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窗棂,门外迎来不速之客。季寒初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他的心就这样被放在火上烤着,被凌迟着,他很难过,可他又走不了,他强迫自己在门口听着,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来往的小娘子见了他原本是想上前撩拨两把的,这位小公子一看就雅正端庄,和醉里寻欢格格不入,再看那张脸,让她们不要钱倒贴都行。可他只盯着门,看都不看别人一眼,赤红的双目几乎泣血。如何不泣血,这件事太沉重,沉重到季寒初感觉自己的心都裂了缝,汩汩流血。他几次想落荒而逃,都忍了下来,最后终于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门内,衣服、银票丢了一地,季寒初走到床边,指甲深深陷进肉中,他用力克制着,轻轻抬起胳膊,掀起床头的纱幔。床上两个女人已经昏死了过去,夹在中间的殷远崖脸色煞白,气息微弱。而那个诛他心的坏东西正倚靠在床尾里,一副餍足的模样,白嫩的肩膀上,模样好看的锁骨正盛放着纯粹的原始欲望。她抱着手,很随意地看着他:“季三公子来晚了。”季寒初用力攥紧纱幔,手背筋脉暴出。红妆:“你是什么时候在玉镯上抹了追踪的香药的?”季寒初没有说话。还要说什么呢,他的心都掉进地狱里去了。他别开脸,松手,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贴上来女人的身体,温香软玉,那人手臂从后头揽住他的腰,指尖冰凉,覆在他的手腕上。“季三,别急着走啊。”指上红色的蔻丹,像血块。手指在他手背上挠了两下,红妆说:“我试了试殷远崖的本事,总觉得不够味,正好你来了,不如我们也来试试,看看到底你和他哪个本事大些。”她下了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吻他,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含糊夸赞:“你可比他干净多了……”季寒初一把抓住红妆的两只手腕,眉目狠戾,他的面容因愤怒扭曲着。他提起她,毫不留情地把她扯到房内另一边,用力一甩,她顺势就滚到了地上。“嘶——”红妆摸了摸自己发麻的手腕,红了一大片,小古板真狠啊。“你住口。”季寒初咬牙,紧闭着眼,再睁开时勉强清明了些。他捡起地上的女人衣服,不管是不是她的,统统往她怀里塞:“穿好衣服,跟我走。”红妆才不让他如愿,她胡乱动来动去,边动边说:“你是不知道,殷远崖的本事也就这样,真的不行……他不是喜欢欺负女人吗,我就让他死在女人身上,看他还敢不敢……”季寒初嘴唇紧抿,心剧烈跳动,字字清晰。“你撒谎。”红妆哈哈大笑。“我是不是撒谎,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现在还留着一口气,老东西命还挺硬。”她丢了衣服站起来,颇有些遗憾地说:“你来了,肯定就不会让我杀他了吧。殷远崖真是福大命大,怎么次次都赶上你救了他。”季寒初转身去探殷远崖的鼻息,果真还有一息尚存。医者的本能,是救苦救难,他下意识地去点殷远崖几处穴道,帮殷远崖排出体内积滞之气。就在此时,一把冰冷的刀突然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季寒初顿了顿,良久,他缓缓转头看着身后的红妆。她笑得依然甜,但根本没有半点心平气和,直白的眼神里充满挑衅。“季三,我答应你救他了吗?”季寒初沉默。红妆执刀逼得更近:“我说过,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刀锋反光,眨眼间就能割破他的喉。红妆:“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大道理呢,你的菩萨心肠和医者仁心呢?”季寒初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邃。红妆嗤笑:“我忘了你和我说过的,慈悲不度鬼。”他的大慈大悲,根本不会度她。季寒初摇摇头,心里疼了一下。他说:“《华严经》中有载,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一切诸果,皆从因起。”红妆眯眼,眉峰微挑。“什么意思?”季寒初:“你若杀他,是他业障过重,报应不爽。”红妆带上一抹笑:“你居然信我?”季寒初别过脸,微微点头。红妆眉眼含笑,收了刀,把他拉到跟前,闭眼吻了上去。季寒初煎熬难忍,没有动。红妆搂紧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说:“你信我,我真欢喜。可是季三,等杀了他们,我就要回南疆了,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季寒初微怔,垂头,看到她白嫩的肩,像被蛊惑了般问:“你以后还会回来吗?”红妆:“不会了,季三,这是永别。”永别。季寒初想,生离和死别果然都是天底下最让人难过的事。红妆亲他的脸,亲他的唇,亲他的耳垂,埋在他怀里将他抱紧。女人的体香像剧烈的毒,诱惑着他沉沦。“季三,殷远崖根本没碰我,我一早就知道你会来。“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让我杀他。以后季家找我报仇,你答应我你千万不要来好不好……“季三哥哥,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从此以后都见不着我了,你舍得吗?”他的心门被她打开,她楚楚可怜地瞧着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她说她小的时候就见了尸横遍野,爹娘商量着到底要不要吃了她……她被人抢走,咬破了皮肉,又被娘亲抢回来,哭着说不能吃她。她说她被救回去,长大了,大多时候想的都是怎么好好活着。她不想受欺负,也不想在别人的嘴里求活命,她要靠自己,让所有人都伤不了她。她说她不擅长理解感情,可对他也有三分心动,她想要和他快活一场,不枉她来中原一趟。季寒初心乱如麻,浑身紧绷,心被挠得越来越痒,体内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欲望横流,理智节节败退。终于,他攥紧她的手,在她期待的眼神里咬着牙说:“去隔壁。”水红色的鸳鸯锦被铺就出鲜艳的色彩,人若躺在上面,仿佛都要被这般海潮给淹没,大片艳色纱幔飞扬,带出潋滟的流光,摇曳进男人深沉的眼。模模糊糊地,流光化成了雾,迷了不知谁的心。夜晚是醉里寻欢最热闹的时候,一天生意刚刚开张,十八般手艺摆起来,小曲儿里的野心也开始活跃,盯着钱袋子去,却披了爱情的皮。季寒初看着红妆的脸,没办法保持理智。他还在犹豫,进退两难间,“永别”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一直转个不停。他觉得很痛苦,爱她是痛苦,不爱她也是痛苦。太难。红妆却不这么想,刚一进门,她就笑得快活,刺着季寒初的眼,也刺着他的心。“季三哥哥……”红妆逗他,“你舍不得我是不是?”季寒初微微僵硬,有些别扭地别开眼,点了点头。眼里还是纠结。红妆真是爱极了他这副痛苦的样子,他越犹豫不决,越自我撕扯,她越开心。叫一个禁欲的人破了禁忌,丢了他的正道和妖女鬼混,真是大快人心。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欢季寒初的,但到底是三分、五分,还是十分?她不知道。反正他又不会把她的心剖出来拿去称量,那就随她说。她想要他,她就是十分。“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良宵一刻值千金……”她亲他的嘴角,缠着他舌头嬉戏,“我以后都不会忘了你的。”这句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她是真忘不了季寒初,这个谪仙一样的男人她大概会把他放在心里带回南疆,直到死。红妆拉过他的手,刚触摸到指尖,他就跟被烫了似的要缩回手,可红妆哪里肯,她强势地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摁在掌中。“季三,你都答应我了的……”季寒初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你别说话。”红妆就笑了。小古板真是可爱,怎么可能别说话,他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她不说话,就怕他听了些别的更受不了了。就在这时。“这新来的姑娘有意思,比之前几个都有意思!”“给爷笑一个,笑得好看点,塞嘴里的银票就都是你的。”红妆笑眯眯地看着季寒初,呆愣过后他的脸色变得极红,神情羞赧得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这里是收集天下浪荡的好去处,最不缺的就是真心,一张银票就能买来海誓山盟。夜正好,音也高,浪也高,好戏开场,有人清高卖艺不卖身,就有人享乐纵欲至糜烂。“哭什么,别给老子扫兴!”“千万别晕过去,爷还没开始呢。”“乖,把这张银票吞下去,吞下去就给你十倍的钱。”红妆望着季寒初,瞧见他满脸难忍,吃吃地笑。“季三,不要站着不动啊,你也亲亲我。”她亲了他涨得通红的脸颊一口,哄着他:“我喜欢你亲我,你亲亲我好不好?”小曲儿还未唱罢,转过一弯,来至另一处。季寒初浑身紧绷,他的血在沸腾,在燃烧,理智将成灰烬。红妆伸手环住了他,温柔地接纳他,吻着他,缓缓闭上眼,感受季寒初越发主动地缠着自己深吻。她可以猜到他的情绪,绝望、愧疚、自我厌弃……他在爱欲和正道之间犹豫,在大喜和大悲中挣扎,已经完成了自毁的过程。从看到她出现在殷远崖身边那一刻,他的神坛就灭了。季寒初从来都是一个很诚实的人,能坦荡地面对世间一切,唯独对红妆,他发现自己的很多道理都是没有用的。她是个妖精,毁了他的正道,勾了他的魂魄,她还不想要他。他现在不想和她讲道理了。因为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根本不会讲道理。季寒初形容不来那种感觉,有点像他小时候被父亲教导着试迷药,刚开始是头有点晕,后来是手脚都发软,没了力气,脑子里也完全想不起别的事,只有酥麻,只有眩晕。那种比醉酒清醒,又比清醒迷醉的感觉,是他看了无数医书也写不出的。地上红裙青衫交织,天上清风朗月醉人。有一个女人,她又毒又坏,被他人口口声声叫着“妖女”,却是季寒初放在心头上的女人。就算此刻她是骗他的,他竟然也不忍心戳破。他多开心,多卑微,多热切地期盼着“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