断过,找了郎中来看,也摇头说是治的迟了,好不了。吴先生倒是淡淡的,只说:“不打紧,还能写字就成。”惊蛰看了几眼就觉得难受,忍不住问道:“先生,手还疼么?”吴先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除了阴雨天不太舒服,别的时候都挺好的。”他眯了眼,状似严肃的看着惊蛰:“昨天教你的字,今儿练会了没?”惊蛰忙点头,趁着先生吃面,拿来纸笔,规规矩矩的默写。吴先生很满意,哧溜哧溜吸着面条。惊蛰看的有些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大男人吸面条比那大姑娘还俊俏的。2.五宝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他坐起来才发现背后湿了一片。起身洗脸,熬粥,煎药,打理好一切五宝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自从失了功夫,爬山对他来说还真是件累活,气喘吁吁的到了半山腰,看到竹林五宝的心便定了一大半。竹林不大,深处有石屋,安静宜修养。五宝推门进去,依次把东西放下,嘴里也没闲着:“今天感觉怎么样?天热了,得帮你擦擦身子。”没人理他,他也不介意,出门打了盆清水,摸着有些凉。“山里的水冻的厉害,你等等我先去热一热,要不先喝粥吧。”说完,五宝盛了碗粥,将床上的人半扶起来靠着床头,他刚准备去拿碗,便被那人扣着手腕。段恒玉的表情是呆滞的,他似是没有睡醒,呆呆的看着五宝。五宝的神色一瞬间柔软了下来:“乖,我只是去拿粥,不走。”他把粥拿来,拿勺子舀了舀,凑到段恒玉嘴边:“来,张嘴。”段恒玉乖乖张嘴,五宝顺势一勺子喂进他嘴里,紧接着第二勺,第三勺。喂完一碗,五宝脱了对方衣服开始每天的擦身按摩。自从一年前从涯上摔下来,段恒玉便成了这样。五宝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有时候看着段恒玉觉得恨,有时看着他又痛,他痛恨着痛恨着便也就麻木了,其实到现在他也没闹明白,当时段恒玉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跟着他跳下来。长江湍急的水,峡谷间的风,他一抬头,便看见段恒玉的脸。五宝闭了闭眼,勒令自己不许再回忆,郎中说过要防止病人肌肉萎缩,除了定时定点的喂药按摩自然也少不了。五宝的手不是很使得上力气,自然按摩的也慢,他耐心很好,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会觉得不耐烦。按摩好,穿好衣服,然后是喂药。喂药就有些麻烦,因为苦了,段恒玉会不肯喝,耍脾气的闭着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五宝没法,只能一口药一口蜜饯的哄着。其实想想,他和段恒玉这么多年,要说安乐美好的时光实在是少得可怜。就算刚开始,他心里也只装着尧菱韶。只不过现在,尧菱韶的脸他几乎已经记不得了。五宝看着已经睡着的段恒玉有些迷茫,他似乎从头到尾,都被这人硬逼着,眼里心里都是他。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恼羞成怒,却没地方撒火,硬憋着反而生出一股燥热来。他躺在段恒玉身边,连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便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人:“喂,你睡着没啊?”仍是没有回答,段恒玉的呼吸轻浅又平稳。五宝也不介意,一个人自言自语:“你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顿了顿,有些恶劣:“你也真是运气不好,你看,我摔下来就没事。”“……”“我都伺候你一年了,好歹给点反应啊。”五宝叹了口气,他转身撑着头,借着月光看着段恒玉微微苍白的脸:“你说,你到底……怎么想我的呢?”五宝笑了笑,自己都感觉僵硬的很,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伸手,轻轻的将身边的人揽进怀里。以前的段恒玉是什么样的呢?桀骜不驯,风流不羁,似是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笑的雅痞,没心没肺。五宝就算冷着脸对他,那人也能如沐春风,没有半分尴尬,话多得很,却很少有重点。两人再亲密的事都做了,却独独少了温存。五宝有时候会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痴傻的段恒玉,没有坏心思,没有欺骗,不会让人抓不着摸不透,温暖安静的,让人心安。他能在这样的段恒玉身边安眠,一夜无梦。3.茕兔和东谷找上门来的时候五宝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两人,皱着眉:“你们来干什么。”话多的仍是东谷:“哎呀,找你不容易啊,还好这村上就你一个教书先生姓吴,要不然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见得到人。”五宝很无语:“我不姓吴。”东谷:“哎呀,无所谓,人呢?”五宝不说话了,他知道,他们来为的是段恒玉。段恒玉的真实身份是宣武门的大少爷,东谷和茕兔的大哥,这也是为什么,五宝和许凤瑶打到一半段恒玉会插进来将自己救走,安排在宣武门里疗伤,却不会被打扰的原因。要说那时候段恒玉并没有避讳自己的身份,是五宝自己不愿发现而已。段恒玉从头至尾,都是尧殇手下的一员干将。见五宝沉默,一直不说话的茕兔难得开了口:“我大哥的身子,你比我们清楚。”五宝咬牙:“如果我想要他死呢?”茕兔摇了摇头:“你如果要他死,就不会留到现在了。”五宝低下了头,他站在门边,没有让开的意思,茕兔不再多说,侧过身绕过他进了石屋。段恒玉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从上到下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丝毫没有狼狈的样子。茕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看到这幅画面,他居然犹豫了一下,直到东谷在外面叫他:“怎么还不出来?”“来了。”茕兔转头答应一声,将段恒玉整个扛在了肩头。五宝没有阻止他。茕兔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你要一起去么?”五宝似是才反应过来,有些呆愣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的摇了摇头。东谷耸了耸肩,刚准备拉着茕兔走,就听见五宝叫了一声:“等等。”两人停在原地。五宝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把断了玄的破琴。“他要是醒了,就把这琴给他……”五宝看着茕兔怀里的段恒玉,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的柔软:“让他别忘了回来把琴还给我。”4.段恒玉走后五宝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仍是吴先生,在落霞村教着书。春天的时候五宝在院子里种了凤凰花,给他种子的人悠闲的在院子里喝茶,看他一个人埋着头的松土。“诶诶,那儿的土再松点啊,杂草要拔的啊。”五宝累的腰都直不起来,恨恨的瞪了那人一眼:“徐子弃,你来到底是帮忙的还是折腾的人恩?!”徐子弃闲闲的用手扇了扇风:“我是怕你教书教的身子骨钝了才来给你松松胫骨的。”五宝无语,丢了铲子坐到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想说话就看见荆川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食盒。“桃酥。”荆大老板很狗腿的把食盒放在桌上,丝毫不觉得身为神子去跑腿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徐子弃眯着眼乐的没边,都不用动手,荆川亲自把桃酥一片片的送进他嘴里。五宝嘴角抽了抽,决定当没看见,继续种他的凤凰花。于是一天下来干到最后,五宝两条腿都打战。徐子弃睡前进了他屋子,手里拿着活血油,森森露了口白牙:“来,哥哥给你按摩按摩~”五宝:“……”徐子弃的手法很好,五宝被按的没多久就有点迷糊,再加上对方实在是罗嗦的不行,催眠的更狠。“哎,你说你当时怎么想的,这么冲动干嘛,有话好好说不懂啊,兄弟没有隔夜仇,更何况你和他,好歹那啥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看我和荆川,那厮不知道骗了我多少回,我不都过去了嘛……咋说呢,骗你是他不对,但他没伤害到你不是?心里有你把你放心上的人不多,要珍惜懂不?”徐子弃唠唠叨叨,一转头,看见五宝不知啥时候已近轻轻打起了鼾。徐子弃无语的摸了摸鼻子,刚想起身,突然一拍脑袋叫了起来。“哎呀,忘了告诉他,段恒玉上个月醒了。”门外蹲墙角的荆川:“……”5.惊蛰帮着五宝将风干的凤凰花编成笼子,吊在墙头,大热的天,搞得两人满头满脸的汗。五宝留了惊蛰喝绿豆汤,刚吃到一半就见一人黑着脸站在两人面前。“他是谁?!”五宝看到来人的脸,一腔复杂的情绪还没喷薄出来就被那句颇带中气的“他是谁”给震了回去。惊蛰颤巍巍的把碗放下,咽了咽口水,他只是和吴先生在院子里喝绿豆汤而已啊……来人继续黑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吼:“我一大早就躲院子后面!就看见这人陪着你弄什么花!你还对他有说有笑的!你不是把琴留给我让我来找你吗?!怎么又有别人了?!”五宝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恩,胖了点了,脸色不好,哎呀,胡子都没刮干净,啧啧,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唉,肯定又被他那帮弟弟们耍了,唔,这衣服上面脏的,怎么都是灰啊?五宝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把这话给问了出来。段恒玉愣住,立马条件反射的提了衣袖自己闻了闻,随即皱眉道:“你等等。”下一秒便不见了人影。惊蛰瞪大了眼睛看着风风火火的男人,转头看着继续淡定喝绿豆汤的五宝:“吴先生……”“恩?”五宝显然心情很好的笑眯着眼:“没事,惊蛰,你喝完再走好了,不急。”惊蛰:“……哦。”等段恒玉一身清爽的出来,院子里就只剩五宝一人,晃着蒲扇,慢悠悠的喝着绿豆汤。五宝看着他,笑了笑:“洗干净了?”段恒玉挑眉:“你要不要尝尝?”五宝翻白眼,心想这男人果然本色不改,回过劲来就开始耍流氓。段恒玉看着满院的凤凰花显然有些惊讶:“怎么种了这么多?”五宝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怕你找不到家。”段恒玉微愣,随即笑了起来。6.“喝绿豆汤么?”“好。”“……你手干嘛。”“恩……我们回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