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菱韶难得没有穿玄色重金的衣衫,一头黑发也只用玉簪松松挽了个髻,她站在桃树下,没什么表情的微仰着头。许凤瑶扮的是个普通侍女,领我到了地方便不声不响的退了下去,我袖着手,唤了声:“娘娘。”尧菱韶回头,对我微微一笑:“辛苦了,四哥。”我没说话,看着桃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叹了口气:“你身体才好一点,别出来吹风了。”尧菱韶内功心法已入臻境,也算她急于求成,上个月差点走火入魔,将养了这些天才算恢复元气,听许凤瑶说最近她又在闭关,看来是急于要破了最后大关才肯罢休。我知道劝她没用,今日见她看来是闭关已稍有小成。尧菱韶微微笑了笑,她仰起头眯着眼,桃花花瓣打着旋儿的落在了她的发梢上:“春天到了呢。”是夜,许凤瑶一身轻装,利落的翻进了我的窗户。彼时我正在吃糖水花生,吓得差点一口噎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许凤瑶有些鄙夷的看了我一眼:“花生都要吃甜的,是不是男人啊你。”我翻白眼:“半夜翻进男人房里,是不是女人啊你。”许凤瑶凤目一转,笑的百媚千娇:“我是不是女人你验个身不就知道了~”我闭了嘴,耍流氓耍不过人家,居然反被调戏了。许凤瑶将手里的信笺递给我,还有工夫耍个花式卖关子:“猜猜是哪一边的?”我懒得理她,拆开看了一会儿不由微微变了脸色,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是险些撑不住。许凤瑶观察我的脸色:“怎么,有大变动了?”我呼了口气,抬头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是按计划行事,局势不好不坏。”许凤瑶显然不相信,捻了粒花生扔进嘴里,不屑道:“不说就不说,卖什么关子呢。”我扯了扯嘴角,突然好奇道:“那你是他们哪一边的人?”“我?”许凤瑶侧了身子坐在桌上,一脸的讽刺:“我可是收了两边的钱,就为了保护你一个人哦,徐大人。”我:“……”第二天清晨起了不大不小的雾气,我坐在床上疲惫的揉了揉额角,现在想来,入宫到现在我似乎都没有好好的睡过。照例是上朝,尧菱韶幕帘后的龙椅仍是空着,皇帝痴傻,大臣敷衍,我站在堂下几乎觉得可笑。下朝后我亲自去了趟西苑,显然尧菱韶有些意外,她让侍女给我看了茶,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相顾无言。我咳了一声:“娘娘身体可大好了?”尧菱韶点了点头:“已经好了。”我又问:“那为何不去上朝呢?”尧菱韶笑了,转头看着我,眼如深潭:“现在这个朝廷还是我的么?”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尧菱韶仍是笑着,渐渐变的凄凉:“四哥,你果然是狠的下心。”“我再狠,比不过你。”我闭了闭眼,抽出袖子里的信笺扔在她面前:“那时候在宋嘉,对小八你也下得了手。”尧菱韶看着我,没有伸手去拿,我知她是默认了,终是心头越来越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你么?” 尧菱韶突然开口,似是没指望我会回答,她慢慢低下头,几乎是温柔的凝望着我。尧菱韶说:“四哥,对于你,我一直都舍不得。”我有些涩然:“你走火入魔,我也没有下手。”“因为你不能下手。” 尧菱韶转过了头:“尧殇要亲自杀我,为了他打的清君侧的旗号。”我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尧菱韶轻轻的笑了笑:“其实四哥,你要真舍得我,就应该在我走火入魔的时候杀了我。”皇帝驾崩的时候我正在沐浴,头发都没擦干就冲进了未央宫。尧菱韶站在龙床边,一脸漠然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淡淡了吐出两个字:“陪葬。”霎时一屋子人哭天抢地,愁云惨淡。我咬牙掀了帘子,把了脉又试了呼吸,最后终是摇了摇头。尧菱韶看了我一眼,吩咐下去:“准备国葬。”话还没落,就有侍卫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跪地道:“启禀娘娘,九王爷尧殇的御座已经到宫门口了。”尧菱韶的瞳孔狠狠的缩了缩:“来的真快。”我刚想说话,就看见许凤瑶不知何时挡道了我身边。尧菱韶显然认识她,淡淡道:“带他走吧,小心别让他伤着。”许凤瑶撇了撇嘴,下一秒就提这我飞掠了出去。我急了,大声道:“许凤瑶,你到底是帮哪一边的?!”许凤瑶没回头的答:“谁给钱帮谁呗,哦,忘了说了,你的命很值钱,我一共拿了三份的钱呢。”我无语,看着许凤瑶提着我毫不费劲的上下翻飞很是头疼,她轻功了得,没几下就到了宫门口,才将我放下,就有人接手点了我穴位。段恒玉雅痞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白晃晃的两排牙很是耀眼:“好久不见了,老四。”许凤瑶掠了掠头发,笑道:“来的是时候啊,人交给你了,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别跑出来坏了事。”段恒玉点了我哑穴,半扶半抱着我,挑眉道:“你还要进去?”许凤瑶翻了个白眼:“尧菱韶已经破关了,现在的身手可不是几个人就能对付的了的,我可得进去帮忙的。”段恒玉吹了声口哨:“那么辛苦了啊。”说完,将我抱上马,自己一翻身也坐了上来。我扭着脖子的回头望,看见许凤瑶突然对我眨了眨眼,一杆银枪已然在手,转身飘然而去。我一动也不能动,生生咬破了嘴唇,满口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段恒玉带我骑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入了林子,我认得这是以往天家狩猎的地方,不远处就是悬崖,连着护城的长江,远处有硝烟和王旗,显然尧殇的骑兵已经过江了。段恒玉停了马,将我放下,拍了拍我的脸:“你那口子在里面斗死斗活的,你别摆着张死人脸啊,多不吉利。”我瞪了他一眼,不说话,气的肝都疼。段恒玉也不激我,仍是一副笑笑的样子,刚想伸手扶我起来,突然一根银丝划过,下一秒段恒玉便飞掠出去。五宝苍白着脸,一双眸子乌沉沉的,他死死盯着段恒玉,嗓音嘶哑:“真的是你。”饶是段恒玉一向无谓,也瞬间变了脸色,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五宝冷笑:“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在江南等着你回来?你说你能救出小六,原来都是骗我的?!”段恒玉咬牙,头一次露出了阴狠的神色:“你就知道你的六妹,没错,我是骗了你,我压根不打算救她,我就是来杀她的!”五宝气的浑身发抖,猛的纵身朝段恒玉扑去,手里的银丝密密麻麻的织成了网,段恒玉显然不想伤他,一路后退,临到悬崖两人猛的分开,五宝站在一块巨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我急急的看向段恒玉,看清的瞬间,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段恒玉其实有两把剑,一把是没有名字的软件,他从来都藏在腰间,也是他惯使的,威力不大,而另一把,则是兵器谱上排在昆仑刀之前的钩月,我师父曾要段恒玉发誓,不到非杀不可之人,钩月不出剑鞘。西风烈烈,吹得段恒玉的墨发翻飞,他的表情有着一种肃杀的绝望,钩月通体青黑,静静的握在他的手里,剑身泛寒,带着凌厉的杀气。五宝抬头,突然笑了:“你终于拔剑了。”段恒玉的下颔紧绷着:“我不会让你去找尧菱韶,她今天必须得死。”五宝没有说话,他的十指如玉,轻轻的划过怀里的破琴,当滑到最后一根弦的时候猛的使力,瞬间七弦具断。段恒玉惊愕的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五宝松了手,我这才发现,他断弦的右手满手都是血,似乎是折断了指骨,血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原来你一直不知道。”五宝摇头,他最后朝我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看着段恒玉,然后慢慢红了眼眶:“原来你一直不知道。”他重复,轻轻的笑出了声。我急得满头大汗,又说不出话来,盯着还呆愣在原地的段恒玉气的两眼发黑。五宝猛地抬头,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咬牙道:“段恒玉,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说完,纵身跃入山崖,长江水流湍急,巨浪翻滚,转眼便没了人影。段恒玉几乎同一时间的扑了过去,仍是没能抓住他。我大骇,紧紧盯着段恒玉的背影,只见他直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的,跟着跳了下去。眼前一黑,我只感觉喉口一甜,喷出了一口血,穴道被硬生生的冲了开来。跌跌撞撞的跑到悬崖边,我跪在地上,没了言语。弦弦切切,钩月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