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会议室内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氛，尧舜刚说完小丑的往事，在座的侦查员都纷纷表现出了震惊，这也为现场的气氛覆盖上一层浓雾。
就在此时，刑事技术员敲开了会议室的门，将两份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报告放到了尧舜面前的桌上。
在此按顺序简要地把报告的内容交代一下。
在内河发现的女死者周秀梅，死亡时间比初步的判断更为精确，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身亡，这一点其实从死者车内所呈现的景象就不难看出来了。死者身上的伤痕都是生前造成的，后脑的伤痕是生前受到了硬物袭击造成的，硬物属于石块。第一案发现场就是在死者红色的车内，车内的血液和死者的DNA完全吻合，但是在车内除了发现死者的血液和指纹外，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留下的线索。车外草地上的鞋印经过分析对比，属于男性的运动鞋，但并不属于大品牌，从鞋印的深浅分析，嫌疑人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这也和现场监控所拍摄到的嫌疑人画面吻合。但唯一让刑事技术人员感到费解的是，右脚鞋印磨损严重，而左脚鞋印虽然比较完整，但靠近内侧的磨损明显，由此可见，嫌疑人在行动上似乎存在缺陷，平常走路重心主要集中在右脚，左脚有拖行的情况，也就是“跛脚”，可是从监控中看，嫌疑人的行动并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不排除嫌疑人用鞋印误导调查的可能性。
男死者郑文杰的死亡时间和现场尸检基本没有出入，死因也是颈部大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身亡，虽然死因相同，但是他在生前遭受到的痛苦比周秀梅可多了几倍。不仅被割断了手筋，全身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更是多达三十六处，可想而知当时死者在死前是何等的痛苦。现场发现的一组不完整的血鞋印，经过纹路比对，和在第一起案件弃车现场边的草地上发现的鞋印无论是纹路还是磨损的角度和程度都完全吻合。
“现在案件的初步情况大家都已经了解了，白天也都进行了初步调查，我们先整理一下结果吧。”尧舜说道。
马建国率先说道：“在女死者和老公吵架的地点附近的监控我们发现了线索。在第二名死者遇害前两个小时，一名身穿黑色皮衣，头戴全盔式黑色摩托帽的男人骑一辆黑白相间的电动摩托车出现在森林公园附近路段的监控中，电摩明显经过了改装，速度很快。对比后和第二名死者遇害现场发现的嫌疑人打扮一模一样。”
“大夏天这种打扮，也不怕中暑，没可疑那是不可能的。”侦查员说道。
“如果他的心冷血冷，就是穿棉袄也不会觉得热。”马建国说道。
“这话说的好啊！”尧舜笑道，随后他继续问道：“那有没有查到他是怎么回去取车的？有没有人看到过他？”
“公交车，我们调看了沿途的公交车站附近的监控，他很狡猾，换乘了几辆车，有的还是往回走的，最终才到了森林公园附近。我们也查看了公交车的监控，但他全程都非常小心，虽然乘车时没带头盔，只是拎在手上，但他还带着墨镜和口罩，而是始终没有抬过头，所以虽然有监控，但还是无法对样貌做出判断。公交司机我们也问过了，几辆公交车司机都表示当时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都非常警惕，担心是小偷，还刻意按了车里的语音让乘客小心财财物，但他们也样无法描述出样貌。我们也在公交沿线进行了走访，不过基本没什么人注意到嫌疑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嫌疑人有跛脚？”
“他的行动非常正常，根本没有一点跛脚的迹象，所以我觉得鞋印有可能是一种误导。”
尧舜微皱眉头，若有所思，但似乎所想的问题还没有头绪，随后他继续问道：“那第二起案件后嫌疑人的去向呢？”
“这个就要和那辆送快递的电动车一起说了。在案发前一个小时左右，那家快递公司的一个分部，当时快递员把快递放在电动车上准备送货，就走开了一下，结果车就被人骑走了，虽然反应了过来，但由于事发突然，最终还是没有追上，然后就报警了，这个分部距第二案发现场大约三公里左右。而电动车后来被发现遗弃在距案发现场五百米左右的一条小路上，东西都没有丢失。我们也调看了周边监控，证实了偷车人和嫌疑人是同一个人，而案发后他丢弃了快递员的电动车，换上了自己的黑白相间的改装电摩逃走了，由于走的都是小路，很多是监控盲点，线索再次中断。”
尧舜面色凝重地思索了片刻，看向侦查员问道：“女死者的初步调查结果呢？”
“我们找女死者的同事了解了一下。他们都表示周秀梅为人不错，性格开朗活泼，而且能说会道，和同事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工作业绩也是比较突出的一个，没有人听说她和什么人结仇或者得罪过什么人。而据女死者的一名‘闺蜜’反映，女死者最近几年和老公的感情不是很好，经常发牢骚，嫌老公一事无成，不求上进，成天心思都放在摄影上，她有想过离婚，但是又怕孩子在国外留学受到影响，有一次她还当着这名‘闺蜜’的面和老公在电话里吵了起来。除了这些，暂时没有发现其它线索。”
“意料之中。”尧舜说道，“女死者的老公王志忠呢？”
“我们去王志忠所说的大排档查过，证实了他所说的话，他的确不具备作案时间。我们也找了几名他的朋友进行了解，他们都一致认为王志忠人还可以，爱好跳舞和摄影，但就是性格固执死板，不懂变通。几年前摄影作品获奖后，心思就全放在摄影上了，还办过一个摄影培训班，但因为性格原因，没开多久就关门了。之后他就什么事也不做，一门心思的研究摄影，一直想着要获国际大奖，性格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固执和孤僻了。不过他们也表示王志忠对老婆很好，每次摄影作品得到了稿酬，第一时间就是想着给老婆买东西，不过他老婆却嫌他没个正经工作，两个人为了这事儿经常吵架。有一次他和老婆吵完架后，找朋友出来喝酒，喝醉了后向朋友诉苦说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不过是真是假他朋友事后也没好意思问。目前查到的就是这些。”
“他有作案动机，但没有作案时间。”马建国说道。
尧舜点点头，然后继续问道：“男死者方面呢？”
“一名小说作家，大多时间都在家，没和人有仇怨，感情方面暂时还是空白，可以排除情杀的可能了。”
“照目前的情形看，小丑毋庸质疑是第一嫌疑人。”马建国说道。
“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没人见过小丑的样貌，仅凭衣着打扮很难追踪。”
“关于这个小丑，我有些需要补充的。”
随后尧舜把和赵智龙讨论的内容叙述了一遍。
“两个小丑？”
所有在场的侦查员对此反应都是非常惊讶，也是，一个小丑已经很疯狂了，真要是再来一个，谁都知道破案的压力有多大。
“还有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细节。森林派出所的小刘说过，郑文杰曾提到他逃跑前听小丑在打电话，说‘只要计划好，改变又何尝不可，这么做对我们都有好处……’，这句话虽然没头没尾，但依然有足够的信息量，尤其‘我们’这两个字是重点。如果电话是小丑间的对话，那说明小丑很可能不止一人，如果是小丑和其他人的对话，那说明还隐藏着一个幕后黑手。”
“王志忠会不会是其中一个小丑？又或者是幕后黑手？”
“不太可能，小丑的话应该和王志忠没任何关系，这句话是在准备杀第二起案件郑文杰之前说的，当时小丑还没有遇到王志忠的老婆。”
“我比较认同‘幕后黑手’这一点，因为一般连环杀手都是有固定的作案模式，轻易不会改变。”
尧舜点点头，说道，“我也倾向于‘幕后黑手’这一点，小丑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他们的作案模式不会改变，这从第一起女死者遇害案就不难看出，而如果这一次是有人在幕后策划，小丑只是负责行凶，那么做出改变的可能性就会存在了。所以第一起案件很可能是个意外，小丑凑巧遇到了满足他八年前杀人条件的受害人。那么如果第一起案件是凑巧，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凑巧的出现，那么小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第二起案件的死者郑文杰。所以现在的问题除了‘两个小丑’外，最重要的就是小丑所提到的‘计划’，到底这个‘计划’是什么，让他或者他们在选择目标上会和八年前有根本的区别？”
“现在我们对小丑知之甚少，如果能找到他改变目标的动机，很可能会是一个突破口。而且只有找到动机，才有可能知道现在小丑是如何选择目标的，即使暂时无法抓到他，但至少可以防止他再次作案。”马建国说道。
尧舜点头说道：“没错，我们现在必须要做到攻守兼备，调查是进攻，而找到小丑如何选择目标就是我们的防守。”
“尧队，你是不是已经找到防守的方向了？”
“我也不能确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吧。”尧舜说完，拍了拍面前一摞厚厚的文件，“这一份是我从死者郑文杰参加的小说大赛的主办方那里拿到的三年来所有比赛的参赛人员名单。”
“你怀疑小丑从这里面挑选目标？”马建国问道。
“也可能小丑就藏在这里面。”尧舜回道。
闻言，在场的众人惊讶不已，纷纷看着尧舜面前的文件，似乎已经看到了黑白小丑的影子，恨不得立刻就从中把他揪出来。
“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我的怀疑，所以今晚就要辛苦各位了，我们分两班轮流看这些名单，重点留意这几点。第一，联系方式在本市的要特别关注；第二，三年来都有参赛，且都没有获奖的；第三，重点要留意今年悬疑类的参赛作者，尤其是满足前两点的。”
随后，众人进行了分工，该休息的先去休息，该看文件的则留下继续“挑灯夜读”。
会议室内此刻剩下的只有翻动纸张的声响，虽然忙碌了一天大家都非常疲惫，但是一想到眼前的对手是个在八年前就手染鲜血的杀人狂徒，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沉重的黑夜逐渐被充满希望和朝气的阳光瓦解，新的一天，新的开始，街上的人和车也逐渐从稀稀拉拉变得熙熙攘攘，城市的繁忙也从这一刻开始了。
“当当当”，“民警刘易轩前来报道。”
一阵敲门声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就像是突然敲响的铜锣，让昏昏欲睡的众人吓了一跳，顿时困意尽散。
“小刘，来啦。”
尧舜从座位上起身，热情地和小刘打着招呼，随后他向在场的侦查员们介绍道：“这位是森林派出所的小刘，他也是最先发现第二起命案的，而且也是他的细心，帮我们省了不少调查时间，我抽调他过来参与案件的侦办，希望大家相互协助。”
“大家好，我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案件，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呵呵，我们也是从你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没事。”马建国笑道。
“好了，大家都先去洗漱一下，吃点早餐，准备开工。”尧舜说完，看着刘易轩，“吃过了吗？”
“吃了。”刘易轩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的出他对接下来的工作既兴奋又期待。
“那我先简要的和你说说目前我们的工作进度吧，也方便你接下来能尽快融入。”
虽说是早餐时间，但是对案件的讨论却没有停止，侦查员们彼此之间进行着交流，梳理着连夜整理的情况。
看着这样的场面，刘易轩显得更加兴奋，他似乎非常向往这样的工作环境，尧舜对此看在心里，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否能够一如既往的坚持下去，毕竟刑警的工作强度不是凭着一时兴起就能应付得了的。
结束了早餐，众人也完成了“充电”，紧接着就要开始忙碌的调查工作了。
“小刘，现在的情况你基本清楚了吗？”尧舜问道。
“都了解了，我们这次面对的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杀人犯，而是一个就像是‘开膛手杰克’那样的连环杀手。”
知道了案情的复杂后，刘易轩激动的心情更是溢于言表。
“呵呵，可以这么看，因为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关于小丑的直接线索，所以在接下来的调查过程中，你一定要仔细，对每一个可疑的线索都不能放过。你要记住一点，重要的线索是我们调查出来的，不是凭空猜出来的，前期无论线索是否有用，只要有怀疑，都必须大胆仔细地调查，证实确实没用后，再剔除。”
“嗯，明白，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刘易轩拍着胸脯说道。
“那你接下来就跟马队一组，以调查小丑的去向为主吧。马队的经验和办案能力在刑警队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可以跟他多学习一些东西。”
刘易轩微笑着看向马建国，起身毕恭毕敬地说道：“马队，那就请你多多指教。”
“呵呵，没问题。”马建国边吞咽着早餐，边笑着回道。
尧舜随后开始和侦查员们讨论小说比赛的名单的调查结果。
汇总的结果大体上分为两部分：签约和非签约，也就是蒋天一口中的“散客”。至于参赛的题材，除了郑文杰参加的悬疑类，还有其他几类，虽然侦查员们已经分门别类，但看上去依然复杂。
签约的部分，三年来每年报名参加比赛的作者都有数百名之多，有些作者还同时报名参加了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的题材。其中有三十四人居住在本市，这其中有十九人参加了今年的比赛，其中和死者郑文杰参加的是同一个题材的有十一人，这十一人中，还有三人报名了两种以上的题材。
至于报名的“散客”，每年最终没有签约的也有近百人之多，今年重复参赛的有数十人，和郑文杰题材相同的有二十八人。由于这些“散客”注册资料仅有邮箱和QQ，暂时还无法得知确切的所在地，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而无论是签约还是“散客”，重复参赛还分为每年都参赛和隔年参赛，总之，整份汇总出的名单复杂的看着让人头疼。
“这里我们还需要注意一点，我们这些资料是主办方提供的，所以主办方公司的员工我们也要逐一排查，特别要留意能接触到这些资料的可疑人员。另外，还有一个我们不能忽略的重点——第一案发现场，小丑是如何知道死者的家庭地址的？”尧舜说道。
“小丑和死者认识？”
“如果小丑也是写小说的，作者和作者之间认识并不稀奇。”
“难道抄袭的事是真的，男死者抄袭了小丑的作品，所以招来杀身之祸？”
“不会吧，曾经的连环杀手，现在变身作家？还真是匪夷所思。”
“这没什么，小丑的身份一直是个谜，或许他就是个作家呢？又或者写作是业余爱好。”
“那我们接下来就从多方面入手展开调查，除了主办方的员工和整理出的参赛名单外，还要重点调查男死者的人际关系，尤其重点留意和死者关系比较好的同行。”尧舜说完，看向马建国，“老马，你就带人继续追查小丑的下落，我们多管齐下…”
“希望能有收获”这几个字尧舜本打算说，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担心这话一出口会影响士气。
其实从得知嫌疑人是八年前的小丑开始，他的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觉从心头掠过，这是在过去侦办案件时所没有过的。
后来他和我在谈起这案件的时候，我问过他原因，他淡淡地一笑，说主要是怕小丑再次逃走，毕竟有了之前的那个八年，连自己的老师都拿小丑无能为力，自己现在是否有能力抓到小丑成了隐藏在心底的压力，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突然变得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