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案件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叶珂却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仔细回想了程曜的那些话，虽然章卫平是他曾经的挚友，但他也从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那样说，或许是警方真的走错了方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随手抓过了手机，刚听了一句话，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什么？是吗？那太好了，我这就过去。”
“什么事？”孙嘉羽也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医院那边刚刚传过来的消息，章卫平在半个小时前醒了过来，局长让我马上赶到医院那边，一定要弄清楚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工作，我们去做就可以了。”
他俯身在孙嘉羽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下床穿好衣服，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走了出去。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章卫平的病房里正挤满了人，医生和护士们都围在他身边进行着详细的检查，就连留下来值班的刑警都被拦在了外面。
“什么时间醒过来的？”叶珂走过去问道。
“刚醒过来半个小时，医生正在确定有没有其它问题。”刑警答道，脸上兴奋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这是当然，当事人已经醒过来，接下来就会交代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也就不用留在这里了吧？叶珂这样想，看了一眼病房里，却意外地发现李玲玉不在了。
“他母亲呢？回去休息了吗？”
“嗯？”刑警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病房，“真奇怪，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你这样可不行，真要出了什么事的话，可就麻烦了，还是赶快去找找！”叶珂不满地说道。
“怎么会那么严重，说不定是去买早餐了！”虽然这样说，刑警还是快步跑了出去。
大概忙碌了半个小时，那群医生才从病房里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正是之前几次接待了叶珂的那个值班医生，见到叶珂也在，向他点了点头，“病人恢复的非常好，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我建议还是再等等，他的身体还比较虚弱。”
“简单问几个问题，还可以吧？”
“如果不是很耽误时间的话。”
“多谢，我会尽快结束的。”叶珂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进去，章卫平正靠在床头，脸上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欢乐。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珂，是一名刑警，虽然知道很不合适，但是有几个问题，必须得尽快知道答案。”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说道。
章卫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很遗憾，不过，能告诉我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章卫平伸出手，看上去想要拿放在旁边的水杯，但他的手却在颤抖着，叶珂连忙将水杯递到了他的嘴边，章卫平用吸管喝了一口水之后，出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道。
“我是和人约好到那个地方去的。”他的喉咙动了动，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珂。
在案发前一天，他接到了一封邮件，发送邮件的人自称T君。
在邮件里，他要求章卫平在第二天上午无论如何都要赶到那家工厂，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不出现的话，可能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章卫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却知道T君的话不是在开玩笑，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进行这种邮件的交流了，所以，第二天，他如约来到了这家工厂，并且按照T君的指示，找到了一部IC卡电话，里面已经插好了卡，他就用那部电话拨通了T君留下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却并没有人说话，他正感到奇怪的时候，就看到楼顶闪过了一道电弧，似乎有人被击中，便连忙赶了过去，结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穿着奇怪的衣服躺在那里。
他也感到非常着急，连忙跑过去想救自己的父亲。
“结果我忽略了当时的天气，您也应该知道吧？雷雨天气，很容易产生跨步电压，虽然没有雷击那么严重，但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你就是这样晕倒的？”
“是。”章卫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悲戚的神色，“我想，我爸……我父亲他……”
对于章卫平的悲伤，叶珂却并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有些愤怒，“很遗憾，您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但是我们听说，您和您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是吗？”
“的确是这样。”章卫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因为辞职那件事情让父亲非常震怒，辞职之后，也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就靠着父亲和母亲的退休金生活，一大家子五口人，可是个不小的支出，我又恰好在而立之年，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
“所以，他就把你赶出了家门，是吗？”
“确实。”章卫平点了点头。
“你恨过你的父亲吗？”
“嗯？”章卫平愣了一下，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确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很恨他，在自己的儿子处在人生的最低谷的时候，不伸手拉一把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地把儿子扫地出门，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毕竟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叶珂注视着章卫平的眼睛，发现在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掩饰不住的落寞。
“那么，对于您父亲出现在那里，你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章卫平想了想，“实在抱歉，完全没有思路，至少在我被赶出家门之前，他和那里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我离开家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嗯。”叶珂点了点头，“你刚才提到T君，关于这个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T君吗？”章卫平皱了皱眉，“这个人我也不是很熟悉，我们一直都是通过邮件交流的，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会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还说不好，虽然搞清楚了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但是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还完全不清楚！而且，我们的调查显示，虽然你父亲是遭遇电击死亡，但是当天那个地方并没有发生雷电现象。”见章卫平又想喝水，他将水杯递过去的同时，说道，“在现场，我们倒是发现了一个被改造过的特斯拉线圈，如果你父亲也是T君叫过去的，这个案子，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所以，有关T君的线索，还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
“特斯拉线圈？”听到这个词，章卫平一下子挺直了腰。
“你也知道特斯拉线圈？”叶珂笑了笑，“不过，我的一个朋友，S市大学的物理学家告诉我，那个特斯拉线圈并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确实。”章卫平点了点头，“只是理论上可能而已，可是那需要非常大的功率，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T君，大概对电学很感兴趣，经常会和我讨论一些和电学有关的东西，那个特斯拉线圈，会不会……”
“嗯？”叶珂皱了皱眉头，“你是怀疑，那个特斯拉线圈，就是他做的吗？”
“我不知道。”章卫平摇了摇头，“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虽然从没有明说过，但是在和他的沟通中，我还是隐约察觉到，他正在做的，就是特斯拉线圈。”
“为什么要找你沟通？”叶珂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以前的工作和电学有关，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章卫平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时间了，我们一直通过邮件交流这些东西，就在前几天，他突然给我发了那样的邮件，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可能使用的电话。”
“这可能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还能想起那个电话吗？”
“真抱歉，当时也是照着邮件去拨打的，所以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大概是移动的号码。”章卫平歉意地说道，“而且，我一直都有随手删除邮件的习惯，恐怕，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听他这样说，叶珂的脸上也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么，能把你的邮箱给我吗？也许我们的技术人员有办法恢复那些被删除的邮件，还有，你真的想不起T君是谁吗？很显然，他做这件事情，针对的就是你们父子俩。”
“不，想不起来了。”章卫平再次露出了一抹苦笑，“辞职之后，就没有几个朋友了，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将自己的邮箱和密码告知了叶珂，有些疲惫地说道，“对不起，今天实在有些累。”
“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吧。”叶珂站起了身，“如果想起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联系。”
说着，他走出了病房。
“糟了。”马上就到医院的时候，李玲玉开始在包里翻来翻去，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忘带钱包了吗？要不要回去拿？”出租车司机放慢了车速问道。
“啊，不用！”李玲玉一惊，开始想该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留下身份证件作为抵押，回头再去赎回来。
早上的时候，她原本是要到外面去买早餐的，但是有个人发给了她一张海报，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刚翻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是自己的儿子已经醒了过来。
在这种日子里，这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了，她匆忙跑出门，等防盗门嘭地一声关上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把装钱和钥匙的零钱包忘在了玄关那里。
所以，就算现在开车回去的话，也完全没有意义。
“哎，就在这里停车吧。”李玲玉突然说道。
“这里吗？”司机困惑地说道，“距离医院可还有那么一段距离，没关系吗？”
“没关系，就在这里就可以了，麻烦你稍等我一下。”等车停稳，李玲玉就下了车。
那时候叶珂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离开，就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呼喊，他疑惑地回过头，就看到李玲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自己的身后。听明白了她的处境之后，他爽快地付了车费。
“真不好意思，连这种事情都要麻烦你！”李玲玉带着些歉意地说道。
“哪里。”叶珂连忙摆手，“有困难找警察可不仅仅是一句口号，倒是您，听说您一大早就出去了，是想起什么了吗？”
“是这个！”
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了一份DM传单，“昨天您跟我说起那个超市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耳熟，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老头子好像拿回过那家超市的宣传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叶珂一下子绷紧了神经，这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
“这个就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不是很久，那几天老头子一直在看这个传单，好像还在上面画了什么，我还觉得奇怪，他对这种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
叶珂接过那份传单，随手翻了翻，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份传单我带回去，没有问题吧？”
“当然，如果对你们有用的话，那就太好了。”
“现在还说不好，不过说不定里面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叶珂说道，“对了，还有个问题想问您一下，您丈夫和您的孩子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约好的？”
“这个，我觉得不太可能。”说到这个，李玲玉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叶珂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连忙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有些难以启齿。”李玲玉想了想，“不怕叶警官见笑，那孩子，和他爸的关系并不好，据我所知，最近这几年完全没有过联系。”
“哦？”虽然之前已经调查过这件事，但叶珂一直觉得那有些夸张，不禁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他们是父子吧？怎么会一直没有联系？”
“别说是叶警官你，要不是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就连我也不会相信的。”李玲玉叹了口气，“那孩子，本来是大学老师，有一天突然就说不做了，连个理由也不给，这下就惹恼了老头子，一气之下，就和他断绝了关系，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管了，还说过，就算是看着他饿死，也不会管他的，别说是他不和卫平联系，就是我和卫平联系，也都得瞒着他，私底下进行。”
“是这样啊！”叶珂点了点头。
“所以说，两个人约好去那种地方的话，虽然我很想相信，但是，还是觉得这完全不可能，要有这种事的话，老头子一定会跟我说才对。”
“嗯，对了，请您回忆一下，在他们父子共同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和T有关？”
“和T有关？”
“对，就是字母T，或者自称T君的人。”
“没印象。”李玲玉摇了摇头，“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
“明白了。”叶珂说着，拉开了车门，“那就不打扰您了，您还是快去看看章卫平吧。”
“那个……”
“嗯？还有什么事吗？”
“他爸的遗体……”
“哦，那件事啊，恐怕现在还不行，有消息的时候，我会及时通知您的，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
“那就麻烦您了！”李玲玉弯下腰，行了个礼，转身走进了医院。
搜查会议照例在会议室里进行，搜查组的刑警们带回了最新的搜查信息，章宁一离开超市之后的行踪暂时还没有任何发现，倒是刑事技术科的人又有了新的进展。
“死者的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有高空坠落的痕迹，死者的身上还有一些伤痕，暂时没办法判断是怎么形成的。”孙嘉羽翻着笔记本做了汇报。
“就是说，死者在死亡前还受到过其它的伤害吗？”张智义拿着笔，敲打着桌面问道。
“的确是这样，不过都不是致命伤，致死的原因还是电击。”
“嗯。”张智义点了点头，“还有其它的发现吗？”
“嗯。”刑事技术科的另一名同事站起了身，“叶队从章卫平那里带回来的信息我们也进行了核实，如他所说，他的邮箱已经清空，并没有和那个T君交流的邮件。”
“有恢复的可能吗？”
“没有。”刑技的人两手一摊，“原始邮件都是保留在网络服务器当中的，我们没法恢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觉得这并不重要，章卫平说他是使用那部IC卡电话拨打的T君留下的电话，但是在那部电话上我们并没有发现他留下的指纹。”
“嗯？他在撒谎？”
“基本可以这样认为，不过，也不太确定，那部电话上的痕迹被人仔细地清理过。”
“这说明了什么呢？”张智义皱紧了眉头，看着叶珂。
“他何必撒谎呢？”叶珂也皱紧了眉，“就算是为了引导我们去调查一个莫须有的人，到最后，也还是会查到他的身上啊？”
“嗯，电话上的痕迹又是被人擦除的，这倒更像是消除自己在现场出现的证据。”张智义点了点头，“可能就是为了消耗我们的警力，让他有时间去处理证据，接下来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了，其他人呢？有没有新的发现？”
“这里有些发现。”搜查组的另一名警员举起了手，起身说道：“我们去调查了章宁一的那张手机卡，原本是想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些线索，不过倒是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这张卡只在案发当天进行过一次通话，在章宁一的名下，像这种卡差不多是二十几张，都是使用一次就废弃了，这种情况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的，不过在他的名下也有一张始终在使用的手机卡，目前还没有找到。”
“有这样的事？”张智义向前倾了倾身子，不解地问道。
“确实，每张卡都只有一次通话记录，那个电话就是厂区里的一部公用电话，哦，就是刑技查的那部电话，也不清楚打电话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IC卡，那种东西，早就应该停止使用了才是。”想了一下，负责汇报的刑警补充道。
“这可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怎么看？”张智义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叶珂。
“如果章卫平是在撒谎的话，那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要谋杀章宁一了，这个计划至少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叶珂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想要找到证据，恐怕会很难。”
“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留下证据的。”张智义微微一笑，“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嗯。”叶珂点了点头，拿出了从李玲玉那里带回来的宣传单，“这是章宁一的爱人今天早上给我的，说是章宁一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具体在看什么，她也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他到底在看什么，结果发现了这个。”
他把传单展示给大家。
“注意这里的这部手机！”他用手指在其中的一部手机上画了个圈，“和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所以我去了趟那家超市，营业员对我说，事发前几天，确实卖出去这样一部手机，因为这种手机基本不会有人买，所以她印象深刻，确认买这部手机的人就是章宁一，我现在想不明白的就是，他为什么特意买了这样一部手机带到现场，而且去现场之前还特意换过衣服？”
“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章卫平说过，他是被那个叫T君的人约过去的，他当天在那里的所有的行动都是受那个T君的指使，也有非去不可的原因，我在想，如果章卫平说的是真的呢？章宁一是不是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去那里？而且，他有可能知道T君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在过去前换了电话和衣服？”
“你的意思是，杀害章宁一的凶手可能不是章卫平？”张智义讶然地看着叶珂，“但是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都是指向他的。”
“只是我的一点想法而已。”叶珂笑了笑，“并不能作为主导案件侦破方向的证据。”
张智义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子，在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依靠侦办刑警的直觉来寻找线索并不是没有依据的，在长期的刑侦过程中，他们往往培养起了这样的素质，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汇总了什么样的信息，得出了那样的推论。
但是这个案子……
他摇了摇头。
“还是不太对劲。按那种说法，章宁一很显然知道，凶手想要的其实贵重的物品吧？而且也知道，自己过去的话，就一定会死，他完全可以选择报警！”
“如果有让他不能报警的理由呢？比如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个人的手里！”
“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更严重的事情吗？”
叶珂愣了一下，想了想，“如果他是想保护什么人呢？我总觉得，他身上带着的那份剪报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S市大学！”他猛地抬起了头，“剪报上说，S市大学发生了严重的教学事故，章卫平当时就是S市大学的教师，这份报道出来后没过多久，他就选择了辞职，头儿，我有理由相信，这个案子可能和当年的教学事故有关，我申请去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