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从物理楼里走了出来，叶珂连忙俯下了身，用刚刚好和车窗下沿平行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突然有些担心，因为这件事是临时决定要做的，没有来得及换一辆车，只要他向这边看一眼，就会发现他的存在。
可是程曜却根本没有往这边看，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去敬老院里接回自己的父亲的时候，程曜给父亲穿上的正是一件等电位服，可是在给老人戴上面罩的时候，程曜的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抱歉，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今天的表演就算了吧。”他突然说道，不顾叶珂父亲的反对，就匆忙离开了。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正在整理“9·10”案的卷宗，小林突然神秘地对他说，在核实章宁一行动路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一直沿着他们调查的路线在走。
那个人他们都认识，正是S市大学物理系第三研究室的副教授程曜。因为他也参与了这次案件的侦查，所以警方对他的举动颇为关注。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程曜在揭穿事实真相的时候表现的有些过头，但是他觉得，那是因为要被叫醒的人是他多年的老友，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表现。
可是，到现在他还在关注这件事，是因为有什么疑问还没有解开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明明这个案子已经不存在任何的疑点了。
除了，案发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导致了章宁一的死亡。
听取完小林的汇报之后，叶珂突然觉得有些不安，是那种毫无来由的不安，让他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工作。
这家伙难道还对自己隐瞒着什么吗？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到最后，他干脆放下了工作，开着车子来到了S市大学，到这里之后，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质问自己的这个老友。
看到他走出了S市大学，叶珂连忙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程曜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钻进车里的时候，他突然向后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这却让叶珂一惊，他可从没有见到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是无奈，还有痛苦。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开着车子跟上去，也不再在乎被他发现，想必，他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
出租车驶上了东西快速干道后，一路向东，在一家大型超市前停了下来，程曜付过了车资，从出租车里下来之后，就站在路边，目光一直看着叶珂的车子。
叶珂确信，他早就已经发现了自己，便找了一个车位，将车子停好，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听说你还在查那件事。”他径直开口问道。
程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我只是在确认一些事情。”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可确认的？”
叶珂皱了皱眉。
“你这样，让我感到很不安。”
程曜的目光在四周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了超市前小广场边的铝合金护栏，那旁边是一台自动贩卖机，他向里面投入了两枚硬币，点了两杯热咖啡，将一杯递给了叶珂，自己端着咖啡，就在护栏上坐了下来，却并没有喝。
“确认那人的感受。”
“那人？感受？”叶珂就站在他的面前，“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程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是八点整，我记得案发当天，章宁一就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家超市的吧？十分钟之后，他就会离开超市，向案发现场走过去，那么，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来谈这件事，足够了。”
“什么跟什么啊？”叶珂喝了一口咖啡，撇了撇嘴，目光投向了超市的入口，“你到底在说谁？”
“说那件事之前，想拜托你一件事。”
程曜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珂。
“不要说拜托不拜托这种事吧？我们可是朋友啊。”
叶珂苦笑着看着自己的老友，完全搞不懂，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错。”程曜点了点头，“可是你也是警察。”
他突然将双肘撑在了腿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地说道，“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我完全不相信他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我没有能力去推翻自己得出的结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珂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告诉我吧。”
“那么，能仅仅以朋友的身份来听我说这件事吗？”
他抬起头，看着叶珂，目光中竟充满了祈求，无助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叶珂从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请仅仅以朋友的身份，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就彻底忘掉吧。”他出了一口气，说道：“我一直在确认的就是章卫平沿着他父亲走过的路线走向案发现场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有没有愧疚？有没有伤痛？”
“我想，应该有吧。”叶珂想了想，说道，“他父亲，毕竟是因为他才死去的。”
“确实如此，有那样的感情才是正常的。”程曜说道，但是这样说的时候，他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可是，我越是这样认为，就越感到痛苦，越是沿着他走过的路走下来，就越觉得，那件事情我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
叶珂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程曜，“你，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能说是隐瞒。”程曜缓缓地摇了摇头，“因为我无法验证自己的推断，但是，我也无法推翻自己的推断，这是一个悖论，你明白吗？”
他看着叶珂，努力张了张嘴，才继续说道：“任何科学实验都是要反复进行验证的，这一点，是任何一个对科研感兴趣的人都清楚的基础知识。”
没错。叶珂在心里说道，点了点头。
“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用2G网络信号的手机作为特斯拉线圈电弧方向的操纵端也是需要进行反复实验的吧？”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是谁告诉他的？我也是经过了反复的实验才想到的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只是一心想制作一个特斯拉线圈的人来说，会想到这个问题吗？”
“这……”叶珂突然感到嘴唇有些发干，他大概已经明白了程曜想要说些什么。
“还有那件等电位服，制作完成后，也是要穿着它进行反复验证来确保安全的吧？在最后一次实验之前，穿着那件等电位服的人，又是谁呢？”
叶珂看着程曜，他突然明白了，在揭开事实真相的那天，他为什么会表现出那样痛苦的神情，就在那时候，他已经发现了在那个真相之内，还深深地隐藏着另一个真相吗？
“我完全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程曜难看地笑了一下，“可以说，在那天去敬老院之前，我还只是隐隐地觉得不对劲，直到给伯父穿等电位服的时候，你说，章卫平现在会亲自测验那些实验设备的安全性，我才猛然相同了这些问题，就像曾经你没有发现现场的通讯信号塔有问题一样，我也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像这段日子每天做的一样，准时从超市走了出来，但是今天，超市前的广场有些不太对劲，那是因为一个人。
他穿着米色的半长风衣，孤零零地坐在广场边的铝合金护栏上，手中捧着一杯咖啡，却并没有喝，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脸色平静的可怕。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是来找他的。
他面带着微笑走了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程曜缓缓开口，声音却沙哑的厉害，好像从嗓子里硬生生地挤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章卫平点了点头，“要不然你不会找到这个地方来。”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什么？”章卫平不解地看着程曜。
“为什么要那样做？”
程曜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冷冷地看着章卫平。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章卫平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案子。”
程曜将咖啡杯举到了嘴边，却又放了下去，眼神无比的落寞。
“那个案子并没有结束，还有最重要的，那个意外是怎么发生的，还完全没有解开。”
“可是那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不是吗？”
“不。”程曜看着章卫平，“恰恰相反，那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他苦涩地笑了一下，“为什么要提到T君呢？你既然做好了要替那个T君顶罪的打算，只要不提T君，承认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不就可以了吗？”
“我一直觉得，那是你的诡计，就是要通过强调T君，却又没有任何线索和证据查到T君这个人来加重警方对你的怀疑。后来我才发现，你的目的并不止于此，你是为了最后洗白自己才那样做的，我的出现也给你提供了更好的机会，对当年那件事，对T君，我都有了解，所以在最后，我一定会替你洗刷罪名的，将警方的视线引到那个T君的身上，而你，却留下了为了赎罪甘愿替人顶罪的名声，你的忏悔，你的愧疚，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会因此认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已经参与到这个案子里了，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提那件事。”章卫平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
“不，你知道。”程曜也苦笑了一下，“医生说过，按仪器的监测，你早该醒了，可是你一直都没有醒，他们将之归类为你个人的意愿，可事实上，你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醒过来，我的出现，给了你这个机会，我第一次和伯母去看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醒了，不，这样说并不合适，是你一直就没有昏迷过。”
“这是一个高明的手法，我承认，就连我，都一直被你牵着走，险些成了你的帮凶，也幸好是我，换成别人的话，恐怕这个案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结束了。”程曜叹了口气，“我也承认，那个特斯拉线圈杀人的诡计，直到那天之前，我还没有解开。”
“哦？这么说，你现在已经解开了？”
“当然。”程曜深吸了一口气，“诡计并不在凶器上，而在死者，也就是你父亲的身上。”
他看着章卫平，继续说道，“那件等电位服，是有问题的，缺失了最关键的面罩部位，一个不完整的等电位服，是不具备防护作用的，从一开始你就知道T君要杀你，可是你还是伪装出忏悔的样子，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却唯独在等电位服这件事情上有所保留，你知道他会反复实验，你知道他一定会穿着等电位服，所以你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事的话，死的人一定不会是你！”
“就算没有等电位服，那个线圈的功率也不足以杀死任何人，这个，你和我都知道。”章卫平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可是如果线圈被调整过呢？”程曜看着章卫平，冷冷地说道，“没错，如果按照警方后来在现场发现的特斯拉线圈，它的确不具备杀人的可能，可是如果在杀人之后，那个线圈被动过呢？”
“两万伏特功率的特斯拉线圈只是教学实验用的功率，没有伤害性，一般用电就可以满足负荷，但是我当时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根供电用的电缆被烧毁，当时整个厂区突然断电，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章卫平摊了摊手，“那个保安不是说过，自从厂子搬迁之后，那里的生活用电总是莫名其妙地出问题吗？”
“200万伏高压输电电缆都不会被烧熔，可是那根电缆却被烧熔，并引起了供电故障，那意味着，当时那个特斯拉线圈的功率至少达到了500万伏特。500万伏特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那已经足以将没有防护措施的人杀死。”程曜用力将手中的纸杯捏成了一团，杯中的咖啡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我想，之前的实验中，线圈的功率也不仅仅是两万伏特那么低，要不然怎么会造成供电故障？”
“你擦掉了那部固定电话上的痕迹，原本是为了不留下证据，可是这样还不够，万一有专业的人参与进来，马上就会发现线圈的功率有问题，所以你先去修改了打火器的间距，调整到不具伤害性的范围内，然后再去查看死者的情况，可是那时候你才发现，死的人并不是林未，而是你的父亲，你突然发现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提升自己的声誉，所以才想出了那个诡计，而打火器上的指纹，你原本已经擦掉，这时候不得不重新再留下，我说的，有问题吗？”
“真精彩的推理，也是个不错的故事。”章卫平站起了身，“可惜，和我无关，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走了，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不会感到痛苦吗？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你还曾试图杀死那个无辜的人。”程曜低声说道，“唯有迎面穿过痛苦，才会最终抵达治愈。你真的愿意一直活在这种折磨里吗？不敢去承担那个责任的话，他为你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章卫平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程曜，沿着父亲曾经走过的那条路，慢慢地走着。
远方，几辆警车闪着警灯，正快速地向这里驶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