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梅花还没艳完,三月桃花就陆陆续续的开了。我练完功就在院子里吃点心,荆川陪在我身边看账本,有时还临帖,反正比我还悠闲。相处久了我才知道荆川其实是个很懒的人,不喜欢麻烦,活的很自我,除了正常的一些商贸生意,他别的理都不会理,就连每年岁末的牙会收账他都不会亲自去,从来都是差遣赛猛等人去办,宁可陪我窝在房里喝喝小酒,赏赏梅花。他唯一不嫌麻烦的就是享受上面,吃穿用度无一不事靡具细,一大早袍子就要试半天,更别说带头上的了,想来在我身边扮作阿白的时候真是委屈了。此刻荆川将金发松松的挽了一半,有几缕垂了下来落在宣纸上,俏丽的小婢在一旁磨墨,墨香浓郁。桃花花瓣有不少飘到荆川写的字上,沾了墨,荆川也不在意。他临完一贴,随意的冲磨墨的丫头摆了摆手:“下去吧。”我凑上去瞄了一眼,临的是我的名,徐子弃三个字苍劲有力,我撇了撇嘴,拿了毛笔在下面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字:荆川。他看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川的后面又添了两个字:不归。我狐疑,不解的看着他。荆川淡淡的笑了笑:“这是我的字。”我点头,咬了一口芙蓉酥,刚想说话,荆川便转过头就着我的手也尝了一口,微微皱了眉:“还真甜。”我翻了个白眼:“知道甜你还吃。”两人正说着话,门房那里送来了一封信,荆川看了一眼,慢慢敛了笑意,下一秒递到了我手里,我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小八的,说是和呼延去江南看小七了,叫我莫挂念。我皱眉,说多少遍了先别回中原,这孩子怎么不听呢,呼延也是,明知危险还任着他胡来,真是宠坏了。看我脸色阴沉荆川没什么表示,也不说话,拿了账本安静的坐在一旁。我一个人纠结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咬牙道:“我去找师父。”荆川挑了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有些丧气:“反正酒也喝光了,回去拿点也好。”荆川不说话,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看账本。我讪讪的,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一个人去好了,最多半个月就回来的。”荆川头也不抬,声音发冷:“你端午之前要是回得来我就跟你姓。”我笑了:“好啊,做我的媳妇自然要跟我姓。”荆川眯着眼看我,我立马噤声。看了看时辰,荆川收了账本,吩咐小扑准备午饭,见我还坐在原地苦着脸,突然凑过半个身子,嘴唇几乎贴到我的。“你还真是别扭。”他撇了撇嘴,伸出舌头扫过我的唇角,淡淡道:“去江南过端午也不错,说不定还能看到赛龙舟。”说完,甩了甩袖子,背影很是销魂。我捂着嘴,半天没缓过神来。吃完饭我心情大好,抱着阿白扔上扔下,吓得它猫毛都竖了起来。荆川在床上搔首弄姿了半天见我不配合很是郁闷,终于威武的将阿白甩了出去拖我上床。经过那一晚后我便搬到了荆川房里,他一个大老爷们房间拾掇的比闺房还华丽,能落脚的地方铺的都是毛毯,鞋都不用穿,赤脚舒适又暖和。这人貌似特别喜欢毛毛,连床顶都有用孔雀毛拼成的大牡丹,我刚来那几晚半夜醒过来老是被吓到,很是不习惯。荆川躺在我身边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这毛真扎手。”我失笑,突然把头钻进他怀里,嘴里叫着:“扎死你扎死你扎死你哈哈。”荆川抱着我的脑袋翻了个身,换成了我压在他身上,脑袋贴着他胸口,心跳如雷一般鸣在我的耳畔。凤凰城仍是山清水秀的凤凰城,可惜凤凰花还没开,少了些绚烂。师父仍是抽着烟杆儿坐在酒肆门口的横栏上,看见我从马车上跳下来眯了眯眼:“怎么,酒喝完了?”我笑了笑:“可不是么,几天不喝我肚子里的虫子都闹了。”师父将烟杆儿在横栏上敲了敲,看向我身后帘子盖得严实的马车:“既然一起来了就别闷在车里了,一块儿陪我这个老头搓麻将吧。”我尴尬的挠了挠头发,回头就看见一只手将车帘掀了起来。荆川披散着一头金发,懒懒洋洋的钻了出来,似乎有些不习惯刺目的阳光,抬手闲闲的半遮在脸上。我一脸复杂的看着他,实在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骄傲,反正很想掩面。师父附在我耳边很认真的问道:“他在干吗?”我很严肃的答:“恩……他比较害羞。”师父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荆川:“……”陪师父垒了半天长城,荆川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拼命给师父点炮,输到最后我痛苦的咬牙泪流满面,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他的脚:“你绝对是故意的!”荆川淡淡的挑了挑眉:“哄老丈人开心是应该的。”我:“……”晚上两人一起出去逛夜市,我买了糖葫芦和瓜子,荆川倒也不嫌丢人的为我拿着。“我上次就想说,你这人买起东西来倒是挺厉害。”荆川看着正在挑了套娃娃的我,突然说道。我甩了甩手,拿了最多的那个,付了钱:“没办法,小时候只要缺东西了都是我去买,都习惯买八人份的。”荆川一脸你果然是保姆的神色,很同情的递给我一根糖葫芦:“真是辛苦你了。”我:“……”陆陆续续有老人孩子出来挂彩灯,荆川难得多看了两眼。再行几步路正好路过卖彩灯的摊位,我拉住了他:“你挑个?”荆川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的挑了最华丽的那个……荆川提着巨大的凤凰型彩灯走在我身边,路上不少人忍不住盯着他瞧,他还能一脸淡然的吃我递过去的零嘴。桥边有不少未出阁的少女放灯船,我和荆川走累了就在岸边坐下,边看边嗑瓜子。堤岸开着大团大团的绣球花,我觉得好看,于是摘了一朵插进荆川的发鬓里。他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取下来。我嘿嘿笑着,握紧了他的手。回去的时候阿白已经睡下了,荆川将灯挂在床边,想了想,又挂到屋檐下去。我洗了澡回来就看见他还在捣鼓到底挂哪,连头上的绣球花都还没拿下来。“你放桌上好了啊。”我喝了口茶,吃掉最后几块甜点。荆川随意得道:“我怕它灭了。”我被点心噎了噎,失笑道:“总会灭的啊,理它作甚。”荆川看着我,皱着眉有些不解,很是严肃:“可我不要它灭。”顿了顿,又道:“你给的,灭了太可惜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才摸摸鼻子,斟酌着说:“灭了也没事,明天还是能点上的,你要喜欢,我天天帮你点上,如何?”荆川想了很久,似乎也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于是点点头,很小心的将灯吹灭了放在桌上:“我省着点油,你明天帮我点上。”我哭笑不得,将他耳旁的花拿了下来:“荆大老板,要不要睡了啊,小的给你侍寝啊。”荆川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调笑他,眯了眼笑得古怪。然后我便被迫“伺候”了他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荆川赶车,临行前,将花灯递给我:“点上。”我认命的爬起来帮他点上,事后他将灯挂在车棚前,看了半天抱怨道:“怎么不亮。”我无语,心想大哥,大白天大太阳的能亮么,嘴里只能安慰他:“没事,晚上就亮了。”结果好死不死到了晚上灯油就用光了,荆川很郁闷。我则很庆幸:“太好了,我就怕再点下去,灯纸都要烧了。”荆川:“……”不过半个月我们就到了苏城,四月的江南正好是梅雨季节,我穿着蓑衣赶车仍是从头湿到了脚。到了小七的字画铺看门的掌柜似乎换了个人,很是年轻,看到我皱了皱眉。我拱了拱手问道:“请问七老板在么?”掌柜摇了摇头:“我们掌柜前几日与旧友采办艾草去了,请问阁下是?”我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哥?”段恒玉撑着伞,一脸笑意盈盈,五宝站在他身旁,欢喜的看着我,疾步迎了上来:“四哥,你没事吧?怎么来这儿的?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和我们联系呢,六妹急得一直在找你。”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头晕,乍一听到尧菱韶的名字还是头皮发麻,刚想回答就看见五宝猛的变了脸色,一根银丝从袖子里直飞出去,在离荆川的双眼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瞬间停了下来。我吓得魂飞魄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荆川仍是淡淡的表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赶忙跑过去将荆川护在身后,僵着脸对五宝斥道:“你疯了你!”五宝有些意外,但还是乖乖收了银丝,咬着嘴唇的冷笑:“四哥,你知道他是谁么?”我没理他,仔细看了看荆川的脸,就怕会不会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伤了他。荆川反而笑了,轻轻的握住我的手,温暖的掌心熨帖着我的指尖:“我没事。”一直冷眼旁观的段恒玉突然挑了挑眉,痞笑道:“子弃,你是不是得解释下,这人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的。”我看了他们一眼,觉得好笑,冷冷道:“我不来管你们的事,你们也别来管我的。”五宝当即变了脸色,连段恒玉都敛了笑意,许久才道:“徐子弃,你这人还真是不讨人喜欢。”我刚想回一句彼此彼此,就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也不知道那掌柜什么时候关了铺子的门,此刻碎了一地的木屑,呼延苍很是淡定的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举着,看到我们皱了皱眉。然后我便看见一个粉绿的人影一头撞了进来,边跑还边喊:“哎呦我的妈呀!急死爷爷我了!阿七你快拿点你的宣纸来,爷爷我屎要拉裤子上了!”我:“……”荆川:“……”五宝:“……”段恒玉:“……”阿七弱弱的叫道:“小八!你拿的那张纸上面写过字的啦!屁股又要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