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密码

东汉末年,汉灵帝卖官鬻爵,宦官集团、士族豪右大肆兼并土地,民不聊生,社会矛盾激化,在镇压黄巾风暴的过程中,诸多地方势力更产生了窥伺社稷的野心。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意图废长立幼的汉灵帝刘宏突然死亡,可怕的亡国党争“洛阳之乱”开始了。 其时灵帝两个儿子“史侯”刘辩、“董侯”刘协身后各有太后镇场。外戚大将军何进与妹妹何太后联手,杀灵帝亲信上军校尉宦官蹇硕,逼骠骑将军董重自杀,鸩董太后,扶持外甥“史侯”刘辩即位,赢得两宫争斗的最后胜利。 以汝南袁氏为代表的世家士族,看准时机靠拢何进,希望借机把宦官势力十常侍等人全部铲除。但何太后担心士族一家独大,并不同意。 司隶校尉袁绍另藏祸心,建议何进招令戍边将领率兵入京,逼迫太后屈服,却被“鸿都隐学”首领卢植等人识破。 此时,京都洛阳公开有外戚、士族、宦官三方势力殊死党争,残酷内卷;暗中,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代汉者”野心集团与卢植、蔡邕等人领导的“鸿都隐学”守护者针锋相对,各出奇策。

作家 阿飞 分類 出版小说 | 51萬字 | 42章
第二十四章 转机
东观,尚书阁。
卫衍匆匆进门,向卢植、荀攸一礼:“先生,宫外急报!”
卢植一摆手:“这时候仲道就别多礼了,速速拿来。”
“唯!”
卢植展开纸卷,急速看完,不由大叫一声:“别益啊!”然后又叫一声:“耀阳啊!”身体一晃,便要歪倒。
“子干!子干!”荀攸慌忙伸手扶持,卫衍也从侧相助,二人合力,才勉强把卢植稳住。
“伍琼,你该死……”卢植双目无声流泪,吃力地将手上纸条递给荀攸,“公达,你看。”
荀攸接过,大眼一扫,顿时双唇微抿。
只见密信上写道:日昳七刻,津门外。中伏。血战数百凉州卒。关羽冲阵,刺斩凉州将后军候郭汜,刘备张飞同往,合力重创右军候张济,未见董贼本人。杀湟中义从七十余人。城门校尉军倒戈乱箭。异断后中箭死;晖为华雄害;巢湖死士九十九人,即死九十三人;玢重伤,为刘关张等救走,去向不明。(凫掌)
短短百字十余句,却是字字杀气腾腾,句句血光冲天。
荀攸知道,董卓属下有所谓“四校尉,五军候”等九员主将,四校尉是东校尉董越,西校尉董璜,南校尉段煨,北校尉牛辅;五军候便是前军候李傕,后军候郭汜,左军候樊稠,右军候张济,以及作为主将董卓亲卫首领的湟中义从军候华雄。此九人乃是凉州骑的核心悍将,各有所长,都有独力领军获胜的战绩,数年来威震西北诸胡。
周异、周玢父子率领的隐学巢湖营远道而来,在天时地利人和均落入下风的情况下,誓死不退,拼掉了凉州五大军候之二,可见这群江左游侠战力、斗志之强盛。
荀攸叹息一声。城门校尉乃汝南名士伍琼,虽是袁绍同乡好友,但原本一向中立,持身极正,真没想到,这次居然也被袁氏拉下了水。
“我不该让他们舍长就短,疲惫急战。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啊!”
“子干,平复心神,勿要过度悲伤。这场死斗,我们尚未输。”荀攸咬牙道,“至少已知,城门校尉伍琼投袁;而董贼必已入城。”
“公达,别益、耀阳他们未能截住董卓,怎么办?”
徵博士周异、商密侍讲周晖叔侄一齐战死,隐学巢湖营拼得近乎全军覆没,才得到这么两个下下讯息,实在令卢植痛心疾首难以自安,一时意乱如麻,只能问计于荀攸。
“子干,这位凫掌是谁?” 荀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换了话题——原本不是伍宕吗?
“隐脉七隐,实有九人,凫掌、焦尾各有二人。伍宕、牵招为凫掌;邓展、成健为焦尾。”卢植知道荀攸之意,也微微缓了口气,略加解释。
荀攸点点头。鸿都隐脉,向来在隐学中自成一系,号称七隐士。其中,龙池刘表、凤沼卫玦、颂足张劼、舌穴韩殷、项实张璋,荀攸早已在彼此细研军情时听卢植提过;凫掌伍宕乃卢植弟子,又是他幕府同事,也算了解;最后这三人不太熟悉,此时方知。
“日昳七刻,距离现在不过两刻钟,这位牵招当时必在左近,亲眼目睹,急报才能写得如此言简意赅,清晰明了,确是不输给伍宕的干才。”
卢植也点点头。据密报看,中途才跟随周晖临时加入刺董行动的刘备牵招等人,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
向荀攸简单介绍了一下牵招与自己弟子刘备的挚友关系。荀攸更是动容,能强忍兄弟之情,以大局为先,这个牵招,可以大用。
他忽然想起来:“牵招可在刺袁决死营中?”
“为护其师,牵招自愿加入,发出这封密信之后肯定就先行出发了。”
“把他扣下来,另行换人去。”荀攸建议道。
“此人性格,与少节相类。” 卢植揉揉眼睛。
荀攸沉默,那就是一旦认定,软硬不吃。
“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若人人退后,最后亦逃不过玉石俱焚的结果。求仁得仁,求道殉道。你我不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吗?”
荀攸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津门之战虽烈,然今日谋局之重,一在司徒府;二在嘉德殿;三看张少节。只要保下一处,虽败而城可不乱;若能两得一失,吾等当反守为攻,晏清洛阳。”
卢植想了想,说道:“曹孟德、张伯玉、成健,此刻应当俱在司徒府,袁董已成功合流,王允必然趁乱出手,成败只看天意;嘉德殿长公主有卫玦、邓展等人相助,加上高望、高明等人勉强掌控的部分持戟中黄门,攻击不足,守御有余;只是少节他人单势孤,渠穆居心难测,恐怕……”
忽然有点儿后悔,不该中途令刘备转去津门为巢湖营助战,若有刘关张三人陪伴张简,刺杀袁隗的成功率必会大大提高。
荀攸知道卢植所谓天意,就是听天由命,何氏之危源出内部倾轧,半系自找,隐学也尽了全力帮忙,半个豹牙营连同营主张璋都搭了进去,再要无法保全就只能及时止损放弃了;南宫防御方面,因为张简和万年公主的关系,双方较能取得默契,彼此有效配合之下,回旋余地倒是大了不少。
这两处,极可能一失一得。
“少节智勇兼备,又有公主为助力,当无问题。司徒府朝会,太后和车骑将军,若能留得一人在,大局即可支撑。”
卢植冷笑一声:“就怕事事出意外,皆不如人意啊!”
荀攸默然,子干稍一回血,就火力全开,尽说大实话。
幕府方面,除了王允上午派出三百名北军中卫,至今沉默不语袖手旁观,却不知是何用意?他和卢植都有些泄气,莫非真要被少节一语言中,袁绍兄弟能量巨大,竟把大将军幕府连同何进本人全都一起控制住了?
“那位隐脉的龙池,也在司徒府吗?”荀攸问。
卢植摇摇头:“我亦不确知。不过……”
“急报。”刚说到这里,又一名年轻的校书郎冲了进来。
“百用!”卫仲道急忙上前,接过一枚木质符信,咦了一声,挥手让他下去。
今日情况特殊,东观内外都加强了戒备,尚书阁外也有数名百石校书郎随时支应。秘书郎卫衍是卢植的亲传弟子,地位在五经阁内独一无二,这些校书郎无论长幼,都以他为首。
“怎么?”荀攸问道。
“是大将军幕府的符令。”卫仲道取下绑在符信上的竹筒,递给荀攸。
荀攸折了封条,掰开筒盖,取出内藏的一个纸卷,灰白素纸,和隐脉凫掌牵招刚刚送来的一般无二。
打开来,几眼迅速扫完,抬头看向卢植。
卢植问:“王子师?有何事公达你直接说吧!”
“执金吾丁原,三刻钟前府衙内遇刺身亡。”荀攸道。
“金吾署内,亲卫何在?”卢植问道。
执金吾丁原可非是一般两千石朝臣,他之前在并州为官,一直深耕边陲,军中根基扎实,并州步骑精锐并不逊于凉州军马,麾下还有数位勇将追随。在自己的衙门里,重重护卫之下,竟会遇刺?
“奇就奇在这里。遇刺前半个时辰,丁原尚在官衙内接待旧友。”
“什么旧友?”
“徐州刺史,陶谦,陶恭祖,正在洛阳述职。”
卢植陷入沉思,陶谦,和丁原有旧?虽然丁原以前是并州刺史,可徐州与并州中间,至少隔着个兖州吧?就算你们真敢私下勾交,从徐州治所下邳跑到并州治所晋阳,道路崎岖转折,怕不得千多里了……距离实在有点儿太远了吧?
“丁原送陶谦出门后半个时辰,方才被发现死于书房,头颅被人割去。想必那刺客对金吾署内情况十分熟悉,才能如此出入无碍。”
“当时其旧属、并州刺史主簿吕布何在?”
“王子师特别说了,吕布当时并不在金吾署,而且他已被任命为执金吾丞,统率二百余名缇骑执戟,正在巡视西城。”
执金吾丞,就是执金吾的副手,秩比千石。
“如此说来,丁原一死,金吾署内位秩最高的,就是这位吕奉先了?”
“正是如此,丁原心腹从事张辽,尚在河内募集良马。”
卢植脸色难看异常,默然片刻,轻叹一声:“李文优真是好谋算!”
“子干你是怀疑,丁原死于内外勾结?”
“不是怀疑,如此凑巧,必有蹊跷。那陶谦去拜访丁原时,刺客恐怕已混迹于他的随从之内,加之衙内无有主事卫将,丁建阳才会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卢植冷哼一声,“他人不知,我却已想了起来,丁原与那陶谦旧日并无交情,反而互有间隙:陶谦少年时攀附苍梧太守甘逸,成为甘家女婿,才得以举茂才,拜尚书郎,直至迁幽州刺史、徐州刺史。丁原军伍出身,性情耿直,一向对陶谦的为人颇有微词。他们二人,岂能是旧友?”
荀攸点点头,卢植主持尚书台吏曹,对各州郡大员的底细十分熟悉,他既这么肯定,必然不假。
“这么说,陶谦……也是袁氏一党?”
“若非袁氏。”卢植一拍几案,“便是李氏。”
“还好子干听从少节之议,已赦免了那吕布之罪。他既便无法复返隐学,今日也当能保持中立,阻止伍琼校尉等人入城为乱。”
金吾署有缇骑二百,执戟五百,本职又是巡视、警戒洛阳城内。这股力量,重要性实不下于城门校尉军和屯护宫城的卫尉宿卫军。
“赦免不赦免,恐怕都一样。最重要的是,吾等自己不能输。”卢植勉力振作起精神,好在刚吃了养精丸,“还有什么?”
“噢,王府君最后提及,经质询,闵贡并无叛道投敌行为,暂且不予处置。”
“也罢!他信就行。”卢植冷笑一声。
河南郡府中部掾闵贡,正是河南尹王允的直属助手:宫密侍讲,可能和李儒暗中结盟的三大隐学侍讲之一。值此洛阳危急万分,隐学生死攸关之际,卢植现在要忙的大事实在太多,这等蕞尔小事,就只能放手让王允自己去操心了。
“那这些讯息……”
“仲道,包括之前毌丘毅私宴北军校尉等事,全都速速抄录副本,转呈嘉德殿长公主。”
卫衍躬身应道:“谨唯!”
此时,刚才那名年轻的校书郎又一路跑上二楼,冲至门前,左脸似乎有些淤青,膝盖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卫衍吃了一惊,迎上去问道:“百用,怎么回事?”
“先生,仲道兄,有一军将打进来了……”
卢植大怒:“何人敢在东观撒野?叔至!”
一道褐衣人影不知从何处闪现出来,悄无声息地堵住了楼梯口。
荀攸知道,这人是守护卢植的天柱高弟,汝南人陈到,字叔至。他在尚书阁待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出现,身量不高不矮,却依旧只是个背影,不知面目真容。
靴声嚢囊,一名甲袍上满是尘土的中年大汉急步登楼,远远大声应道:“卢公,我来也!”
卢植一愣:“敦儒?”
荀攸霍然挺身而起,面露喜色。
“望穿洛水,以待君至!”
褐影一闪,陈到已再度不知去向。
此时,万年公主刘淑,正和张简一起飧食。
她刚刚处理完与邓展和乐隐的会面,心情不错,听闻张简还在静室内独自一人嚼肉吃羹下午茶,小手一挥,便带了卫玦直接过来相陪,由私府长楚娥代为送客。
楚娥是万年宫日常内政外务的主要话事人,身份足够,而且邓展刚刚升职南宫卫士令,车骑将军长史乐隐也已得到公主的行动确认通知,二人均心怀激动,急于速返,也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小事。
静室内,刘淑和张简相对而坐,一起吃饭。卫玦、杜枰俱在门帘外守护,分立左右,随时侍应。
张简现在天门已开,又刚从吴白眉那里汲取了不少精神力,口腹之欲已不似往日那么旺盛,一边和刘淑细斟慢饮,闲言碎语,一边悄悄以精神共振术将吴伉的事说与刘淑。
刘淑惊喜非常,若非张简提前跟她约定悄声交谈不得过于激动,差点儿直接飞过食几,再度扑进张简怀里。
眼下她虽然暂掌嘉德殿,但手握禁宫实权的太后心腹却依旧众多,十常侍里,也就高望一人是暗中效忠她的铁杆,另外有些新进的掖庭令、小黄门、玉堂署长、丙署长等各色中层内宦,大都年岁不大,手底能掌握的人手自然难免不足。
若是禁省内武力二十年稳居首位的吴白眉愿意投靠,南宫形势将霎时大改。
“张郎,你太了不起了!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封赏你了。”
张简脖后莫名一冷,放下羹碗,轻笑道:“功高不赏,震主身危。清姿你以后可不要轻易说这句话,不然御弟哥哥立马便要脚底抹油,一路向西,狂奔十万八千里而去。”
刘淑愣了愣,问道:“为何一路向西?”
“西方有大国,才可能避开清姿女帝的追杀啊!”
刘淑想象张简两只脚底板下全是猪油,一路跑一路滑的不堪模样,忍不住好笑。
“张郎就喜欢瞎扯!”
张简耍梗无功而返,微觉没趣,随便喝了口羹汤,却也不太在意。
“你就不担心吴伉诈降?听说他以前曾是太后看好的人,何进收拿蹇硕时也帮过忙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郎你也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一死人情了,往事不再问。我知道他这人与渠穆不同,外柔内和,心有大慈。年轻时遭逢‘辛亥日之变’,他因为追随大宦曹节误伤窦武、陈蕃等儒门君子,后来一直便自闭黄门南寺内二十余年,除了偶尔传授武技于一些后辈天才,如卫令、枰姑姑、田旭等人,再不曾出过一次手。张让、段珪等人对此极为不喜,只是看在太后面上不去招惹他罢了。再说,你不是夺了他的什么鉴心术,他也没法欺哄你不是?”
“什么辛亥日之变?”张简虽是考古专家,但对这段历史却不甚了了,私下询问小现。
“主人,大约二十一年之前,汉桓帝刘志崩逝,因为他没有儿子,太后窦妙与其父大将军窦武,便扶持了解渎亭侯刘宏为新帝,也就是汉灵帝。刘宏年纪小,窦妙就委托父亲窦武与太傅陈蕃等一同辅政。这几位是士族名士的代表,号称‘三君’。如今凑在一起,志同道合,就打算把那些乱政的宦官,什么十常侍曹节、王甫之类,上上下下全部铲除。”
“啊,这么巧?”张简吃了一惊,大将军、太傅……联手灭宦?
“还有更巧的呢!太后窦妙,跟现在的何太后一样,也坚决不同意老爹斩尽内宦的意见。然后这么僵持到九月七日,也就是秋九月的辛亥日。十常侍们发现了窦武、陈蕃的计划,又惊又怒,连夜劫持皇帝刘宏和太后窦妙,矫诏发动兵变,在你们隐学武祭酒张奂的帮助下,把窦武、陈蕃全都灭了族。所以,就有了所谓的‘辛亥日之变’这个说法。”
“我了个去!”
果然,历史只不过是一次次的轮回!就是这一次,轮子未免转得太急了点儿。
“然后呢,那位张奂将军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当……”
张简忽然恍悟过来:“废什么话?还有什么,一起发资料给我看。”
“好吧……”聊兴正浓的小现被主人发现了小心思,只能悻悻住嘴,把张奂、卢植、刘表等相关官吏名士各色人等的所有资料都列了出来,文字图片视频加一起形成一个接近700兆的大文档,一股脑扔给主人——看!看!看!看不死你!
张简现在精神力强大,却也并不在意,随口和刘淑聊着天,很快就把资料扫过一遍,才彻底明白,中午在东观藏经室意外所见的画面里,蔡邕为什么感觉颇有把握说服张奂加入鸿都隐学,而卢植和师父五道人也很赞成,暗想:“原来张奂吃过这么大一亏!真是差点儿清名尽丧,终生之耻……嗯,这个刘表挺眼熟的,现在是北军中候?”
“清姿,有个人你是否了解?”
刘淑看看他:“只要是朝廷官员,基本上我都知道一二。”
“嗯,他也是你们刘氏宗亲,名叫刘表。”
“你是说那位北军中候刘景升么?”刘淑嘴角慢慢露出一个颇为漂亮的弯弧,更添三分妩媚,“也许卫令更清楚呢!”
张简转转眼珠,这话什么意思?
这时,忽听咚咚两声轻敲,接着房门一开,一张美丽脸庞出现在二人眼前,正是卫玦。
张简忍不住摸摸鼻子,你这是,表演大召唤术?
刘淑也忍不住一笑,确实凑巧。侧脸问道:“何事?”
“殿下,东观卢公紧急飞讯。”
此时,卫玦原本一贯巧笑嫣然的脸上也出现一丝明显的紧张。
刘淑盯着她看了两眼,点头道:“张郎不是外人,卫令直接念吧!”
张简斜睨,心想从隐学方面算来,你才是外人吧?
“唯!”卫玦展开弟弟卫衍亲手抄录的密信,“据闻,北军一系,骑都尉毌丘毅自汝南讨贼凯旋,一个时辰前私宅宴请射声、步兵两营的部校尉、军司马等三名主官,觥筹交错,众皆大醉。”
张简之前听士异提起过这个人,心想其中有何隐情?却见刘淑蛾眉一拧,冷笑:“我道袁绍有何妙计阻止北军增援,原来不过是羁绊拖延之策。”
“清姿,何为羁绊拖延之策?”
“张郎,北军五校,屯骑、越骑、长水三营俱为骑营,屯于洛阳城外;唯有射声、步兵两营以弓弩士、刀盾手为主,屯于城内,他们只听从辩弟……皇帝和大将军本人的符诏谕令。袁绍兄弟完全无法插手,又担心他们涉入今日之局,难以抵挡,所以便想了这么个笨法子,羁绊住二营主将。如此就算圣谕下来,没有主将做主合符,北军便无法出动护洛平乱。只须拖延数个时辰,局面自然不同。真没想到,向来忠直老成的毌丘毅居然也牵涉其中。”
她解说简明扼要,张简顿时恍悟,两眼里满是倾慕赞叹之意,几乎要把对面的小女生完全淹没。
“狂风恶浪之下,才见大忠大奸。清姿运筹帷幄之中,掌控大局便好,些许小小意外,不足为奇。”
刘淑微微一笑,对情郎的捧场十分受用,转头向卫玦道:“卫令,继续。”
卫玦瞟了张简一眼,这个油嘴滑舌的小骗子!
“巢湖营津门外狙击董卓,遭城门军倒戈叛乱,双方大战……”
张简和刘淑听得渐渐惊心,连留在门外看护的杜枰也不觉侧耳倾听。
城门校尉伍琼临阵投袁!董卓根本没从津门进城!周异、周晖叔侄战死!
种种不利讯息,特别是听闻刘关张几兄弟竟也下落不明,更是令张简心情沉重,乱军之中一旦落单,可就求存不易了。
想到烦闷处,不由胃口大开,顺手抄来一根卤猪脚猛啃,他牙力强劲,肥肉连带软骨全都一口嚼碎,津津有味,滋滋有声。
正读念密报的卫玦听闻到明显的肉香和咀嚼声,顿时住口侧目。
刘淑也道:“我怎么觉得,张郎你这人全无心肺呢?”
张简翻一眼,你们什么眼神?
“无心无肺,才好修身养性啊!卫姐姐你不要停,继续念,肯定全是噩耗,不然卢老……公哪儿会送来这么快?我填饱了肚子,也能承受更多压力。”
卫玦和刘淑一怔,这话有道理啊!
果然,下面无论是执金吾丁原官署遇刺,吕布自然接手;还是东郡太守桥瑁中途受阻,未能及时入城……全都是于己方非常不利的消息。
“直接扶吕布上位。好师弟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啊!”
张简扔掉手里的骨头残渣,吃了几粒盐梅解解腻,在水盆里净了双手,用布巾慢慢抹干。
原本护卫京都的几路主要军力,司隶校尉、虎贲、羽林都是袁氏的基本盘;城门校尉军也已公开站队袁氏;执金吾丁原一死,吕布那厮不知作何想,金吾卫至多就是个中立观望态势,以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北军二营被毌丘毅绊住;西园军估计也早都安排好了,更何况曹操、李儒心思深沉难测,就算有反制措施也多半不会抢先冒头出来。
最重要的是,凉州湟中义从一部显然也已秘密进入洛阳。
而鸿都隐学这一方,巢湖营覆亡、堂兄的豹牙营被牵制在司徒府、洛阳令周晖战死、河南郡府王允动向不明、援军桥瑁受阻。
这么算下来,己方唯一占优的地方,可能就只剩下宫城里的卫尉宿卫军和持戟黄门冗从了。
这么明明确确的一场大败局,如何破局?
刘淑向卫玦道:“卫令,你给子干公回个信,把我们这边的情况也讲述一下,宫城禁内无忧。大将军幕府和车骑将军幕府决不会放任袁氏叛乱,决死计划已经启动,请他一定稳住。我们尚有数战之力,未必便输。张郎你看……”
侧头征求张简意见,毕竟现在是豹牙枪的主人。
张简笑笑,什么叫未必便输?清姿这么气虚词穷的时候,也真是很少见啊!
“嗯,告诉他,我这就去那个老地方,找老情人一起杀人去。”
“瞎嚼什么舌呢?”刘淑嗔道。
卫玦看看张简,又看看刘淑,我到底该怎么说啊?
突斩袁隗,是鸿都隐学既定的“双刺”方针之一。之前在东观,卢植和刘淑的代表杜枰已经提前沟通过了,刘淑也觉得,敌强我弱态势下,确实有此必要。
现在,“刺董”已经彻底失败,“刺袁”就变得更加迫切,而且不容有失。否则,己方这么步步败退下去,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最终将全局崩溃,彻底没顶。
但时异势殊,尤其听闻隐学巢湖营刺杀董卓,几乎全军尽没的悲剧,刘淑担心张简的安危,自不免多生忧虑。
“嘿,那就正经些好了。卫令你告诉卢公,这次,我们一定会赢!”
说完这句,张简以手捂嘴,轻轻咳嗽两声,同时已迅速传音刘淑:“先让她去传信,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刘淑目光有些狐疑,挥挥小手。
“就这么说吧!”
“唯!”卫玦向刘淑行了一礼,转身迅速推帘出去。杜枰向里面看了一眼,便又从外面把室门关闭,落下竹帘。
“张郎,你莫要再敷衍本宫!就算有渠穆同行,此行也极不保险,你觉得他会一心与你联手刺杀袁隗?真有危险当面,他肯定跑得比你疾快十倍。”刘淑压低嗓音,却更显焦虑。
“放心吧清姿。分散突围成功几率更高,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跟他跑一个方向的。”
张简说着冷笑话的同时,莫名想起曹操讲的冷笑话——曹大兄行刺张让未遂,被对方死命追杀,但他跑赢了同伴,所以最后被张让抓走拷问的,就成了倒霉鬼袁绍。
张简心里也承认,真要出现类似场景,以渠穆的精明奸猾,肯定不会有半点犹豫客气。
但是,他还真不服气,自己就跑不过一个老太监?!
“你……”刘淑气得差点儿直接心梗,什么时候了,还在胡言乱语。
“别打岔,我确实有事跟你说。”张简隔案一把握住刘淑的小手,及时阻止了她的暴走,“走之前,我得把吴白眉介绍给你。”
刘淑愣了一下,忽然面露喜意:“对,他和渠穆是老兄弟……”
张简五指微微加力一捏。刘淑吃痛,下面明显不合时宜的半句话就没能说全。
“白眉兄刚刚服用了公主赐予的白骨秘药和我师门秘传捉心丹,此刻正专注炼化药力,暂时无法与公主交流。不过白眉兄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就能脱身而出,为公主效力。”
说完这些公开的,张简才传音密语:“你说话他可能听得到。”
“你就算要去,就不能等一个时辰吗?有吴仆射陪你们同往,岂非更有把握?”刘淑赌气道,她可不在乎吴白眉怎样想,再厉害也不过是她家的家奴。
“不能,现在袁氏主要还在试探,动用人手不多,再过一个时辰,司徒府尘埃落定,万一何氏就此全灭……说不定虎贲、羽林都要开始攻击宫城了。而且我始终担心袁术、董旻或其他什么人会在宫禁内部捣乱。有白眉兄助清姿你坐镇嘉德殿,南宫、禁内都稳如泰山。”
刘淑气哼哼地看着张简,然而张简说的全是正理,却也没法反驳。
她心里早就清楚,这个男人野性难驯,从来不肯听她说话,听也最多两三分,不会更多。但她最爱他的地方,也正是这一点。
“走,我们去密室说,顺便教你如何开这扇密室门。”
刘淑瞳光微闪,心头鹿跳,轻哼一声,说道:“那你传音给枰姑姑,让她守住外面,别让外人进来。”
张简知道她说的外人是卫玦,摇摇头,给门外的杜枰交待几句。杜枰也即明了。
然后张简右手拉着刘淑起身走到那幅孔子见老子图案前,以迅雷不及眼花缭乱之势,单手打开密室门。
刘淑大吃一惊。她隐约知晓太后寝宫有密室,只是苦于手下没有精通机关的心腹,没想到张简只是随手一推,暗门已启。
“张郎,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呢!”
刘淑轻轻捏一捏张简的右手,表达自己的倾慕赞叹之情。
张简略感得意,无声传音过去,将这类蔡侯门的开启诀窍一一相告。可是在他眼里非常简单的事,刘淑试了足足十余次,双足才勉强能一起合力压踏,右手协同左手,奋力撑开秘门。
张简点点头,公主还是天赋过人,一般没经过职业训练的生手,就算知道窍要,也不可能像她这么迅速学会。当然,主要还是自己太熟悉这种密室了,教学水平超一流!
闪身在前开路,挡住迎面袭来的寒气,张简牵引着刘淑,径直走到吴伉所在的第二副棺椁前。
没等他出口询问,棺椁内吴伉已自发声,却没有使用大音希声术。
“万年殿下,老仆敬少节和殿下爱民护国之大义,愿终某之一生,守护殿下,万死不辞!若有违此言,必遭万刃穿心之刑,气血尽失肌骨皆碎,亲族弟子立时死绝。”
刘淑万没想到他一开口,直接就是立誓,而且是如此重誓。
张简却早有所料,在吴伉宣誓的同时,眉心一寒,初次使出了残缺的鉴心术:洞鉴本心。
天眼之下,只见棺椁内一道白光如剑,并无半分杂色,笔直上冲,没入室顶。
“这老头子真狠,直接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小现忍不住悄声点评一句。
张简看向刘淑,点了点头。
刘淑早知他夺走了吴伉的鉴心术,见他确认无虚,当即说道:“吴仆射,吾知功名利禄,独占鳌头,皆不在你心上。我受张郎点拨,一求自保不死,二欲称王为尊,三则佑护万民。今日也发一誓,若日后我忘却本心,不能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屋住,自我为始,刘氏子孙皆不得善终!”
张简眼前,同样一道雪亮剑光飞起,直冲云霄。
吴伉大惊道:“殿下不可,老仆有罪!”
张简心想:“知道不可你还等她说完?”
“主人你又想双标!一起绝后,这才公平嘛!呃……”
形势险峻环境恶劣,大家都没时间耽搁,张简也不多话,拍了拍手,裁定道:“两位的誓言我都勘验确认过了,心诚意实,真言无虚。”
刘淑道:“吴仆射你且安心养伤驱毒,张郎,我们……”意思是,该出去了吧?
张简随手指了指北方:“清姿,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一座?”
刘淑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第五副漆棺,当时就瞪圆了双眼。
她这才注意到,这一副与其他棺材的不同——外椁内棺,占地至少是其他漆棺的两倍,这真是一座不同一般的棺椁!
心思电闪,刘淑疾步行了过去,围着棺椁转了一圈,伸出手便要推掀顶盖。
随后跟来的张简急忙扶住她,说道:“清姿,我看过了。青玉珠,七旒冕冠,身有冕服,虽死犹生。太后……对他身后倒也不错。”
刘淑动作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放下胳膊,左手与张简右手相握,轻轻说道:“等太后薨逝,我也会让辩弟弟为她风光大葬。冕冠十二,白玉珠!”
“很快的。”张简点点头。
汉代祭祀大典,帝皇戴十二旒冕冠,皆为白玉串珠;七旒冕冠,青玉串珠,则是诸侯王的标准配置。
张简感觉刘淑左臂微颤,手心哇凉,知道她此刻心情奇差,劝道:“清姿,这里寒凉,你不宜多留,且先出去。我还有一言,要说与白眉兄。”
“那好,我到外面等你!张郎你快些,不要耽搁吴仆射清修。”刘淑也不赘言,轻轻捏捏他手指,便放手自行离开。
这密室周边都是嘉德殿的特殊冰室,日积月累之下,实在太过寒冷,她虽然满腔愤怒恐惧,可没有张简那么壮实的体质,的确感觉有些承受不住。
“也不知张郎要和那吴白眉说些什么,多半是还不放心,叮嘱他如何守护本宫。”刘淑只恨自己无用,不能对张郎有更多的帮助。
感觉刘淑出了密室,吴伉向张简传音道:“少节,我知你武技高超,心力非凡,但你身份特殊,担负引导万年殿下的重责,万不可奋一时匹夫之怒,自蹈万劫不复的绝地。两刻之后我即可行走自如,便代你走这一遭。”
张简没想到吴伉一边排毒活血,一边还能运功传音,当即传音回答道:“不行。白眉兄你毒素初解,正当补正祛邪,增强体力,不宜大动。”
张简早已想过带吴伉同去的可能性,但他暗暗探查过对方的身体状况,着实血弱肌损,内外皆虚,尤其是耐力极差,想要基本复原,再养上三四个时辰都属正常。否则一旦激战起来,根本无法承担这种高强度的艰巨任务。
“即算少节你自己亲去,也未必成功。我与渠穆相知三十年,彼此技艺长短皆熟知于心,配合之下,未必不如少节。”
吴伉明显有些着急,决不能让张简去冒此大险。
适才与万年公主稍一接触,他就看出这个小女子虽然年少,却聪颖果决,秉性唯我。其头脑之敏,个性之烈,世间大部分男子都无法与之相比。
这类人杰才略本事当然没问题,驾驭文武治理社稷都不在话下,可是若没有制衡力量,一旦当权执政日久,极易独断专行,过于自负偏执,逐渐沦为一代暴君。
当然,眼下她有个明显弱点,就是极爱张简。
在吴伉看来,万年公主青春方盛,还有通过引导教育改善格局品性的缓冲时间,但能扶持其优、限制其短的最佳人选,却唯有张简一人。
这是关乎大汉社稷未来数十年趋向的关键——天下之重,朝野之要,无过于此。
张简不知吴伉为何如此急躁,却能感知他一番关怀爱护心意,很是感动,说道:“眼下袁氏一党势强,为防意外,袁府内必然更加防卫森严,强者猬集。我与渠穆毕竟……更为方便。白眉兄若强行出手,一旦中途余毒稍有发作,刺袁必然失败,那却更误了大事。”
吴伉哑然。双方都是拥有精神力的大行家,彼此状态如何,一观即知七八,何况二人暗中还真正较量过。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白眉兄,我看南墙之角,似有不洽之处,你可有感应?” 张简并不想白白损耗吴伉,他可是今日抗袁击董的关键所在,于是熟练改换话题。
吴伉正不知如何劝阻对方,听了他这句话,心头忽然一动:“少节,你已发现了那间小密室?”
“我感觉里面似乎有人,那是谁?”
“他自称是大将军第一白身,原本被生置于第三棺椁之内,偶尔会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另一个替身!张简微感失望,果然如此。
耳边却又传来阴柔的声音:“不过,凌晨平旦时,他被太后内侍提出棺椁,送去那间小密室之前,曾暗中将一物藏于外椁之内,少节可去寻来,也许有些用处。”
张简听他说的神秘,颇有几分诱惑感,不禁有些奇怪,问道:“是什么东西?”
“他偷偷扔进椁内的时候,我细观其上铭文,似是都亭虎符。”
“何为都亭虎符?”
“北军射声、步兵两营,超过两千名北军精锐,现屯于洛阳北城戚里之侧的都亭。都亭虎符,便是皇帝陛下调动这两营北军的信物。”
张简目光剧闪,冥冥中似乎捕捉到一丝灵感。戚里他也比较熟悉,便在步广里北邻,距离他常来常往的上东门不算太远。
“身怀虎符,那他莫非是——”
“我并没有见过大将军。不过观其体态,听其口音,感其举止,他是大将军本人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分。”
张简呼吸一紧,大将军何进的本尊,而不是某个分身?
这个……只能说,他遇到你这心细耳尖眼睛毒的“闭室卧伴”,也不知是霉运当头,还是好运到来。
“必须是加持了200%的全程好运!要不然,主人的第一个纪元任务,完成的几率是0.01%。”
“哟,还给了我万分之一啊!小现变大方了。”
“主人要是不禁言,现爷会给你再加一……呃,我又看不见了……涛走云飞 花开花谢……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呜呜呜,小现知道错了,看不见更惨啊!!”
这现眼的小厮!
张简也不理它,搓搓双手,随口问了一句:“白眉兄在北军中可有可靠的亲近将士?”
吴伉憾然:“我昔日少年气盛,不明大义,曾误伤北军校尉窦绍,之后便一直留在黄门南寺至今,若非自饮花毒,恐怕也不会在嘉德殿与少节相逢。岂能在北军中有什么好友?”
张简想起刘淑之前的话,不禁暗骂自己脑残失智,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辛亥日那一夜天地剧变,懵懂参与其中的吴伉估计把军方系统得罪了个死,军方不派遣刺客去杀他,已经是很给皇室面子了。当然,也可能派过了,但是打不过他。
吴伉慢慢道:“昔日桥公、张奂将军俱曾是边军名宿,眼下隐学诸位,卢子干、桥元伟在军中也大有威望。”
张简恍然大悟,他人脉不足,可卢植这方面朋友多啊!
“多谢白眉兄指点!”
他拱手一揖,径直右转,朝着第三副棺椁走过去。
耳边遥遥一声低叹,便再无声息。
片刻之后,张简迅速出了密室。刘淑正端坐等他。
“张郎,你一定心有疑虑,何不过来说说?”
张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清姿,你早已知晓陈留王的事?”
“是。”
“这么算来,你之前透露给我的,基本上全是无用的信息……”
“少节,我没有骗你!只是,吾不想……不想张郎比我更绝望。”刘淑似乎被他一言勾起了心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张简想到她敌手之强,处境之艰,心头微微一酸。忽然记起韩殷,那个明明充满理想热情和智慧才华,最终却因残酷现实孤独无助而不得不绝望求死的儒雅少年。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有两块诏板藏在三珍青藤甲下,感觉分外充实。
“清姿你送我两块尺一牍,无以为报,我就……送你一首诗作为回礼,如何?”
“什么?”刘淑满脸愕然,刚刚从海底十万里上浮的几分恐惧和软弱也直接被吓了回去。
一首诗?
咕咕咕!脑海里荡起忍耐不住的古怪笑声。
随即,笑声戛然而止。
小现再次化身“说不得”。
张简舌头舔舔上唇,再舔舔下唇,还能不能一起聊天了?本人吟首诗怎么了?卢子干和荀公达听了也得暗暗赞好!
“张郎,人家听着呢!”刘淑双手按在腹部之前,微微躬身垂首,表示歉意。
明朗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
水至高处好风景,
人逢绝境必重生;
金鲤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便化龙。
张简此时真恨不得把吴伉的鉴心术全夺过来,都怪小现无能。
小现:“……”
“水至高处……人逢绝境……池中物……便化龙!”刘淑默默把这四句诗轻轻复念两遍,眼睛渐亮,“耳闻其声,如见其人!这诗果然如张郎为人一般,诚挚朴实,简单直接。”
“只有这四句么?”
“那啥……当然还有。”你这要求比卢老头他们高多了。
看着刘淑期待满满的小眼神,张简又开始舔嘴唇,顺便把小现完全解禁。
“快去给我找!”
“每次都用完就扔,再用再扔。”小现低声抱怨着,然后全力找寻。
“你凭什么难过,不努力还有脸哭?哦,不对不对,应该是这句:每一次绝望之中都隐藏着希望,只等待着你去发现和寻找。这句相当不错!现爷喜欢。”
“……”
张简说完这句,整个人都感觉不对了,肩膀摇来晃去,坐卧不宁,仿佛遭遇社死现场,主角却不是别人。
刘淑眼睛却更加明亮起来,双手一拍:“张郎果然知我之苦!知我之泪!知我之心!”
小现:“主人你真笨!还是公主知我……主人666。”
张简瞧瞧刘淑,差不多得了。
“清姿,时光宝贵,咱们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
“善!”刘淑再赞,体内气势明显复振。
她想了想,说道:“董旻出卖陈留王,亦属不得已。此事祸起他那愚昧无知的二哥董仲颖。前日,那庸奴上书狂言:‘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大将军原本已经把他的邀名胡言压住,没有递传太后。不料太后昨夜却意外看到这本奏章,阅后顿时大怒,当即令中使去往云台,给董旻一封口谕:要么陈留王,要么你的首级。董旻左思右想,最终屈服,不过他交出陈留王便立刻送了密信给我。所以之后不久我亦被太后召唤,便知再无缓和余地,只能连夜奉诏,入住嘉德殿,伴随太后身侧,恳请太后允我退婚。太后欣然同意。
“清晨时太后被车骑将军诱走,原本也要带上我同去,可惜香车拥挤,坐之不下,而嘉德殿也确实需要有人看守,何四夫人又不谙驭下之术,只能留了我辅助,不过,太后却把枰姑姑带走了,临近中午时才随卫玦一起被放回来。”
“意外看到……”张简咀嚼一下。
“张郎就是敏锐。你觉得是谁?”
“第一直觉告诉我,除了我那位好师弟,似乎没别人了。”
“我猜也是。只是……”
“确实,仔细想想,他此刻这么做,严重破坏己方基本联盟,其实并无任何好处!这人虽然喜欢损人不利己,但却一点儿都不愚蠢。”
刘淑微微点头,恨道:“无论是谁,此人,当真可恶!”
不是李儒,那可疑的人选就太多了。
张简看着她愤怒好看的小脸,脑内灵光一现,忽然说道:“我想到一人。”
“何人?”
“袁术,袁公路。”
刘淑一怔,接着,两道蛾眉渐渐立了起来。
果然有此可能!
袁术自大好色,行事单凭一己喜恶,他想亲近公主,便首先要破坏刘淑和董旻的婚约——让太后亲自出手棒打鸳鸯,实在是最便捷合适的途径。
结果,鸳鸯是打散了,陈留王却惨遭池鱼乱入之祸。
“贱奴!”
张简点点头,清姿这句骂得好,袁绍和好师弟一定都心有戚戚。这事干的,真是太贱了!
不过,小本本记下来就好,这般徒然动气,不解决问题。
张简咬咬嘴唇,本来很想再问一声,清姿你退婚是否心甘情愿?转念一想都这时候了,这种小心眼的愚蠢话题……还是缓缓再说。
“清姿,何四夫人她现在如何了?”
张简想起凌晨时,还以为曹大兄和她如何如何,原来完全不是一码事。
刘淑瞪他一眼,问她作甚?
“枰姑姑和卫令一起回来之后,卫令自承身份,传达子干公约盟的意思。我便邀何四夫人一起游水祛热,闲饮汤茶,偶然问起嘉德殿密室。她推三阻四,假托不知。我只好请她也去睡了,方便掌控嘉德殿。”
“睡去哪里?”张简一惊,脑子里立刻出现密室五棺并列的冰冷画面。
“张郎你就这么看待人家吗?”刘淑不满道,“她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心绪不宁,吃了些汤药,就睡下了。”
“什么汤药效果这么好?”张简微尴尬,却不信,世间若有这样的灵药,天下亿万失眠患者从何而来?
“效用不足,就再吃一杯,如此罢了。”
好吧,是我眼界窄了!
“出战在即,张郎你居然还有闲情问这些无聊事?”刘淑有点不耐,故作悠然,一双幽怨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真心。
“清姿你不再试试阻止我?”
“你会听吗?”刘淑反问。
“我……”张简想说会,但心底却严重反对这个明显难以兑现的谎言,“……我有个新的策划,想跟你说说。”
“新策划?”刘淑怀疑,又来胡言忽悠本宫。
“你先告诉我,那位中候刘表,是不是隐学的龙池?”
刘淑愕然:“你怎会如此猜测?”
“你让我去问卫玦。我就想,刘表身为汉室宗亲,天然亲近皇室,他又是幕府中代大将军监控北军五校的重臣,地位特殊,照说早就应该进入你的招揽视野才是正理。然而你直到我问起,都不愿多提此人。却是何缘由呢?而那位卫令,却正是你刚刚告诉我,她是隐脉的凤沼。如此对应一想,结论自然昭然若揭。”
“张郎你这么聪明,本宫迟早会不知如何封赏你才好。”刘淑幽幽一叹。
“多谢清姿提醒!”张简摸摸头项,“若非事急,其实我也不想暴露这一点。人君之忌,岂是我这颗聪明小脑瓜能顶得起的?”
“你……”刘淑纤指点点,满腹心事都被他一通乱枪戳得四处气泡,不知如何忧虑下去。
张简干咳两声,迅速说道:“清姿,若我想调一校北军外出,比如射声营,你代皇帝写一封调兵诏书给我,然后请那位北军中候刘表携带去军营,有没有用?”
“真这么简单,为什么我和子干公不早去做?张郎你觉得我傻,还是子干公年老昏聩?”
“这样啊……比较起来,我选卢老头。”
“张郎,休要胡言!”刘淑瞪他一眼,开始科普。
“洛阳首善,规矩森严:就算皇帝决定兴兵讨伐敌国,或者调整禁军的原有部署,也须先颁请符之诏,令近臣持诏前往符节台;符节令接诏确认后,奉上虎符的君符;皇帝拿到君符,再颁调兵之诏,谁为主将指挥,谁为传诏使者,诏书上都要写得明明白白;然后使者赶赴军营,主将接旨对符,把自己的将符拿出来,与使者的君符相合,卯榫、字迹全都对应得上,所谓‘符合’之后,才算真正接受君意,开始调兵遣将。
“父皇在位二十余年,朝纲军纪,皆有松懈。但真要到了虎贲、羽林、北军五校这个等级,却也只有诏书、虎符、使者全部都对,才可能真正调动他们,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等密谋诛宦事,就是因为料事不周,没能提前得到帝诏和虎符,后来反被曹节王甫等人矫诏,以大义相责,连最心腹的北军步兵营都整个反叛过去,导致人亡族灭。就你这无人相识的生面孔,纵然拿着帝诏,却没有符节台亲授的君符验对,北军五校只会当场把你拿下,若有人跟你有私仇旧怨,甚至可以直接砍了你的这颗聪明小脑瓜。”
说到最后一句,刘淑佯嗔,对着张简的脖子轻挥小手,却忍不住失笑。
张简也笑,这就对了,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梗,可瞧瞧这活学活用的灵动劲儿,就可以想见公主日后在梗学一道上大有前途。
“何为君符?何为将符?”张简虚心请教道。
“虎符一剖两半,右符为君符,留在皇帝手上,由符节台的尚符玺郎中负责保管;左符便在当地军方主将身上,为将符。”
“那么这个派遣过去的调兵使者,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嗯,这倒没有。不过通常至少得是千石以上,军方一系出身,较有名望为妥。你想想,五校校尉、城门校尉、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等带兵首领都是秩比两千石,更别说执金吾、九卿的光禄勋、卫尉等更是秩中两千石,若是品秩太低,除非是北军中候那种特殊六百石,否则跟他们交道时气势上就压不住他们。”
张简点点头,耽误事小,皇帝的面子丢不起。
“那就是说,其实咱们也就差一块虎符,嗯,那块君符。”张简沉思道。
“张郎,你到底意欲如何?”
到了此刻,刘淑纵然再觉得绝无可能,却终于还是有所疑虑了。
“清姿你看这面虎符,有无用处?”张简从腰囊之中,拽出一块金黄色物件。
刘淑两只眼皮同时一跳,伸手便抢了过来,仔细审视。
从右方侧面看,这是一只造型乖巧的卧虎,身体平伏于地,虎口微启,昂首卷尾,极为逼真;竖看虎脊,果然刻有数个错金小篆铭文,皆为右边半字;反转虎腹,腹部铭文字迹相对较小,却是错银左半字。
刘淑简直无法置信,柔嫩指腹不停摩挲那些错金、错银铭文,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颤声问道:“这北军君符……张郎从何而来?你去窃了符节台?可是……符节台并没有这块虎符啊?”
张简一喜:“果然是调动北军的君符吗?”
没看出来,咱们是同行,你居然真敢派人去符节台窃取虎符。
“自然。这些篆字铭文,都需在虎身上先镂刻阴文,再以金丝、银丝嵌入,最后镂平打磨光亮,除却内廷尚方,根本无法仿造。若我没有看错,虎脊、虎腹上共有十六字,虎脊上八金铭为:大将军府第五 都亭;虎腹上八银铭为:敕命尚方制兵 虎符。正是调动射声营的‘都亭虎符’。”
北军五营,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射声营排名第五,所以君符上注明是“大将军府第五”。
刘淑又指了指虎符体内的两个方形榫柱:“君符有榫头,将符相应之处,必有重合卯坑,也即榫槽,这等榫卯处,外形、大小、长短、凹凸、斜坡……各种细致不一,大部分人连见都没见过,让工匠照着描刻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更别说完全合符了,你就算想仿造,又怎么仿?”
张简点点头,好在咱们不用那么费劲了!将蔡侯密室内暗藏小密室,吴伉如何指点,如何找到这半片虎符,简略说了一遍。
“大将军!他竟然——”
“虽然我没顾得上进入密室去问他,不过,既然清姿你能确认虎符真伪,那这人……多半也不假。”
刘淑点点头,说道:“必是太后不满兄长近期自掘根基的行为,借渠穆行刺之机,就此将他暂时囚禁嘉德殿。然后毒杀陈留王,再借袁氏兄弟之手,把陈留王一系的文武官员一网打尽……其中,也包括车骑将军吗?”
说到最后,公主言辞中满满的难以置信:她不过是被大将军和太后持续威逼,死亡威胁之下不得不奋力一搏;太后却是真疯了,竟然不惜以自身为饵,连兄长也要一起干掉!
“收拾完袁氏兄弟和车骑将军,回来估计就该轮到清姿你了。”
张简心中感慨,人人都道太后妇人之仁,软弱无能,既不能禁制两位兄长,也无法驾驭世家大族。有谁能知,她老人家发起狠来,一招局中局套外套,雷霆霹雳般,便要把明里暗里的刺毛就此全都捋扯干净。
刘淑目露寒光,冷笑道:“不错,把我留在嘉德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傀儡,令所有人都以为陈留王尚无恙。等敌人都杀光了,还要提偶做什么?”
她一双纤手,十指相合,死死捏住虎符,不由想起适才张简送她的两句诗:水至高处好风景,人逢绝境必重生。张郎果然是我的贵人!我的命星!这虎符,就是我化龙的最大转机处。
“这么看来,大将军其实早已暗中取了都亭虎符,以备不测。只是没想到,太后出手更加果断狠辣,他根本都来不及使用!张郎,有此都亭虎符,就相当于皇帝亲临,只要再配上禁中圣诏,便可调动洛阳城内北军兵力,指挥如意。”
“清姿你有合适的使者人选吗?”
刘淑蹙眉,自卫玦、杜枰、邓展、高望想了一圈,微微摇头,叹道:“可惜乐先生已经去了决死营,不然,以他车骑将军长史的身份,倒是正合适。”
车骑将军长史,相当于车骑将军何苗幕府中的秘书长,虽然秩仅千石,但权力极大,特别是在军队系统内办事时,更有相当程度的加持。
“什么决死营?”张简问。之前听刘淑提过什么决死行动已经启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行动。
刘淑看向他,目光转柔。
“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们已经尽可能做了充分准备。子干公已经动员了一支刺袁决死营,届时会当先发动,全力攻击袁府,为你和渠穆引开袁氏的注意力。据我所知,车骑将军府内一直暗中资助培植的五十余名游侠,他们将是决死营的主力。同时内廷各寺署、外朝诸府衙,也有你们众多的隐学同道,以乐隐长史和牵招师徒为首,一共大约一百七十余位勇士。为了你们的成功,他们全都不惜一死。”
张简愣住,太阳穴上不自觉激出数颗豆大的汗粒,刺袁决死营,这是洛阳自杀团吧?这得死多少人啊?!
“乐隐长史也是我隐学中人?”
“不是。但他在你们隐学里朋友不少,而且只有他名高位重,能统御这么多不同地方拼凑而来的死士,别人压不住。”
刘淑看看张简发黄的脸色,慢慢伸出右手,轻轻握住情郎的左手,悄声道:“包括乐先生,他们全都是自愿加入决死营的。他们的父母妻儿,吾全都担了,不会缺了他们的吃喝。”
“我知道。”张简右手拍拍公主的柔夷,声音尽量放缓,“全都暂停吧,我们现在有更好的办法。”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子干公发话,传递给乐隐长史……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时,忽听室外脚步声,却是卫玦送信返回。
“殿下,张都候,卢公等四人,已至青琐门,请见长公主。”
刘淑一愣,这时候卢植不坐镇东观统筹隐学各地战事,来嘉德殿作甚?
“卢公亲来,必有大事。正好把我们的计划跟他们说明,也许还需要卢公相助。”张简说道。
刘淑点点头,问:“都是谁?”
“尚书卢公、骑都尉鲍信、秘书郎卫衍、都伯于禁。”
“鲍信?他居然赶回来了。”刘淑微讶,略有喜意。
张简则被都伯于禁的名字惊了一下,这么早你就出世了?听到公主说话,问道:“鲍信都尉之前在做什么?”
“鲍都尉之前一直在羽林骑供职,能力出众,是大将军信任的心腹,亦与子干公、你曹操大兄交好。四月底大将军收杀西园军大首领蹇硕,勉强分拆西园八校尉之后,深感自己手下亲信兵力不足,便派了鲍信、王匡、张杨、张辽四将分赴兖州、并州、河北等地募集精兵。鲍信本是兖州泰山郡人,那里的弓弩手特别有名,本来我以为他未必赶得回来的。”
张简哦一声,心想:“羽林骑的骑都尉,那是秩比两千石的高级将领,不次于北军五营的部校尉了。”
刘淑和他对视一眼,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枰姑姑,你这就持棨传,去接子干公他们。”
“唯!”杜枰应了一声,匆匆而去。室外换成了卫玦守护。
“张郎,我们也同去殿外迎迓吧!”刘淑起身道。
“当然。”
张简翻身起来,暗暗龇牙咧嘴,又要被卢老头看笑话了!
不过毕竟对方身为一代大儒名流,基本的尊礼还是要给的,何况隐学还是公主最重要的盟友。
“卫令,卷帘,开门。”
“唯!”卫玦应了一声,随即卷起门帘,推开房门。
张简忽然脚步一顿,缓下两步。刘淑瞥他一眼,微觉奇怪,却只以为他因为自己主人和公主身份,在外人面前故意落后跟随,心头欢喜于情郎的爱重,也没太在意。
却不知张简此刻的天门内,忽然惊涛隐隐再起,骇浪重重袭来。
“主人,‘洛阳纪元’新世界的大幕已徐徐拉开,日月同行,星辰漫布,洒下九天银河般的璀璨光辉。天门内也将迎来新的众多变故,它欣喜万分,也焦虑万分……”
“不要跟我虚头巴脑,说结论。”张简左手三指揉着太阳穴,右手掌心按住额头,十分不耐烦。
“是,主人。感受到主人的强烈心愿,天眼准备完全吸收鉴心术,这次融合中,天门不得不暂时关闭,使用次级能量三万大卡,时间大约两个小时。最后,天门关闭期间元历史领域及二级秘术均无法使用,一级秘术不限。”
我瘫,这时候你给我系统维护升级?
没等他发表意见,眉心一寒,再寒,三寒,如此之后,脑海里的巨浪忽然完全安静下来,很快就一切静谧得仿若从未存在过。
体内某些地方陡地一空,张简顿时僵立难动。
“小现也需要休息,主人可否暂借给我三千大卡次级能量?”
咦,你也会小兰这手?张简暗暗称奇,一时间居然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不过你小兰姐姐索取能量明显都是有用途的,比如偷偷赡养私生子三日之潮啥的。你又没有秘术,借来有什么用?
“打工AI心累了,想去野嗨一下,可不可以?”小现恨恨道。知道主人偏心,没想到都偏到十万八千里了,区区三千大卡问来问去。
“几时回来?”
“半……个小时。”本来想说半天的。
“给你十分钟,五千大卡拿去花。”张简可没有惯着它的习惯。
“啊,奴隶主……啥,多谢主人!”小现先怒后喜,然后就杳无声息了。
张简僵立至少五秒钟,才能重新动弹,微叹一口气,看看身后的食几,原来的下午茶已经被他和公主吃得差不多了。
正好卢老头来了,刚好有借口大吃大喝,补充补充了。
前面刘淑已将出门,张简快步跟了上去,就听刘淑正在门口吩咐卫玦:“卫令,辛苦你再去准备些酒食来。”
“多来点儿,人多,我也还没吃饱。”刚又大量消耗的某人慌忙加了一句。
“对,张郎一人能抵他们四个。”刘淑莞尔一笑。
卫玦瞥一眼刚刚出来的张简,低笑着应道:“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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