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密码

东汉末年,汉灵帝卖官鬻爵,宦官集团、士族豪右大肆兼并土地,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激化,在镇压黄巾风暴的过程中,诸多地方势力更产生了窥伺社稷的野心。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意图废长立幼的汉灵帝刘宏突然死亡,可怕的亡国党争“洛阳之乱”开始了。 其时灵帝两个儿子“史侯”刘辩、“董侯”刘协身后各有太后镇场。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妹妹何太后联手,杀灵帝亲信上军校尉宦官蹇硕,逼骠骑将军董重自杀,鸩董太后,扶持外甥“史侯”刘辩即位,赢得两宫争斗的最后胜利。 以汝南袁氏为代表的世家士族,看准时机靠拢何进,希望借机把宦官势力十常侍等人全部铲除。但何太后担心士族一家独大,并不同意。 司隶校尉袁绍另藏祸心,建议何进招令戍边将领率兵入京,逼迫太后屈服,却被“鸿都隐学”首领卢植等人识破。 此时,京都洛阳公开有外戚、士族、宦官三方势力殊死党争,残酷内卷;暗中,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代汉者”野心集团与卢植、蔡邕等人领导的“鸿都隐学”守护者针锋相对,各出奇策。

作家 阿飞 分類 出版小说 | 51萬字 | 42章
第二十二章 决定性的时刻
“既然如此,这面尺一牍,也一起给你罢!”
卢植探手从袖中又抽出一块黄色牍板。
张简不由自主一摸后腰,察觉刚收进去的那块血诏尚在。
这是什么?
“这是长公主专门给你的。”卢植手一伸,面露微笑,不知道是讥讽,还是……讥讽。
万年公主?!!
张简忙双手去接。
卢植胳膊却忽然一缩,两手捧定尺一牍,正色道:“张简,接诏!”
啊?
张简反应过来,哪有随便就去人手上拿圣旨的?还好现在情况特殊,大家都装傻,不然直接大不敬了。
死老头子!
“这个……草民张简,恭聆圣音。”张简随便前倾了一下脊背。
卢植白他一眼,也不挑刺了,直接注目尺一牍,念道:
光熹元年秋八月戊辰日,诏曰:
朕闻:治世以文,戡乱用武。承华厩令张劼之子张简,昨夜随巡京洛,勇护太后,出力报效甚笃,不可泯其绩而不嘉之。
查其人文武兼备,忠孝俱全,实朝廷之砥柱,社稷之干城也。
即授宿卫右都候,秩六百石,掌领剑戟士宫禁内徼巡。赏百金,赐令牌甲衣剑戟等。
念完诏书,卢植把这块皇帝亲自下达任命的尺一牍直接塞给了张简。
“甲衣剑戟黄金等物,长公主说你须去嘉德殿领取。反正你也有右都候的白虎令牌,可持令自行入殿去见公主。”
张简难以置信:万年公主专程派人来见你,就为了给我封这个右都候的官儿?让我去顶替那个死鬼俞泽?
“未奉明诏,剑戟士不能进入禁内吧?”
南宫内也有一般人不能进的地方,禁省内廷——就是皇帝、皇后、太后、太子、公主等贵人居住的的重要宫殿群,无诏,卫尉属下皆不得入。
“你说呢?这种时刻,谁会在意这个?”卢植气哼哼道。
张简一想也是,昨晚上曹操、邓展、成健这些人,包括自己的前任俞都候,可不都在禁内转悠,还都混进了嘉德殿这种核心宫殿,不然也没可能撞上随便乱窜的自己。
“少节,你仔细看那诏牍,右都候的职责……”荀攸提点道。
张简低头一瞧:“掌领剑戟士宫禁内徼巡。公达兄,怎么了?”
“以前左右都候,都是掌领剑戟士宫内徼巡的。”
“有什么区别……哦,多了个‘禁’字。”
荀攸一笑:“有此禁字,京城、宫城、禁省内外,少节尽都去的。”
张简恍然大悟,没想到万年公主小小年纪,做事却很周到啊!
扯这些淡做什么?卢植有些不耐烦:“少节,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小侄能不能不做这个官儿?”
“你现在不是草民了,应该自称下官!”卢植横眉,我们想听的是这个吗?
“少节,非常时刻,非常使命。现在宫廷禁省之中,正缺少你这样的忠直勇猛之士。难得长公主赏识你,正是你用心伺候的时候。”
张简忍不住翻了对方一眼,我十分怀疑你在开车,只是你这老不修段位太高,我没有证据。
荀攸亦道:“少节,子干说的有道理啊!刻下左都候鲍修文、前右都候俞泽俱已身故,此刻近千名剑戟士群雄无首,正需要你这样智勇双全的首领统帅,才能守护我大汉社稷,君臣百姓啊!”
群熊无首?换一头公熊不就得了。张简暗想你可拉倒吧,那不还有左都候丞邓某人正等着上位吗?
“卢公,邓展此人……如何?”
卢植原本脸色颇为玩味,等着看张简笑话,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一皱眉。
“此人南阳邓氏出身,能力没问题,只是在隐脉中一直不太出挑,是孟德看好的后辈。”
只有能力没问题吗?那就是说你也不怎么信任他喽?
张简心想,原来邓展家里这么有矿又有权,难怪外和内逼,横行宿卫连俞泽都不放在眼里,只略给曹大兄一点儿面子,是真牛逼啊!
南阳邓氏虽然低调奢华,不尚虚荣,却真是本朝第一等的高贵门阀,源头祖宗是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兼密友、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高密侯邓禹,一百余年来,南阳邓氏与帝室一直有着各种扯不清理不明的缠绕关系——曾在和帝、安帝时期临朝称制、乾(坤)纲独断十六年的太后邓绥,就出自邓家。
张简已经隐约察觉到,和帝室关系很密切的鸿都隐学,似乎并不太欢迎大世家门阀的人才入驻:前后两任文武祭酒,桥玄、张奂、蔡邕、卢植,全都不是著名士族出身;现任五大博士,也就王允和周异分别出自河东王氏与淮西周家,结果呢——周异远离洛阳总部,王允跟蔡邕、卢植严重不和。
就算荀攸和卢植私交这么好,彼此能够充分信任,但看卢植刚才的表态,双方明显也不过是因为大敌当前,暂时性结盟罢了。
这就是三观差异太大,利益重点方向不一致的后果吗?
他忽然觉得,似乎自己来做一做这个右都候,还挺不错的——至少等那位邓长官不得不向自己行礼时,可以好好看一看他的脸色如何!
何况,还有七八百的剑戟士手下……
“如此,小侄知道怎么做了!”别管是不是裙带空降,能横压邓展一头,想想就觉得开心呐,“另外,小侄有一个条件。”
“只管讲。”终于听到这句话,卢植反而舒了口气,就知道你小子不会白干活。
“小侄家的大人,目前尚在洛阳诏狱内,我不放心。”
卢植和荀攸神情一肃,都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
荀攸道:“少节放心,子干早有安排,三日之内,张令必可返家。”
“三日之内?”张简一怔,我咋不知道有这事?
荀攸道:“子干早已请托了杨氏族长杨彪大夫出面交涉,他是袁本初的姻亲,又是本朝宿儒,名满四海,袁本初绝不会因为张令的事与他和杨家交恶。而且,我等这就向司隶校尉府补齐欠缺的赎金,不给袁氏拖延的借口。”
“多谢卢公!多谢公达!”张简心头大大松了口气,难怪诏狱中与父亲相会,父亲那般自信,不允我继续花钱赎买,“不过,洛阳形势险恶,我希望今日父亲便能出狱,并请两位务必直接送他出洛,返回南阳张家老宅。”
之前脑海里零星的片段信息令张简难以忘怀——在上一次的洛阳旅行中,就是在这个时间段,他亲眼目睹了父亲的不幸陨落。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卢植和荀攸互相看看,知道荀彧今日匆匆离开洛阳,启发了这位智力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少年人,担心父亲遭到袁氏日后的清算报复。
“就这样吧!”卢植点点头,“我说话,慎行会听。”
“有劳卢公!”
张简放心大半。卢植一诺千金,既然答应,就肯定会全力营救父亲。
“另外,小侄与玄德哥哥相约在东观再会,如今……”
卢植直接打断他道:“玄德另有要事待办,我已着人去寻他,少节你就不必操心了。”
“哦!”张简心想做你个挂名弟子也这么往死里使唤,太黑心了吧老板?
不过人家毕竟是师徒关系,这时代很看重这个,他却是没立场为刘备抱不平了。
“那么卢公,我先去嘉德殿拜见长公主了!刚借的那本书,暂时就先存在公达兄手上吧。”张简手握尺一牍,挺腰站了起来。
荀攸点头应允:“好,《孟氏易》我明天带给你。”
张简拱手道:“小弟必当扫榻相迎。”
“少节不要忘了准备狗肉宴。”
张简哈哈大笑:“天大地大,吃饭的事最大。小弟不敢有忘。”
这才转头对频频白眼的卢植说道:“我已想起老地方在哪,待见过长公主,相机与他会面。”
卢植嗯嗯两声,总算给了个好脸:“好好伺候长公主!”
张简不禁挤眉龇牙皱鼻咧嘴,冲他做个不高兴的鬼脸。然后迅即脸色一正,向两人拱手作别,昂然出门,自有秘书郎卫仲道上来领路。
远远传来他平静的吟诵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卢植荀攸同时动容。
看两眼张简消失的背影,卢植略一侧脸,却见荀攸正低头饮汤,显然是不忍目睹。
“公达,你觉得如何?”
荀攸端着蜜杯沉默片刻,忍不住感叹道:“彗星袭月,白虹贯日,张少节,真孝义双全之士也!”
“少节并非孝义双全,而是忠孝双全。”卢植脸色穆然,却摇一摇头,“公子光弑兄篡位,严仲子为报私怨。专诸、聂政拘于小惠,不明大义,为这等人卖命,岂能与少节相提并论?望尘莫及,望尘莫及啊!”
《战国策》中说: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说的就是战国时期三位著名刺客的故事。
其中专诸、聂政二人,都是对老母极其孝顺,但一言既出,该出手时,却亦义无返顾,奋剑舍命一击。
荀攸把张简为父张劼乞命,慨然答应行刺袁隗,比作古之专诸、聂政,也算允当。卢植却认为,荀攸还是小瞧了张简。张简就是因为全都想得清清楚楚,才明知此事九死一生危险重重,也依然毫不犹豫断然出剑。其救国救民的境界胸襟,那些只讲言信行果的前辈刺客与他根本不属一个档次。
荀攸缓缓点头,深以为然,口中低低复诵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子干所言甚是,真乃无双国士!”
“以公达看,少节联手那渠穆,有几分机会?”
“我不知道。”荀攸喝了两口蜜汤,猛然放下漆卮杯子,“但我知道,孟子曾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公达,你又妄动道心了。”卢植轻轻说道。
“是,吾知错了!”
荀攸狠狠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垂下头,清心宁神片刻,才缓缓说道:“此次,却要看长公主做何想了。我们的诚意已送达过去,能否成功,得看她愿意出多少力。”
卢植咬唇道:“吾等亦不能单纯指望她们。”
“那是自然。”
荀攸微微点头,忽然问道:“子干你不是说,和渠穆商谈此事的,是那位隐脉龙池吗?我们如此做,是否有些不妥?”
越俎代庖,还是过河拆桥,您随便挑一个?
卢植瞥他一眼,只微微点一点头,叹口气,又摇摇头。
……
尚书阁内一通装逼,张简看似潇洒离去,其实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安稳。
妈耶,丑媳妇终究得去见公婆——只是,万年公主这一关,也来得太突然了点儿。
他心念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
临近一个下楼前的岔口,带路的卫衍忽然发现张简和自己走的方向相反,忙喊他:“少节先生,这边。”
张简并不回头,道:“仲道兄且跟我来。”
卫衍不明其意,但也不便违拗张简的意思,只好转头跟上去,问:“少节先生?”
“我忽然觉得,我刚向卢公借得的那两本纸经,还是自己先带一本回去为好,今晚也好有美味下饭。”
卫衍秒懂,不觉赞道:“以书经伴饭,少节先生真是勤勉!”
他是卢植最器重的年轻弟子,老师平时有什么事并不避讳他,刚才在会客室外也知道张简略展才艺,老师虽然连番讽刺打击,其实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尤其听闻对方刚才出门时抒发胸中抱负的两句豪迈之词,更是暗暗心折,早将张简当做了同道师友,亲近之意大生。
张简笑道:“仲道兄可知,书中自有颜……啊,千钟粟,五经勤向窗前读。我等读书人,万万不可忘却初心,虚度时日。”
“真是妙哉!稍候我要先录下少节先生的这四句语录,以为小可日日的鞭策。”
张简心里反而疑惑起来:“我没说颜如玉、黄金屋那两句啊?他如何知道有四句?”
小现低声提醒:“是苟、岂那两句。”
“枸杞?”张简愣了愣,才醒悟过来,对,忘了装逼……慷慨悲歌的那两句前辈名言了。
再度回到藏经室,张简趁卫衍忙着取笔墨抄录名家名言的当口,迅速闪现进入最深处的纸卷典籍堂,轻车熟路找到《四月民令》和那本密码专属的《孟氏易》,欲待一起塞进腰囊,但转念一想,还是费了点事,把《孟氏易》单独塞进鳞甲里。
他这次准备周全,换用的白叠子衬衣也缝有好几个特制布兜,其中胸腹间的一个无盖大兜,正好可以放下《孟氏易》的簿册。
当他手持《四月民令》,转身返回门口时,却见卫衍正坐在那大号青石几案后面,咬着羊毫笔尾,皱眉苦思。
“仲道兄,我拿到书了,你在做什么?”张简特意扬了扬那本《四月民令》。
这样,明天荀攸带给他的《孟氏易》,即使意外被人截取,也没有任何大碍,反而会变成他最好的掩护——至于多拿了一本……读书人么,那算什么事?卫衍肯定不会因此怀疑到他头上的。
“哦,好的。少节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记录你的名句,你快来看看。”卫衍根本没注意他手里拿的什么书,见他出来,连忙招呼一声,眼睛却半刻不离案几。
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张简觉得老大没趣,背着手走到石几一侧,探头一瞧。
石案上已经有两页素纸,看那纸页的质量也就中等,比书经正文用纸略差,却比封面封底好得多了。
其中旁边一页上有两列字,正是刚才那一句:书中自有千钟粟,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句劝学诗原本就是给普通学子们看的,非常直白浅显,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卫仲道正面对着的一页纸上,则是张简借用前贤的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瞧了半天,并无一个错字,基本功很扎实啊,只听了一遍就记下来了。
“仲道兄,怎么了?”
“少节先生你看,我在想,这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向前则死,后退则生。前既是趋,退则为避。那么‘生死’二字,当对应‘避趋’二字,方才严整恰当。少节先生以为如何?”
张简仔细一瞧,纸上果然写着“趋避”二字,心想,卫衍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难道是前辈名贤用错了字?
“明明是主人没知识记反了,还臭不要脸想甩锅。我也听到你说的是:趋避之。人家林老先生可没用错字。”
“别多嘴!”
张简脸上一红,说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信哉斯言,诚为大善。想不到仅仅你我二人切磋,张某今日已有了一位‘一字之师’。”
他正过身体,向卫衍深深一揖:“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如此确为最善。仲道兄,承教了!”
卫衍慌忙扔笔跳起身来,扶住张简:“少节先生志趣高远,虚怀若谷,仲道衷心佩服!”
二人相视一笑。
张简想了想,从腰囊里掏出一个药瓶和一个纸包,却是一瓶百损丹和一包金疮散。
“仲道兄,这是治疗内伤外伤的上好丹药。你不要拒绝。最近几日洛阳危殆,刀兵之灾恐怕难免。我有预感,也许很快就有人需要。为了隐学,为了卢公,请你一定收下。”
卫衍听他说得郑重恳切,犹豫一下,终是收了。
“这一瓶百损丹,内有两粒,视伤势而言可以分开服用,亦可一起嚼碎吞服。这一包金疮散是外敷药……”把丹药的具体用法细细说了一下。
卫衍再拜:“多谢少节先生!”
养精丸功效极佳,他已深知张简的炼丹术非同凡响,此刻又拿出关键时刻能救人命的秘藏伤药,心头自然更是感激不尽。
飞快办完借阅签字手续之后,张简在卫衍的引导下出了东观大门。
烈日渐渐西行,高大的石阶前,双方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张简哈哈一笑,看了看天色和方位,洒然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卫衍高举手臂,遥望张简的背影不停挥动,久久不肯返身入观。
这次再入南宫,张简多少有些不自在。
以前都是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想跑就跑,想卧就卧,想揭瓦就直接上房。现在,却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施展任何秘术,只能老老实实,一步步走向禁内嘉德殿。
最多速度比常人快出半倍,如此而已。
眼下这个特殊阶段,嘉德殿乃是南宫顺位第一的核心殿宇,戒备森严——实际上张简根本没走出多远,刚踏上南北直道就被盯上了。
尚未进入禁省区域,数名当值的持戟中黄门便在青琐门外直接拦住他,询问他的来意。
张简早有准备,取出一面镀银的令牌。那为首的黄门冗从接过一瞧,顿吃一惊,偷瞧几眼张简的面庞,然后将令牌翻来覆去查验了数次,正面为“令”字,背面有“都”字,确定无差,不觉微皱眉头。
“请恕下宦无礼,不知都候如何称呼?前往何殿?”
张简暗想,这三十岁上下的小头目应该认识之前的左、右都候,所以才有此问。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一日之间,那俩都不在了。
“下官张简,新任宿卫右都候,奉长公主之命,去往嘉德殿拜见。”
“这个,下宦未曾得见嘉德殿棨传……”那黄门冗从迟疑一下,尚未想好如何婉拒。
“长公主有令,着新任右都候张简嘉德殿觐见!”
一道冰凉却极其有力的清脆声音远远传来,直接送至众人耳边。
几乎是声到人至,三四秒钟后,一道矫健熟悉的靓影已出现在张简眼前。
张简一眼先看到她左手握着的那口青色长剑,眼角不自禁跳了六七跳,生生把“洛阳纪元”任务的倒计时跳将出来,又跳了回去。
他在这口青鸾剑下,可是挣扎过许久的,便算过去了一百天,依然记忆犹新。
这个刚刚赶至的清冷美人,正是万年宫的总管家令,杜枰。
在他想到被这美女持剑追杀的那一刻,额头微微一寒,一道信息自动传入脑海:杜枰,字弈宁。22岁,万年家令(秩六百石)。长公主刘淑心腹女官,阴阳家核心弟子,前尚方令裴良养女。精通:大音希声(秘术)、八骏图(剑术)。武器:青鸾剑,裴良亲制,品质绝佳,不逊色于前辈蔡伦所督造的四象兵器。
却是天眼感知到他与杜枰的过往纠葛,自动映射出对方的一些详细资料。
张简大吃一惊,其他材料也就罢了,精通八骏图剑术,尚方令裴良的养女,这两条私密之极的信息却完全出乎意外。
那位尚方令裴良据小兰说是二十年前的内廷高人,已经几次出现在他的资料库里——第一次是好师弟李儒显摆启道扇的时候;其后在自己家地窖的保险柜里,发现师父五道人藏的那只镀银铜椟时;而当镀银铜椟里的螭龙玉饰与启道扇合二为一,变身完整的九龙启道扇,师父遗书里直接说明这是裴良大师监制;最后就是适才在东观,韩殷的那张凤梧七弦琴,也有裴良特意为五道人打造、被五道人转赠韩殷叔父韩说的信息。
总结起来,加上这次,裴良前辈已经出现五次之多了。
“小兰说渠穆可能跟裴良学过剑术,那渠穆跟杜枰……就是师兄妹关系?不过,他和杜枰的剑式感觉并无相似之处,这么说来,当日杜枰追杀我的时候其实也未使出真正的绝技,不然我应该记得她的剑术。”
天眼明显比探索之眸强大得多,张简只觉信息极速溢出,脑子一时都宕机了,只能机械地拱手问候道:“杜令。”
杜枰向他略一点头,举起右臂,五指纤纤,握住的却是一枚一尺来长的紫木符令。
这便是棨(qǐ)传,召外官入禁内必须出示的一种特殊通行信符。
“验符!”
那四名持戟中黄门一起躬身行礼,为首的冗从赔笑道:“杜令人已在此,还要验什么棨传?”
杜枰瞥看他一眼,说道:“我记得你,你是高常侍的族侄……”
那黄门冗从受宠若惊,道:“下宦正是高明。”
张简点点头,高明?这名字不错。
“你叔侄做事一向勤勉,不同他人,长公主也都知晓。”
那名为高明的黄门冗从更是惊喜,慌忙把白虎令牌恭恭敬敬交还张简,一摆手,让属下左右全都让开路去。
“张都候,多有得罪。”
“哪里!高宦尽忠职守,令人钦佩!”
张简客气两句,心里不觉叹息,等袁氏兄弟攻入南宫,大开杀戒时,这些宦官太监不分良莠,全都得死。
进入青琐门,张简远远随着杜枰一路直道南行,路过长乐宫,前面距离嘉德殿已不算太远了。
张简悄悄展开领域,眼帘微垂,以天目默察前方数米远的杜枰,居然又感应到一条新的回馈:心事重重!
什么玩意儿,这时候谁不心事重重?
看来这位阴阳家的杜总管,精神防护力明显比曹大兄高得多啊!
秘术感应不到太多信息,张简只好直接开口,看能不能探询一二。
“枰姐姐,你不是去了司空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后应该还没回来,不然公主肯定也没法继续在嘉德殿发号施令了。
杜枰似乎无意中放慢了脚步,待张简跟上来。
张简耳旁传来低低的传音:“嗯,太……四夫人去了司徒府,自有北军中卫守护,所以命我回返嘉德殿,侍奉公主。”
“多谢枰姐姐!”
张简点点头,杜枰姐姐这不是口误,是暗暗点我,早晨我保护的是何太后,不是何四夫人,单凭一个小小何四,哪里能惊动北军中卫这等超级亲军?
其实公主那面封赏的诏书里说得明明白白,就算之前还有些情况不明,现在他也该知晓太后姐妹李代桃僵的小秘密了。何况好师弟李儒之前在地窖时就已揭穿了更多的隐秘。
但这份儿情还是得领。
这就是阴阳家的大音希声术?张简暗暗比较一番,和自己的精神共振术确实感觉很相似。
“太不一样了,主人。她这传音入耳,距离极其有限,小现估计三五米之外就听不真切了,而且很消耗音主的精力,所以要专门等你几步再说话。比咱们的精神共振术差多了。”
“那我现在能多远传音给人?”
“二级旅者都有强大的精神力,主人当然……略差,不过领域之内,基本还是没问题吧?小兰姐姐更厉害……呃……”
张简掏掏耳朵,这下耳根清净了,唯有杜枰的特殊音色继续传来。
“张都候,适才虎贲袁将军的信使刚刚被公主赶走。公主颇为愤怒。你一会儿觐见时,一定多多安抚,别惹她生气。”
“虎贲袁将军……袁公路?”张简一愣,他怎么会给公主送信?
“是。他使人送了许多贵重礼物来,还有一封书简,言语极其轻佻无礼,被公主当场掷回使者头面,伤痕可见……”
“嗯?”张简目光一寒,左手不觉轻轻摸了摸腰间。
堂堂长公主,居然不顾礼仪,直接把信简扔到对方使者的脸上——虽然说万年公主向来如此骄横跋扈吧——但也可见袁术的这封信,轻佻无礼到了何等地步。
张简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袁术在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暗暗冷笑几声,还没改朝换代呢,已经迫不及待成这样,你真以为袁氏能日天?
那董老革,还有我好师弟,他们同意了吗?
我说过同意了吗?
曹大兄说的没错,这死色胚,真该死!
说完这个事之后,杜枰不再多话,加快脚步,双方又默契地自动拉开五六米距离。
如此默然前行不过百米,刚踏入嘉德殿东侧的九龙门内,张简就感觉到一点刺目的杀机凝注在自己身上,大约在十二三米之外。
嚄,有点儿印象——天榜第四闪电刀,史阿?
“嘉德殿不愧是南宫群殿之首,真是戒备森严啊!” 连刺客榜上有名的角儿也来帮忙。
杜枰侧回头看他一眼,这算不算没话找话说?嘉德殿戒备不严,出了问题,从光禄勋、卫尉一直到黄门令、中黄门冗从仆射,中高层全都得重新撸一遍。
“枰姐姐你听说过么,洛阳有位少年剑客,精通剑法,却手使一把特制环首刀。啧啧,以刀御剑,疾如闪电,可谓奇葩!”
“哦,他为何如此?”
“枰姐姐你亦是剑法高手,难道不知其中原因?”
杜枰脸上挂着冷冷的笑容,钉他一眼,“依你之见呢?”
张简尚未回答,小现忽然跳了出来:“恭喜主人,第五次收获死亡凝视,正式获得‘美杜莎之友’成就。”
啊,你在搞笑吧?
“哪有五次?”
张简略略一算,曹大兄一次,玄德哥哥一次,好师弟一次,胡轸一次……真的已经这么多了啊?
“呀,这么算来,那就是至少六次了啊!”
“哪有第六次?”这次换小现迷茫了。
“你没看到吗?殿外某处还有个人,肯定也正死死盯着我呢!”
张简微笑着,向杜枰说道:“照我看来,当然是为了尽量遮掩,不让外人看出自己真正擅长的技能。”
——难道他真知道我师承来历?
一时间,杜枰和暗中潜藏的某个人,心底同时浮现出极大的疑惑和忌惮。
说话间,二人一前一后,顺利走进嘉德殿正堂内。
公主刘淑此时正在后殿承福殿的浴池内遨游沐浴,听说张简到来非常高兴,令贴身侍女私府长小娥出来传话,让张简直接进去。
张简大感尴尬,光天化日呢!众目睽睽啊!
杜枰一双锐目严厉地瞪了过来,意思是让他不要忘了自己刚才的叮嘱。
“好吧,好吧,反正啥都见过了。”张简心里默默嘀咕一句。
“我没来过呢!”小现忽然冒出来,大赞一句,“这地方好大啊,现爷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古典宫殿呢!还有这么多的美丽小女生!”
张简吃了一惊,我去,怎么把它给忘了?
他一言不发,当即将小现所有感知能力全部彻底屏蔽——卢老头说得太对了,任何时候都不能丧失智力,大脑宕机真的太危险了!
在杜枰贴身督促下,张简跟着那衣裳单薄似乎有些印象的俊俏宫女小娥,硬着头皮左拐右转,终于进入一个水声潺潺水汽氤氲的熟悉环境。
池边青石灿洁,石阶直通水面。
自动张开的领域下,张简感受到,除了面积明显不及合欢殿里的流香馆之外,一切都是那般的相似!
“张郎,你来啦!”
娇嫩软绵的声音自水池下传递上来。
张简感觉得到,一团娇柔在水中浮动着——
“下来啊,张郎!”
张简脸上一红,这时他忽然发现,杜枰和那俊俏宫女已经全不见了。
好危险的感觉!
“公主,我中午已经沐浴过了。”张简干巴巴道。
“喔,是吗?我还以为,你刚砍了那么多湟中义从,至少也该有些汗渍了呢!”
张简脚底一软,差点儿一头栽下池子去。
“也罢,我也洗得差不多了。出去左行,那边静室有坐榻,也有胡椅,还有些你喜欢的点心,自己先随便吃点儿吧。”
“好!”
难得公主突然这么善解人意,张简心叫三声阿弥陀佛,赶紧退出浴池,出门左拐,却见杜枰提剑站在前面。
没等张简解释什么,杜枰一转身:“跟我来。”
走了十余步,杜枰右手掀起一袭暗青色竹帘:“这边。”
“且住!”张简忽然喊住了杜枰。
杜枰奇怪回头。
张简右手慢慢伸向了腰间,握住苍龙剑的剑柄。
一股隐约的危险气息,自那间静室内微微发散出来。
他感觉得到,这股气息还似曾相识。
“室内何人?”
杜枰一怔,忽然笑了起来。
“卫姐姐,藏不住了,少节发现你了,出来吧!”
“没想到,少节你比传言的还厉害!”成熟悦耳的夸赞声中,借着杜枰掀起的竹帘,一只丰腴的长腿伸了出来——虽然包裹严实,亦能隐约看出长度骇人,引人遐思。
然后是一张明艳照人的脸蛋。
张简一怔:“是你。”
却是凌晨护送禁内车驾时见过一面的那位中宫署令卫玦。
她不是太后的侍从吗,怎么也回来了?
目光一闪,对方资料已迅速更新:卫玦,字映环。27岁。中宫署令(秩六百石)。太后何葳贴身护卫官,近卫十六女骑之首。出身河东卫氏,农家核心弟子,名为裴良之徒,实则五道人门下。精通:移石鞭法、各类暗器。主要武器:神农软鞭,尚方令裴良亲制,品质不明(猜测仅次于青鸾剑)。
农家核心弟子,实为五道人门下?
看到如此信息,张简大感震惊,这么算她还是我师妹?我去,师父你还真一直在搞事啊!
“原来是卫令。我刚在东观见到了令弟。”
这句话,一下把巧笑嫣然,正想说些什么的艳色美女说愣住了。杜枰剑眉轻弯,似乎……还挺亲热的?
“少节你见到了仲道?”卫玦讶道。
“正是。”
“他现在情况如何?”
“喔……”张简格顿一下,卫衍的身体状况,还真不是多好,“我与仲道兄一见如故,送了他几粒养生药丸,向他借了一本书。”
自家弟弟的事,卫玦显然也很清楚。
“他打小身子骨就弱,少节你送了他什么药丸啊?”卫玦关心问道。
“嗯,名为养精丸,乃我师门秘方所传,仲道兄和卢公服用之后,都感觉身体舒适许多。”
“卢公也说好吗?了不得!”卫玦目光一闪,欢喜道,“真是谢谢少节你了。”
张简专门提到卢植,就是不希望对方认为自己是在敷衍她——反正都是真实事件,某老头吃了还想吃,吃了继续要。
毕竟,身为五道人门下的首徒,遇到一位可能的前师门师妹,也是生平第一次,天然亲近三分。
“少节,你居然能从东观借阅书册?是何经卷?”原本在侧冷脸旁观的杜枰惊奇道。
张简探手从腰囊中取出那本《四月民令》。
“枰姐姐,就是这一卷《四月民令》。”
杜枰微一点头:“少节果然好学!佩服!”
她跟张简玩过一次特殊的“大逃杀”游戏,双方一追一逃中,张简或吟诗歌赋,或嬉笑怒骂,显示出身怀门类相当齐全的知识体系,令她当时已经自叹不如。
没想到如此学问之人,竟还时时不忘博采众家之长,用功之勤,简直骇人听闻。
公主那么喜欢他,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呵呵,原来是我农……啊,崔寔大家的经典作品。少节果然品位甚高,不愧是我弟弟仲道的好友。”
杜枰冷瞟一眼过去,少节和你弟弟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客气一番罢了,这就成好友了?
“少节的品位,自是卓尔不群。”几人身后,远远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少女声音,正是刚刚沐浴而出的万年公主,“你等为何在此聚集,枰姑姑,怎的不请张郎入静室内饮汤?他可是很容易饿的吖!”
三人急忙一起转身行礼。
“君上,我们正说到少节……张都候在东观的见闻。”杜枰回话道。
“噢,本宫新浴倦怠,正想听一听东观的奇闻,不知道那卢老头为难张郎否?”
“那倒没有。不过……”张简抬起头,双眼一晕,公主怎么这副穿戴?
他面前不远处,站着白嫩喷香的一个现代小美人。
半润未干的长发披散肩头,纯白的短袖衬衣,纯黑的火辣热裤,冰雪一般的纤足登着明黄木屐,露出小巧的俏趾,十根趾甲粉粉红红,仿佛散播着凤仙花的芬芳。
“不过什么?”
万年公主显然对张简满脸惊艳、目瞪口呆的模样十分满意,笑吟吟地问道。
“呃,这个……需要与公主私聊。”
有些话,有些事,张简暂时不希望杜枰和卫玦听到,知道,哪怕这两位和他都有不浅的渊源。
公主不知道想到什么,原本沐浴之后就显粉色的俏面上更是红扑扑的。
“既然这样,我们便入静室一叙。枰姑姑,你再去准备一席酒食,别让我家张郎饿着。”她看了看卫玦,“卫令,你若无事,便去相助枰姑姑如何?”
卫玦看了看张简,笑道:“愿为公主效劳!”
“如此甚好!张郎,带路。”
张简心想:“我又没来过这里,怎么给你带路?”
却见杜枰悄悄指了指卫玦的背后,示意那边就是静室。
张简无奈,只得走过去,向卫玦告了声罪,举手掀起静室的竹帘。
万年公主俏生生进入静室时,杜枰和卫玦已手拉手,赶赴大殿厨房,准备丰盛的食物去了。
张简跟着公主进了静室,顿时满鼻异香,差点儿连打喷嚏。
“张郎!”
怀中早已扑进了温香软玉。
不过此刻张简已是二级旅者,功力大进,又不同于上次站在水里,自然屹立如山,纹丝不动,无惧小小一个“挂件”。
“正有大事待商谈,公主可否从我身上下去?”
这样子成何体统?
“张少节,你想死——”刘淑双臂搂住张简的脖子,恨声说道。
“公主何出此言?”张简心一横,好死不如赖活,不,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为公主效力,如此辛苦……”
“哈,你还记得是为我效力?不好好去干掉董旻,却跑去杀一群湟中义从,真的是太辛苦了!”万年公主气乐了,“要不是董旻亲口对我所言,我还不知道张郎你干的好事呢!”
“奉车都尉来过?”张简暗叫一声不妙,董旻这时候跑嘉德殿来做什么?
“哼!他刚刚……本宫不告诉你!”
张简微觉为难,探查公主的秘事,他倒是有些办法,但无论之前的探索之眸,还是现在的天门之眼,他都不愿对亲近之人使用。然而万年公主骄奢任性,身份又极高贵,这么摆起谱来,那得花多少小心思才能哄好?
腰间略略一沉,察觉公主已有些撑不住身体,张简忙伸出左臂拦住她腰。
无意之间,额头忽然微微一寒。
暗道一声不对,急忙仰头时,一道信息却已直入脑海,标准四号字。
刘淑,字清姿。18岁,汉灵帝庶女,封号:万年公主,少帝刘辩、献帝刘协之长姊。司隶校尉袁绍的盟友之一,受李儒(郭嘉)蛊惑,阴谋废弃少帝刘辩,扶植幼弟刘协即位,以长公主身份临朝称制。已与奉车都尉董旻解除秘密婚约。
张简叹了口气,天眼锐利,自己和刘淑之间又羁绊很深,纵待不看,但对方的信息却已自动映入心田——真想不到,她为了自己,居然不惜自断强援,此时解除了和董旻的婚约!
要知道,这会儿董卓亲率的那支凉州蛮军,正在邙山边饮马洛水,窥测京都呢!
那董卓,可是董旻的亲二哥!
心底里不免哀叹,我虽然没看错你,却万万料不到你对我如此情深爱重!这让我怎么逃,怎么避……
不过他也不是矫情的人,感动片刻,便即想到,既然如此,那就更要把这些信息充分利用起来。
这次来,他也确实是真心要助公主一臂之力,既然她这么想临朝称制,那就想法子让她垂帘听政好了——反正隐学从不理会皇家内斗,卢植肯定既不会反对刘协登位,也不会排斥刘淑亲政。
若是有人反对,比如好师弟……那他就是鸿都之患,隐学异端,先问过自己的剑来。
“清姿殿下,你如何这般装束?”
“你不就喜欢这些白叠子短衣么?再说,我现在有了你,自然不能再像旧日那般肆意无忌,自重些方好!”
张简轻叹一声,双臂轻轻搂住柔软的身体,抱着她向一侧的卧榻走去。
刘淑反而有些惊慌起来,低声在张简耳旁道:“这里是嘉德殿,你……你想做什么?”
张简一笑,传音道:“下莞上簟,乃安斯寝。公主你解除和奉车都尉的婚约,不就是为了我么?”
“张郎,不要胡闹了!”万年公主大吃一惊,没料到张简消息如此灵通,她和董旻解除婚约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啊!
除了卫玦,鸿都隐学还有其他高级秘间在嘉德殿内隐藏?杜枰?还是赵忠?
心头瞬时闪现无数念头,忽觉臀下一软,自己却已坐在那铺设了鸭绒绸垫的卧榻上。
“清姿殿下,请安坐!”
张简垂首行个便礼,脖子已从刘淑的玉臂环绕中解放出来,后退两步,随即专注强化自己的元历史领域,使之缩小了一些,恰恰笼罩住整个静室,防止之后的对话外泄,这可关系到改变历史和刘氏皇室命运的重要时刻。
心头忽然想到:“我这领域,别名便是歧路明灯啊!果然恰如其分。”
刘淑回过神来,见张简站在眼前,就这么居高临下,定定盯着自己,不觉芳心一乱。
“你既知我心意,为何还要冒险?卫护太后也就罢了,却为何要与那渠穆死战?还跑去跟湟中义从厮杀,你可……真行!”
张简一摊双手,摇头叹气:“都是事到临头被迫无奈。清姿殿下你也知道我,偷鸡摸狗一把好手,哪里是肯轻易拼命的人啊!”
“这里没有外人,唤我清姿便好。”刘淑被张简逗得一笑,“吾当然知道你,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张简愣住,如此风趣幽默,还肯让我叫你闺名,公主这是性情突变,还是……以前都是伪装?
真希望……你能就这么一直保持下去,一百年不变!
天眼探查了一圈,觉得这里确实还算安静隐秘,才放心下来,左右瞧瞧,除了公主的卧榻,墙角边上还有两三个胡床(小马扎),撇撇嘴,这凳子也未免太单薄了点儿。
“坐过来吧!”刘淑大大方方一拍身侧,“你这么沉,别把父皇献给太皇太后的胡床坐塌了。”
“哦,原来是先帝旧物,那我是得小心些。”张简客随主便,直接上前,在刘淑左手边坐下。
刘淑侧目而视:“我就奇怪,你能杀俞泽,杀胡轸,伤华雄,为何区区一董旻,却不肯为我杀了?”
“我一出去就遇到了渠穆,那个可怕的家伙……躲来闪去,后来可不就遇到了曹操大兄他们。我正想问你,你为何要把密室三宝的事泄露给那渠穆?”
“那个……必然是陈留王告诉他的。蔡侯三宝的事本来就是陈留王告知我的,本宫哪里知道,渠穆恰恰那时候也去了宣德殿。”
果然,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张简也没想到,试探如此成功。
陈留王刘协?他和渠穆是怎么勾上的?
都在南宫里,以渠穆的能力,真有心的话,“偶尔”撞上十次八次都不为难,难在他和陈留王刘协彼此如何接洽,最终更建立信任?
难道是……血诏?
张简一伸手,从腰囊里取出那面血诏——为了区分两块尺一牍,万年公主的任命书已经被他塞进内衣左胸口的袋子里了。
“清姿你来瞧瞧这个……”
刘淑瞟了一眼,愣住,接着又瞟了一眼。
“这是……父皇的遗诏,怎会在你手上?”
张简哼了一声:“如何在我手上,并不重要。我正想问你,你怎会知晓血诏这事?”
只犹豫了两三秒钟,刘淑就下定决心,说道:“事已至此,我都告诉你便是。”
她组织了一下思路,才继续说道:“四月间,在父皇去世之前,侍中寺的韩殷就已经得了血诏,他知晓情景不对,一直暗伏不动,忍了些日子,直到四月底才通过杜枰向我暗示他有关于父皇的重要遗物,希望亲手交给我。不过当时局面混乱,能护着我和陈留王的蹇硕也被何进收杀,我怕是大将军和太后的诱饵,轻举妄动反而害了陈留王,便没敢回应他。
“五月中,这件事不知如何被骠骑将军董重知道了,他当时与何进何苗兄弟斗得厉害,却落在下风,便想掌握这件利器,于是派人直接去找韩殷索取,意图借此反击何氏。韩殷根本不愿充当他们外戚党争的飞鹰走犬,自然抵死不认。
“然后大约就是第二天,你那师弟李儒不知如何知悉了消息,通过卫玦把此事告知了我,希望我能出手救一救韩殷。”
张简吃了一惊:“卫令?”
刘淑瞪了张简一眼,意思怪他乱插嘴。
“嗯,卫玦也是你们隐脉一系,名号凤沼,我今天刚刚得知。我原以为李儒是走了她弟弟卫仲道的关系。”
原来她就是凤沼!我就说,五道……师父门下,怎么可能不是隐学中人!
张简默默点头,卢植为了取信于公主,也是下了血本。
“得知这个消息,我犹豫再三,终于让枰姑姑悄悄去了韩家一趟,带了一件重要物证回来,但韩殷因故终于没能救下。
“枰姑姑认定骠骑将军董重逼死韩殷,决意为他报仇,要去刺杀骠骑将军董重,向我拜别。可是我和太皇太后毕竟祖孙一场,虽然她对我也不怎么好,面子上还是有些过不去,也不愿枰姑姑亲自出手,引起各方势力的关注,便没有同意。
“没想到,枰姑姑竟偷偷向韩殷好友、你父张令暗中通信,事后她觉得愧对于我,请我治罪。我也没有多加理会。董氏一党目光短浅,尤其太皇太后之弟董重,既骄狂又无能,原本也不可能扛住何氏的围剿,迟早完蛋,借助你们隐学之刀除掉此人也无妨。
“没想到张令没有告知隐学同道,反而……引得你接签出手。这事你做得非常干净,直接导致了太皇太后她们集体溃败。我当时就注意到你,后来设法与你相识了。不过那时你太过机警多疑,根本不信任我。哼!枉我自作多情。”
张简心下略有愧疚,伸臂轻轻搂住刘淑的腰肢,正要说话,忽觉领域边缘微微一动,有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随即感应到却是杜枰和小娥。
“君上,左都候丞邓展请见。”小娥说道。
她姓楚,生于内廷,现为万年宫的六百石私府长,专职处理公主的内政财务,深得刘淑信任,和杜枰却是平起平坐。
“他倒来得快!”刘淑嘟囔一句,“小娥你去告诉他,偏殿接见,让他稍候。”
“唯!”楚娥忙出去给邓展回讯。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冤相报几时休!
张简心里头生出几分无力感,该来的,一辈子也等不来;不该来的,总会及时赶到。
果然俗话都是特别有道理。
身侧,刘淑已轻轻推开他胳膊,站起身来,向室外说道:“枰姑姑,更衣!”
“是,君上!”
杜枰腰悬青鸾剑,双手捧着显然早已准备好的一袭大红深衣,推帘走了进来。
刘淑直接伸开双臂,示意就这么穿。
杜枰瞥了张简一眼,还是把那件直裾外袍直接套在短衫热裤之外,又用一条暗紫色革带将盈盈一握的小腰束住。
最后配上精美的花胜和步摇,霎时,一位雍容华贵丽色无双的大汉长公主俏立于张简身前。
“张郎,我们出去吧!”
正有些眼晕目眩的张简应了一声,起身时才发现左手里还握着那面三高血诏的尺一牍。
刘淑目光一转。
“张郎,这面牍板,暂时交予枰姑姑收藏,好不好?”
“好!”张简也没细想,直接把尺一牍递向杜枰。
这血诏对鸿都隐学来说确有隐患,给公主和杜枰倒是无妨。
“君上,这……”杜枰注意到张简手上的版牍模样,脸色也微微一变,却不伸手去接。
“故人遗物,已然所剩无几。原本你欲拿走凤梧琴,却被韩载丰断然拒绝。这面尺一牍已是他最后的亲笔,你若不要,张郎必然毁掉,那可就再没有了。”
杜枰紧咬红唇,慢慢伸出左手,修长五指都在微微颤抖,似乎心情极不平静,却强自镇定,不肯泄露出来。
刘淑蛾眉微动,轻摇螓首,也不再说话,只是目视张简。
“枰姐姐,给你!”张简知机,主动把那尺一牍递入杜枰手指间。
当版牍触到杜枰手指时,张简额头微冷,眼前一花,竟然又有数个画面显露。
他暗吃一惊,略略一扫,选中某个画面。
画面内,韩殷仰面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白,口唇干裂,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已完全不是昔日那个风流儒雅的少年郎模样。
最奇特的是,他脖项上,竟然绞束着一根浅绿色琴弦,看似已微微勒入皮肉。
琴弦?
这时,人影一闪,健美挺拔的蓝襦背影出现在床前。张简看得真切,正是杜枰。
“你……来了……”韩殷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怎会变成这样子?”杜枰明显感到非常震惊,上前伸手,便想去除他脖颈上的琴弦。
“别动……是我……自己缠的。”韩殷说话有些吃力,目光却直直盯着杜枰的脸,露出一股明显的求恳情绪。
杜枰手已接触到琴弦一端,但在他眼神逼视下,却终于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饮不食两日夜,本想……走得风雅一点儿,可是……至今却依然……死不掉。”韩殷苦笑,“只好……请了你来。”
杜枰胸口起伏,轻轻问道:“那你约我今日来,可有什么新想法?”
“吾枉自平素自诩……大丈夫,其实,我又怕疼……又怕死,万一被拷打……恐怕坚持不住,你也知道……我不能服毒……会被三衙彻查。只有自勒而死……与其他侍中一般……他们才不会怀疑……我和隐学的关系。”
杜枰冷冷道:“你为隐学荣辱皆抛,生死不计,隐学里就无人愿意伸把手助你?你那挚友何在?”
“并……不是啊!”韩殷目中忽然有了极大的神采,说话也连贯起来,“吾有名师、同道、知己、知音,人人都愿与我勠力同心,守护大汉社稷。然而,他们各执己见,手段不一,我也无法可想,无可奈何啊!”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又何必为此苦恼伤心?”杜枰没好气道。
“可是,我就是……难过啊!”韩殷叹息,“弈宁,我给你留了重要东西,你带回去给公主。凤梧琴另有用途,你别动。”
最后,他道:“弈宁,是我负你!只求你助我一死。”
……
画面就此破碎。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小现不知何时又现身出来,摇头晃脑,公鸭般的嗓子吟诵一句,“原来她是小韩侍中的旧情人儿!小韩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还劈腿!”
“胡言乱语什么?”正处于极度震撼中的张简怒道。
“主人,你没听见杜枰姐姐酸味十足的那句:你那挚友何在?”小现叽叽咕咕,“那明显就是骂小三嘛!”
挚友?张简恍惚一下,似乎耳熟。
“不要再胡言乱语。否则,我就剥夺你五感,让你永远沉眠。” 张简严厉警告道。
韩殷做事既细致严密,又堂堂正正,为心中信念而死,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可谓壮烈志士——他和伍宕司马,都配得上称一声“鸿都隐学的良心”。张简无法容忍小现这般顺口调侃,随意污蔑。
“是,是,小现懂了!不过小的实在是已经睡够了,望大老爷开恩!”
“行吧!”双方达成协议。
“刚才那句诗用的不错,《洛神赋》?”
“主人果然博学多识博大精深博爱无边。”
这三博连也是豁得没边了。
张简迅速打发了小现,这边一瞧,杜枰五指软软沾在尺一牍上,却仍然优柔寡断,没有接取过去。
“拔剑砍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犹豫过。”张简暗暗吐个泡泡,却没敢说出来。
他也明白,这大约是杜枰心头最大的死结。韩殷纵然自负无愧于任何人,最后一次,却还是亏欠了对他最好的那个人。
眼见刘淑蛾眉开始蹙起,张简也是一急,张口劝道:“枰姐姐你何必如此?小韩先生为心中道义欣然赴死,纵有些许遗憾,却并无半分后悔,其死重于泰山……”
左手一空,尺一牍已被对方猛力抓拿过去。接着寒光猛然闪烁,青鸾剑已然出鞘。
嚓!
一声轻响,仿若快刀切割开一块豆腐,静室内那专为贵人准备的卧榻已静悄悄裂为两半,几缕鸭绒从软垫的破口里激荡出来,随着剑光四处飘散。
当啷!
杜枰撒手扔掉青鸾剑,然后面朝公主一下跪倒,双手、额头同时触地,一言不发。
早已携着公主远远躲开的张简轻轻摇头,又乱来,没事你拔什么剑啊!
情关,真是可怕的鬼门关啊!
“枰姑姑,你想做什么?”被情郎拥在怀里的公主,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是看着五体投地的杜枰,淡淡问了一声,但语气间明显也没有真想问出点儿什么的意思。
“想做什么?枰姐姐明显是想藉此寻死吧!”张简心中闪过此念,不过这里也不是他当家做主,自然一切听公主的。
“张郎说错了么?鸿都隐学积重难返,韩殷他是绝望而死,与你并无任何干息。反而,他在冥府之中,会感激你不吝援手,助他解脱。你若因此内疚而死,他反而永远无法安宁了。”
张简忍不住低头瞧瞧怀里的小女生,我一定是抱错人了,这哪里是万年公主,这明明是传说中有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特级心理咨询师啊!
这两个“反而”用的,可以给十分。
感受到张简震惊的目光,刘淑微微翘了翘鼻头,看你以后还敢小瞧本宫!
“你若真想完成韩载丰的未遂之愿,便该跟随本宫,将这朽败的洛阳彻底清扫一空,扫出一个朗朗乾坤,全新社稷。而不是天天自怨自艾,难以自拔。”刘淑挑了挑眉,声音微冷,“若是做不到,你我君臣一场,我许你即刻出宫,青灯古佛也好,道门居士也罢,全都由你。”
张简心想,这话也挺耳熟,但肯定不是自己跟公主说的。
“君上!臣妾知错了!”杜枰终于有了反应,她重重磕了个头,“妾自幼陪伴君上,已十有三年,救命看护大恩,粉身难报。自当永远追随君上,一世无悔。”
“很好!你能想明白,这很好!”刘淑非常高兴,杜枰是她最得力的助手,不想轻易丢弃,犹在其次;关键是君贤臣忠,彼此和谐,在张郎跟前很有面子。
“你先出去收拾一下。另外,把适才取回的东观礼物拿来。”
“谨唯!”杜枰起身,拣起脚边的青鸾剑,忍不住瞥了张简一眼,脸庞微微胀红。
张简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这一眼看得出,杜枰发泄之后,心结大消,再经公主劝慰激励,情绪已渐渐平稳下来。
杜枰收剑行礼,疾快退出静室。
室内一瞬间寂静下来。
过了片刻,刘淑低声道:“好了,现在我也没地方坐了。”
张简胳膊一紧,无奈道:“要不然,你还是坐我身上?”
“那倒不用!张郎你就这么抱着我就好!”刘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瞧了瞧他,“我……答应了你,继续把之前的事说完?”
张简没有说话,只是把刘淑更拥紧了些。
“呃……你松些,都说不出话了……不,也不用太松,这样正好。”刘淑往张简怀里又挤了挤,直至感觉舒适,“八月中的时候,李儒忽然通过卫玦再度找到我,希望合作,这次他亲自来见我,并将血诏的尺一牍送给我,说是韩殷的遗言。我听了他剖析各大势力关系和几步谋划,倒是心动。何进一直忌惮我和陈留王,现在蹇硕、董氏全都被他杀光了,外戚与士族又已暗中联手,我们仅存的几个眼中钉,更被他日夜虎视眈眈盯着,若真等到士族殄灭内宦的时刻,他肯定会趁势暗中下手,把我们全都灭口,不留后患。与其这般战战兢兢朝不保夕,不如放手一搏争取一线生机。
“你师弟李儒与袁术暗中结盟,设计让袁术说动袁绍抓走了你父张令,逼你接千金签去刺杀大将军。我不知道他此举是何用意,但却不希望你去冒险,便想以血诏为饵,让渠穆出手,也更有把握。可是渠穆这人真是死硬,随便我怎么说,他也不肯效忠我。没办法,我和陈留王只能答应与李儒合作。
“前天晚间,再次遇到你之前,我应邀与李儒在废弃的鸿都门五经楼内暗中一晤,陈留王和渠穆当时也在,另外还有车骑将军幕府的乐隐长史。李儒说服了渠穆,让他当着我的面立誓守护陈留王。于是,我便把血诏和一粒起死玄丹给了渠穆,同意大家联手杀掉大将军,废……光熹帝、太后于云台,助车骑将军辅政陈留王。
“遇到你之后,我们……我就更不想你去冒险。幕府的王允、袁绍以大将军替身为诱饵,欲借机清除渠穆吴伉,我其实早得了内部消息,却并没有转告给李儒和渠穆,等过了预定时辰,两刻之后,我才让你出了合欢殿。没想到渠穆动手也比预计晚了片刻,你还是险些泄露身份。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张简脑子急速转动数圈,前后想了一遍,感觉刘淑所言没有漏洞,暗暗哼了一声,这小娘皮也太会伪装了,演技简直和李儒一般出色当行,明知渠穆会照计划抢先出剑行刺,却在自己逃回合欢殿之后做出一副惊喜亢奋、完全懵懂的无辜模样。
刘淑瞥瞥他脸色,低声说道:“人家……是担心你不明幕府圈套,万一疏忽中伏,岂非反而害了你。”
张简叹口气,拍拍她肩,表示并没有怪她。
这事他其实应该感谢刘淑偏心,不然,别看渠穆能从合围中逃掉,换了当时的他,可就真不一定能脱身了。
他转而问道:“清姿,你说枰姐姐带回了重要物件,是什么?”
“那是一页……怎么说,韩载丰的私人笔录,其中有一段关于骠骑将军长史向他追缴血诏的记载。另外,还有一截琴弦,我直接给了枰姑姑。”
张简顿时想起在东观藏经室,自己意外晋级之初,通过“超级拼图术”得到的一个画面:当时韩殷跪坐在书几前奋笔疾书,口中则自言自语道:“五月十五,骠骑将军长史求见,贿以重金,隐约间求取帝物。吾不知其所求,婉拒。其恚怒而去。”
看来公主得到的,就是韩殷写的这一页《载丰录》?
五月十五……原来我那一页,竟然不是孤篇。张简动了和公主互相交换的念头,转念一想,一旦交换,父亲和韩殷四月初九出游的信息必然暴露,那问题就大了。当即熄了这个心思。
“嗯,清姿你说车骑将军,何苗?他……怎会同意……”
“呵,你是说与杀兄逐妹的对头们合谋吗?你太小瞧他的智慧,高估他的品性了。他本姓朱,母亲舞阳君改嫁何进之父何真,才与何进称兄道弟,双方异父异母,毫无血缘关系,杀之何惜?更重要的是,何进这么由着袁氏、王允等人胡闹,非要招引边将全灭两宫宦者,何苗也早就看出情景不妙了,袁氏等士族野心勃勃,一旦控制不住必出大事,到时不光他们何家,连我们皇室刘氏也要遭殃。其实,不仅何苗,太后对此也已忍耐到了极致。今晨车骑将军诱哄太后同去司空府安抚诸臣,也是李儒为何苗设计好的谋算,算准太后必然答应,而袁氏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定会提前动手收网,然后……”
刘淑学着张简之前的动作,耸耸肩。
张简忙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胳膊。
原来是这样!
不言而喻,然后自然是李儒说过的,螳螂捕蝉黄雀笑看的伎俩。
简单而有效!
杜枰和渠穆原本有师兄妹这层关系,公主拿到三高血诏,双方利益相近,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加上李儒一张如簧巧舌,倒也不难说服渠穆。
虽然早有所料,但张简依旧听得惊心动魄,决定性的一次政坛巨变,在前天晚上已经完全酝酿成熟。
难怪那晚与公主重逢合欢殿,公主仿佛磕了药一般疯狂,完全不似一个深宫雏稚……想不到,竟然真是——权力的春药!
好师弟,你这合纵连横,真是一个都不放过,做得好大事!
“拉住陈留王和万年公主,占据大义之名;然后,杀死大将军何进,有车骑将军何苗镇压,再加上十常侍、曹大兄等人配合,也确实可以基本控制住北军五校和西园军,再利用渠穆和我干掉袁隗和袁绍袁术兄弟,袁氏无主胆寒,大半亦不敢再次发动反击。不过,好师弟花费了这许多气力,却未必愿意为何苗做嫁衣……嗯,引入董卓的边军,就成了力量平衡的关键。”
张简心头微微冷笑,你控制不了何苗,难道就能控制得住董卓?好师弟,机关算尽枉聪明。某些方面,你还是阅历不足,有些天真了!
三千凉州军虽然不多,可久历凶阵,残忍绝情,他可是刚刚亲身体验过湟中义从的强横战力,历史上也早已有无数战役明证过了,不能单从人数上论其短长,认定他们无法发挥重大作用。
不管如何,先得盯紧好师弟,利用完毕之后,伺机把这鸿都隐患、隐学异端给完全清理掉,否则再怎么折腾,洛阳最后还是逃不过一场大火了场。
“张郎,虽然你放过了董旻,不过你诛俞泽,斩胡轸,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我很欢喜。以前的事,我都不来追究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好好保护我罢!”
刘淑脸庞慢慢倾斜侧靠过去,贴在了张简的胸口上。
张简暗叹一声,着力搂住刘淑的腰肢,低声说道:“只要清姿你喜欢,我这就去杀了董旻,连那讨厌的袁术,也一并为你清除,如何?”
刘淑娇躯微微起伏,果然恼怒:“那个袁公路,确然无礼!可是张郎,我不希望你因此冒险!虎贲郎云集禁内,董卓的凉州军遍布城外,洛阳危机四伏,你这几日就……就不要出宫了。”
“没法回头了!”张简又叹口气,这才是他和她都最无奈的事,“清姿你也知道我杀了俞泽,杀了胡轸,你又毅然解除了婚约,若不尽快解决袁氏、董家兄弟一党,真让他们颠覆洛阳,翻转朝纲,最后必定放不过我,也放不过你的。”
向死才能后生,光埋头躲避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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