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虽然目前还缺乏确凿的证据，但专案组所有人的心情已经大不一样了，就连搜查会议上的紧张气氛也都不见了，大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似乎侦破这个案子已经指日可待。
不管怎么说，章宁一的手机出现在了杜妍的手里，同时出现的还不止这些，搜查组的人在她的家里还发现了属于章宁一的银行卡，存款数额高达十几万，对这张卡，杜妍也完全没法给出解释，只是说，是和手机一起邮寄过来的。
这些事情，都在一一核实之中，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因为她说的那个快递上并没有留下发件人的信息，查找起来要费些功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核实在这些东西的来源上，杜妍撒了谎，那么接下来，这个案子的破获就指日可待了，在她的指引下，案件所有的关键证据都会一一浮出水面。
尤其，据杜妍的同事回忆，在案发当天，她上班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将近四个小时，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她才出现在医院，据她自己说，已经提前请了假。
如果杜妍也参与到了这个案子中，那么她突然推迟了上班时间这件事就可以说得过去了，而且，杀人这件事并不用她动手，只要带走那些工具就可以，时间上完全够用。
不过，杜妍自己却说，案发当天，九月十日早晨七点半，她就像往常一样送自己的孩子去幼儿园，因为是教师节，上午有一个小型的联谊会，她和孩子的节目被安排在八点半进行，不过中间出了点差错，联谊会开始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个小时，直到十点钟的时候，她才完成表演，然后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路上又堵了一会儿车，所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这些得到了幼儿园老师的证实，她回忆说，当天因为下雨，原定在户外进行的联谊会临时改在室内进行，舞台要重新搭建，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杜妍也确实是在十点左右的时候离开幼儿园的。
从那家幼儿园到案发现场坐公交车的话大概要将近一个小时，就算打车的话，也差不多要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她上班的医院在另一边，就算打车到案发现场，处理完工具的事情，再打车返回医院上班的话，也要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在时间上完全不够用。
叶珂在地图上比量了一下，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他从本能上就排斥杜妍参与了这个案子的论断，虽然这种感情用事的做法在侦查过程中是最不应该出现的。
“我看队长是对那对母子抱着同情的态度吧。”小林这一次被安排和叶珂一起去核实杜妍说的那些话，对于叶珂突然冒出的这种感情他显然并不认可。
听说队长的父亲以前也是一名刑警，而且是那种工作狂，经常不在家，说到底，他也是被母亲一个人养大的，对于单身母亲，他总是下意识地抱着一种同情的态度。
“这样的感情可要不得，会出大问题的啊！”小林故作老成地说道。
“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叶珂对着小林的脑袋敲了一下，“我就那么像那种感情用事的人吗？告诉你，我做出这个结论可是经过缜密的推理的。”
“那我倒很想听听，队长为什么要这么说？”小林一副不服输的架势。
“那就先从动机上来说，你们说的那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动机吧？不是说章家毁了她的一生吗？可只不过是耽误了那几年而已，而且也已经离婚了，明明已经脱离了苦海，还有必要再来杀人吗？就算真的像你们推断的那样，她也没有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再来杀人吧？一年前离婚的时候就完全可以了，要等这么久才动手，完全不符合那个动机下的性格！”
这番话说出来，小林一下子没有了动静，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那你说，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才对？”他只好反问道。
“当然还是从章卫平身上下手，别忘了他的动机是最充足的，也最有能力这样做，关键是我们怎么才能破解他杀人的诡计，还有找到相关的证据。”叶珂调整了一下车速，说道，“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完成头儿交给我们的任务吧。”
搜查会议后，局长张智义要求叶珂尽快核实杜妍所说的话的真伪，所以他找到刑事技术科，要求孙嘉羽安排人对那份快递上的所有指纹进行提取。自己则拿着快递单号和小林一起在幼儿园核实了杜妍当天上午的部分行踪后，就找到了快递公司。
快递公司对于刑警的突然到访感到极为惊讶，公司的经理差点以为是没有按照相关的规定履行快递寄送的手续这种事被人举报，警方查了下来。
了解到叶珂是希望能够通过快递单查找到一个案件的关键线索，他不遗余力地要求员工必须尽可能提供一切信息，收件网点和收件员工的信息最快速地呈现在了叶珂的面前，并且要求那名员工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尽快赶到总公司来。
那个快递员走进公司办公室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叶珂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这么一来，倒让这个快递员更紧张了，他舔了舔嘴唇，磕磕绊绊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实在抱歉打断你的工作，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咨询你一下。”叶珂说着，掏出了那张快递单的照片，“这份快递，请问您有什么印象吗？”
快递员接过了照片，仔细看了看，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每天要收那么多的快件，实在记不得这份快递是谁发的！”
“是男是女，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这些，都没有印象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快递员翻看着那张照片，努力想了想，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旁边的经理也催促道，“再好好想想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发件人的信息那里没有填写任何资料，那天你收的快件里，这样的快件有两份，完全不记得了吗？”
快递员缩了缩脖子，虽然公司也有规定，发件人的信息必须填写，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很多人都喜欢用匿名邮寄，自己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好像是惹了大麻烦了。
快想起来吧，要不然，丢掉了工作，麻烦可就大了。
他闭起了眼睛，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可是努力了半晌，还是颓丧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了！”
他那个样子，就像快要哭出来一样。
“没关系。”虽然这样说，叶珂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从这边查不到任何线索，一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失望还是在所难免。
“对了，能告诉我，你们的那个网点在什么位置吗？”他问道。
快递员说了个地址，叶珂却愣了一下，这个网点竟然就在发现章宁一行踪的那家超市后面，这么看来，他在前一天就已经到过那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完全有机会破坏掉那个杀人工具，可是为什么只是邮寄了这些东西，然后甘愿赴死呢？
也许是没有机会下手吧。
看来应该是这样了，案发前一天就出现在了现场，应该就是想去破坏那个工具的，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才不得不将这些贵重的物品提前转移出去。
他站起了身，收起那张照片，准备告辞，却一不小心把口袋里的一沓照片散落了出来。
快递员和那个经理手忙脚乱地帮叶珂捡起照片。
“真对不起！”那个经理陪着笑脸道歉，“没能给您帮上什么忙，您请放心，以后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再发生的。”
叶珂没有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在准备收回一张照片的时候发现那个快递员也捏着那张照片，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好像要说什么。
“想起什么了吗？”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终于要有些进展了。
“就是这个人！”快递员突然说道。
“谁？”叶珂向前探了探头，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正是章宁一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快递员又强调了一次，将照片递到了叶珂的眼前。
“不会看错吗？”叶珂皱了皱眉，“因为刚刚还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因为每天要接待的人太多，要是一个一个去回想的话，实在是想不起来，不过看到这张照片，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快递员肯定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一个礼拜之前了吧，都要下班了，这个人突然来到店里，说要寄一份快递，虽然快递里面是什么东西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记得当时还提醒过他，最好填上发件人的信息，他还说没关系，就这样就好！”
“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叶珂连忙将这条线索记录了下来，“实在太感谢了！”
他说着，掏出了电话，刚要拨通孙嘉羽的电话，她就已经拨打了过来。
“是我，发现什么了吗？”
“你说的没错，那份快递的确应该是章宁一本人发出的，上面发现了他的指纹，不过光这样还不行，还得有其它的证据！”
“拿到了一份证词，快递公司的人说，这个快件就是章宁一寄出的，是亲自去发的快件，这样的话，这个案子就可以排除掉一个嫌疑人了吧？”
“如果只有证词的话，恐怕很难说服局长！”这个时候，小林也在一旁提醒道。
“这个……”叶珂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快递公司的经理，见他好像也在想着什么，便说道：“我再想想其它的办法。”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还能想到其它的证据吗？最好是能够直接证明的。”
“直接证明的吗？”快递公司的经理皱起了眉头，突然看向了那个快递员，“是在快下班的时候收到的快件吧？”
“是。”
“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收的件吗？我的意思是，是在大厅里还是在你的办公室里？”
“啊？”快递员愣了一下，“是在办公室里，因为要下班，所以在和其他同事核对一些数据。”
“嗯。”经理点了点头，把叶珂拉到了一边，“这件事，叶警官你可要帮我保密，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叶珂不解地看着经理，但还是说道，“那当然，除非案件需要，所有的线索我们都不会对外人说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如果是在办公室里收的快件，我想，应该会有视频监控。”他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那个快递员，“当然，您也知道，私下里安装监控摄像头这种事要是被员工知道的话，我可会有大麻烦的，所以，如果没有保障的话，我可不敢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个线索对这个案子有多重要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搞不好，可能会有人因为这个案子被错误地送进监狱，这可就是你的责任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经理搓着手，“不过，如果大张旗鼓的话，那我的事情可就要暴露了，不如，我稍晚的时候给您送过去，您看怎么样？”
叶珂皱起了眉，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说道：“这种事情，我看还是赶快停止吧，虽然说没有人举报的话，我们也懒得去管你，可这也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被人发现的话，也会惹大麻烦的。”
“一定一定，我马上就安排人拆掉那些东西。”
“那样最好！”叶珂虎着脸说道，“那就把那些东西送到市局的刑事技术科，交给孙嘉羽警官，对她说这是我送过来的，她就知道了，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他一边擦着汗，一边陪着笑脸把叶珂送出了公司，他现在真恨不得自己没说过那些话，原本还想利用这件事和警方打好关系，结果却接到了这样的警告。
从快递公司出来，叶珂终于出了一口气，似乎杜妍和这个案子撇清了关系，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是接下来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他到现在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是章卫平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章卫平的吞吞吐吐让这个案子更是充满了悬念，对了，还有章宁一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只有搞清了这个问题，这个案子才可以算是真正的结束。
话说回来，如果章卫平在T君这件事情上没有撒谎，那么T君当天其实是分别约了章宁一和章卫平两个人过去的吧，还特意让章卫平启动了那个所谓的实验，这人的心思还真是可恶，分明是想儿子亲手杀了父亲，到底是要多大的仇恨，才会想出这样恶毒的计划啊。
这或许也正说明，这个T君其实和这两个受害者之间都有关系吧？
他转动方向盘，准备再去找章卫平和李玲玉了解一些情况，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等看清拨打过来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忙不迭地接了起来。
“要喝茶还是咖啡？不管是哪一种，都只有便利包这种。”程曜晃了晃手里茶包，“就来这个吧，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他按动开关，放在磁盘上的水壶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响声，等待水开的这段时间他并没有转过身，而是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天气越来越凉了，才几天而已，窗前那棵树上的叶子就全都变黄，说不定明天早上再看的时候，就变成光秃秃的不剩下一片叶子。
“特意叫我过来，不是只为了喝茶吧？”叶珂坐在椅子上，有些担忧，他还从未见到过程曜有这样的表情，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该对他说出他知道的。
“要是我把那些叶子统统都染成绿色的话，是不是它们就永远都不会从树上掉下来？”程曜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突然说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叶珂不满地撇了撇嘴，“叶落归根，不是大自然的规律吗？先不说强行去改变的可能性，就算改变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而且，这种事情，可不是你这种理智的科学家该说出的啊，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管你怎么去掩饰，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欧·亨利在他的小说《最后一片树叶》里不是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吗？有个病人躺在病床上，绝望地看着窗外一棵被秋风扫过的萧瑟的树。他突然发现，在那树上，居然还有一片葱绿的树叶没有落。病人想，等这片树叶落了，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于是，他终日望着那片树叶，等待它掉落，也悄然地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那树叶竟然一直未落，直到病人身体完全恢复了健康，那树叶依然碧如翡翠。”
“可那树叶本身就是假的啊。”叶珂撇了撇嘴，“那树上并没有树叶，是一位画家画上去的。”
“可是它达到了真树叶生动真实的效果，给了那位病人一个坚强的信念：活着，只要那片树叶不落，我的生命就不会死。结果，他真的康复了。”
“真搞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了。”叶珂皱了皱眉，“你这个理科男怎么也突然变得这么文艺了？嗯？叫我过来不是就为了讨论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吧？”
“有感而发而已。”程曜突然笑了一下，端起水壶，在叶珂的茶杯中倒入了开水，“没有人说过理科生就不能关注文学了。”
他在叶珂的对面坐了下来，手里把玩着水杯，“那个案子，现在进行的如何？”
“咦？”叶珂愣了一下，“这可不太像你，还从没见过你对什么案子抱着这么大的兴趣，是因为那个人吗？”
他一脸八卦的表情让程曜非常不适应，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没有的事，只是实在看不惯你们那种办案方式，而且，我说过，这个案子，我会帮你。”
“我们那种办案方式？”叶珂一愣，“喂，你这个外行的家伙，就不要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了好吧？实话告诉你，我们现在又发现了另外的嫌疑人。”
“另外的嫌疑人？”程曜微微皱了皱眉，“说说看。”
“一个叫杜妍的女人，也是章卫平的前妻。”大概被程曜的表情搞得很不爽，叶珂一股脑地把所有调查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当然也包括他打发小林回局里汇报的事情。
“说白了。”程曜敲打着桌面，“这根本不能算是嫌疑人了吧？”
“是啊。”叶珂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她是嫌疑人，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大部分人认为还是那个章卫平，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扯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T君，来转移我们大家的注意力。”
“我猜，对于T君的调查，你们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的确如此。”对于这一点，叶珂倒是很爽快就承认了。
“所以呢？接下来准备继续围绕他展开调查吗？”
“局里不是这个意思，局里的意思是尽可能寻找到章卫平留在现场的线索，只是我很想知道，那个T君究竟是谁。”
“这大概正是他所希望的。”程曜喝了一口茶，说道。
“你说什么？”叶珂愣愣地看着程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们先假定章卫平就是凶手，那么你们详细了解过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这个样子就是没有吧？”程曜笑了一下，“我说他是天才，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天赋，更在于他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允许自己出现任何错误，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会反复进行论证，就算拿自己做实验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如果他真的就是凶手的话，从杀人开始到最后被你们警方追查，他不知已经演练了多少次，在现场的哪些线索应该留下，哪些线索不能留下，哪些线索是他没有办法清理掉的，你们什么时候会怀疑到他，会提出哪些问题，自己该怎么回答，在什么时间向你们提供什么样的线索，你们大概在什么时间会调查出什么线索，这些，都会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到程曜这样说，叶珂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冰冷的感觉。
“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吓唬你，他就是那样的人。”
程曜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表情说道。
“就是说，我们现在所有的行动，都可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一直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吗？”
“是不是感到很不可思议？一点都不夸张地说，如果他真的就是凶手的话，你们可能已经掉进了他的陷阱，甚至就连说话的时候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他都会事先考虑好的。”
叶珂还是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如果按你所说，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验证了吗？”
“不，如果他的确这样做了，那么目的只有一个。”程曜给自己的水杯里加了一些热水，“引开你们的视线，让你们往错误的方向上调查，因为他提供给你们的漏洞恰恰是看起来最容易调查的，所以你们反而会忽略了最应该下大力气去调查的地方——这是他最喜欢玩的游戏，给学生的考题，看起来很容易，可是一旦你那么想就错了，那种一下子就能想到的解题思路，到最后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叶珂点了点头，“那是他的最后一张牌，对吗？就算我们调查清楚了之前所有的问题，证实他就是凶手，可是只要在杀人手法上无法证实，我们还是不能对他进行逮捕。”
“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的多。”程曜端起茶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因为死因已经确认，所以只要再确认杀人手法，然后反向调查就可以得出最终的结论了，所以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地方就是确认杀人手法。”
“可是。”程曜突然顿了顿，“我想说的却并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程曜站起了身，手中端着杯子，看着窗外。
“我反复尝试用实验验证特斯拉线圈杀人的可能性，抛开安全性不说——毕竟没有绝对安全的东西，作为凶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和可控性，这一点你要比我清楚，可是特斯拉线圈的放电却是不可控的，没有人知道它的电弧会甩到哪一个方向。”
“所以，章卫平当时并没有在线圈之下。”
“那也无法保证，电弧就一定会打在章宁一的身上。”
“如果如你所说的话，这个案子，我们岂不是又没有办法继续调查下去了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程曜突然叹了口气，“我无法验证这个杀人手法的可能性，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们都想错了，这个特斯拉线圈的出现也是为了迷惑我们？为了让我们去怀疑某个人？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嗯？”叶珂皱了皱眉，作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程曜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叶珂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示意程曜先等一下，接起了电话。
“在哪？”电话那头，是局长张智义兴奋的声音，似乎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
“S市大学。”
“又和你那个专家朋友在一起？”张智义的语气中带着些鄙夷，“别在那待着了，赶快回局里，我这就去申请逮捕令。”
“逮捕令？逮捕谁？”叶珂愣了一下。
“还能是谁？当然就是章卫平，刑技的一个小组在检查那个信号塔下的房子时，在那个什么特斯拉线圈上发现了他的指纹，已经完全可以证实那个东西就是他造的了。”
“我明白了。”叶珂也难以掩饰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我马上就回去。”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目光中却有些悲戚地看着程曜，“真抱歉，我……”
“不必说抱歉。”程曜却摆了摆手。
“你能看开就最好不过了。”叶珂用力拍了拍程曜的肩膀，“我会尽可能让他在里面过的舒服些。”
“不必。”程曜依旧保持着平静，轻啜了一口茶，说道，“你们很快就会放他出来的。”
“嗯？”叶珂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相信他不是凶手。”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吗？”叶珂看着程曜，眼神中悲戚的神色愈发的凝重。
“不是不愿意相信，而是，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给你看。”程曜说着，伸手拿起了自己的风衣，“抓捕行动我会和你们一起去，我只有一个请求，在你们带走他前，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他谈谈。”
“好。”叶珂看着程曜，却完全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当叶珂和程曜赶到医院的时候，一队刑警已经在医院的大厅里集合完毕，就等着他这个队长的命令，然而叶珂在迟到了一个小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病房”。
虽然不解，但是大家还是眼睁睁看着叶珂和程曜推开了章卫平病房的门，片刻之后，就连这个队长也和章卫平的母亲李玲玉一起走了出来。
当病房里只剩下程曜和章卫平两个人的时候，章卫平突然笑了，“他们来抓我了，是吗？算算日子，也应该在今天了。”
“为什么？”程曜坐在床边，看着章卫平，冷冷地说道，“为了那件事情，你宁愿将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包庇一个杀人犯上，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章卫平不解地看着他。
“不用和我继续隐瞒下去，今天来，完全是私人的身份，你也不必担心会有录音，所以，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还能说什么呢？没错，杀死我父亲的人，就是我。”
“不。”程曜却摇了摇头，“你并不是凶手，你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一个叫T君的人。”
章卫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象力丰富了？”
“因为你完全不需要杀害自己的父亲，他已经是肺癌晚期，不用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程曜并不理会章卫平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虽然伯父拒绝承认你们的父子关系，也不肯资助你，但是伯母却还是会私下里资助你，就算不能过奢侈的生活，起码让你生活无忧，你根本就不具备杀害你父亲的动机。”
“开什么玩笑？”章卫平撇了撇嘴，“她给我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我欠了那么多钱，天天被人催债，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继承他的遗产，所以我就制造了一个意外。”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程曜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章卫平，“你知道T君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五年前导致你辞职的那件事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就是那个意外死亡的学生的父亲。”
“你辞职之后，T君开始和你进行邮件交流，请教制造特斯拉线圈的方法，或许是出于愧疚，你毫无保留地将你所掌握的知识倾囊相授，可是那时候你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九月十日那天，你到达现场，按照他的指示完成了操作之后，你才发现，他要做的就是让你也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可是你觉得，这样也无可厚非，因为当初就是因为你的失误，才导致了他失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而且，即便没有这次谋杀，你的父亲也活不了多久，鉴于这一点，你决定继续赎罪，让他不必背上杀人的罪名，所以你故意擦去了留在那部电话上的痕迹，又在特斯拉线圈最不显眼的地方留下了指纹，随后删除了所有和T君沟通的邮件。”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天才，这些都是你在一瞬间想出来的方案，可是，为什么要用在这种地方呢？”程曜叹了口气，“因为你知道，你不可能永远假装昏迷，一旦醒来的话，有些话必须对警方说，如果你直接就说自己就是凶手，警方一定会怀疑，一旦深入调查，你还没有想好对策的话，就麻烦了，你也需要给T君留出足够的时间逃走，或者销毁证据。”
“你告诉警察，这件事情里有一个叫做T君的人的参与，可是你又删除了最能证明你不是凶手的邮件和指纹，这样一来，警方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最终他们会越来越怀疑你就是凶手，这些谎言都是为T君争取时间，让警方加重对你的怀疑而已，这些都是你计算好了的。”
“我对警察说过，你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每一步都会经过精密的计算，包括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回答警方什么样的问题，所以如果你真的是凶手的话，你怎么可能会留下自己的指纹那么重要的证据？”
“这样做，只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保护那个父亲。”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章卫平啪啪啪地拍起了手，“也是个精彩的推理，我还以为你只会做实验，可是很遗憾，你猜错了，我就是凶手。”
他看着程曜，脸上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容，突然走下床，走到了门边，推开了门，对等在外面的叶珂说道，“对不起，是我杀害了我的父亲，请逮捕我吧。”
可是叶珂却并没有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仍然坐在病房里的程曜。
“为什么？”程曜的脸上带着一抹苦笑，“为什么一个天才的科学家，却只能将他的聪明才智用在这种地方？”
他猛地站起了身，看着章卫平，“很抱歉，我没能遵守对你的承诺，关于五年前的一切，我已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警察，包括T君所使用的那个邮箱，和他当年发的那个帖子。”
这一刻，章卫平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他恶狠狠地瞪视着程曜。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发疯一般想要冲过来，却被叶珂从后面抱住了腰。
还在程曜的办公室的时候，当叶珂准备出发赶往医院抓捕章卫平时，程曜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定要告诉他一些事情，才肯让他离开。
而这件事情，却让警方彻底改变了之前的决定。
“原本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他也不想说，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天才就这样把自己送进监狱！”程曜一边操作着自己的电脑，一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不得不慎重一些，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天才物理学家的声誉，可是我没有想到，他隐瞒这件事，竟然是为了那样的目的，很抱歉，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件事情请一定为我保密，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见叶珂点了点头，程曜才继续说道，“那么，就请你先来看看这个吧。”
他转过身，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递到了叶珂的面前，一个简洁的BBS网站就呈现在了叶珂的眼前。让叶珂感到震惊的是，这个BBS站的背景图是一大片无规则的闪电，闪电的来源则是页面底部的一个巨大的特斯拉线圈，很有意思的是，那个特斯拉线圈似乎会追随鼠标的移动放射出不规则的电弧。
BBS站的名字就叫做“T的世界”。
“这是特斯拉线圈爱好者自己制作的BBS站，我在这里担任指导顾问的角色——本来是有两个指导顾问的，不过其中一个人已经有五年的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就是章卫平吧！”这个并不难猜，眼下最让叶珂牵挂的就是这个案子，如果和他无关的话，程曜是根本不会刻意强调这件事的。
果然，程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进入了需要一定权限才能阅览的板块，“在我告诉你那件事情之前，你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件事。”
他把电脑推到了叶珂的面前，上面是一个已经打开的帖子——
纪念我的女儿
那孩子离开我们已经一个月了，因为是夭折，所以按规矩，她是没有办法进入宗祠的。
为了这件事，孩子她妈都有些精神不正常了，竟然背着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和地，给那孩子在公墓里买下了一块墓地。
可是这样一来，我和她妈就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到外面去讨生活了。
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是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活着的时候没能让她享受到好的生活，想必，她妈也一定感到内疚。这样一想的话，倒也就释然了，如果我这个做父亲的能够再有些出息的话，她也不至于就这样委屈地死去吧。
那孩子一直都是我和她妈的骄傲，这一点，全村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提出反对的观点，毕竟，那也是全村的骄傲啊，这么多年来，她可是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
可是，她只在大学念了一个月，只有一个月，然后，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连那孩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学校通知我们的时候，那孩子就已经被火化了。
学校说，那孩子是在上实验课的时候出了事故，不过，学校也说，那件事的责任和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那孩子隐瞒了自己真实的身体状况，按照实验操作手册，那个实验一点危险都没有。
真的是这样吗？
我当然不信。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没钱，也没有势力，我去找了很多人，都不愿意帮我们。
后来，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告诉我们，不管到哪里，我们都打不赢这个官司，因为事实就是那个实验非常的安全，如果不是那孩子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根本不会有事的！
可是还是不甘心，如果可能的话，是真的希望那个老师也能尝尝看那种感觉。
也希望，在有生之年，我能弄清楚，那个实验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安全。
帖子的结尾标记了文章发布的时间，正是五年前，而帖子的作者正是章卫平口中的那个T君。
看到叶珂这幅表情，程曜的嘴角跳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苦笑，“本来还抱着些希望，可是一想到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就觉得，这个案子和这件事一定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请你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吧！”叶珂难得地露出了请求的神色。
“那天从现场回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程曜喝了一口茶，说道：“作为一个学术圈内公认的电学天才，那种初学者入门级的特斯拉线圈早就没有办法进入他的研究课题了，所以我翻查了他留下来的科研资料，结果发现，他在离职前真正的研究课题是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这是当年他申报的科研项目，很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开始，他就辞去了工作。”
叶珂接过那份档案，随手翻了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懂。
“还得从特斯拉线圈的种类说起，我们通常将目前的研究方向划分为SGTC、SSTC、VTTC、DRSSTC、OLTC、SISGTC这五种，分别代表火花间隙特斯拉线圈、固态特斯拉线圈、真空管特斯拉线圈、双谐振特斯拉线圈、离线式特斯拉线圈、触发二极管-IGBT-火花间隙特斯拉线圈。”
“这其中，尼古拉·特斯拉先生本人当年发明的特斯拉线圈就属于SGTC，由于构造、原理较为简单，所以也是现阶段初学者入门特斯拉线圈，我们在上课的时候，给学生们教授的也是这一种。”程曜习惯性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些东西，“但这只是理论基础而已，在实际应用中，它已经完全无法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了，作为特斯拉线圈的狂热拥趸者，章卫平的目标可不仅仅局限在教学上，他从国外带回来一种新的研究方向，也就是SSTC——固态特斯拉线圈，是由芯片振荡代替SGTC的LC振荡并由放大器放大功率后驱动次级线圈部分的特斯拉线圈。它的原理依旧是LC振荡，只是发射端作了改动。固态特斯拉线圈是通过芯片的振荡来产生高频交流电的，所以还可以通过音频来控制，使电路推动空气发声。”
“抱歉！”程曜突然歉意地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粉笔，“说了很多和案子不相关的事情，总之，现场的那个特斯拉线圈，并不是出自章卫平之手，我想，他也是受害者，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我大概也会想，故意用一个简陋的特斯拉线圈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他补充道。
“就是和这个帖子有关系吗？”
“没错。”程曜点了点头，“事实上，就是在这个帖子发出不久，他就选择了辞职，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原因，但是我推测，应该就是和这件事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年的第一次实验课上，死了一个学生。”程曜苦笑了一下，“这件事情并没有对外公开过，媒体虽然做了一些报道，但是对于一些细节却也是含糊其辞，所以外界对这件事的了解并不多。”
“称章卫平为天才，不仅仅表现在他在科研上的才智，还有在教学上的高明，通常来讲，他给自己的学生们安排的第一节课都是实验课，为了让学生们摆脱对电的恐惧，他会要求所有的学生和电进行亲密接触，特斯拉线圈就是实验道具，在以前，这种实验从没有发生过意外，但是这可不代表这种实验就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没有遵照实验手册的操作准则，或者实验者本身存在什么隐疾的话，也会是发生危险的，当时的那个女生，就是隐瞒了自己患有心脏病的情形，在接触特斯拉线圈放电的时候导致了猝死！”
叶珂突然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帖子里写到的那件事吗？”
“没错！”
程曜点了点头，“那个女学生叫做林蕾，因为已经确认，在那次事故中章卫平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所以学校就私下进行了处理，据说那家人也的确没有进行过任何的追究，不过在看到这个帖子之后，章卫平还是决定辞职，他觉得，是自己毁掉了那个女生，也毁掉了她的家庭，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那个女生将来也很有可能会成为业界内的一颗新星！”
“可是，我们已经在现场发现了章卫平的指纹啊？”叶珂不解地看着程曜。
“那是因为……”程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落寞的笑容，“他想要保护那个人，关于这些，我要亲自去和他谈，这是那个T君留在论坛的邮箱，你们去查，我想，一定会有线索的。”
他将一个邮箱抄给了叶珂，随后才和他一起赶往了医院。
程曜的推理果然没有错，网监大队的人轻易地就破解了T君的邮箱密码，那里面，T君与章卫平的邮件沟通记录清晰可见，在这种确凿的证据面前，章卫平精心隐瞒的秘密彻底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然而，对于这个T君的调查却又陷入了僵局之中，除了知道这个人叫林未之外，就再也没有其它信息了。
警方将此人的信息向辖区内的派出所进行了通报之后，也只能开始大范围的摸排走访工作。
叶珂长出了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果然这个案子还是和五年前的意外有关，幸好自己一直坚持调查这条线索没有放松，可是，却又另外一个疑点让叶珂感到不解，林未是用什么样的理由让章宁一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他随身携带着剪报又暗示了什么？是知道自己必死，故意留下的线索吗？
正当他感到一阵阵头疼的时候，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连忙接起了电话，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神情严峻地闯进了张智义的办公室，“马上布置警力在全市范围内搜查一个叫做林未的男人，他可能带着一个孩子——是章卫平的孩子。”
“嗯？”张智义霍地站起了身，“出了什么事吗？”
“章卫平的孩子不见了。”叶珂边向外走边说道：“杜妍去幼儿园接那个孩子的时候，因为路上堵车，稍微晚到了一会儿，结果老师告诉她，那孩子已经被一个老人接走了，那人自称是孩子的爷爷，刚从外地回来。”
“该死，我们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在林未心中，真正致使自己的女儿死亡的人是章卫平，在他执行计划的时候，却先杀死了章宁一，那可不代表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大概是想先让他尝尝失去父亲的滋味，然后再让他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这种疯狂的报复才符合他在BBS站发出的那个警告。”
他无比懊恼地说道。