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密码

东汉末年,汉灵帝卖官鬻爵,宦官集团、士族豪右大肆兼并土地,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激化,在镇压黄巾风暴的过程中,诸多地方势力更产生了窥伺社稷的野心。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意图废长立幼的汉灵帝刘宏突然死亡,可怕的亡国党争“洛阳之乱”开始了。 其时灵帝两个儿子“史侯”刘辩、“董侯”刘协身后各有太后镇场。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妹妹何太后联手,杀灵帝亲信上军校尉宦官蹇硕,逼骠骑将军董重自杀,鸩董太后,扶持外甥“史侯”刘辩即位,赢得两宫争斗的最后胜利。 以汝南袁氏为代表的世家士族,看准时机靠拢何进,希望借机把宦官势力十常侍等人全部铲除。但何太后担心士族一家独大,并不同意。 司隶校尉袁绍另藏祸心,建议何进招令戍边将领率兵入京,逼迫太后屈服,却被“鸿都隐学”首领卢植等人识破。 此时,京都洛阳公开有外戚、士族、宦官三方势力殊死党争,残酷内卷;暗中,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代汉者”野心集团与卢植、蔡邕等人领导的“鸿都隐学”守护者针锋相对,各出奇策。

作家 阿飞 分類 出版小说 | 51萬字 | 42章
第二十章 再入南宫
南宫东北角。东观。
门外石阶上,卢植有些愣怔。他万万没有想到,张简并不是和刘备一起来的,陪他的伴当居然换了人。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公达,你们怎会结伴而来?”凌晨时刚见过一面,这才几个时辰?
“别提了子干,劫后余生啊!”荀攸摇头,从肺腔里叹出口气来,“要不是意外遇到少节,我恐怕就见不着你了。”
“出了何事?”卢植又吃一惊。
荀攸乃大将军谋主,号称“幕下三杰”之一。这却不是轻易可得的赞誉,而是经历了至少五次以上明争暗斗、策谋定计的大场面证明之后,才凭恃渊图远算的高深智力和洞彻人心的练达情商,镇服了诸多幕府名士,赢回来的实质性地位。
在个人修养上,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只能算基本素质。
现在荀攸这种颓丧失措的表现,完全不似一个城府莫测、傲视群侪的顶级智者。
暗暗疑惑,大门口却不便即问。
荀攸摇头道:“我只是陪少节兄弟来的。你还不招待主客入内,老烦我作甚?”
卢植蹙眉,不过想想也是正理,转头看向张简。却见张简正东张西望,似乎对东观颇为好奇。
“少节贤侄是第一次来东观吧?”
张简暗想:“玄德哥哥果然说得没错,卢植想见我。却是因为什么事呢?”
双方这是初会,正常情况下,年高德勋的卢植应该叫张简一声小郎君,再亲近些,张世侄也勉强过得去。
上来直接少节贤侄,我……我怕高攀不起啊!
“卢公,东观壮美雅秀,引人入胜,犹在其次;一想到其内文明蕴藏,典籍无数,才更是令小侄魂牵梦萦,心向往之。”
卢植哦一声,似笑非笑道:“贤侄亦识字否?”
他可是早听说了,张家这小子出身墨门侠道,横行洛阳闾里多年,文明、典藏什么的,似乎与你并不相干吧?
张简微笑,这老头子,两句话就露出了本性,果然倔强直接啊!
“四书五经,小侄才疏学浅;社稷大义,倒是勉强可与卢公一论。”
“哦?”见微知著,张简一句话,卢植心下不由大生惊奇,“甚好!”
荀攸一旁听见卢植调侃张简,很不高兴,说道:“子干赶紧奉上蜜汤,我渴了。”
“不错,是老朽糊涂了!公达,少节,里面请。”
卢植说着话,将二人迎进尚书阁。
这时候张简感觉到跟着荀攸一起来东观的好处了,荀攸和卢植彼此相知于心,熟不拘礼,至少应该是密友级别,所以张简在侧,无论走路说话都感觉氛围相当自在。要是和刘备一起过来,刘备是卢植的弟子辈,各种恭谨严肃,加上这东观百余年积累下来的文气逼迫,自己肯定也得缩手缩脚,低人一头!
一路在东观内行走,穿堂过廊入大厅,再上二楼尚书阁,张简耳中听着他们俩的闲言碎语,默默观察着这东汉文化中心的一切。
尚书阁待客室内,三张高级坐席已经铺好,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公达,发生了什么事?”卢植不待送蜜水的近侍出门走远,就直接问道。
“今天,我遇到了董卓乱军。”
“什么?”卢植的手刚刚握住几上的漆卮,听闻此言,忍不住一抖,差点儿把满满的蜜水洒出来,急忙又把漆卮松开。
董卓乱军?
卢植敏锐感觉到这个词的分量。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隅中正(上午十点),我去送文若小叔。”
“文若安否?”卢植急问。荀彧外迁这事他是猜到的,还一度吓得刘表疑神疑鬼,所以记忆特别清楚。
“多谢子干关心!我与小叔在小苑门亭拜别,小叔安然离去,此刻当已远离洛阳数十里了。”
卢植脸色一缓,随即疑惑地问:“小苑门?”
洛阳十二城门,南边方向有四座,自西向东分别为津门、小苑门、平成门和开阳门。
“是。”荀攸道。
卢植点了点头,荀文若果然是先返回颍川去了……好吧,京都正是风波险恶时,他提前离去也好。
彼此心知肚明,这事也不用继续多问。
“这么说,你是在返回洛阳的途中遭遇的凉州骑?”
“是,我和鲍修文返回的时候。”
“修文?”
卢植哦了一声,有鲍韬同行,那就没有大岔了。忽然间一凛,怎的鲍韬没回南宫?他可是禁中内卫首领,请假送友之后也该返岗正常值日才对。
鲍韬的武技乃剑戟士第一人,放之整个禁卫军团,包括虎贲、羽林,南北卫士令下辖武士全都一起算上,可能也是屈指可数的前三位高手。
“修文怎么没随你一起过来?”
荀攸凄然看着卢植,看样子再有些刺激,马上就是两眼一热,大颗泪珠滚滚落下的态势。
一旁陪坐张简叹息一声,只能接上话题,极快地说道:“中途,鲍都候为救杨光县尉,被董卓暴兵围困,要害多处中箭,然后被湟中义从的屯长胡轸杀害。”
他和荀攸、杨光等人一起在雍门外找到鲍韬的尸身,对他的伤势自然也非常了解。
鲍韬身上一共中了四箭,肩上一箭,肋下两箭,全是劲弩近距离发射出去的无羽铁箭,杀伤力极强,半截直没体内,纵有内廷高级铁铠遮护也无济于事。
最关键的是他小腹上还有贯穿一箭,却不是弩箭,而是一羽破甲狼牙直透裙甲,估计是最后关头华雄亲手引弓施射,特别致命。
张简拔箭的时候直摇头,自己要受了这么重的伤,也绝对承受不住,不可能像鲍韬那般还能转战许久。
只是旁观他挖取这四支血箭,杨光已经哭晕过去,士异也垂目不忍细看,只有荀攸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却死死盯着张简的手,一眨不眨。
“什么?”卢植陡然看向张简,“少节贤侄,你跟老夫说,事情到底如何?”
张简瞥一眼荀攸,感觉他此时状态确实也没法再细想当时惨状,只得把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卢植颓然委坐,原本挺拔如松的腰背全都佝偻下去。
“为了区区一杨光……不值,不值啊!修文,你太心慈了!”
张简低下头。
前半句他无法置评,后半句倒觉得很准确,心里也很为鲍韬不值。敢拔刀救人固然可嘉,但面对凉州那伙野狼一样的军将迟迟不肯杀人立威就太过迟钝迂腐了。也就是鲍韬武力雄浑,装备精良,还有一再手软的机会。换一般人,略微退让一点早就万劫不复了。
要是轮到张简自己……哦,该做的他都已经做过了。
“好在,俞泽也没了,倒也算勉强打个平手。”卢植忍不住看看张简,什么时候都有你在里面搅和!
荀攸原本已将潸然涕下,听到卢植这句话,眼里顿时泛起剧烈怒意,不觉已燃尽了泪水,说道:“这种时刻,你还在盘算什么平衡、平手。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子干兄,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那你觉得我该算什么?算董卓何时入城杀人放火?还是算你要丧失智力到几时?国都将不国,人还能当人吗?”卢植尖刻起来可不分亲疏。
荀攸一愣,眉头皱起。
张简脸色一正,说道:“卢公所言正是。”
卢植横睨张简一眼,问道:“少节贤侄以为,我说的话,那一句正是?”
张简心想这老头怎么像只箭猪似的,见谁呲谁。
“小侄以为,董卓一旦入洛,则大事去矣!”
“哦,我说过这句吗?”
“卢公若无此意,何必令玄德哥哥配合持戟黄门截杀凉州令使?”
荀攸讶道:“子干?”
卢植瞪了张简一眼,点点头:“是我下令。”
“为什么?”荀攸身为幕府谋主,洛阳所有的军情都非常了解,大将军并没有直接打击董卓的军事方案。
“你是不是觉得,若非我先对付了董仲颖,他的部属就不会对你们下手了?”卢植冷冷道。
荀攸摇摇头,他还不至于那么幼稚。
“凉州乱军分兵数路,截断四野通道,扫荡城外亭乡,占据各处堡垒,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看来你这一路跑回来,还不算浪费时间。”卢植轻轻吁了口气,荀攸能恢复正常就好,“一大早,赵忠就派人来找我,说他在北邙山上的成圹(kuàng)疑被大股山寇盗毁,望我关注。我当时睡意尚浓,听过一笑置之,并没放在心上。过了一刻钟,杨琦的探子也来见我,说在邙山脚下,发现了凉州侦骑的踪迹。我一下惊醒过来,董卓的羌胡杂骑素来军纪松弛,盗毁成圹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是赵常侍请求你出手的吗?”荀攸问。
“不是。我把这件事转告了嘉德殿,不久,万年公主就派人过来,求我相助。”卢植摇头,“赵忠算什么东西?”
荀攸点点头,这就是了。
十常侍以张让、赵忠二人为首,赵忠的本职乃是大长秋,就是长秋宫的首领宦官。而长秋宫是皇后的办公居住地之一,所以换句话说,赵忠就是皇后——也就是现在的何太后——的近侍官首领。今日太后去了司空府,万年公主暂代掌管嘉德殿,赵忠自知眼下群议汹汹,自己和卢植这样的大儒很难正常对等沟通,肯定要请她以皇室长公主的身份出头交涉。
“万年公主?”张简吓了一跳,她怎么能主宰南宫,发号施令?迅即想起李儒说过一事,看来太后和车骑将军真的都出了宫?看了荀攸一眼,又想,“杨琦……是杨光的那位卫尉父亲吧?莫非杨光一直在暗中监视凉州军?”
这种勾当杨光自然不会随便外泄,但张简觉得可能性极大。他能想得到,荀攸肯定也能推测到,说到底,还是杨光连累了荀攸和鲍韬!就不知道荀攸会是什么反应?
荀攸沉思片刻,略过此节,说道:“这么说,湟中义从至少在昨夜就已经上了北邙山?”
卢植微微点头。
“那董卓……是否也在山上?”
卢植胡须一动,却没说话。
荀攸自说自话道:“若他在山上,那还好说。便算毁了成圹,也没甚打紧。”侧头向张简解释一句,“成圹,就是生人死亡之前就修建好的墓穴。十常侍逢迎先帝,颇得先帝宠幸,所以允许张让、赵忠等人在邙山帝陵旁自建成圹。”
“原来如此。”张简拱手,对荀攸的体贴表示感谢。他也算汉陵考古专家,自然知晓,后来少帝刘辨就安埋葬在赵忠的成圹里,亦是东汉减制帝陵之一,他的毕业论文里也记有一笔的。
然后忍不住笑一声:“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荀攸拍了拍额头,叹息:“国家不幸,国家不幸啊!”
“有人昨晚刚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甚好,便转赠予公达你,也许可以让你早点清醒过来。”卢植冷笑三声,“所谓:全之则缺,盈之必亏。世间大事,岂能都如你这般想当然?据我料想,他多半不在山上。”
荀攸的脸嗵的一下红了,然后迅速变白,苍白如雪。
“若如此,邙山诸陵,岂非全都危险了?”
张简暗想:“这个我熟。邙山上还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安帝刘祜的恭陵、顺帝刘保的宪陵、冲帝刘炳的怀陵、灵帝刘宏的文陵,五大帝陵啊,不知殉葬了多少奇珍异宝、金珠海贝,董卓会不会都挖开来瞧瞧摸摸?”
摇摇头,虽然袁、何双方间隙日深,彼此消耗之下,对董卓的掌控力度肯定会越来越松弛,直至最后达到某一个节点时,蛮虎就此脱缰而去。但眼下董卓力量较弱,还在袁氏和何氏的双重压制之下,他还不敢太过放肆。挖十常侍赵忠的成圹也就罢了,敢动帝陵,立刻就是举世讨伐的倾巢之祸。
当然,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必然是会的!
汉末盗窃陵墓的,董卓干过,吕布干过,后辈孙权也干过,但是因为袁曹官渡之战前陈琳的一篇檄文,导致后世曹操在这一行最为知名。
为了能够在乱世生存下去,曹操开发出了著名的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这两大正式官职。可是“盗亦有道”,曹操并没有盗过帝陵,最多也就是搬空了前汉梁孝王刘武的墓藏。
梁孝王刘武是西汉文帝刘恒之子,景帝刘启亲弟,父兄都是知名皇帝,他又一直敬父爱兄,从未行差走错半步,吴王刘濞等七国之乱时,梁孝王亦是勤王主力,坚守睢阳苦战不降,为平定叛乱立下盖世奇功,汉景帝有次喝醉了甚至说自己死后就传位给弟弟。
皇位当然是不可能传的,但梁孝王却也因此富贵终身,身家敌国。他的王陵号称“天下石室第一陵”,金碧辉煌犹如地下皇宫,其内宝物堆积如山。
《艺文类聚》中记载:“操别入砀,发梁孝王冢。破棺裸尸,收金宝数万斤,天子闻之哀泣。”
靠着这数万斤金宝,曹操养活了自己的三十万青州军,最终成就霸业。
不过,比起董卓,曹操孙权等人难逃“小巫”之嫌——董仲颖这位牛逼闪闪的榜样级前辈“大巫”,不仅挖掘过东汉的十一帝陵,连长安附近的西汉诸帝陵寝后来也盗毁个遍。
“不会。他不敢。” 卢植和张简异口同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五个字分毫不差,他们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对此判断十分自信。
卢植努努嘴,示意张简说明理由。
张简只得献丑:“董卓受袁氏指使,又畏惧两大幕府军威,在洛阳局势未曾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绝不敢有任何僭越行为的。即使他自己不在邙山上,也会颁布严令,不许部将乱来。少数散漫手下不听使唤,也定会被从严军法从事,以此向洛阳诸公表明自己忠于朝廷的心迹——就算昨夜张让赵忠的成圹真的已被捣毁,其实也还是这个意思。当然,未来情况,也许会有很大变化,那就不是我能预知的事了。”
荀攸向张简拱拱手:“多蒙少节解惑释疑。是我一时糊涂了!”
张简回礼,心道:“荀攸是存心想帮我啊!这个关节他不可能不知道。”
“潮水落,顽石出。少节贤侄,你这句水落石出,寓意颇佳,甚美。”卢植满意地点头,感慨一声,“我鸿都隐学,亦正处于茫茫巨浪大潮之中,却不知等到水落之日,结果如何?”
荀攸目视卢植:“你隐学的私事,我是否应该回避?”他虽然知晓卢植是鸿都隐学的武祭酒,自己却并非隐学中人。
“我隐学中事,公达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须顾忌什么?”卢植随意摆着手,“再说,也许再过几日,鸿都隐学便不复存在了,些许枝节琐碎,理它作甚?”
荀攸吃了一惊,卢植这意兴阑珊的模样,状态不对啊!
“卢公言之有理!现在我鸿都隐学灭亡的危机就在眼前,追究是否隐学同道,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有救国救民之心,那就都应该联合起来,共抗国贼。不过,作为我隐学的中流砥柱,小侄以为,卢公当奋楫笃行,臻于至善,以为隐学众弟子的表率。”
“呀,少节贤侄,你这是对老夫心有不满啊?”卢植轻轻一拍几案,臭小子你懂什么?真是好胆!
张简不卑不亢一拱手:“是。”
啥?卢植眼一瞪,又抬起手来,准备再度拍下去。
荀攸道:“子干勿恼!你说过几日鸿都隐学就不存在了,气沮神伤,弃甲曳兵,你这哪儿像隐学的武祭酒?别说少节,连我都看不过眼去。”
卢植被他一口水槽反堵回来,这一巴掌就拍不下去了,五指收缩成拳,用力握了握,轻轻放下,捏起蜜杯,喝了一口蜜水。
好吧,看在他刚救过你命的份上!
荀攸也端起漆卮,一瞥见张简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双方微微一笑,心照不宣举杯遥遥致意,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既然少节贤侄你这么有主见,那就说说吧,现下我们该当如何?”卢植沉声问道。
张简早有准备,放下漆杯,微一拱手。
“值此大敌当前,社稷倾危之时,我隐学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首先,我请求卢公,赦免士异!她为人纯良,对隐学十分忠诚,本意并不想杀害伍宕司马,若非李儒、吕布捣鬼,昨夜我当能救下伍司马。”
卢植脸色一变。
荀攸亦道:“若非少节与士异女士合力解救,我与杨德明恐都难以活命。”他郑重向卢植敬礼,“攸恳请子干,宽宥士女无心之失。”
入宫的路上,张简已经把昨晚伍宕战死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了荀攸。荀攸也觉得士异刺伤伍宕只是不得已之为,主动提出帮忙化解,现在正是时候。
室内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卢植摇摇头,说道:“士异之事,吾已尽知。既然她勇救公达与德明,不失我辈本色。之前失手之过,自可相抵,永不再提。”
张简大喜拜谢。荀攸亦再拜。二人对卢植的胸怀敬佩无已:直接定性为失手,责任降档,一步到位。
挺起身来,张简自腰囊中取出一块黄色木板,双手递给卢植。
“卢公,这块牍板,是玄德兄长托我转呈。”
卢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他瞧了瞧木板的尺寸色泽,顿时啊了一声。
“尺一牍?”
一把从张简手里抢过去,上下扫视几眼,持牍的手已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块尺一牍,岂非就是那先帝血诏的正卷?
荀攸咦了一声。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块尺一牍,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他是皇帝近侍官,对尺一牍这种御前专用之物自然比旁人更为敏感,很快觉出异样。
“子干,少节,这是……”
张简瞅瞅卢植:我不生产密诏,我只是尺一牍的搬运工!
卢植点点头,直言不讳道:“公达可听说先帝密诏?”
荀攸一惊,缓缓摇了摇头。
“那可能是今日你气运大好。先被少节他们救命,又能观阅一封举世罕见的帝王遗书。”卢植随口开了句不合时宜的玩笑,然后把尺一牍直接递给他,“你看看,这先帝血诏是否为真?”
“先帝血诏?”荀攸又是一惊,手势顿时迟疑,“子干,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还不知道真伪呢!”卢植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好吧!”荀攸犹豫片刻,终于没能忍住未知的诱惑,接过尺一牍,摸了摸板质,然后仔细审视,看完正面的朱笔诏书再看背面的三高血字,两只眼睛越眯越紧,显然也被牍中不同寻常的内容震惊。
“牍板,为真;朱笔,为真;朱墨,为真;印玺,为真;运笔习惯,亦是韩载丰亲书无疑。诏书内容……无法判断。”
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荀攸下了结论。
卢植点点头,汉灵帝的临终想法,确实有点儿惊世骇俗,太过超出想象,荀攸不愿轻做判断,亦属人之常情。探手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却是昨夜刘表偷偷送过来的那卷血诏之副。
“公达,你再看看这一卷。”
荀攸放下尺一牍,直接取过竹简,展开来看过一遍;然后对照着尺一牍,再看一遍;如此翻来覆去三四次。最终把牍简都往几上一搁,低头细想。
旁边偷窥的张简都有些着急,他一眼之下,几秒钟就扫视完毕,并且已经和小现切磋了一番,觉得这封竹简可能真是尺一牍血诏的前篇,也不知道卢植从哪儿摸来的。
“我这都能倒背如流了,他还在咂摸什么?”
“主人,你是事不关己,当然能躲一边喝蜜水放冷键,他可是要承担责任的。诏令如泰山之重,这种要命的东西,谁敢轻易确认真伪?”
“原来你还是能为人着想的啊!”张简生气,“怎么轮到主人就只剩拒怼嘲了?”
“小现没有,小现不是,小现从未针对主人。”
“呸!”张简更气,你还学会了三连怼。
这时,荀攸终于抬起头来。
“这两卷字迹相同,语意贯彻,并无前后矛盾之处。以我之见,合之当是一封完整的先帝诏书。”
卢植道:“既然连你也这么认为,那应该不会错了。”
“子干你告诉我,这封诏书从何而来?”荀攸语气有些急迫。
这次换了卢植去看张简。张简点点头,那就对一对呗!
“如此,老夫先说吧。”
他和张简俱都智力不凡口齿爽快,但要提纲挈领(当说则说)、要言不繁(不该说的隐藏)地先后把血诏副卷、尺一牍正诏来历叙述清楚,已然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待张简说完与刘备最后的兄弟之约,卢植和荀攸一起点头,这两个后辈,都是重情重义的磊落少年,才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如此妥帖。
至此,这次“产品介绍”方才尘埃落定,告一段落。
一时之间,三人都有些失神。两封诏书虽然经历各有不同,但最后仔细一瞧,却是丝丝入扣,彼此互相印证,没有丝毫冲突抵触的地方。
“景……我原本就觉奇怪,那渠穆突然狂性大发,倒行逆施,一夜之间刺何、刺刘,其中必有隐情,想不到真相如此……奇特。”卢植想了半天,竟然无法准确概括汉灵帝刘宏颁布血诏时的心态。
“玄德兄长说,牍板背面的三个高字似乎有些蹊跷……”张简把小兰当时的推测说了一下。
“是了,是了!”荀攸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从四月初八开始,先帝就不允我等一众侍郎近身侍从,原来先帝当时已发觉自己中毒,生恐为我等察觉异状,坏了大事。可是……他却私下召了韩载丰陛见。”
张简龇牙,你这醋吃得莫名其妙!
“公达兄,你应该庆幸皇帝当时没找你,不然的话,你看看小韩侍中什么下场。”
“也是。如此宫廷秘事,岂是吾等普通下臣可以与闻。”荀攸自嘲一笑。
嘴上这么说,心里显然还是耿耿于怀。
“少节贤侄你叫他什么?公达兄?你可别胡言乱语坏了辈分,公达虽然比你年长不了几岁,却与尔父同辈。”
“噢!”张简应了一声,转转眼珠,“那曹大兄、周大兄和公达如何称呼?”
“你是说孟德、耀阳——”卢植滞了一下,他对张简的行踪有所了解,自然不会认错了人。
“哈哈哈,我比曹议郎、周县君年少,若是偶遇也是要称一声孟德兄、耀阳兄的。”荀攸大笑,心下很是惊奇于张简的机智善辩,这份放纵不羁简直是与生俱来,见谁怼谁,对方还难生怨意。
张简冲荀攸微笑一揖,荀侍郎也是一位豁达大度的妙人啊!
“公达你这是多久没见孟德了,他改任典军校尉都整整有一年了。”卢植开始歪楼。
不想理那小子了,烦人。
荀攸道:“自从去年八月孟德去了西园军,就很难得能见到他的人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吧!”
张简眼角一跳,“典军校尉”四个字,对他颇有刺激作用——顿时想起了好师弟与曹大兄若有似无的暗中勾当。
“要不要点一点卢植?”
张简非常犹豫,得知董卓已经逼近洛阳之后,他心头警钟长鸣,一直琢磨能否促成鸿都隐学的内部团结,哪怕是暂时的,先撑过这次可怕危机,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再说。
不过,万一因此破坏了那可能性极大的“指月画龙”计划,好师弟也就罢了,总觉得有些对不起曹操大兄。
可是,卢植这老头也是很不错的人啊!而且,他才是鸿都隐学能拍板的顶级大佬,若得到他的支持……
正在激烈思想斗争中,只听卢植说道:“少节贤侄,你有勇有谋,这一两日的所作所为,对我隐学确有极大功绩,按说你有所求,老夫不当拒绝。只是……”
张简愕然抬头,大佬此言何意?除了士异姐姐,我哪有跟你提什么别的要求?
“你一定还想为李儒求情,是不是?嗯……除了那个小丫头,便是那并州主簿吕布,我亦可以谅解。但,唯有李儒,不赦。”
“这……”
卢植哼了一声:“我问你,你可愿意为吕布求情? ”
张简想都不想,直接摇头。
那人可是连发两箭射杀伍宕的直接凶手,跟自己更两次生死相搏,到现在仇深似海水火不容,张简能肯定,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你连一个凶手都不肯宽恕,为何老夫要放过指使他杀人的幕后者呢?”
这一句,直接把张简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嘴里,无法再吐出一个字。
卢植已经完全把他看穿,预判了他的预判!
哼!狡猾而倔强的老头子!
“我听闻李儒是你师弟?”卢植看看张简不服的脸色,摇头,“少节贤侄,李儒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张简一皱眉,卢祭酒也知道好师弟不简单?
“他曾劝诱你堂兄加入荡寇盟,你知道吗?”
张简一惊,大狗堂兄?
“看来你不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李儒搞的那个荡寇盟。你刚见过慎行,他怕你走岔路,能说的,肯定会全都告诉你的,是不是?”
张简无语,在卢植面前,自己是完全透明的吗?
“虽然你堂兄拒绝了李儒,但我隐学侍讲,其中三人却已和他达成秘密盟约,你肯定也不知道。”
“什么?”骤然吞下这条大“鲸”,张简不禁张口结舌,脑子几乎都被撑爆了。
鸿都隐学的组织结构,最上面由文武两大祭酒镇台,其次宫商角徵羽五位博士各掌一摊,之后再矮一阶,就是七密侍讲(业务助理)。
据张简所知,因为种种原因,有些侍讲,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助理的本职束缚,直接掌控了本部门的实权,比如商博士桥瑁的侍讲周晖大兄,又比如,文密侍讲好师弟。其他人还有没有这种“职不配位”的情况,他暂时还不清楚。
一共七位侍讲,有三个和文密侍讲李儒勾结,等于一多半(四个?)部门已经脱离原有轨道,甚至……不受上层控制了?
卢植手一伸:“公达你别急着走。下面的事,还须你这幕府三杰相助呢!”
大瓜塞饱肚子的荀攸只好又坐下去。
卢植轻笑:“你二位,一个不是我隐学中人;另一个,却一直被他父亲刻意埋没至今。和隐学内的诸派勾连不多,老夫才能跟你们说几句肺腑之言。”
“然后呢?”张简胆战心惊地问一声。
“然后,你们二位当然要帮老夫想想应对之策了。”卢植理所当然道。
张简松下一口气,不是杀人灭口就好。看你老笑得这么胸有成竹,还需要我们帮你想应对之策?瞟一眼荀攸,却见他老神在在,似乎并没受卢植爆料的影响,不禁暗暗猜度,荀攸和卢植的勾连,恐怕也不会很浅。
嗯,不管他!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当然是幕府谋主“荀军师”的拿手好戏,跟我基本没有太大关系了。
到现在,他自然看出卢植和好师弟针锋相对格格不入的坚定态度,已经熄了和对方继续探讨下去的心思。
此路不通,另寻他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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