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往之

大明星千诺的刑警男友舒城因为一次跨国抓捕行动而牺牲,千诺陷入了无尽的悲伤,变成面瘫症。 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去舒城最后踏过的那个国家缅甸旅行。在旅行中遇见了世家公子周非止,名义上他是个商人,其实身份神秘。千诺发现舒城送自己的戒指,出现在周非止身上,察觉舒城的死与周非止有关,并且发现周非止异于常人的没有痛觉。 在查舒城之死中,千诺与周非止从缅甸相遇相爱相离,转展在香港重遇,两人陷进了一次次生死攸关的阴谋与险境,千诺逐渐从一个对生命悲观的人变得勇敢而坚强,并爱上周非止,治疗好了自己的面瘫症,而周非止在爱上千诺之后逐渐有了心痛的感觉。

第十五章 人骨
同一时间,众人将视线齐刷刷地望向周非止二人,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金沙的要求。
别说阿栀子亲眼见过周对千诺的好,即使禅雅塔在来的时候,也了解了一些周老大与大明星千诺之间的事情。
还有徐大伟和张琳。虽没明着说,但谁都能看出那男人与千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众人都知道周非止可不是徐大伟那样的人,为了一己私利,可以完全罔顾别人的生死。他那么淡定,要么就是已经有了对策,要么就是准备一场平静后的暴风雨。但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松地将自己的女人送了出去。
对于他的举动,金沙也感到意外。原本他以为需要很长时间的谈判,甚至闹出更大的举动,但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尽管心里有疑,他还是被千诺左手手腕上的东西吸引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找了这么久的千金玉,原来被你当成定情信物送给你女人了。周,你真太聪明了,你让你的女人守着这个东西,越显眼越容易被忽视。早知道只需要掳了这个女人,何必大费周章设这场局?”
千金玉?
千诺茫然地凝着手中那块周非止送她的玉手镯,是这块玉吗?
原来,金沙一直想要的东西是这个?
周呢?选择将这个手镯交给他,竟是因为他知道没人会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能随随便便搁在她身上。这个玉镯不是金沙口中所说的定情信物,也不是她曾以为的特别的礼物,只是一个暂时搁在她身上的贵重物品,她恰巧有浅薄的能力,当了它一段时间的保镖。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他而言算什么?是一个可以摆放物品的人形陈列物,还是充其量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
说心情没有被触动一定是假的,那种感觉,就像你洋溢着满身的热情,却被对方当众泼了一盆冷水,还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水。
“亲爱的,是你自己主动走过来,还是我带你过来?”金沙的心情显得非常好,“你瞧,你的周不要你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弃你了。我告诉你噢,男人都是这样,为了自己想得到的,女人算什么?哟……怎么了?我的小乖乖,你表情看起来难过极了,你要哭吗?嘻嘻……那就——哭出来吧!”金沙的脸上出奇的地奋扭曲,仿佛看见别人难受对他而言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千诺感受到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她低头看着他指骨分明的手,再抬头望向他,才发现他也睥睨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没任何情绪。她心一沉,问:“周,这是你的决定吗?”
是吗?是你的决定吗?用我换他们。
“是。”他的回答,干脆直接。
“噢。”她的视线渐渐落下,落在他握紧自己的手腕上,“那就松开我吧。”
那只握着她的手没有犹豫片刻,便松开了。
周啊,你怎么能这么听话?就像一个格外宠爱女友的男人,说什么都答应。可为什么,我总想让你多在乎我一点,你却一点都不听?
千诺感觉自己心尖上被压着什么东西,烦燥得透不过气。
“那我过去了啊。”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带着他们安全离开这里吧……”
“好。”他说。
心一怔。
果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吗?
脚步迈开似有千斤重,她转身,一步一步朝金沙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心里有个声音还在期待着,他会出声拦住吗?会不会忽然发现,虽然她不足以成为他的软肋,但她也是挺重要的一个人?会不会就有那么一丁点在意她了……
心里想了无数个会不会,不长的距离走得特别缓步而漫长。
直到她站在金沙的面前,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放人吧。”
没有什么会不会,他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用她一个人换四人的命。而这一路,他只字不提,连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都不给她。
千诺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原来她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啊……
金沙看着千诺走近,左手手心贴在右胸,右手贴在裤子右边口袋附近,十五度鞠躬,朝她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鞠躬礼,“我得先验验货。”
他朝千诺伸出左手,示意要看她手腕上那个千金玉,“鉴于周的举动异常,我不得不做一些防备。除了货,人也需要一起验了。请千小姐将手放在我的手掌上,让我感受你的真实。”
千诺看着一派绅士模样的金沙,竟然笑了起来,“好啊。”
她将带着千金玉的左手搁在金沙的手上。
金沙啧啧称赞:“好漂亮的一只手!纤细玉润,皙白柔嫩,和这千金玉倒是搭配得极好。”
千诺笑了笑,“需不需要将千金玉摘下来给你看?”
“不用。”金沙说,“这个千金玉是真的,玉配美人这么和谐,你戴着就是。”
说完,他看向周非止,“虽然我还有疑惑,但人和东西都到手了,我也不想管其他。周,你要的人,我都放了,我和千小姐也该走了。”顿了顿,他一片好心地问,“话说回来,周,千小姐,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千诺背对着身后的人,这样回。
“周也没有?”金沙继续好心肠地问。
“嗯。”身后的男人淡淡应了一声。
“噢,那千小姐,我们走吧。周,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他朝千诺做了个往左边请的手势,千诺在原地停顿了一秒,便朝他指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个站在他们身后的男人,则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洞中,什么都没做。
阿栀子以为周会追去的,毕竟那人是金沙。虽然阿栀子不喜欢千诺这个情敌,但怎么说也比让她落入金沙手中要强。再者,她从来没见过周对哪个女人如同对千诺那般细心过,尽管周什么都没说,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肯定千诺在周心里一定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般特殊的人,周怎么能让她这样白白送死?
她望着朝这边径自而来的周非止,他用随身携带的军刀将她身上的绳划开,再将禅雅塔的绳子划开,面色一片沉静,看不出悲喜。
倒是禅雅塔很焦急,“老大,我们快追上去!”
周非止:“追哪儿去?”
“去救千诺啊!”
“不去。”
“……”禅雅塔半天才理会到“不去”这两个字的意思,他一脸懵懂地问,“不是,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样将千诺交给金沙了吗?金沙那么危险的人,你这不是亲手将她送进火坑里吗?”
周非止:“什么时候你跟她这么熟了?”
禅雅塔:“老大,不是这样理解的,我是替你着急呀!我以为你用千诺换我们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周非止没回答。
见他不说话,禅雅塔又着急了,“老大,你真的不去救千诺吗?她挺无辜的啊——一个大明星被卷进这样的是非中。我们赶紧去救她吧,金沙跑不远,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金沙吗?”
周非止沉默片刻,才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禅雅塔一喜,却见周非止走的方向不对,忙说:“老大,不是那边,金沙走的是这边。”
周非止头也没回,直往前走,“我说的是回去。”
禅雅塔愣在原地。
徐大伟见状,忙带着张琳一起跟了上去,路过禅雅塔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一条命换四条命,很值了,赶紧逃命吧!回去给你建寺庙去啊警察哥哥!”
“建你×!”禅雅塔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徐大伟郁闷了,“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琳琳我们快走!”语毕,拉着张琳便走了。
阿栀子看了禅雅塔一眼,没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偌大的山洞只留下禅雅塔和一只大白鲨,禅雅塔忽然大吼一声,“你不去,我自己去救!”说完,恨恨地朝金沙和千诺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前方的四人停下脚步,望着他风驰电掣般离开。阿栀子担忧地问:“周大哥,要不要拦住他?”
“拦什么拦!”徐大伟没好气地说,“自己愿意去送死,成全他好了!”
阿栀子没理他,望着周非止,等他给话。
洞中的水流动的差不多,有一些积累成一小潭,不及那大白鲨身体的一半,却足够令它苟延残喘。落在山壁上的水珠垂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似也在等他回话。
在他们瞧不见的对面,隔了一层的山壁后。千诺静静地靠在壁沿,金沙站在她身旁,一脸看戏的表情。
整个山洞人声静默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走吧。”隔着墙,都能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音色起伏。
她偷偷从墙角露出一角去看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不远处,徐大伟朝着阿栀子感叹了一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和你永远拦不住一个想去送死的人是同一个道理。走啦走啦,回家回家!”
于是一行人渐渐离去,整个山洞都安静了下来、空了下来。
许是千诺面上的失落太过明显,金沙叹息一声:“他走得那么利落,你又何必依依不舍,奢求他会转身来看你?”
千诺垂着头,没吭声。
金沙想起,离开时,这美人儿忽然叫住了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很简单。”
他望着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挑了挑眉。
那事竟是躲在山洞后,看看周这一招究竟是一个对策还是真的将人送到他手上。
这样的试探,他一点不亏,便应了。
结果自然是令他很满意,想来,那周也不傻,也是个将女人看得通透的人。只可惜糟了美人儿的心,让她意识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确一点分量都没用,充其量也只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不过……金沙细想了想,这样的结局,也许是那个人希望的?
那人瞧见这美人儿的心碎样,定是很欢喜咯!
“走吧。”他吹了一记口哨,心情很好。
“嗯。”千诺应了一声,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望着她的窈窕纤影,金沙想,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配合的人质。
颓败的山洞看似没有规律,且每一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在金沙的领路中,走了无数重复的洞,才到达一个四周泛着冰冷且复古质感的“博物馆”。
“欢迎来到我的基地,千诺小姐。”金沙伸开双臂,仿佛在隔着空气拥抱着他所有的“收藏品”。
展现在千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展厅,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展列台上静静守护藏品的灯光散发出晕暖的光芒。除此之外,墙壁上整齐的挂着不同风格的画,其中有一幅,千诺曾在新闻中听说过它的名字以及它被盗走后消失已久的故事。
不用猜疑,这里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
“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找到过这里,包括你的周。”金沙走到一个金色的酒柜边,一边打开酒柜门一边说,“这大概是我最遗憾的地方。因为我这些宝贝都不曾让人欣赏过,所以千诺小姐你来,我很高兴。我想我的小家伙们也很高兴,这是它们入住这里来,见到的第一位贵客。”
金沙口中的“小家伙”自然便是他这么多年“搜集”的这些价值连城的物品。
“这值得令我们庆祝一番,不是吗?”他倒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个高脚杯递给千诺,“千诺小姐,请。”
千诺接过,并未喝。
金沙也不在意,他端着高脚杯自我享受起来。
“一九九八年,法国罗浮宫内一幅十九世纪初期画家柯洛的名画《塞夫勒的道路》被盗。那是一幅长四十九厘米、宽三十四厘米的风景画。你知道这副风景画是怎么被盗的吗?”金沙踱步走到墙壁下,比画了一下,“盗贼用切割器将存画的玻璃柜挖了一个洞,再用刀将画布割下取走,只留下画框。小小的一块画布塞在衣服内很难被人发现。至今这幅画尚下落不明,千诺小姐,你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知道它的存在的人。”
金沙细细地朝千诺介绍起他精心收纳的收藏品,“2003年,一名窃贼从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偷走了意大利十六世纪注明艺术家本韦努托?切利尼创作的金饰雕塑‘盐碟’,这个漂亮的艺术品由黄金和珐琅制成,是切利尼为弗兰西斯一世国王专门雕刻的,历史价值不可估量。”
“这里每一件宝贝都有它们的故事,你要有兴趣,我可以一一跟你讲。”金沙放下高脚杯,戴起了白色的隔离手套,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金灿灿的东西,举高痴迷地欣赏着,“多么漂亮的小东西,如果不是要赚钱吃饭养我那一帮子小弟,我可以抱着它在这里长眠整个世纪。”
他痴迷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千诺,眼睛里划过一丝精光。
他回身,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了回去,重新拿起高脚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空了的杯子又倒了一杯,再慢慢走到千诺身边,“我忽然想起,千诺小姐最感兴趣的,应该是这块千金玉背后的故事才对。十年前?不,也许是更久,久得我已经不记得它的时间了,毕竟那是一场不愉快的记忆,而我,从来不花心思去记得那些不愉快的事。”
千诺想,他这话说得太假,如果不花心思去记那些不愉快的事,又怎么会一直养着那只大白鲨?又怎么会对徐大伟做出那样的试探?想来,金沙从年幼时就活得那么痛苦,也许只有学会自欺欺人,才能让他坚持活到现在……
毕竟,人只要学会自欺欺人,大多数时候表面上都能活得很好。
“周,原名周司承。不得不承认,他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得太好,这些年,我手下人跟他进行过无数次交易,却从来没怀疑过他的身份。甚至是我,在调查他所有背景后,也只以为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噢,大概是比普普通通人的皮相要长得好看的生意人。这个出身世家士族、家底丰蕴的世家大少爷,说来也挺惨,谁让他有个生性纨绔、不学无术的弟弟周间道。”金沙嘲讽,“那年,我第一次回国,白手起家,想干一番大事业,巧了,认识了周司承这个任性恣情、喜欢冒险刺激的弟弟周间道。”
“他简直是一个跟屁虫,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最初我很烦他,可谁让这周家小少爷钱多人傻,简直就是个移动钱库,一路上我们所需要的花销全靠他。带着这样一个金库也不算太麻烦,所以我决定让他跟着我干。这个周间道跟周相差甚大,我想,要么是周间道出生的时候他妈难产挤坏了他的脑子,要么是周家所有好的遗传基因都给了周,剩下的都被周间道收了,所有他这里……”金沙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才那么蠢。”
当、当、当……
墙壁上的时钟忽然沉闷地响起,金沙看了一眼,惊叹了一句,“天啦,现在已经七点了吗?这都是我的过错,居然忘记给我最亲爱的贵宾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将高脚杯搁置在一旁,急匆匆地往室内走去。
千诺顿了顿,将高脚杯放下,跟了上去。
“金氏博物馆”很大,千诺明明跟着金沙左拐右拐,可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前方的人影,整个大厅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和那些冰冷地生存了几个世纪的物品。
空间很安静,只能听见钟摆的指针在墙壁上发出一致的行走声。
千诺立在原地,环顾四周,发现虽然每个陈列架上的物品都不一样,可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最后终会回到远处。
她想起进来时七弯八绕却一模一样的山洞以及这里的陈列台,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两者在建造时就设定成一个迷宫的形状。外人不能轻易进来,即使进来也很难再出去。
“嗨,在找我吗?”
蓦然出现了一抹声音,将千诺吓了一跳,瞧过去,又是一愣。
面前的人穿着印着卡通大熊猫的围裙,一手拿着锅铲、朝千诺露出歪头一笑的人正是金沙。
千诺的那一愣,是对于金沙这种画风的猝不及防。
“实在抱歉,刚刚忙着去做饭,忘记你还在这里了。你要不介意厨房的油烟,可以跟我过来。”彬彬有礼,着实与那个杀人不眨眼、干了无数坏事的金沙相差太大。
千诺跟在金沙身后沉默地走着,这一次,金沙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回头看看她,似乎在瞅着她有没有走丢。
很近的距离,千诺便看见一个开放式的厨房,统一的乳白色,在这样暗沉的空间中显得十分明亮,干净的灶台上正在炖着什么,鼻息间可以闻见淡淡的肉香。
金沙走到同色系的餐桌前,继续摆放了一半的烛台和红酒,指法熟练,动作之间不发出任何声响。摆完之后他走到琉璃台边,拿出一根胡萝卜快速地切着,刀法快而均匀,看起来就像是美食节目里的大厨。
切到一半,他似想起什么,忽然开口,“为什么我说周间道是个蠢货?你见过一个人做了坏事之后逢人便说吗?生怕外人不知道他做了那些犯罪的事,周间道就是这种蠢货!”
千诺才反应过来,他在接着继续上一个话题。
他并未转身,手起刀落间是第二根胡萝卜,咚咚咚,平滑的刀面上下速率相同,声音同步,说话的同时,毫不影响他的完美刀功。
“餐桌边的椅子,你可以拉开自己坐。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甚至比自己家还自在。”金沙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喝水。”
刀声停止,金沙一拍额头,“我居然忘记给我的客人倒水喝,这是我的失误。”
他用消毒剂给手消毒后,走到橱柜边,帮千诺倒了一杯水,“只有白开水,原谅我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水并不感兴趣。”
千诺接过时,说了一声“谢谢”。
她想,这实在不像坏人与人质之间的相处模式,在金沙的举动中,她甚至觉得自己和他是一对刚认识的新朋友,他的彬彬有礼、他的绅士风范,让她完全不明白他费尽周折,用四个人换她一人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千金玉,带玉走不比带她走更方便许多?
“不用奇怪,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戴着千金玉远走高飞。”金沙的后脑勺好像长了一对眼睛,不用回头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继续在琉璃台上切菜,“周警告过周间道很多次,甚至把他关在家里,请了十几个保镖看着他。但周间道不知悔改,依旧跟着我鬼混。最后周怒啦,他设了一个局,不但抓了我的小伙伴们,还捣毁了我们的根据地,甚至将他弟弟亲手送进了监狱。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哥哥啊……”金沙耸耸肩,“可惜我命大,逃了出来,就像小时候从大白鲨的口中逃走一样。”
“我这一生都在不停地逃,所以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爱人,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千诺小姐,你可能是我第一个朋友,尽管这个朋友关系并不能维持很久,甚至得不到你的承认,但我仍希望你能得到我最高的待遇。至少在以后,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证明,金沙这个人并不是坏到骨子里,他曾对朋友很好。”
金沙这一番话令千诺很吃惊,她看向金沙。他背对着她,在琉璃台边忙碌着,切完菜后,掀开锅盖,看看冒着乳白色泡沫的肉汤,很陶醉的模样。
千诺曾经被父母强迫过去看过心理医生,因为她话太少,被怀疑有自闭症。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除了面对舒城之外,她跟谁都不爱说话。
她当然不自闭,只是不想说话,就像她小号微博里写的那样——
“跟喜欢的人话多,跟不喜欢的人,一个字都懒得说。”
那个心理医生曾告诉过她,他看过一个与她完全相反的病人,他的话特别多,“这个人什么都好,对任何人都好,唯一的缺点是话多。每时每刻都想找人说话,没有一分钟可以停下来。我了解后,才知道他小时候有一个不太愉快的童年,父母管教很严,不允许他交任何朋友,以至于长大后他十分没有安全感,需要有人证明他的存在。现实是,这社会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谁爱听他说话?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自己跟自己对话。他很渴求朋友,如果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他会对倾尽所有对这个人好,但这个人也必须当一个聆听者,每时每刻都听他说话——千小姐,这也是一种孤独。有的人孤独是不爱说话,有的人孤独是话特别多,如果你们可以中和一下就好了。”
那时,千诺觉得心理医生在编故事,如今看金沙这状态,她才发现,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不停地说话,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才能找到存在感。
“你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良久,千诺问。
这是她自跟着金沙来到这里后,难得一次主动开口。大概是因为金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金沙放下锅盖,转身,颀长的身子靠在琉璃台上,有些慵懒,本是个充满男人魅力的姿势,却因他胸前穿的卡通围裙显得不伦不类。
“看来,我选择了对的话题。很高兴你终于肯跟我交流了,毕竟一个人讲故事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千诺望着他,嗯了一声。
“这很好,让我更有信心将这顿晚餐做好。”说完他转身,开始炒菜,“报复,逃走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这人心眼本来就小,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我得找机会从周那把我失去的讨回来。”
倒油,等油冒烟,将盘子里的菜倒进锅里,翻炒。
“周的父母给了我一次绝佳的机会,也可以说是这块千金玉创造了一次犯罪。”金沙一边翻炒这锅里的菜,一边说,“周间道坐牢之后,他母亲得了忧郁症。他父亲为了讨妻子开心,带她来缅甸亲眼看这块千金玉,作为他们的金婚礼物——你瞧,别人的父母这么相爱,怎么我的父亲就是个畜生?我很看不惯,所以途中我把周的父亲掳走了。他们不是很相爱吗?我想知道如果老头子成了瘾君子,他妻子还会不会对他不离不弃,所以我逼迫老头食用毒品。谁知老头竟那样没用,没等警察赶来就死了。”
说起这儿,金沙似在聊一件很有趣的事,说到末尾那两局,千诺能清楚感觉他语调上扬,诧异中又带着惊喜。
“可惜我又逃走了。这一次,我躲了很多年。周氏一家人身份神秘,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背地里调查,然而并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么一个神秘家族的老头被我害死了,不管是警方还是各方势力都在很长一段时间紧锣密鼓地抓我。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一躲,就躲了大半年。”
“是这座山。”千诺说,“你躲在这里,跟野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想起来时在山洞里发现的野人用具。
“对。”金沙大方承认,“谁也不会猜到,我一直跟野人生活在一起。每天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穿着草裙,回归原始生活。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以为这个世界倒回了原始社会。见鬼了,那时候居然有个女野人看上了我,这让我感受到压力,我必须离开那里。”
千诺:“离开前,你把他们都杀了?”
金沙将炒好的菜起锅,端着盘子放到餐桌上,挑眉看了千诺一眼,“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说完,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我可没对他们怎样。离开前,我发现了这个可以开发的山洞,让他们帮我修了一下而已。谁知道发生了意外,山洞塌了,他们光荣就义了。”
千诺:“怎么不直接说,是你不想被人发现你的秘密,所以故意制造了所谓的山洞倒塌。古代帝王找人建墓,成功后都会封了路,让工人陪葬。那些野人成为你的牺牲品,这里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每条路都有讲究,它们看起来毫无二致,平常人根本分不清,只有懂得的人才能理出其中头绪,这是个八卦阵。”
金沙:“亮哥迷?八卦阵你都知道。”
千诺:“……亮哥?”
金沙:“诸葛亮啊!好家伙,八卦阵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你说得没错,这里所有的摆设包括山洞的走路都是根据八卦阵来的。多亏了亮哥,这些年,那些警察没一个找到过这里,甚至之前来过几个盗墓贼,都被永远困在了这阵里。”
又一盘菜起锅,金沙端回餐桌后,将灶台上炖着的锅盖翻开,享受般闻了闻那浓汤的味道,“真香,差不多好了。”
他没正面回答那些野人最后的去向,可有些事不需要回答,从他的态度中便能看出他的默认。
千诺觉得自己的同情心泛得太早,像金沙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配有朋友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鲜嫩可口的骨头肉汤,配上碎蒜和生抽,简直是人间美味。”金沙将肉汤端到餐桌上,不多不少的三菜一汤,十分家常。
“点几根蜡烛,配个红酒,气氛美人和美味,perfect!”
金沙解开围裙,在千诺对面坐下,见她并不动筷子,笑了笑,自己拿了筷子,每样菜都吃了一口,“你瞧,我可没下毒。而且……”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骨头汤,喝了一口,感叹,“太好喝了,你不尝尝?”想了想,他又说,“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先把自己肚子填饱,不然你想逃跑的时候都没力气,这就悲剧了。”
千诺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她这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不行。
不得不说,金沙的厨艺十分好,每道菜不但色彩漂亮,摆放好看,而且味道还很好。
千诺很认真地吃着,偶尔喝一口舀在小碗里的骨头汤。
“你知道这是什么骨?”吃饭间,金沙忽然问。
千诺刚递到嘴边的手微顿住。
便听见他俯身,凑到她面前,一双狡黠的双眸望着她,轻轻地说出两个字:“人骨。”
噗一声,金沙只感觉温热的汁液扑面而来。他低咒一声“shit”,闪身飞速撤离,然而千诺口中的汤汁依旧喷了他一脸。
“你这女人!”金沙悲愤地叫了一声,扭身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千诺听见厨房旁边的浴室里传来淋浴的声音,她淡定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十分钟后,金沙从浴室出来,便见那干了坏事的女人正细嚼慢咽地吃饭。
他很生气,更多的是无奈。
“我竟然被你玩弄了。”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餐桌椅子上坐下。
擦了一半后,将毛巾丢在一边,瞪着千诺。
千诺自顾吃着饭,“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人骨是故意吓你的,你还朝我喷汤!”金沙怒目而视,未擦干的黑发塌了下来,短短刘海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威慑力,看起来只不过是个长得漂亮的普通男人。
千诺面无表情,“我并不知道你是故意吓我的。”
金沙指着她碗里的汤,“你都喝了这么多了,如果你真的相信这是人骨汤,你能这么淡定地喝下去?”
“不是你让我喝的吗?”千诺说,“你这人真奇怪,我不喝你怪我,我喝了你也怪我。”
金沙:“……”无言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女人很有意思,难怪周会那么喜欢你。”
“喜欢我?”千诺冷笑一声,“如果他喜欢我,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吃饭了。”
“还对他拿你交换耿耿于怀?”金沙嗤之以鼻,“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男人做大事的,当然以大局为重,什么是大局?比如四对一,以多对少,多的那一方就是大局。如果周像女人一样磨磨唧唧、妇人之仁,能在缅甸潜伏三年?我可听说他换女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你是他众多女人中超过这个时间的。”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千诺:“一个月?”
想来,她来缅甸的预计时间是一周,谁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吗?
“不。”金沙摇摇头,“是一天。”
千诺:“……”
“唉……”金沙叹息一声,“在感情方面女人永远比男人感性,成不了大事。”
“成大事?”千诺面无表情地说,“对我而言,只有一种能称之为成功的事,就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让我受万人瞩目,我这辈子也不会开心。”
“我会开心啊。”金沙说,“让我当个大明星,一部电影的酬劳就够别人吃一辈子,要什么小白脸没有,非得在周这棵树上吊死?这棵树虽然比其他树好很多,但放弃了他,我还有整片森林等着,岂不更爽?”
“不觉得更爽。”
金沙一脸恨铁不成钢,“真不懂你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得了得了,烛光晚餐到此为止,你赶紧洗洗睡去吧。”金沙在白色浴袍外又套上了卡通围裙,挽起浴袍袖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直接往前走上楼,楼上好几个房间,你自己挑个喜欢的睡去吧!”
他这语气、神态,看上去像个生气的大男孩,哪有丝毫“金三角教父”金沙的影子?
千诺起身,“虽然来这里并非我自愿,但仍谢谢你的款待和晚餐。”
金沙没回答,立在水池边放水,哗啦啦地刷碗。
千诺转身,往他指的路走去。
果然有个旋转楼梯在不远处。
这边的格局看起来正常许多,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太奢华了。
千诺顺着楼梯走上去,脚下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楼梯壁面上挂着各种珍藏的名画,连楼梯扶手都是黄金镀边。
楼梯上,与金沙说的一样,有很多个房间。门未关,一路走去,各式各样的装修风格,中式现代风、古典风、西域风,甚至还有公主风和儿童房。
金沙说过他没朋友,但又将每间房都装修成各式各样的风格,在内心深处应该很渴望有朋友。
千诺随便选了一间房间,房间自带浴室。
她将门反锁后,在房间里检查了一圈,没有安装监视器。除了装修温馨之外,衣橱里有一整柜未拆标签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国际奢侈大牌。只不过她挑的这一间卧室衣柜里都是男士服装,这也许是因为这间房的装修偏中性风格。
千诺看了一圈,为了证明什么,她打开门走到偏女性化的房间里,打开衣柜,里面都是崭新的新一季国际大牌的衣服。还有儿童房间里,除了童装外,屋子里都是小孩各式各样的玩具。
“这么多间房,我以为你会挑个偏女性的或者中性化的,怎么也没想到你挑了这间房。”金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听他啧啧有声,道,“真是品位独特。”
千诺回头,看着双臂环抱、倚在房门口的金沙。他换了一套灰色家居卫衣,发梢微干,柔顺地搭在额前,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的灯光太亮,照得他整个人十分阳光明朗。
千诺:“金先生,我现在要休息了,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没问题。”金沙松开双臂,懒懒地俯身朝前,拉住门把手正要关门,“噢,你稍等。”
说完,他松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一手托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我想你会需要这个。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是一件普通却极舒服的事。”
见千诺站着没动,他举了举衣服,“嗯?”
“谢谢。”最终,千诺接过了那套干净的衣服。
“祝你好梦,晚安。”
金沙带门出去后,千诺将门反锁了。
她并没有特意挑这间儿童房,只是不想与金沙在同一室内相处太久,便找个理由说自己想休息了。
她看着手中的那件新衣服,是Dior新设计师Maria春夏系列的一件红色吊带裙。今年的米兰秀场上,她坐在T台下,身材高挑的模特穿着这一系列的款式从她眼前走过。
千诺脱了衣服,光脚踩着地毯走进了浴室。
打开淋浴,轻柔的花洒淋下来,她站在花洒之中,任由它冲刷着自己。
水珠从头顶滑落到眼眶,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关了淋浴,正准备拿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便看见浴室镜子中的身影。
过去,千诺很少照镜子,工作时有专业造型师,寻常时都素颜在家或者在舞蹈室练舞,极少出门。此刻,她很认真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亲戚们开玩笑说她出生的时候父母一定是抱错孩子了,她身上哪一点都与他们不像。
Milk第一次见到她时,便说:“亲爱的,你的整体外貌实在太完美了,如果你考虑让我当你的经纪人,我一定能把你捧成国际顶级明星。”
这当然没有说动千诺决定让他当经纪人,却说动了她的父母。
母亲说:“Milk可是娱乐圈炽手可热的经纪人,曾带出国多少天王天后!她主动提出带你,这是你的荣幸。”
她说:“我只想安静地演戏。”
父亲反驳,“演戏是为了什么?为了艺术?别开玩笑了,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可不是让你为了艺术生存的。你需要对这个家庭负责!”
负责是什么?就是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
也许是觉得花说得太重,母亲安慰她,“诺诺,听话,你这颜值天生就是踏入国际顶级娱乐圈的料,像Milk说得那样,你的五官、你的身材这么完美,不利用到极致太可惜了。”
完美吗?
千诺抚着自己的脸,如果她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好,为什么她用尽所有心思也无法让周非止爱上自己?
这些年,在工作上遭遇过竞争,遭遇过被媒体拿来与其他女明星对比的“黑料”,经历过舒城的事发后,全民刷“千诺滚出娱乐圈”的时期,没有一次,她渴望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二十多年来,谣言和绯闻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曾哭过、脆弱过、自卑过,可风雨过后,又是平淡无奇的生活。她努力演戏,得不得奖、得不得到别人的赞扬都没有关系,就像父母期待的那样,她只是演戏赚钱,更多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赚钱机器而已。
她以为她会这样走过一辈子,从没想过未来,甚至明天。
可遇上周非止后,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发现生活因为他而变得有了期待,夜晚她渴望白天,因为白天能够看见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即使一句话都不说,她都觉得很快乐。每天,她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她学着与他的朋友们友好相处,一点一点将过去那个自闭的千诺拉出来。她会开始幻想未来,对未来充满了期许,她开始想要变得更好,一点一点吸引他的注意。
然而这又怎样?
努力讨好他,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那种拼尽全力都无能为力的感觉,又狼狈又无力。
千诺将视线从镜子中收回,穿上裙子,光脚回到了房间里。
困意逐渐来袭,她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有梦,但梦见了什么,她却记不清,梦里乱七八糟,只记得全是与周有关的。
在她闭眼看不见的门口,上了锁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修长的身材、高大的体魄,证明来者是个男人。
他关上门,慢慢朝床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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