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密码

东汉末年,汉灵帝卖官鬻爵,宦官集团、士族豪右大肆兼并土地,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激化,在镇压黄巾风暴的过程中,诸多地方势力更产生了窥伺社稷的野心。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意图废长立幼的汉灵帝刘宏突然死亡,可怕的亡国党争“洛阳之乱”开始了。 其时灵帝两个儿子“史侯”刘辩、“董侯”刘协身后各有太后镇场。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妹妹何太后联手,杀灵帝亲信上军校尉宦官蹇硕,逼骠骑将军董重自杀,鸩董太后,扶持外甥“史侯”刘辩即位,赢得两宫争斗的最后胜利。 以汝南袁氏为代表的世家士族,看准时机靠拢何进,希望借机把宦官势力十常侍等人全部铲除。但何太后担心士族一家独大,并不同意。 司隶校尉袁绍另藏祸心,建议何进招令戍边将领率兵入京,逼迫太后屈服,却被“鸿都隐学”首领卢植等人识破。 此时,京都洛阳公开有外戚、士族、宦官三方势力殊死党争,残酷内卷;暗中,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代汉者”野心集团与卢植、蔡邕等人领导的“鸿都隐学”守护者针锋相对,各出奇策。

作家 阿飞 分類 出版小说 | 51萬字 | 42章
第二十六章 血沃行宫
洛阳。城西。
不提鲍信、于禁等人乘车继续前往都亭,三英夺帅印。
却说张简几人跟着西施媚疾驰,前去援战司徒府。
“少节,你精擅机关,我等最好原路返回,自神虎门偷入北宫崇德殿,那里的密室通往地下主甬道,有直通南宫甚至宫外的秘密行道,既隐蔽安全,也能避免意外撞到乱军,耽搁时间。”身为万年宫的总管家令,杜枰显然对南北二宫的格局十分熟悉,也知晓宫底的地下城建筑,当即建议道。
“好!”张简同意,这时候得听专业人士的!
只跑了几分钟,史阿就有些不耐烦,这小黑狗跑得太慢了,完全束缚了他们三人的速度。
“咦,媚儿,你这次跑得比上次快哦!”点了自动跟随的张简也有些无聊,想活跃一下凝重的氛围。
媚儿回他一个白眼。
“对,上次是士异姐姐对你太过严厉来着,根本就没有放开让你跑。”
张简一阵唏嘘,那牙尖手利的小丫头,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
“还是我抱着你跑吧!虽然你也不慢,毕竟累了,正好也该歇一歇。该指道儿的时候挠我一下就行,左边用左爪,右边用右爪。”
说完,张简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明白,一把捞起西施媚,展开木鸡疾风行,速度顿时再度加快两三倍。不仅杜枰、史阿陡然压力大增,便是媚儿也不禁白眼侧目,搞不懂大半天不见,这哥们儿怎会突然变得如此颠狂。
入神虎,潜崇德,开密室,下甬道。
几人进入地下行道之后改由杜枰抱着媚儿领路,一女一犬配合更加默契,甬道内的光亮勉强能看清路,对他们来说已无大碍,挪移速度居然也并不比地面上稍减。
杜枰还不时指点:“这上面是章台殿。哦,章台门到了……横穿中东门大街之后,下面就是南宫地界了,前面就是东观。”
张简心念一动,转头一想,现在卢植当已亲自出宫去协调乐隐的刺袁决死营,等待配合鲍信的北军行动。东观里估计只有荀攸还在坚守岗位支撑危局,跟他说了也没啥即时可用的力量相助,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一路南去又经过云台殿、乐成殿、玉堂殿、前殿,终于再度东去,眼前突然一宽,已经来到了通往司徒府的地下行道。
这条行道不得了,高三米,宽度足有十米以上,是张简迄今为止所见的最为阔绰的地下通道,比之前南宫的主甬道还要宽阔一倍。
杜枰介绍说,这条地下御道是昔日世祖(刘秀)为了经常夜会大司徒邓禹,特意从少府下拨巨额款项,命对方专门构筑而成,一直行到头,便是司徒府那座著名的地下行宫。
史阿非常不解:“皇帝去见重臣,直接从宫门过去就行了,苍龙阙门离司徒府,不就隔一条三公街么?”
“这个,史兄你就不懂了。”张简笑了笑,“像光武与邓司徒这种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官场上最易遭人忌妒,平日要再显示出彼此特别亲密的关系,明枪暗箭一多,估计邓司徒都没法正常督导百官了。光武皇帝这是为了邓司徒好啊!”
杜枰也道:“少节言之有理。据说邓司徒在天下太平之后,经常希望疏远名势,归乡服侍母亲,也方便整饬家规,教养子孙。只是世祖舍不得他离开,才一直留在洛阳,直至世祖崩逝才告病隐退。”
“同窗数年,挚友一世,真可谓大丈夫也!”史阿憧憬不已。
前面渐渐出现三条岔道,张简吸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天门关闭,领域难用,他只能定睛四下扫视,似有所见。
“大家小心些。我看,已经到地方了。”
杜枰怀里的西施媚忽然伸爪一挠,低声呜呜。
“媚儿说往左。”杜枰心领神会。
“好,去左边。”
三人一狗,自左方岔道静悄悄而去。
他们走后不过一分钟左右,两名黑袍少年自右方的通道出现。
“田旭,司徒府行宫的暗门便在此处?”
“正是,文优先生请看,万年殿下亲口告诉下宦,便在中间那侧的石壁上,只是下宦不明打开暗门的手段。”
“好!很好!”李儒兴奋莫名,虎贲、羽林遮蔽三公街已经太久,为防意外,必须尽快袭破行宫,擒拿太后和车骑将军。若能打开暗门,此役必获大胜。
然后,嘿……
“过去看看再说。”
洛阳东南。
南宫之东。
司徒府。
地下宫殿门外。
一身金甲的何苗捧着怀里的麒麟兜鍪,正焦躁不安地左右踱步。
忽然,宫殿门一开,一名着银甲持银质短枪的英武少女行了出来,枪尖锋刃差点儿正戳中晃来晃去的麒麟兜鍪。
双方同时一顿,然后迅速后撤一步,闪开些许距离。
“车骑将军!”
银甲少女脸上一红,慌忙把银枪上竖。说是短枪,其实也有七八尺长短,比她高出一头。
“吴骑长!”何苗点点头,没有计较对方的失礼。
统领太后贴身十六女骑之副贰:中宫署丞兼女骑长吴烨,一向对气质雅华的车骑将军怀有深度好感,见面必然脸红。
“太后有请,请将军随我来!”
说完,吴烨赧然转身,在前引导。
何苗随其进入大门,里面戒备森严,大约有二十余名精锐持戟中黄门。他随手把手上的金盔丢给首领黄门冗从。他是太后一母所生的亲二哥,这里又不是正式朝堂,女骑长吴烨不发话,那黄门冗从也就没要求他交出佩刀。
随后连行三道石门,门后都有间隔屏墙,周围黄门持戟执弩守护。这里采光设施巧妙,眼下仲秋的光源也很充足,加上各种奇珠明炬相辅,虽在地下,殿堂内之堂皇明耀,却几与地平面上无异。
一路北行,向后殿行去。
司徒府的这处地下行宫,何苗倒也久有听闻,只是一直无缘来此,却不知道居然这等严密。
到了后殿,前方突然一畅,大约邓禹知道刘秀不喜奢华,所以这间行宫后殿除了较为宽敞阔大——顶高两丈有余,千余平的面积,几乎快赶上半个司徒府了——倒也没有特别的装修,主要经费都用在加固地基和梁柱上了。
不久即见朱色铺地,楹柱帷幔,一座丹墀孤立。丹墀最西北处,立设一幄,红地黑花,其内情景大半被数扇高屏遮挡,却看不真切。
吴烨快步行至丹墀之前,单膝跪地,禀道:“君上,车骑将军到!”
一名白襦少女自高屏东侧闪出,扫视何苗两眼,眉头一拧:“大胆,二国舅何不脱履解剑?”
“士异?”吴烨一愣,她怎会在此守护太后?
饶是何苗为人淡泊,听闻对方之语也不禁一股怒意上冲,抬头瞪视,拍了拍腰间短刀。
“此拍髀,乃太后所赐,不敢弃。”
拍髀,就是一种随身佩刀,也就一尺到两尺之间(三四十厘米),故此又名尺刀。
“行了,士异,让二舅上来。吴烨台下守护。”
帷幄内有沉稳威严的熟妇声音发话。若是张简在,定能听出这就是凌晨时七香车内惊呼“子高公”的那位贵人——太后何葳。
“唯!”
三人一起应诺。
士异盯了吴烨一眼,躬身退回帷幄之后。
台下何苗、吴烨二人也各自领命:何苗缓缓步上石阶;吴烨看着那颀长潇洒的身影,张了张嘴,又轻轻合上,悄然移至丹墀西侧端,默然持枪守护。
帷幄之中,太后独自坐于一张丹扆大床上,床前有曲足长桯(tīng),桯上置长方形棜案,案内却只摆放了两只玉卮。
长桯之南,靠近何苗一侧,是一张木枰,也就是方形的独坐板床。
“二兄,坐!”何葳言语平静,似乎对头顶上的府内事态毫不关心。
何苗心头一叹,过去枰上坐了,却正与三妹面对面。
枰上铺了三层席,膝下倒也温厚。
“二兄所坐之处,原为一长榻。料想昔日世祖见邓司徒,应当状极亲密,同榻夜谈,甚至并榻而卧。”
“既如此,太后何故移换?”何苗有些奇怪,膝下这张枰实在有些小,也就是他足够苗条,换了大兄来,肯定明显就局促多了。
“只因二兄你欲独坐,朕,便赐你独坐。”何葳目光里微透激愤之色,随即湮没。
何苗心下一沉,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尺刀。
“大妹,你早已知晓了?”
“若早已知晓,何必还找二哥你来相谈?”
何苗左手捋捋绶印,又慢慢放下。
何葳道:“王允、袁绍最恨张让,其次赵忠;杨彪、杨琦、周忠厌恶毕岚的奇技淫巧,以天禄虾蟆、喷水四象取悦先帝;刘弘、张温、樊陵等人,则深怨他们的南阳同乡郭胜出卖西园军首领蹇硕,致令先帝改立陈留王一事彻底夭折;如今他们几个,除了赵忠值守嘉德殿,暂不得动,其他三个我都下令过来侍奉,眼下应该已经到了,皆在上面。二兄你觉得,杀了这些人,够不够他们几家泄愤?”
何苗越听越惊,听到最后已伏枰不起,坐枰狭小,双手只能撑在枰前地板上,玉石凉意透过掌心直接传入体内,五脏六腑皆感寒意,手臂不觉轻轻颤抖。
太后竟然要把张让、毕岚、郭胜这三位心腹常侍大珰,全都送给中立的士族任意处置,来换取他们对光熹帝刘辩的支持。
这心机,这气魄,令他通体冰冷,真心畏怖。
“他们想要什么,吾全知晓。可是二兄你还想要什么,小妹却有些疑惑。难道如今的富贵权势,还不够你肆意挥霍吗?”
“为何不回答我?”
何苗双臂渐渐稳定下来,用力一撑,上身抬起,目视其妹何葳。
“大将军,还有太傅,嗯,太傅当时还是后将军,这两位超等大员合谋,毒杀先帝。太后吾妹,你当真分毫不知吗?”
何太后一窒,片刻后说道:“吾知。后将军与大兄所献的西域苏合香油膏、合浦南珠粉,配上先帝喜用的内廷茵墀燃香,便生细毒。若非我令张奉改了验毒玉具,正月间就会被先帝发现。”
她如此坦诚,何苗反而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才质问道:“大妹,你为什么要包庇他们?”
“吾不庇护他们,难道要吾庇护你这位偏心外人的二舅吗?”一言又惹起何葳的怒气,“若先帝尚在,你是不是还会帮着他改立那孽子刘协?”
何苗摇头:“我虽喜爱协儿聪明,但立嗣当嫡当长,辩儿即位,我无有异议。”
“这还像亲舅舅该说的话。”何葳语气缓和下来,“二兄,你小时最疼我,知道我怕冷,每日省下份例油渣去换些铜钱,忍饥挨饿数月,专门求大兄为我做了羊皮袋囊,寒冬时天天灌烧热水给我焐手焐脚。小妹一直牢记不忘。”
“大妹!”何苗没想到妹妹会忽然提及少年时的往事,顿时眼圈一红。
“二兄你既非蹇硕、董氏同党,亦难入士族党人之眼,又何苦一定要与大兄、与吾作对呢?”
“大兄之敌,大妹之敌,并非是我,而是那些世家,那些巨族啊!三妹,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不用我跟你再说一遍吧?如此下去,我何氏哪还有葬身之地啊!”说起何进,何苗顿时一肚皮怨气。
何葳静静看向自己的这位二哥:“二兄,你自姓朱,何氏族灭,也不干你事。司徒府不是善地,你先行离开吧!”
何苗微一迟疑,还是提醒道:“大妹,你也赶紧回返南宫吧!大兄到此刻都不肯尽发北军来援,必已心变。”
“不急,吾定要看看,都有哪些人,要灭亡我何氏!”何葳一动不动,“二兄,饮了这卮三花蜜酿,你就离开吧!”
“什么?”何苗大惊失色,从何葳脸上,再看向木盘中的两个玉卮。
内廷美禄三花蜜酿,他自然喝过。但大妹此刻这一卮美酒,却是什么意思?
脸色再三变幻,何苗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出卖于我?万年还是渠穆?”
何葳摇摇头:“是陈留王。”
“不可能!”何苗大叫一声,“协儿绝不会卖我!”
“哈哈哈哈!”何葳怒极反笑,“果然,你到死都忘不了那个贱人!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的孽子!”
“是又如何?”到了此刻,何苗反而看淡生死,反唇相讥,“十五年前,我喜欢荣儿,三妹你喜欢史仙,本是多么美好的两对佳人,你我还曾彼此取笑,互相祝福。结果,因为大兄的一己富贵,一个被迫进了后宫,成为先帝的王美人;另一个,索性真的就此入道,变作了帝师史子眇,名闻天下的五道人。”
“住口,不得再提及这二人!”何葳沉声道。
“为何不提?三妹,你嘴上不说,其实一直因为史仙的缘故,对鸿都隐学照应颇多,张奂、丁宫,甚至刘表、王允,这些人,若非有你,岂能安稳加入鸿都隐学?连四妹都早已觉察,担忧你触怒先帝!你当我和大哥不知么?”何苗冷笑一声,“只不过大哥对你一直心怀愧疚,而鸿都隐学又对帝室、外戚无有大害,我们两大幕府才百般遮掩,不予理睬罢了。三妹,不是我说你,那史道人勤修三教九流,深得吴起、孙膑等人遗传,自创兵家纵横道,领悟寡情薄性真谛,对自己狠,对亲人更狠。你还好当年没有跟了他,否则,恐怕早已成为他求道的祭品。”
“这是谁跟你说的?此人对史道兄倒是知之甚深。”太后何葳问。
“当然是他最亲近的人。”
“吾知道了,定是那李儒。”
“大妹,你怎会知晓李儒?”何苗一惊。
“他身为史道兄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辨儿唯一同门向学的小师兄,吾岂能不了解一二?不过可惜啊,据吾看,此人生恐陷入爱欲之中受其束缚,对天下所有好女子均敬而远之,买椟还珠华而不实,只得了其师几分皮毛,潜力不但及不上他师兄张璋,更远不如早已破门而出的张简,却是永远无法领会史道兄兵家纵横的正道了。”
何苗张口结舌,完全没想到,李儒在妹妹眼里,几乎小透明。
“……大妹,你到底欲要如何?”
“吾说了,你饮下一卮三花蜜酿,便先行离开司徒府,去南宫或车骑将军幕府,都随你。”何葳看着自家的二哥,“而且,无论你喝哪一卮,另一卮,吾也立时陪你喝了。”
何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叹道:“大妹,你这又是何必?”
何葳不再说话,只是目透冷光,默然相视。
何苗盯着眼前两只一模一样的玉卮,犹豫半晌,忽然长叹:“子干公说得对,吾终究会死于懦弱!若我早听乐先生相劝,狠下心来,不念兄弟姐妹之情,你与大兄早已不在人间。”
他猛一伸手,抄起右侧的玉卮,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何葳凝视兄长片刻,忽然探手出去,将剩下的那只玉卮也端起来,将那满溢的三花蜜酿也一饮而尽。
“大妹?”
何苗大吃一惊。在他想来,这两卮蜜酿里必然都有剧毒,所以何葳才不在意他如何挑选,万万没想到,妹妹居然真的把剩下那一卮蜜酿全都喝了下去。
难道那一杯才是无毒?
“我与外人合谋,要废黜辨儿和你;你想杀我,也是自然。却又何必陪我?”
何葳放下玉卮,神色变幻,终于说道:“你面对死亡威胁,终究也没有选择向吾出刀,无论什么原因,这样便可以了。之前种种,吾全都揭过,不再追究。你依然是吾二兄。”
她摇了摇头。
“蜜酿并没有毒。毒的,只是人心罢了。”
忽然一阵响亮掌声,自东侧帷幔里传来。
随即,一位眉清目秀的标致郎君,锦袍纶巾,从一根楹柱后转了出来,拍手叫道:“精彩!精妙!太后与车骑将军如此兄妹情深,互敬互谅,真是令天地惊奇!使凡人震撼!”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面容略苍白,目光躲躲闪闪,似乎突然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手足无措。
“田旭?”
“李儒!”
太后何葳与兄长何苗同时惊呼一声。
太后纹丝不动。何苗却急忙翻身从枰座上弹起,拔出短刀,指向那锦衣少年:“李儒,你怎么会在行宫内?”
那人正是张简的好师弟李儒李文优,听闻何苗此言,淡淡一笑。
“车骑将军好记性!你和我,还有渠监君、万年殿下,不是早已约定,司徒府地下行宫内共黜太后,更迭圣帝的吗?”
“休得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何苗又羞又恼,好容易和大妹达成谅解,不计过往,这小畜产却又来伤口洒盐,他顾盼左右,“诸女骑何在?拿下此寇!”
李儒、田旭出现,早已惊动吴烨等近卫女骑,用不着何苗越俎代庖,十余名女卫已自默默围拢上前,只等太后圣谕,便要一拥而上,擒杀贼子。
“大妹!”何苗急道,此时此刻,跟李儒还讲什么客气?
太后何葳却迟迟未发令谕,只是怔怔看着李儒身后,忽然问道:“田旭,朕自问待你不薄,未及弱冠便已晋升小黄门,独力掌持承福殿,为何背吾通寇?”
田旭脸色更见苍白,微微躬身。
“太后,是下宦辜负圣宠。然,下宦不悔!”
“田郎君,何必羞涩讳言?大丈夫有所抉择,无可不能对人言讲。”李儒哈哈大笑,“太后,田郎君嫌你目指气使,年老珠黄,弃你而转投万年公主幕下,则每日歌咏,心旷神怡。如此霄壤之别,又何必多问?”
何葳心下盛怒已极,但自顾身份,却不肯与他多辩。
“田旭,你当真要弃朕而去?”
田旭不答,只是腰慢慢直了起来。
“区区小黄门,如何配得上田郎君的才赋?正所谓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岂能暗投于道侧?万年殿下许诺事成,封田郎君以常侍之位,岂不大美?”
“李儒,朕念你是史道兄弟子,便不杀你!”
何苗大急:“大妹,斩草除根,焉能顾念旧情?”让他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大家都要丢尽脸皮。
何葳睨二哥一眼,你还知道要脸?也不理他,只抬了抬衣袖。
“田旭,立斩!李儒,割舌!”
行宫内气势一变,却是四名女卫耳尖腿快,当先冲过去,长枪并举,直接冲田旭攒刺过去。
田旭骤然探出双臂,露出袖内黑光锃亮的两道裂熊巨手,十根钢爪闪电一钩,顿时将女卫的长枪全都拢在一起,身形微微扭动。
诸女卫惊呼声中,四支短刃枪头已齐着枪颈戛然而断。
“多谢太后不杀之恩!田郎君,太后移情,可别来怪我。”李儒嬉笑两声,“慢来,慢来!诸位姐姐慢慢来。”
“逆贼!”银枪如惊鸿,一瞥电闪至。
却是女骑长吴烨看不惯李儒滑嘴油腔的下乘格调,盛怒之下也不顾太后之谕,出手便是凌厉杀招,直奔少年心窝戳去。
“哎哟,你怎么来真的!”李儒急忙后退,暗暗气恼,怎么师兄玩一样的调调大家无不喜欢,轮到自己却招惹到这般女杀星?
他有自知之明,论到搏战武技,和师兄实在天差地别,却是马虎轻易不起。
袍袖一抖,一股细细烟雾腾跃而出,散播开去。
吴烨只觉异香扑鼻,脚下忽然一软,银枪已然握持不住,随着身体跌倒下去。
接着,噗通噗通连响,合围的女卫们接连摔倒,昏迷不醒。
“苏合香?”
太后惊怒,便待挺身,但身体刚刚半起,却又重重坐下。
“此乃苏合南珠香粉,我可是特意去查了师父秘藏的药方,亲手调配而成,和师父当年随太后传入宫廷的苏合香膏已大不相同了。”李儒啧啧两声,“想不到太后的抗毒能力,居然称冠于宫内,亦是稀奇。”
“李儒小儿!”何苗持刀便要冲下丹墀与李儒拼命,谁知双腿如同灌了巨量铅汞,走的两步,便已动弹不得,一口气没顺过来,张嘴直接喷了出来——却是一口朱黑之血。
“啊!”何苗尺刀坠地,双目怒睁,只觉胸肋俱痛,身体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
“车骑将军,看来你不光闻了我的苏合南珠香粉,还吃了些很不干净的东西啊!”李儒倒也微出意外,瞥了一眼静坐在大床上的太后,以及木盘上的两只玉卮,“别这么看我,我的香粉最多只能迷神,却非断魂之毒……我懂了,大补亦大毒,太多珍物混杂一处,车骑将军你体内毒素最多,所以当即便支持不住了。”
何苗心念电转,勉强扭头看向何葳:“大妹,我……”
“二兄,天运不在你,你就安心去吧!”何葳叹口气,原本还有些犹豫念情,可事已至此,也毋须有什么顾忌了,何苗中毒虽然出乎意外,却也正好了结,便不给辩儿留下祸患了,“吾并不想害你!但所携起死玄丹,吾已自服,无有多余。二兄,我知道,你其实和我一样,从小就怕冷。我答应你,不会把你放置于冰室内成殓,而且,我会叮嘱辩儿,以减制帝陵盛装二兄你的遗蜕!大兄……亦然。”
何苗口吐黑血,最后大叫一声:“我——不服!”
当啷!
拍髀短刀落地,修长身躯仰天而倒,头颅倒挂石阶之上,双目犹似微睁难瞑。
车骑将军何苗,就此死在丹墀边缘。
太后何葳眼见二哥倒在眼前,心下也很不好受,忽然问道:“士异,你也是李儒、田旭一伙儿的吗?”
白衣的士异慢慢走上前去,说道:“我已向家祖立下誓言,此生,再不追随李文优!”
“嗯,你们王氏,却是满门忠义之士。”何葳满意,微微点头,“你可愿……”
“太后,我不能。”士异打断太后的命令,“其一,我不愿向过去的同道首领出手;其二,我不是他们二人联袂的对手;其三,我能护住太后。”
何葳本来极不悦被士异打断话头,但听对方说完,脸上怒意已尽数消失,叹口气:“既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在她们对话时,李儒一直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士异,一言不发,待她们说完,才悠悠一声长叹:“士女,你当真要弃我而去,反面成仇吗?”
士异心头冷笑:“老娘又不是十七岁!就算十七岁,也不会一再被你这碳渣忽悠。”
她左手倒持朱雀剑,向李儒恭恭敬敬行一剑礼。
“只要文优先生不登丹墀弑君,士异,不敢与您为敌!”
“弑君?”李儒不觉失笑,“士女,吾记得你以前最恨昏君庸主,怎的半日不到,便改弦易辙重为新人了?”
“一死百了,一笔勾销。文优先生肯定明白的。”
李儒略略垂首,微有悔意。当时在上商里张宅之外,不该痛下杀手,玉石俱焚。
这一切,全都怪师兄张简!
侧目瞥了瞥田旭。田旭会意,大声道:“太后昏庸无道,任用奸佞十常侍,祸乱天下,我田旭,今日便要为万民除害!”
举步便向丹墀走去。
太后阴冷目光死死盯着他,忽道:“士异,你毙了此人!朕让辩儿封你为西宫贵人。”
士异一激灵,这么好?
西汉自中宫皇后以下,又分为昭仪、婕妤等十余个等级。东汉光武立国之后力求精简,全都废除,便只有皇后、贵人、美人、宫女、采女五个等阶。
车骑将军何苗以前的情人王荣,入宫后生下皇子刘协,也不过是个美人。
太后这一封赏,直接就是西宫贵人,等若直入巅峰,暗示光熹帝刘辩选定皇后之前,你就是后宫老大!就算那皇后之位,以士异河东王氏的家世人品,也未必没有机会。
“谢太后!”
士异面色微酡,跪倒谢恩,暗骂一声:“瓴瓴这个死小子怎么还没到?这么个小瘪三,也要本贵人亲自下场动手吗?那也太没面子了!”
今日之局混乱凶残,不是特别要紧关头,她真不愿意显露身手和秘术,太过惹人注目就危险了。
正在迟疑不决,耳旁忽然有人轻笑一声:“贵妃娘娘万安,学弟救驾来也!”
一道黑索,骤然自东侧飞出,缠绞住李儒的脖颈。
田旭一惊,忙叫:“文优小心!”
李儒后知后觉,这时才有所反应,机簧声中,右手五爪一把握住眼前的黑索。
“无趣!”
张简手腕轻轻一动,黑索猛然一颤,索头部分松散弹跃起来,已啪地抽在李儒的左脸上。
李儒吃痛,手指微松。
黑索一个怪蟒翻身,如同灵蛇返窟般,倏然远遁。
“师兄,你我约定三日内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背盟失信?”李儒摸着脸上的红痕,气愤道。
楹柱后,一身青黑甲衣的张简露出身形,诧异道:“这约定还有效吗?当时你怒射黑蜂诸球,伤及士女小姐姐,我还以为你愤恨之下,已经彻底撕毁协议了呢!”接着一拍脑门,“想是好师弟眼见士女姐姐无恙归来,心头一喜,便又记得盟约了。”
“师兄又来取笑。”李儒哭笑不得。
田旭见状,收回刚刚迈上丹墀的左脚,迅速返回李儒身后,协助戒备。
“文优先生,他是谁?”
“这是我大师兄张简!闻名洛阳的第一刺客‘隐煞’,就是我师兄!!”李儒一脸与有荣焉的迷弟表情,暗暗却瞟了瞟丹墀上的太后何葳与士异。
“你就是史道兄那个破门而出的大弟子张简?”何葳居然也曾听说过张简的事迹名头,很有兴趣地盯着他。
“下官正是张简,见过太后!”张简不卑不亢拱了拱手,心想:“刚听了那么多的皇室秘闻,我可不能露出半分怪异表情。我的阿妈呀,原来师父才是她的老情人儿!”
他早已发现地下行宫的墙壁上有些问题,只是察觉有人过来,便和杜枰、史阿一起躲藏起来。等李儒、田旭打开那扇暗门,张简让杜枰和史阿放开媚儿,先去周围查看动静,自己则尾随李、田二人,悄悄进入这座秘道,之前丹墀上的好戏,也就此听个十足,万分过瘾。
这座行宫建于汉初,却终于不是蔡伦的体系遗传了。他也借机体验了一下新玩具的乐趣。总体感觉,建筑规格很高,暗门格局也大,但远不如蔡伦一脉的机巧方便。当然,秘门没有一丈那么高了——在张简眼里,这就是最大的优点,总算不用自卑身高不足了。
“万年封了你什么官啊?”太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太后,宿卫右都候张简,奉万年殿下之命,前来援助。这两个逆贼是死是活,全凭太后吩咐。”
丹墀上士异白眼远眺,心想小瓴瓴你可真是长大了,这种滑不溜秋的话,你也真说得出口。忽然心头一惊,我怎么看不到小瓴瓴的状态了?他又晋级了?这才多久?
“很好!很好!”太后乍得强援,心下微安,“等收拾了叛贼,回到南宫,你便来做卫尉吧!”
我去,太后老佛爷一句话,就把杨光的卫尉老爹直接抹擦干净了。
南军首领卫尉,可是九卿之一,银印青绶,秩中二千石的顶层高官,理论上讲,头顶上最多也就大将军、太傅和三公五个人了。
对一个六百石的小都候来说,可谓一步登天。
“多谢太后恩典!下官这就去擒拿这些叛逆!”
张简一边和太后慢慢扯淡,一边暗地跟士异传音沟通,这么近的距离,双方精神同步,说话速度却快得多了。
“我堂兄和你爷爷呢?”
“你堂兄胳膊受了点刀伤,我给他敷了药,暂时无碍。他和我爷爷……啐,祖父一起,还在前面宫门口督战呢!没想到袁氏在隔壁太尉府的点将台上架设了三台车弩,还有一堆大黄弓之类的高级强弩,隔着老远都能射到司徒府。北军中卫完全没有防备,追击败退的白波贼时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大将军幕府的假司马许凉等不少精锐将士当场阵亡,然后就有点儿镇压不住场面了。司徒府里各派互相指责,有仇有怨的趁机抽剑互砍。正忙的时候,一群湟中义从又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色儿的弯刀,直接在司徒府朝会厅里开片儿,杀得人头滚滚,血肉横飞。祖父见势不妙,和我一起抢下你堂兄,拖着他直接退入行宫。还好有杨彪他们叔侄同行,才放了我们进来。”
张简大致听明白了,袁氏设计这么周密?先伪装黄巾白波贼入寇诱敌,再配以隐藏劲弩伏击,最后还有强悍的湟中义从中心开花,难怪北军中卫也扛不住。
“北边那座空置无人的太尉府?牛逼,这是谁开的神脑洞!”
从距离来说,军用十石大黄弩,加上更胜一筹的虎贲弩车,确实能从太尉府直接射到司徒府这边来。但是,他娘的谁会这么想问题呢?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你那好师弟。”
张简默默点个赞,然后替李儒悲哀,瞧你赢来的这偌大名声,什么好事都是你干的!
“你怎么跑太后身边了?”
“退入地下行宫时,顺手帮太后解决了几个蟊贼,太后听说我是王氏后人,非要我来贴身守护。祖父也觉得太后身边更安全,就同意了。”
张简眨眨眼,学姐这随机应变的自保手腕相当利落啊!
“杨光他们呢?”
“杨光行走不便,杨彪也受了惊吓,他们叔侄便在西侧一个偏殿里暂时休息。对了,你和谁一起来的,杜枰、史阿都来了没?”
“他们也都来了,不过,刚去了前面探查,估计遇到你爷爷和我堂兄就一起帮忙了。“
“我跟你说少节,别你爷爷你爷爷的……我爷爷,啐,祖父剑法超强,给你一下你也受不了。”
“唔……王虎贲老当益壮,晚辈向来佩服!”张简撇撇嘴。
“还有,少节你怎么搞的,居然晋级了?”
“全是侥幸,回头告诉你详情。眼下怎么搞,太后中毒了吗?她怎么还没挂?”
“确实是中毒,不过短时间还死不了。你这不像话,人家刚封你个一等大官,你却巴望着人家死!”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可是,这事必须得了个场吧?”
“想杀太后扬名的反贼多着呢,我看你师弟就不错!”士异心头微酸,尽惦记你家公主小殿下了,一心为她打算。
“好吧……”张简无奈,好师弟,救不了你了!
他此时缓慢而坚定地已经完全转过身去,做出要跟李儒、田旭决斗的架势,不方便再跟士异继续扯了。
太后要是安全回去南宫,公主所有盘算都得玩儿完!比较起来,太后还是年纪大了,孤儿寡母,就那舅舅不疼奶奶不爱的光熹帝小刘辩,未来也没可能有什么大的建树,迟早得被权臣架空,干脆这次就让给英明神武的我家清姿罢了。可是,谁会出手干这种必定天下厌憎的大恶事呢?嗯……反正我不干,给多少精神力我也不干。
怎么办呢?
看看田旭,张简的目光微带怜悯审视:就你这小受样,也想攀附公主殿下?你是被李儒带沟里去了吧……
田旭见到他温润目光转将过来,心底忽然一阵惊凛,仿佛所有心思都被对方一眼看破。好像义父的眼神啊!
他不知张简夺了吴伉一半鉴心术,两眼与吴伉一般,天然自带三分魅惑洞见之意。这还是天门尚处于关闭未开状态,不然以他幼稚偏激的心性,更加承受不起。
李儒微皱眉头,士异背离也就罢了,真没想到还又遇到了张简,老这么阴魂不散你欲何为?
便在这时,咣当一声巨震,接着喊杀声猛然嘈杂起来。
三道宫门都被攻破了?
后殿诸人齐齐一惊。李儒趁机叫道:“师兄,士女,大敌当前,先合力抵御,如何?”
张简回头看一眼士异,说道:“也罢,你们俩在前开路,暗门已经被我堵死,别想跑了。士女守护太后,我去前面看看。”
李儒和田旭无奈,互相交换个眼色,果然当先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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